七宗罪:暴怒【Wrath】

高甜。主要是俩人吵架和好的故事。时间是还没见家长。

“爱一个人,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一一《圣经 · 马太福音书》

 

叶修这个人,他几乎从不着急,挂在脸上的总是那点慵懒而随意的神情,这就让他显得十分云淡风轻老谋深算。就好像即使大厦将倾、危在旦夕,即使他本人也和你并排躺在救护车里,只要他面部神经和声带尚且完好,能轻飘飘地说一句“小事,哥在”,就一定会否极泰来,最终扭转乾坤。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乃至于这种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有据可依的信任蔓延开来,最初苏沐橙,然后陈果,然后乔一帆、邱非、乃至其他组织的人一一叶修怎么会着急呢,叶修永远有办法,他可是堂堂斗神,是不会失败的。

 

然而他们都忘了,斗神的外装壳子,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而已。

 

 

 

 

黄少天愤而出走的两小时以后,干下这事的黄少本人站在H市街头,小冷风瑟瑟地从他身后卷过,带着几片叶子踢里踏拉地跳了一段小步舞。

 

就在刚刚,他掏出兜里所有的零钱进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大杯美式,捧着它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而当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它已经凉了的时候,他发现,他忘记加糖了。

 

没加糖的咖啡和中药渣子是一个味。甜食主义者黄少天舒展了一下被苦到的五官,隔着纸杯和防热套,咖啡缓慢地释放最后一点点温热。他和纸套上的图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心想,今天老子都摊上了什么操蛋事啊。

 

他和叶修吵架了。

 

 

 

说是吵架,但毕竟是两个男人,吵得堪称风度翩翩,不会出现扯头发伸指甲这种事儿。起因是黄少天回家,如进仙境,云雾缭绕得堪比某5A景区,他探头一看,好嘛,叶修烟灰缸里就是那主山峰,都冒尖了。

 

同志们,不要以为“为了对方而吵架”是多么甜蜜的事情啊,谁都有那么个痛恨家长唠叨的叛逆期,连骨肉之亲都能那样吵,别想血缘淡薄得也许就剩下炎帝黄帝老祖宗的俩人了一一相知容易,相守难。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心平气和互相怼了两句,最后叶修眉目露出一点倦色,叹了口气,对他说:“少天,我有点累。”

 

他没有平时那样老不正经的调戏,黄少天当时就火了,这态度好像是他无理取闹一样?是谁把自个儿肺当一氧化碳和焦油处理器使?他一脸不关我事,我跟了一病痨鬼的话这怎么不关我事?他把菜放在门口,鞋都没换,就这样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了,黄少天好就好在他永远有一半脑子冷静,现在那半脑子告诉他:你再不出去冷静一下,就会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

 

他借着这股气进蓝雨群领了个在H市的任务,毕竟不是他们主要辖区,G市人拜托到这边的到底少,处理一个私贩冰的叛徒的任务很简单,油水也很薄,没什么赚头。他只是想要散一散这点戾气,到最后他指甲缝里糊满血块,眉目倒是平和了一点。他心想,黄少天你怎么这么矫情,叶修关你什么事?这个想法活像赌气的小女生。大抵人恋爱了都是一样的。

 

那一半脑子对他说,黄少天,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应该回去而不是像个小媳妇那样委委屈屈地在这赌气。那好吧,他四下里一看,嚯,这是哪儿,根本就跑到H市另一头了嘛。

 

几片落叶从他脚底下卷过,信号不好的缘故,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打开地图,这时候那破手机眨了眨屏幕,咔一声,没电了。

 

我一定是买了假手机,黄少瞪着屏幕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内心萧索地想。

 

四个月,和叶修认识四个月,黄少天真正懂得了一样感情,叫患得患失;  得他已经得了,再患就是要逼死单身狗,至于失,说实话,他几乎惶惶不可终日。

 

叶修是他见过活得最像个人的杀手,做事坦率潇洒,君子不君子暂且不说,小人那一方面倒是真得很。对于黄少天,他是懂得的,和喻队又不大一样,是深重安静而不用(也懒得)言明的那种一一关于他的戾气,他的渴求,他的害怕。人说“对于XX,他是懂得的”是何其有分量的一句话。一方面他直觉这样的感情已经开始向越来越真转变,不该太当真;  而另一方面,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叶修的手心是暖和的,就好像微温的水流里那一根热的芯子,人和昆虫?基于趋光性、向暖性这两个方面,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叶修,叶修,他内心有点惶恐而难过,但是对于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没有半点处理经验,于是只好束手无策地站在这里,一月份半夜十一点多,夜色喑哑深沉,灯光都稀少,像水那样冰凉。哈气像幽灵那样在他眼前柔软地飘荡,他们汇集成雾,回荡在这个城市的上方。

 

 

 

 

 

这个点钟,能靠谱地问个路的地方都打烊了,H市阴绵的小寒风飕飕地吹过去,黄少天能依凭的电子设备全部关机。他孑然一身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叫做方向感的东西。

 

他磕磕碰碰,凭着大致的方向往回找,H市又是个曲径通幽的江南城市,不比B市那样直通通几条大路贯穿南北。他还拿出售货员找给他的五毛硬币试图在一台古老的公共电话亭那碰碰运气,可是他的运气一定和手机电量成正比,就算他的视线再望眼欲穿能把真眼睛烧出个洞,那面黑绿的屏幕也依然不为所动。

 

黄少天干站了一会,心想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强行挨到第二天早晨,这样至少他还可以问路......而叶修是一想就让人爪子发麻的,那古早的电话机梗着脖子杵在他面前,摆明了拒绝把那枚硬币吐还给他。

 

在他人生地不熟的H市,半夜,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陪着他走过的每一个路灯长而又短、身前身后,如同一个喑哑的轮回。

 

 

 

 

 

黄少天的视力超好,甚至连夜视力也不差一一这让他在跋涉了差不多六公里后,隔着大约五百米,就能一眼认出叶修。

 

这儿和他们公寓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区,可是黄少天在震惊之余居然发现一个意料之中一一天知道为啥,他就是这么觉得。

 

叶修蹲在路灯下面,他有点儿看不清表情,但是这个蹲法儿疲倦又有点焦虑,只保持了最后一点没坐在地上的风度。光顺着他的衣服的每一摺皱纹流逝而下,把他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只机型古老的手机荧荧发出一点蓝光,从远处看去,灯光就好像松脂那样清澈而完整地把他包了进去。

 

黄少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退,堪堪退了半步又有点不舍得,就保持着这个钢铁一样的姿势杵在了那里。他祈祷着叶修视力不要太好,可是貌似他的祈祷姿势不太对,叶修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黄少天:“......”

 

叶修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朝他跑过来一一那或者应该叫做不顾一切的狂奔。

 

没被叶修追(字面意思)过的人都不知道被叶修速度统治的恐惧,黄少天在这一刻真的感到了灭顶般的压力,非人哉,他呆呆地想,看这架式他是不是一会要过来咬死我?

 

 

 

 

黄少天何等人也,这小半辈子什么事没干过,独独吵架完了再和好这事他不会,那也没办法一一谁敢跟他吵架?能分分钟就撕了你嘴的人,谁敢跟他吵架?

 

巧的是叶修也差不多,这就非常非常尴尬了:他们距离不过一米,面面相觑,端得不够好,狼狈也互相仿佛,一时间都恨不得自个儿被飞火流弹打死了。黄少天不安地换了换放在自己脚跟的重心,从左换到右,叶修一手撑着行人道边上的栏杆,咬牙切齿地说:“黄少天,我操你大爷。”

 

黄少天就像是被一筷子从餐桌上敲下来的猫,懵了。

 

叶修是谁啊?叶修,斗神,杀手标杆,从来游刃有余,别说粗口,就说,有谁见过他生气的吗,估计在世的人里边,唯一有可能的也就苏沐橙了。更何况如果要赌,黄少天肯定要说,她没见过。现在叶神不但爆了粗口,还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不但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还连名带姓地叫了他的名字,除了这些,他还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生气”。

 

呃,黄少天想,这可不太妙,貌似他要成为那个荣誉榜上的第二位,并且很有可能是第一位了。

 

 

 

 

叶修真的很生气。

 

兴欣最近遇到了一点问题,事情一旦牵扯上人就麻烦了,这件事情还牵扯上了不少人一一除了唐柔和叶修这样的,其他人在出任务的时候都遇到了麻烦,这麻烦说小可小(没牵上人命),说大也挺大:有组织有纪律地抢他们的活儿。照这么下去,兴欣是要解伙断炊的节奏。

 

这要是换在五年前叶修哪儿用得着想,约几个人打几个电话问清是谁,挑个天气好的晚上就去把人全都处理了。可是现在他不能了,兴欣不如嘉世底蕴深厚,就算叶修这尊大神镇在这,敢为财尝试着动一动的人也不在少数;   况且嘉世那时候的几条人脉也不能用,蚂蚁还咬死象呢,他总不能担着哪个人出点事的风险。他终究不能像少年时候那样恣意张扬了,也许责任让人慢慢变老了。

 

一不小心就歪楼了,总之叶神当时虚与委蛇地了好几通电话,有点累得慌,抽烟没停,就一不小心抽多了。他没哄过小情人,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撂着等几个小时就好了,没想到过了俩多小时,人也没能回来。

 

叶修这人,坏就坏在太聪明,要说慧极必伤,难为他福大命大地活到现在,也没缺胳膊短腿。他当队长多年,惯常操心,操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甚至猜到黄少天是去接了个任务出出气,现在估计是找不着路回家而已......可是他本来也不会哄人(也没什么人能老动他去哄),现在黄少天生气了,他也不大知道怎么办。更何况他权衡惯了,怎么让自己完全相信黄少天只是找不着路?

 

万一他直接跑回G市了呢?

 

万一他跟上回一样,直接二不楞登地接了个诈任务呢?

 

最后那个可能性简直很低了,叶修知道不能老想,可他就是忍不住反复地去想,反复恐吓自个儿,近乎幼稚了。

 

可是就算这样的几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几,如果是自己重要的人,谁又乐意让他们去赌这百分之零点几的可能性?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打了不下二十来个电话,都以“您播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结尾,也不知道夜雨声烦大大浪到了哪一个仓库或者地下室里。当他好容易打通了,结果发现“您播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时候,他拎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他先联系喻文州,得知黄少天是申请了任务,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任务都没提交;  他又打给苏沐橙,半夜十二点多,人小姑娘妥妥睡美容觉呢,哪儿能开机一一他又轮着番儿地给关榕飞打,打了那么六七趟,人终于接起来了,回答是:叶神你别想了,就算理论上讲,关机了手机也会有辐射,H市信号覆盖得何其厚密,随便一小电磁波就把它盖过去了。有那么一瞬叶神想说,那他妈为什么他手机没有信号?但是叶修是个何其有涵养的人,他虚伪了这许多年,那张表情都要长在了脸上,心里想的都不往嘴上挂,他文质彬彬地说谢了老关,然后一拳打下来了一层白墙皮儿。

 

他奔跑过H市每一条他熟悉与否的街道,进入每一所废弃的仓库、每一家半夜里群魔乱舞的不那么干净的酒吧、每一条在最拗那一匝转弯的小胡同,甚至掀开每一个能盛下人的垃圾桶的盖子,为周围的每一个细微的响声而心惊肉跳。风和他擦身而过,他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难得狼狈。他心里想黄少天你可吓死我了,有生之年还没人这么吓过我。找着你了,我一定要把你看好不许你走,打断你腿,关在小黑屋里,谁也不许看一一那谁说得好,爱一个人是切齿痛恨而切肤痛惜的。

 

 

 

 

叶修突然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

 

黄少天愣了一下,叶修的手劲真不是盖的,他身上哪块骨头立刻迫不及待地“嘎吧”了一声,一一老实说,他感觉自己要被揉碎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放在叶修脊梁骨上。

 

叶修叹了一口气,黄少天就听他说:“我以后不抽烟了,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

 

黄少天就明白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修说黄少天我操你大爷,那是因为他是斗神使然,他的意思是黄少天你吓死我了,你这样很让我担心,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做。

 

他说:“好。”

 

叶修看起来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拉过黄少天的手腕,说:“咱们回家。”

 

 

 

斗神和剑圣尽可能低下他们高傲的头,做凡人,在半夜相互传递手指的温度,像寻常情侣那样吵架,道歉,然后......把对方领回家。爱是个大主题,其中包括了很多小技能,即使聪慧如此二人也不可能一点就全部学会,他们也只有慢慢学了。

 

但是慢也是没有关系的,人这一辈子何其长,又何必急于那一时半会呢?

 

 

 

(又写长了。本来想着都是小甜饼的。四千多欸!这是越来越长)

  @印度阿疯 刚刚有个姑娘提醒了我,大家元宵节快乐哎【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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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eah少天驿旅客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