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上】

非常规驱魔人,狗血失忆设定 原本这个才是生贺,结果爆字数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还是分个上下吧。 “莫失莫忘。” 一 黄少天一睁眼,无数灯光从他眼前扎过来,剧痛,晃得他下意识地要伸手挡。这一动他才发觉,自己手腕被铐在了椅子上,他的耳膜传来隔阂的震动,身边传来模糊声音,说:“哎呀,醒了。” 他眼前出现一个脑袋,张新杰一手拿着记录板,一手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位置,拿着笔问道:“夜雨声烦?” 黄少天一张嘴,嗓子还是哑的,他艰难地动了动脖子,答道:“......剑圣。” 张新杰唰唰记了两笔,“蓝雨?” “我家。” “喻文州?” “队长。” 张新杰一推眼镜,低头做些记录,椅子自动升起,靠背缓缓直起来,手铐发出一些机械的响声,松开了。黄少天仔细打量,这手铐还很不一般,上面刻有小型法阵,避免他神志不清,搞出医闹事件、殴打工作人员,他旁边有个声音趁机问:“国安?” “你不要拿破梗招他,”喻文州的声音远远传来,“出岔子谁负责,微草吗。” 黄少天缓慢坐起来,一只手扶着脑袋,太阳穴突突地痛,好似被谁照着后脑勺来了一下。医疗室光线冷酷,张新杰这人固有习惯,所有医疗药品都被收进柜子,整个房间如同雪洞,他看久了,眼球发疼,整一个杀伐果决的白色荒原。 医疗室靠墙一溜椅子,此时差点坐满,他队长正襟危坐,旁边一个王杰希显然临危受命,被叫过来查看封印情况,此时手肘支在桌子上,缓慢划拉手机屏幕,O心消消乐行迹明显。他旁边还坐着个人,嘴里叼一支烟,一个人占去两个座位;他手里咔咔按一个打火机,打着了,一松手,上下抛一回,再打,就听张新杰整理一下手头的纸,回头冲喻文州道:“身体指标正常,记忆基本完整,有夜雨在,他伤势应该不是大问题。” 他看一眼黄少天,把纸翻到最后,推推眼镜,道:“最后一个问题。叶修?” 黄少天听这问题,身体先作出反应,嘴唇上下一碰,说:“老......” 他说到一半,愣住了,竟不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手指不由自主地摸摸唇角,“谁?” 张新杰放下笔,透过眼镜片去看他,他面对生死多少回,面对这个问题,竟露出少见的一点卡壳神色。他又推一下眼镜,仔细整理措辞后才开口,答道:“夜雨在任务中出了问题,你不记得他了。他是你的......” “朋友,”那人突然开口,“一位朋友。” 他把打火机接住,按一下,机口吐出一簇橘红色火苗。他手指笼着火去点烟,一抬眼,这点火苗跳动一下,在他的瞳仁里飘摇成橘红色的一线,他说:“好久不见啊,少天大大。” 黄少天出了诊室,顺手把门带上,另一只手提个巨大的塑料袋,张新杰不愧为联盟第一奶妈,鞠躬尽瘁,给他开了巨多药物,倘若一一悉数,能够填满一只应急药箱。 他常年一个人在外狩猎,降妖除魔,条件艰苦简陋,只身封印公爵级恶魔属于家常便饭,小case,甚至不需要使用夜雨的力量。然而毕竟任务艰险,恶魔又有千千万万种,他时常需要订购大量黑绷带和止血药品(“微草工房特供!满299包邮送王不留行眼罩”),日积月累,成为o宝高级VIP;他们这种契约者又实属性质特殊,倘若真让牧师来治疗,可能得被圣水一勺子浇死,只能自己硬扛,扛得过去三生有幸,抗不过去就得认命。由此他一朝回到总部,享受高规格医疗待遇,不由受宠若惊,心神恍惚,心想:这别是哪个魔神搞出来的幻象吧。 诊室里面没有窗户,病榻无日月,他甚至不太知道自己究竟昏迷几天,一推门,天淡星稀小。联盟讲究大隐隐于市,张新杰这个诊所处于闹市中心,十几步开外的地方,霓虹灯亮如白昼,灯红酒绿。他一转头,门边阴影里站着个人,指尖一星火光;他鼻子灵光,一瞬间就辨认出了那股烟味,“你还没走啊,这位叶......叶姓朋友。” “叶修。”那人把烟拿下来,青色的云烟飘到路灯底下,显出一种暖色,好像细碎尘埃,他上下扫了黄少天两眼,“看情况,咱们黄少这回伤情惨重啊。” 他一开口,语气熟稔,然而身份过于陌生,“伤情惨重”原本是既定事实,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似笑非笑的嘲讽。黄少天听他这么一问,难免有一些不适应,说还行,一个大公爵级的,的确有点费事。他语气流于客套,叶修听见了,脸上露出转瞬的恍惚,然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道:“老冯应该已经放你假了,多歇两天,回头再聊。” 他手上的烟即将烧完,他看看表,站直了狠吸一口,把烟头掐灭在指尖。指肚上一个烫痕,他两根手指捻了捻,立刻完好如初,黄少天看他转身要走,不由自主地跟了两步,脱口道:“等一下。” 叶修应声停下,回头瞥他一眼。他背冲着诊所门口,这回头一顾,灯红酒绿都映在他眼珠子里,黄少天一愣,嘴边的话也卡了一下,半晌才捡起来,“……你说你是我一位朋友,我认识你很久了?” 恶魔的能力千变万化,岂止记忆,任何一样东西被夺走都不足为奇。叶修站在路灯底下打量他一眼,笑了,他一手插进裤兜里,说:“是啊,很久了。” 二 黄少天半夜惊醒,直挺挺地坐起来,冷汗出了一身,一摸,后颈上冰凉一片。 他先确认自己身上的零件,完整无缺,松一口气;黑暗如同流水,不见五指,只让他通过触感去辨认新和旧的疤痕,他刚刚凝结的血痂如同溪流里的石头。梦未必都是好的,对于他这种职业来讲,就更是噩梦居多。仅仅时隔三天,他关于那位大公爵的记忆依然清晰,巨细无遗地盘踞在他脑子里,投射进睡眠,自然也造不出什么好梦。 他擦了一把汗,在枕头边上寻摸手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后腰上的一个法阵纹身缓慢发出蓝光,烧灼感透过肌肉和血管,直勒到他骨头上。一团黑气缓缓飘游而出,如同墨水在杯子里洇开,他正刷微信群,头也不抬地道:“夜雨。” 黑气在他面前缓慢凝固,变成半个人形。夜雨声烦笑眯眯的,一开口,说道:“留下心理创伤了啊?” 他抱着胳膊,上下漂游两下,恶魔原本无定形,他化成和自己宿主一样的脸,一开口,瞳仁里晃过幽幽蓝光。他顶着这张脸,笑容天真可爱,露出两颗标配虎牙,黄少天一抬头,霎时被自己的脸恶心得不轻,“你他妈换张脸,啊,换张脸行不行?” 夜雨声烦露出个戏谑笑容,在空中小幅度飘一下,换了张脸。他晃晃手指,有模有样地夹过一根烟,一手拢着打火机点火;他幻化也幻化得巨细无遗,黑色的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黄少天见这张脸,想起来了,“这是那个被我忘了的,叶什么来着,叶修吧。” 夜雨声烦吐出一口烟雾,他连老烟鬼的神态都学得很像,只这烟不是真烟,雾也不是真雾,烟头闪的火星子是蓝的。他听见“朋友”,露出一个玩味的神色,说:“是啊——你这位卓越的朋友......你真不记得了啊。” “我操,那还不得怪你,”黄少天说,“一个同级恶魔,活的时间还没你长,你就对付不了?还搞出这么多幺蛾子,我现在还得跟人家打照面,多尴尬。” 夜雨打量他一眼,眼睛里如同点了两团磷火。他绕着黄少天飘了一圈,打量他面部神态,黄少天被这位恶魔靠得很近,能感到冷气森森地从他身上反过来。他不为所动,夜雨一瞥黄少天,挥挥手,幻化出来的烟在空气中消散,“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要不是你们那个破封印契约,本座且用不上那点记忆。你没整个失忆,不错了,快知足吧。” “等会,”黄少天一抬眼,“你说'用不上'。” 夜雨声烦听他这句话,露出微笑,房间里所有的阴影都蠢蠢欲动,仿佛要挣扎成各种各样的鬼影子。 他凑近了,手拢在嘴边,低声道:“太聪明了容易早死,小朋友。你哪天不幸夭折,我就收下你的灵魂了啊。” “不用,我命大得很,”黄少天面无表情,眼皮一垂,“滚吧。” 他手指摸一下自己后腰,法阵转瞬熄灭,夜雨声烦悄无声息散成一蓬灰烬,飘了一下,落进各种黑黢黢的阴影里。 时值半夜两点,他睡不着,趴着刷了一会票圈,猎魔人的圈子并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放毒、农药、深夜撸串应有尽有。他刷几分钟,按下锁屏键,翻了个身。 夜雨是食用记忆的恶魔,吃也吃得很干净,半点渣子都没给他留下,他闭眼把自己这小半辈子全部过一遍,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空缺,也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半点印象。他心想:叶修到底是谁? “这么快就接活,”喻文州说,“不多休养一会?” 他从电脑桌前面转过半个身子,瞥一眼黄少天,笔记本屏幕亮着,上面接连四个侯爵级悬赏,显示黄色大字:已接取。办公桌统一配备转椅,他小幅度转了两下,笑着补充道:“假期很难申的,你这回比较惨重,冯主席批了有小一个月的假呢。” 黄少天自然表示不服,说,我伤都好利索了!他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还撩起上衣下摆展示,原本一个很凶险的大伤口,此刻业已好了一半,目测不多时就可以找徐景熙拆线。他常年干体力活,腰线明显,后背一节封印文身堪堪蔓延过来,顺着小腹伸下去,喻文州面对此等景象,心如止水、面不改色,拿笔敲他手背,“多大人了,文明点。” 黄少天闪电收手,没有被敲到,不禁叫屈,“我哪儿不文明了!”蓝雨根本没女的,女性猎魔人属于绝对少数群体,重要资源,蓝雨得名和尚小队(微草干的好事),搞得他们比较耿耿于怀。他在心里掂量一下,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说,总之我能接活儿了,喻文州听他这话,瞬间感觉自己像一个老鸨。 喻妈妈脸上不动声色,敲了几行字备注,点点鼠标,“要景熙给你做一下最后检查吗?” “哎哟,可不用了吧,”黄少天快速拒绝,“老检查来检查去的......哎,队长,你有没有访问叶修资料的权限啊。” 他前几天登录联盟资料库,搜索叶修名字,数以十万计的资料被快速过滤,单出来一个文档,题目:叶修个人资料。他试图点开,屏幕上跳出个对话框:对不起,您的权限级别不够,暂时无法访问,喻文州听他叙述完全过程,冲他一摇头。 “我也不行,”他说,“我只有A级的权限,叶神应该是S级以上才能访问。” “叶神?”黄少天抓到他这个称呼,觉得新鲜,“叶神是什么意思?他那么厉害?那我要找他打架玩儿。” 喻文州听他这么讲,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多有意思啊,无论事情从头开始多少回,情节总是惊人相似,他转瞬就换上一个很良善的微笑,说:“因为叶修,他是唯一一个帝王级恶魔的契约者啊。” 恶魔,一个古老物种,和它的斗争源远流长,对于恶魔的分类也有千千万万种。(由此他们跑去俄罗斯分部或者东欧分部,进行跨地域技术性交流,除去语言问题,总是会遇到一些拿手比划的沟通障碍) 最古老的一种分类是所罗门七十二魔神柱的分法,从帝王开始依次往下,大公爵、阁僚、将军、王、公爵、侯爵、伯爵、总统、贵公子、恶魔、使魔,一共十二级。帝王级恶魔,又叫the Prince of Darkness,换算到基督教,那就是撒旦级别,他一转身,就看见黄少天一脸“队长你莫驴我”,忍不住笑了,“不信你问问夜雨。” 他们这行考验神经,常年在刀刃上行走,震惊也震惊惯了,黄少天快速平静,从他桌子上跳下来,“我不。”他低头翻翻微信通讯录,“他不是我老朋友嘛,我自己问他。” 他在微信里搜索“叶修”,未果,改搜“叶”,搜出一个备注老叶,头像是个手写的笑字,横贯整个白色方块,丑得不忍卒睹。他举了手机让喻文州确认,他队长凑过来看一眼,点点头,继而转了一个话题,“少天请他吃饭啊。” 黄少天十指如飞,低头打字,听他这么问,抬头看他一眼。“对啊,我正想吃串还是吃正经馆子,不行?” “恐怕不行,”喻文州道,“他现在在北欧那边。” 猎魔人,接赏金过活,原本就漂泊不定,天南地北也是常有的事。但前几天还打过照面,此时一问,难让人心生恍惚,黄少天一愣,打字的手也停下了,“他别是在躲着我吧。” 黄少,一位著名嘴比脑快选手,开口如蹦豆,说完了恨不能撕自个儿嘴(某王姓队长:这将成为你做过唯一一件正确的事)。他为了掩饰心虚哈哈笑了两声,说些闲篇,语速飙升一段,喻文州面不改色地听着,放下鼠标,往窗外望了一望。 他一个联盟著名人精,心脏岂止七窍玲珑,简直如同蜂窝煤,经常半夜和索克谈心,套取资料,套得这位恶魔长吁短叹,说:你快闭嘴吧。黄少天这句话纯属无心,他却看出其中意思,真要说起来,叶修的确是有点躲着他的成分——然而到底有几分、剩下那几分又是什么,微妙而复杂,凭他也猜不出来。黄少天视线跟着他朝窗外看,天高云淡,对面大厦玻璃上掠过一个白影儿,他眼力好,搭着凉棚望了一望,“是鸽子?” “是吧。”喻文州随口答一声,转过椅子,滚动着鼠标看一遍黄少天申的悬赏,点了通过,“路上小心。” 三 黄少天一收刀,锵一声,他一振刀背,刀锋上的血液应声滑落,刀面还光亮如新,入鞘时发出绵长的嗡鸣。他一只脚踩在巨大的尸体上,周身黑雾蒸腾,正值夜晚,夜雨声烦在夜色里如同泥牛入海,不着行迹,黄少天点开手机提交任务,顺口问:“你吃吗。” 夜雨声烦缓慢显形,他坐在尸体两只巨大牛角的中间,恶魔并非人界物质构成的,此刻正在缓慢化为尘埃,一缕黑烟飘出来。他伸手捻捻那烟,嗤道:“级别太低,不要,倒是你,什么时候死了让我吃啊?” 黄少天听他说话习惯了,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不为所动,一抬头,正好撞见一个叶修,吓得差点拔出冰雨,“我操了一一你怎么还用这张脸!” 夜雨声烦对于他的反应喜闻乐见,缓缓抽烟,透过烟雾,他一只蓝幽幽的眼睛看过来,瞳孔拉长成针尖状。这一点瞳孔映上光,倒像真的透骨针,他睨过一眼黄少天,道:“怎么着,难不成你想起来了?” 黄少天关了手机,这仅剩的一点光源也没了,荒郊野外,只有一个巨大的月亮在天上。月圆之时,多少魑魅魍魉不安分,他从包里掏圣水壶,拧了盖子一甩,几滴圣水溅到夜雨化出来的烟上头,嗤地冒出一股白气。他凉飕飕一抬眼,说:“不下来,我就浇了。” 恶魔比较沾不得圣水,阶位低的,甚至不能碰十字架。夜雨声烦算大恶魔了,沾上圣水没有大事儿,这一个贵公子级的就不行,黄少天扬手一泼,原本三米来高的一具尸体,好像黄油进了热锅,迅速缩小;一蓬一蓬的白烟向上飘,月光一照,这些尘埃烁烁生光,如同星星的骸骨。 月亮是人界的出口,一切死去的物质,都将归于月亮。黄少天手插在兜里,跟着一抬头,这些尘埃飞高了也不散,直直地朝月亮汇去,在天穹下拖出漫长的轨迹。 四野漫漫,只有风掀动草叶子的声音,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走吧。” 夏秋交际,市郊很凉,黄少天是个南方人,比较禁不住冷,紧一紧外套。田野黑黢黢的,星星巨大地倒挂下来,如同很多遥远的石头,发出寒冷的光辉,蟋蟀和蝉禁不住秋天,大多死去了,只有一些零星的声音在缓慢哼唱,如同来自夏天的、渺远的回响。 他脚下踩着草叶,四处都是一种很静的声音,他把手插进兜里,从当下开始,缓慢地回溯自己的记忆,他醒来、他封印恶魔、他打架。再往前,再往前再往前,圣水在他包里缓缓晃动,发出沉重的水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还是不对。 他的过去不完整,不连续,很多时候断片,好像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整个消失了。 这个缺失从很久前开始,如同叶子上的虫洞,越是靠近现在,消失得越多。然而人不可能什么都记得,他在过往的乱线中梳理摸索,越梳越深,差点把自个儿勒死在里面,当他真正抽身出来,大喘一口气,倒好像从水底走了一遭。 他想不起来。 前几天,他访问联盟数据库,权限原因,只能看见文档封面上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白衬衫,碎头发梳起来,照片底下备注俩字,叶修。光线昏黄,隔着遥远的屏幕、访问权限和数据库,他那双眼睛似笑非笑,轻飘飘一瞥,如同飞鸟掠过水面,一触及走 ;黄少天倒好像真的跟人打了照面,怔一下,泡面也忘了吸溜,他捏着竹筷子,心想:“叶修?” 就在翠鸟点过深湖的几千分之一秒,记忆的空洞完整地展示在他面前,他真正地确认:他忘记了某种东西。某种很重要的东西,他不记得这种表情,但在那一瞬间,他确认自己是见过的,就在那时候,他真正感到恐慌,他想:我到底忘了什么? 除了叶修一一不止叶修,还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既定事实。它横跨了漫漫六年,往他记忆里延伸,一路曲折蜿蜒地前行,向前向前,一直没入古早的、久远的白光之中。 TBC.

【黄少天中心】十八岁

黄少天十八岁那天吃了蛋糕、唱了卡,方士镜操持着给他搞了生日趴踢,他一群狐朋狗友接连起哄,声称其年龄过线,愣是按着他喝了一口寿酒一一毕竟顾及他年纪,半杯啤的,他一仰头干了,脑袋里嗡地一晕,接下来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不清。 眼看寿星佬倒下,这趴踢也没有再踢下去的意思了,方士镜叹口气,指挥道:“滴滴叫个车……唉,文州帮把手,这小子还挺沉。” 黄少天同学,新鲜出炉的十八岁,香梦沉酣,对于他队友的辛苦全然不知。他脑子昏昏沉沉,一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十四岁的网吧里,老板娘抬一下眼皮,半死不活地道:“C区自己找位置。” 黄少天同学,从小很皮,属于带头上房揭瓦那种,他脑子聪明,加之身手敏捷,善于拉帮结派,很快就能够组织一群小孩跟他犯上作乱。 老师家长对于这种小孩,往往又爱又恨,常常拎出来口头教育;这个教育,一不小心就会过量,黄少天同学脑瓜好使,举一反三,很快摸清其中规律,能够自如地进行念经操作。他发小一看他开口,如同被巴雷特狙击射爆太阳穴,头痛欲裂,“黄少天,黄少,您能不能消停点!” 黄少天被他拉进蓝溪阁,他发小崇拜魏琛,自己玩一个术士,拉着他当近战,保护布甲脆皮。没有想到他这位拉来充数的剑客上手飞快,迅速超过了他的水平,下本抢怪犀利快速,加之语音输出强大,在公会里很快出名。 此时各大公会剑拔弩张,正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抢BOSS战役,BOSS正值红血,发出一个群体技能,百万大军纷纷退避,世界频道里全是一些声嘶力竭的怒吼:劳资死了!不知道是被微草还是B轰死!!我帮你报仇!!! 远程纷纷出手,眼看B血条飞速下滑、即将横尸野外,他仗着走位犀利,几下躲开各种燃烧爆炸技能,一个银光落刃,收割BOSS最后一丝丝血。网游里尸横遍野,到处都是传回主城读条,剑客站在原地挽了个漂亮剑花,收刀入鞘,四下张望一番,问道:“你人呢?” 尸体堆里飘出一个文字泡,他发小幽幽道:“这呢。” 网吧里空调不足,又加了风扇,房间四角嗡嗡响成一片,热气从人领子里腾腾地蒸起来,在上方汇成一小片水雾。黄少天自知理亏,尬笑两声,道:“我请水我请水,喝啥?” 十八岁成年的黄少天坐在两排开外,手里一瓶橘子汽水,喝得啧啧有声。 他眼看着十四岁的自己跑去柜台,拿了两瓶一模一样的汽水,他脑子里的主观记忆和他看到的一切微妙地重合了,连橘子水都是一模一样的味道一一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天晚上,他擦着头发坐在电脑前,以写作业为由,悄悄打开荣耀,蓝溪阁会长给他发来一条消息,说:蓝雨青训营,有兴趣吗? 那是他的荣耀的开端,一个G市夏天,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充满了空调和橘子汽水的味道。他凝视十四岁的自己,一个尚且抽条的小孩儿,后背支棱出两块蝴蝶骨,手指放在键盘上,毫不犹豫地打了一个“是”。 他正在感慨,眼前一花,十四岁的黄少天和网吧消失不见,他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时间正值傍晚,G市天黑得晚,六点多了,仍旧一片太阳余晖。墙颜色是水蓝,被赤金的光芒一照,成为一种凝固的蓝绿色,如同封冻的湖水;落日熔金,折进瓷砖地板,往天花板反去,虚晃晃的一片,脚一踩,散了。 他一看之下,大为熟悉,蓝雨青训营的墙他看过不知道多少回,此时闭着眼睛也能想起来这是哪儿。转角处人声旺盛,他想要走过去看看,一抬头,和魏琛打了个照面。 黄少天:“……” 他吓得手一抖,橘子汽水洒了一裤子。 魏琛倒好像没见着他一样,贴了墙根往楼梯去了,他走过回廊转角,一眼看见喻文州被一群少年围在中间,“PK”“竞技场”不绝于耳。他自己位于人群外围,带头起哄起得尤为带劲,一个人顶半个连。他那会儿青春期变声,声音比现在还尖一些,能够顶五百只鸭子,他自己听了都比较挠头,往后退两步,掸掸裤子,心想:“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他想起来了,这是魏琛被喻文州打败的时候。 喻文州站在走廊中间,被一群小孩儿围着。他将将十四五岁,肩膀尚且很窄,如同刚抽条的竹木,脸上残存一丝不甚明显的孤僻,一抬眼,黑白分明。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很耀眼,如同行将燃烧起来,黄少天一怔,没有想到还能再见他这位搭档,下意识地开口道:“文州?” 年轻的喻文州好像没有听见,他站在人群里,手捏着一本笔记,笑道:“大家改天吧,今天食堂有白斩鸡哦。” 时隔三四年,黄少天回想起青训营,依旧以为是巨大黑历史,不忍卒睹、不堪回首。他和这位搭档结梁子结得早,甚至有一回在厕所里打了一架一一这两位正当十五岁,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一位呼朋唤友,训练营小天才、战队后备,一个是所谓吊车尾,独来独往,完完全全两路人,然而各有各的心高气傲。 他回想起自己那时候,自己眼高手低、出言不逊,张狂如同一个中二少年(的确是)。没人敢来拉架,管理员闻讯赶到的时候,就看这两位在水池子边上扭打成一团,喻文州后腰靠在池沿儿上,打湿了一片。 他看着文气儿重,下起手来不但不软,还黑,黄少天鼻子挨了一拳头,血流成河,领口胸前红了一片。场面惨烈,管理员惊了,拉两下,未果,扯着嗓门:“再打,都退了回家!” 这二位蹲坐青训经理办公室,倒乖了,如同一对儿鹌鹑。黄少天鼻血不流了,拿餐巾纸揉了两个球堵着,用嘴嘶嘶喘气,喻文州垂着眼睛,经理问一句谁先动的手,倒异口同声:我!经理没有见过这种状况,整个人比较惊异,打量他们两个一眼,“你们没串过供词啊。” 黄少天,中二少年一个,脑子里充满一些男子汉不能rua的思想,常年认为喻文州小白脸,太娘,不可靠。此刻小白脸表现英勇,他悄悄瞥过去一眼,正巧赶上喻文州一抬头,嘴角一块淤青。他揉揉鼻子,居然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心想:“扯平了。” 他打败魏琛,黄少天内心不知作何感想,复杂而微妙,一方面真心佩服(“兄dei牛逼,PK不?”),一方面,他提前感到一种恐慌:魏琛即将退场。他那时候年纪尚小,只是凭着直觉预感到,岁月即将开始他的淘洗,开始第一批大浪淘沙。电竞是年轻人的行业,索克萨尔遇见新的主人,被拍死在沙滩上毕竟太难看,魏琛即将以最潇洒、最体面的方式推位让贤,将蓝雨交给下一茬的年轻人,而魏老大即将离开他的身边。 没有什么能够长长久久,放到这个节奏更快的行业里,改朝迭代就更属于家常便饭。这其中浓重的悲喜、离合,纵使他不动,也将要缓慢懂得;魏琛只是一个开始,方士镜、于锋,在他尚且不能预见的未来里,很多人都将离开。但他始终不会孤军奋战。 黄少天一抬头,喻文州、魏琛、夕阳晚照的回廊,连同十六岁的他自己,这一切缓慢融化,旋转,最终溶进漫长的日光里。 这一回他落地的方式略有bug,他一睁眼,眼前一片青青草原——橘子水不知道给扔哪儿了,他手脚一动,发现自己降落在了一大盆绿植里。 这个绿植地处墙角,类似一棵金钱树之类,枝繁叶茂,目测刚刚浇过水,发出菌菇的气味。房间里灯光昏暗,一个巨大屏幕发出光怪陆离的颜色,上面一个巨大人头,正在摇头晃脑,做出撕心裂肺的表情;黄少天未曾吐槽这个降落地点,就听见他自个儿的声音高唱道:“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红↗艳↘艳↘——” 黄少天:“……” 他扒开绿植叶子,七手八脚地爬出来,周遭环境熟悉,如同他刚刚结束的十八岁生日趴,KTV包厢都是同一间。蓝雨旁边KTV稀缺,只有这一家,故而被他们时常光顾,他看都看得很熟,时值深夜,窗外车流不息。他一瞥桌上,啤酒罐七零八落,垒了一堆。 完蛋,他想,搞不好自己耍了什么酒疯。 他本人站在房间中央,手捧麦克风,还趁着间奏来了一小段B-box,咚咚咚,擦擦擦擦,咚咚咚,擦擦擦擦,辅以一些“yo”的手势。灯光昏暗,郑轩歪倒沙发,露出一些陶醉傻笑,看上去业已神志不清,怀抱一个空啤酒罐,不停喃喃:真香。几个看着很面生的人挥舞空瓶子,如同一排鼬鼠,配合他进行和声:红艳艳,红艳艳,咱↗们↘的哥哥……你唱啥,那是主旋律! “少天歇会吧,”喻文州趁着间奏,插了一句,“省省嗓子,有哈密瓜。” 灯光在红白蓝之间来回乱晃,十八岁的黄少天被空投到群魔乱舞现场,晾着两只手,整个人比较懵逼。他好容易见到一副相熟面孔,顺势打量一下这个喻文州,这一看他就惊了,心想:“他怎么看着这么老?” 喻文州十八岁的时候,尚且有些少年相,后背还是清瘦的。 他算少年老成那一种,摆在十八岁那一茬里面,已经算比同龄人成熟不少。然而这个喻文州肩膀已经长开了,穿件蓝雨队服,年少时那种青涩都被打磨干净,抬头一笑,如同一位真的战队队长;黄少天正愣着,前面那位他本人一抬脚,七拐八拐,走位清奇,三下两下就切了歌。 他一手拿着麦,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口道:“不唱就不唱,值此蓝雨夺冠之际,本少简单给大家说两句。” 他这个“简单说两句”一出口,底下喝晕的齐齐清醒,“我x”“你大爷”此起彼伏,尚且能够挪窝儿的纷纷一跃而起,朝这位黄少天狂奔而来,不知道哪一位率先出手,把他按在了沙发上——黄少天一声卧槽尚未出口,三四只手争先恐后地去捂他的嘴,如同大型橄榄球冲撞现场。职业选手前肢最为矜贵,此时也顾不得了,“别让他张嘴!” 奈何黄少天同学,身手敏捷,即使晕乎,也能够打出一套醉拳。他努力翻滚两下,拼命挥舞双手,摸到一罐开过的啤酒,“唔唔”两声,举起罐子,“敬荣耀!敬冠军!” 一帮醉汉神志不清,听闻他高分贝喊话,纷纷应和,端起啤酒罐子,高喊,蓝雨!冠军!荣耀万岁!队长也来喝!灯光晦暗,射灯一轮一轮地从他们面上扫过去,扫出蓝白红的高兴表情。啤酒罐子禁不住大力摇晃,喷出层次丰富的泡沫,在光底下明亮地闪烁着,喻文州原本端坐一边,预备收拾残局,被人一把拉了过去,“队长别闲着!夺冠了嘛!” 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窗外响起过早的蝉鸣,一波高过一波,如同任何一个繁盛的、滚烫的、喧嚣的夏天。 十八岁的黄少天瞪大眼睛。他尚且没回过神来,太多他未曾见过、也不明白的事情一齐涌来,但他顾不上去思考——一种陌生的巨大喜悦山呼海啸地袭来,冲得他的理智摇摇欲坠。那一瞬间他居然有点喘不上气,几步开外,那个他自己正手举啤酒,一仰头,整张脸都是红的,他按着胸口,有点恍惚地心想:“这是我?” 他可以确认,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他的心脏平稳地跳动;这不是他自己的感情,是他眼前这位喝高了的兄弟。灯光闪烁不休,这位兄弟醉醺醺地大笑起来,他一抬眼,眼睛被酒精洗练,亮得惊人,“敬蓝雨!敬青春!” 画面再一次旋转起来。 他这一回降落得平稳,落在一个大巴后排,他整个人震惊过了,总体就比较平静。空调充足,大巴发出尼龙座椅气味,整个空间弥漫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氛,如同任何一个漫长的夏日白昼。 离他近的有两位姑娘,一人一边耳机,正在捧着pad看剧。黄少天乍一看,有些眼熟,他仔细打量了两眼,心想:“那个……是不是苏沐橙?” 联盟常年缺少女性,这两位还都是漂亮姑娘,黄少天毕竟才十八岁,忍不住多瞄两眼。他正要饱一把眼福,就听前面有个人开口道:“老叶老叶,我要饿死了,这大巴啥时候才能到机场啊,说起来首都机场有啥好吃的,提前给我说说呗。” 坐他前面的人一开口,嗓音含糊,“啊?我哪儿知道,我带泡面了。” “没什么好吃的,”后面一排有个人头戴草绿色眼罩,此时发声,“除非你还想吃金拱门。” 这话头七零八落的,居然没断,黄少天向前走两步,一个梳着中分刘海的人翻翻手机,把话接了过去:“苏黎世倒是很多好吃的,这个芝士火锅看着不错,到时候可以尝尝。” 这话音听上去着实熟悉,他凑过去一看,还是喻文州。 他胸前挂一副墨镜,俨然又比KTV包厢里的那一位大了几岁,笑容温和妥帖,如同一个肉酥米软的鱼片粥。黄少天扒着椅背前后看看,生熟面孔皆有,微草的、嘉世的,看着像一个全明星,然而又不像。 苏黎世听在他耳朵里,有一分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前后寻摸自个儿,这时候大巴一停,他一个没扶稳,差点飞扑出去,“我操!” 车上的遮光帘一动,显出窗外浓郁的树荫。 正值盛夏,白昼丰沛而漫长,他们这会儿大约是下午一两点,太阳光是雪白的。穿过树叶,它就变得柔和,落在地上,是一个一个完满的正圆。 这点光错落地铺在柏油马路上,如同掺了水的金色颜料,交叠部分明亮得惊人,晃人眼睛。车上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收拾自己东西,领头的一位率先下去了,一手扶着行李箱,隔着车窗玻璃;他踩在一地光点上,错觉就好像他踏着一个波光粼粼的湖。 他叼着一根棒棒糖,懒洋洋地道:“各位检查一下行李护照,咱们出发了啊。” “老叶就你话多,”他身边的年轻人一抬帽檐,“多大人了,还用你嘱咐?走了!” 这声音实在熟悉,黄少天没来由地心跳起来,他快跑两步,跳下车。 那些人纷纷拉起箱子,跟上领队的脚步,太阳辉煌而巨大,白光漫天卷地地盖过来,直照得所有人都带上了一层毛边。黄少天被晃得眼前一花,他拿手一挡;在这盛大的白光里,他看见自己一回头—— 时间的分针和秒针加速行走,倒转,声音渐次放大,踏踏踏踏,直至震耳欲聋。很多吉光片羽的影像向他回溯,奔跑,最终消失殆尽;他拼命奔跑,白光向他蔓延,吞噬一切、挡无可挡,最终兜头盖脸地袭来一一 而他面前的一群人朝光行走,最终消失在光里。 黄少天一觉醒来,头痛欲裂。 他四下里看了一圈,自己身处蓝雨宿舍,郑轩睡在他下铺,睡得四仰八叉,一只手吊在床外头。他揉揉太阳穴,勉强找回了一点断片之前的记忆,郑轩这位怂货灌起酒来没有丝毫怂的意思,他咬牙切齿,决定下午训练进行一番放生。 G市人会吃,连带着蓝雨食堂的伙食也好起来,早晨八点,队已经排出五米。他手端一个托盘排队,被人拍个肩,一回头,方士镜手里端一个碗,笑眯眯的,“十八岁头一天,感觉如何?。” “不算头一天啊,明明昨天就十八了!”黄少天咬文嚼字,食堂大妈给他打饭,他属于很招长辈喜欢的那种小孩儿,粥也给他多加了鱼片,松松一层,盖在脆片上。他嚼完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既定事实,语气也高兴不少,“十八岁,十八就能出道了哎。” “是啊,”方士镜考究地打量窗口菜单,“赛季马上就开始了。” 黄少天等不及了,先拿手指头捏了一个小笼包往嘴里放,他舔过手指,模模糊糊地想:“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做梦来着。” 那一刻他心脏滚烫,脑袋天真,依然是年轻鲜活十八岁。 十八岁,好年纪啊。在这个短暂的节点,很多故事未曾开始,很多结局未能写完;在他十八岁那年,漫长的荣耀之路即将在他面前展开,其中汗水、悲喜、离合,他都尚未预见,并且无法避免——很多滚烫喧嚣的夏天在前方等待,很多人即将和他一同前行,或者退场,或者离开。荣耀女神将为他加冕,他将遇见很多人、很多事,镌刻在他短暂而辉煌的前半生之中。 十八岁的黄少天对此一无所知。他拿勺刮干净碗,吃了一屉包子,对喻文州说:“训练去?” 窗外传来永不止歇的蝉鸣。 2018.8.13 晚了一点pwp 因为这个耽搁了sts更新,感谢大家关心,我没有卷钱跑路【。

Skate to start (二)

前文点tag 叶修可能是常年不见这种耿直boy,一时惊了一下。他手揣在裤兜里,回了小半个头,半截烟险伶伶地挂在嘴角。他看人不肯多用力,轻飘飘的,黄少天被他一打量,连胸脯都挺直两分,没想到其一开口,“……对不住,没看清。” 黄少天已经做好滔滔不绝的准备,没想到他很上道,快速承认错误,动作熟练。他倒不好多说什么了,四下里张望一下,找了两个树棍作火筷子状,把易拉罐夹了出来,叶修作为肇事者,不好在边上杵着,跟他一起蹲下来,以示态度诚恳。他把烟掐了,没忍住,“你是环境学院的?” 他这一天没有戴帽子,很清楚地显出眉目来,很是人模狗样,只有皮肤似乎经年不禁日晒,显出一种恍惚的青玉色。黄少天气闷得很,但自己开的话头,只好自己收拾,作红领巾状说,保护环境人人有责。他把树棍扔进草丛,拍拍手,想起轴承,贼心不死,“好巧啊学长,没想到这样还能碰见,不如我们聊聊您那个……” 叶修新弹出一根烟叼上,一抬头,眯眼冲他一笑。“不好意思,”他说,“您谁啊。” 他这话好像带点“Who do you think you are”的意思,一听之下,社会得不行。其实没有,倘若他本人听到小黄对他这句话的理解,想必要击鼓鸣冤,啊,他一个好好的大四少年,每天兢兢业业、勤奋好学,为人处世诚恳平和,怎么摊上这么个名头。小叶:我很亲民的(原话) 黄少天,一个热血青年,超man,真男人,当场炸了:你什么意思?但看在有求于人,没有发作起来,只能横眉立目地瞪人一眼,眼角尖尖的。叶修经受飞来横祸,满脸无辜,两只手举起来,“不是,我真不记得。”他平常很少把无关紧要的信息往脑子里塞,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他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半天,好歹搜刮出一点蛛丝马迹,“……我记得有个人要买一叶轴承,话特别多?” 冯教授缓慢步入教室,精神矍铄中透着一些看破世事的丧,他这课很少有人走心地听,多半走个过场。黄少天留心看叶修,他一看就身经百战,熟练地拿手纸在教室中部占了一排座,冯教授开始点名,他拿本书挡着脸,答了不止一次到,但因为声音模糊,成功蒙混过关。课上到三分之一左右,他借助一撮碎头发,成功戴上了蓝牙耳机,脖上套一个空气软枕,人混迹在中排,如同任何一个寻常大学生。 不对,黄少天心想,玩板玩得这么厉害的人,我居然没有听说过,一定有一些黑幕。 他手动打开论坛搜索“叶修”,跳出一堆无关内容,杭州某叶姓考生使用其弟身份证参加考试,兄弟疑有内讧,诸如此类。于是只好借用内部资源,他掏出手机,点开板社大群:同志们同志们有没有一个叫叶修的滑板大神出现过!!! 他在群里说话,大量使用感叹号,总给人一种激情澎湃的错觉,比“在线等,急”还要急得多,等闲看见他这么发消息,通常不会置之不理。大约过了三秒,手机振动了一下,【风城烟雨】:看黄少的架势这是思春了啊?【烟】 楚云秀,一个经典学姐形象的姑娘,看谁谁给,常年进行一些诸如此类的问答。黄少天属于群里发言的常驻人员,上个月还被集火一波“你和喻文州生孩子”,即使是他,解释也解释得心力交瘁(众人:明明是群里的99+更加让人心力交瘁一些),只好打了大片省略号,解释:不是,真没有,我纯情得很。 【生灵灭】叶修?好耳熟,好像有个叫叶秋的,之前老是被点名不许在厕所抽烟 【寒烟柔】我们金融系有个叶秋,很厉害。去年预测股市医药濒临崩盘数值之后被教授点名指导了。 【夜雨声烦】我去我去这听着跨度有点大啊! 【风城烟雨】那不是叶修啦,是他弟。 【百花缭乱】哟,老叶啊。有小学弟找你哥@沐雨橙风 【沐雨橙风】他应该在政治课吧?@君莫笑 【沐雨橙风】哦,他之前叫叶秋,后来他弟进来,逼着他把身份证还给他弟。你大二进的板社吧?正好赶上他刚从社长位上退下来,之前他还叫叶秋 【沐雨橙风】先弧了 黄少天撂下手机,苏沐橙八成又去收快递,线索可能要断在这儿。黄尔摩斯心有不甘,手动艾特了君莫笑这个人七八遍,这人头像不大走心,一个曲里拐弯的“笑”字,神态奇像叶修本人。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两遍,心说,这别是他自个儿手写的吧。 黄少天下午没课,他挨过太阳最盛的一两点钟,去了碗池。 他加入板社的时候,是个好时候,滑板这种运动已经初具雏形。再早几年,大众还有一种普遍认知,觉得玩滑板的,多半不是什么好学生,还是前辈奋力给他们争取,才搞到经费修了个碗池。板社人口众多,不乏下午来练板的,一些新人刚刚入社没多久,尚且平地练习豚跳,一派欣欣向荣。他眼神好得很,余光一瞥,看见一个老熟人。 中医系王杰希是个奇男子,平常人设清奇,冬天穿秋裤夏天喝热水,泡一些近几年被老年人吵得沸沸扬扬的枸杞茶,面不改色地参与微草玄学社全部活动。中药系,本来在民间就有些很玄乎的传说,加上邪王真眼这个设定,渐渐就有一些流言传播开来:王杰希学长,每月十五抓一个小学弟向中药之神献祭,半年斋戒一次,平常穿绿色来维持法力,就连吃东西也须吃绿色的(起源于他有一回批发的绿豆冰棍)。流言主角徐徐食用一碗红油抄手,没有半点绿色,鲜艳火辣,拿大小眼瞥他,说:“你信了啊。” 时人都看他是个稳重学长,大三,学生会开会,手捧一个搪瓷缸正襟危坐,缸子上赫然四个大字:精忠报国。万万想不到他浪起来惊天动地。他滑板常常把大钉拧到最松,牺牲稳定性来提高灵活性,有个和邪王真眼配套的名字,灭绝星辰,寻常人等闲踩不得,黄少天当初大一,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也不知道玄学之王的利害),非要上去玩一把试试,后果惨重,此后连人带板轻易不敢调戏。 学生会缘故,人都知道喻文州和王杰希不大对付,但这两位其实私交很好,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个G市人,跟一个B市大老爷们玩得很是愉快,周末出去撸一些串儿。王杰希吃得比较高兴,常常传授他们一些养生秘诀,偶尔使用两个南方朋友做一些耳针实验。黄少天上回感冒严重,被他按着扎了一套针,他从小就有点怕这些针啊抽血之类的,在床上吱哇乱叫,不停扑腾,自此之后就总有点怕他。 正巧王杰希也看见他了,抱着板来跟他打招呼,视线上下扫他一回,徐徐道:最近熬夜多了吧。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我看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这话配上大小眼,格外吓人,黄少天没敢听他下一句话,吓得抱着板子就往碗池里跳,哀嚎:别啊!我还没过四十呢,早逝得也太英年了点! 他身手好得很,转眼没影了,王杰希往碗池沿儿上探头看他,露出一个老父亲的表情。他心想,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说:晋江文学城大约要到暑期高峰了。 黄少天起初玩板子,没有什么别的企图,就是喜欢吹风,他看似一个中二少年,内心不羁,其实特别朴实无华。他头一回上板池的时候,浑身戴满了护具,和任何一只菜鸡一般无二,微风吹拂过少年的头发,带来失重的肾上腺素飙升,那一瞬间,他心跳加速,有了类似恋爱的感觉。 他算一个风格比较鲜明的滑手,干脆轻捷,带着板子做一个小翻跳,手在碗池边沿儿上一撑,如同蜻蜓点水。他每一个动作都很快,但说不上圆滑,脚跟做一些翻踢的时候如同hip hop舞者,收则收成一团,放则舒展到最大,就好像一面猎猎的旗帜;这一点实在很招姑娘,倘若他再晚一点来,赶上下课高峰,一众学姐学妹围观板池,得造成严重业务阻碍。 黄少天本人不属于典型理工科直男,玳瑁色眼珠子,穿衣服很潮,下颏削弧标致,乍一看,如同他们这一代的姑娘从小追的热血运动番主角。他运动细胞优秀,打篮球也卓越得很,常常代表系出战,除开身高上不太占优势,一场下来,能够收获很多送来的水和尖叫。他收了工,叼着雪糕,苏沐橙在一边试板子,看见他了,“哎呀,咱们黄少好帅呀。” 她人长得漂亮,说出这话来也不带荤腥,冲他一笑,水清清地眨眼。最难消受美人恩,黄少天上个月被她八卦得很惨,连带着还败坏了喻文州清誉,听她说这一句,连忙说当不起,那啥,苏妹子,我先走了,吃饭去了,末尾一串尬笑。苏沐橙看他背影匆忙,水灵嘴角纤纤上翘,不给他拆穿,徐徐补了一句,“你不是找叶修,那儿呢。” 傍晚五点的风,如同一个人微微带汗的手心,是温热的。太阳发出赤金的光线,缓慢下落,叶修坐这个位置,正巧让他整个人都在这种光线里,如同一个赤金雕像,还带着手心那样的温度。他脚边放着小半盒炭条,正在整理一沓画稿,黄少天悄悄凑过去一看,都是滑滑板的人一一他下笔很快,有些地方甚至只匆匆抹了一笔,然而就这几张模糊的、草率的速写,却显得惟妙惟肖,好像那种轻捷和锐气要破纸而出一样。 叶修嘴里叼着烟,他难得露出一回专注神态,小半张脸在这种光线里浮沉,连带着黄少天也如临大敌。他一个文学系的,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联想到一些流浪画家、吟游诗人,语气也不由得崇敬了起来,“这画的是谁啊?” 叶修一抬头,嘴里叼着的烟掉下几根烟丝。他这一动,太阳余晖直通通地映在他眼睛里,每一根瞳纹都被洗炼成金黄色,如同琥珀蜜蜡。 他打量黄少天一眼,合上画本,说:“你啊,小朋友。”

Skate to start (一)

又写了一遍,把原来的里面(一)和一部分(二)合并了,毕竟一千五一章,有点不合适。 滑板设定 “我说,”摊主一掀帽檐,隔着一绺头发隔断瞅他一眼,“别看了,那板子不卖。” 这种大学的跳蚤市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往摊子后面一坐,如同入定打盹。黄少天钻这个空子打量人家滑板,被人发现了,难免有点尴尬,他把手拗成翻资料的姿势,尬笑道:“哈哈,我就随便看看,哈哈哈哈哈。” 他挺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那块板子上撕下来,心想:“可惜了那个轴承了。” 那是个长板,七层枫木,保养得很好,但纵使在他们板圈,肯玩一玩长板的也实属少数。公允来讲,长板的配置相当不错,但亚洲人玩长板,实在是如同大熊猫一样罕见一一路窄人多,刷街实在刷不起来,再加上这种板子对于脚踝爆发力的要求实在太高,玩的人就成了稀缺物种。 摊子上大多是一些热水壶之类的东西,大概是这位学长要出去租房,想转给下一届学弟学妹,黄少天挑拣着看了看,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要走,又实在眼馋那个轴承,掂量再三,忍不住道:“学长,那个轴,你要是不玩板的话,能不能出给我?我拿个Bones的换,不行的话,价钱也能再商量的。” 摊主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弹出一根烟咬在嘴里,道:“小学弟很识货嘛,想拿Bones换Boiling初代1-7啊?” 黄少天算盘被人一眼看破,脸上难免有点挂不住。 挂不住他也是要说话的,越挂不住越说,他下意识地撸了撸袖子,道:“我这不是没有在板社里面见过你吗,就以为这是寄卖之类的,没想到你很懂,还知道Boiling,现在都没有人卖这个了,你知道吧,这可是所有滑板少年的初恋啊。”他一开口就容易滔滔不绝,眼看摊主低头看看时间,手一撑,拔地而起,惊了,“有话好说,你要干啥!” 摊主一脚踩着一个小鱼板,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有话问小戴一一小朋友,你还是少说点话吧。” 旁边的摊主貌似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搬了小马扎坐过来替他看摊儿,手上捧一个笔记本电脑。黄少天手上翻了翻她摊上的书本,看她十指如飞,面相疑似一个工程系的学妹,忍不住多看两眼,学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你喜欢看这种类型的本子啊?” 他低头一看,封面上一个男的眼神迷离,胖次堪堪挂在胯骨,身上至少八只来自不同人类的手,题目:ALL肖\天雷地火旷世奇恋。他吓得手筋一抽,连说了七八个“不”字,一时觉得这辈子都洗不清了,心想倘若自己再开口要那位学长电话,不知道这位姑娘会怎么想。 他最后还是要了电话,加在手机通讯录里,备注一个系统生成的“联系人181”。他看上去和谁都熟,通讯录里存了上千,大多是联系人几号几号,还有一些心血来潮时随手加的备注,乱且驳杂,恰恰影射了被他点水而过的芸芸众生。他趴在宿舍床上。盯着这个181看了一小会,不知道就这样打电话过去是否唐突,上铺的小郑兄弟喊他开一开窗户,他也没有听见。 小郑探下头来,贼兮兮地张望一番,看他对着一个联系人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问道:“黄少,思春了啊?” 他这话立刻招来一串的“操你妈”,黄少天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一手攀着梯子,拿枕头扔他。郑轩,一位计算机系大龄宅男,踢正步会顺边,在床上不大灵便地闪转腾挪,嚎叫道:“文州救我狗命!” 宿舍大爷硬性规定这个时间开窗通风,他们宿舍外面就是一棵金银花,时值初夏,窗台上积了一层黄色的小花,一开窗,一股清淡的拍黄瓜味儿。 夏天,真的不行,不能干正经事,白天时间漫长,晚上则紧赶慢赶,撸串、泡吧,勾搭小姑娘。黄少天,社交圈一名积极分子,麻小的主要消耗者之一,常常深感良宵苦短,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如此之多,自然没有什么能让他长长久久地惦记着。一桩又一桩的事情扑面而来,太多细节、气味、人事物,他手机里联系人这么多,过两天就把这个181给忘了。 他再想起来这个事,是一周以后,他一个文学系的大二学生,偶尔写言情小说赚点外快,暑假是晋O文学城高峰期,常常需要他撸串之余,进行一些加班加点的工作。他原本有个大号,日更五千那种,女粉无数,时常进行一些线上互动,抽奖送旺仔牛奶,后来某天他教授观看侄女刷文,火眼金睛:嗯?这是不是黄少天写的?为此把他叫过去面谈。现实中的黄少天,并不是武侠设定中的黄少天,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也有很多不得已,因为这个吓得虎躯一颤。大号弃置不用,忙不迭去开了一个马甲。 他去上政治思想课,冯宪君讲的,照例踩一个刷街板,嘴里叼根细长寿司卷,先把腌黄瓜挑吃了。有逼格的人不吃这种寿司,嫌不鲜,紫菜都不脆了,他倒口味独特,就吃这种海水腥味。金银花落得快,不过一周,已经掉干净了,看上去像一盘鸡蛋炒饭变成纯炒素菜,不禁让人心生叹息。 思想政治这种课,基本没有年轻人去认真听(张新杰除外),都踩死线,刀尖上跳舞,上课铃一响,呼啦啦窜进来一帮人。黄少天属于例外,来得早,校工刚刚剪过草坪,空气里一股青草味儿。他绕到正门侧面,把板子提在手里,这时候,联系人181出现了。 叶修这个人,可能上辈子是个无脊椎动物,他手里提着一个易拉罐,整个人都是懒洋洋的,连推门都推得不太走心,手指按在门把手边一小片玻璃上,指肚留下几个水蒸气的印子。他脚底下踩了个小鱼板,花里胡哨,O宝五十块包邮那种,不懂的小姑娘拿来装酷,很少有人动真格地用,他慢悠悠地踩着蹬了两下,然后荡了一下板。 他的板头几乎转过一个平角,平地豚跳,几乎过了三立半*——然后他一压板,跳上了残疾人专用斜坡的扶手。 这个骚气无比的小鱼板在空中游了一下,清晰地画出一道弧线,裤脚飞起来一点,露出脚踝刀削一般的线条。他刘海一动,嘴里的烟甩下一些灰烬,只看见烟头流星赶月地一闪,他板子卡在扶手上,保持了一个精巧而脆弱的平衡。 基本上所有滑手,都是在这种时候摔的,摔了还捞不着好,被人说:你看看你,整天搞一些装逼,他们忘了一件事,只有装逼失败才算“装逼”。叶修就不,他这个平衡堪堪放在一线上,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掀下来,他倒漫不经心地站在上面,松一松脚,调整了一回,然后一滑而下。 小鱼板落地,橡胶轮子很软,发出一些沉闷的响动,黄少天还没有缓过神儿,他已经事了拂衣去地走了。他嘴里的烟雾被拉长,尚有一丝残存在扶手上方,一个易拉罐掉在垃圾桶底部,“当”一声。 小黄同学以前基本没有见过这种操作,他脑子里唰唰回放起油管上的二百大神视频,但视频毕竟是视频,人看过很多次“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的镜头,他要是真遇上爆炸,还是要吓得回头的。叶修一脚踩板,另一脚在地上划拉,目测要走,他一时情急,连舌灿莲花都秃噜开了,没过脑子:“站住!你怎么把可回收物往不可回收的桶里扔啊!” (*:一立就是一个滑板横着杵在地面上的高度。普通滑手大约能过二立就可以算高手了。) 睽隔两年多(真的两年多),再写这个文,感慨挺多的。 我两年前的文风,说实话还是幼稚,我其实有很多次,想过要不要弃坑之类的,但是总有一些读者肯看我这点东西,然后鼓励我,我总觉得这样弃坑,大概会让他们难过吧......但这就好像面对一个曾经的自己,浮夸、做作,很难让人有拥抱的欲望。 但是过去的自己也是自己,人总得承认。 隔的时间实在太久,我不想文风上有明显的断层,就又写了一遍,尽量保留了当时的原设定和情节。想起来觉得很逗,当时真的好想要关注啊,打了一堆tag,又琢磨这个发的时间点什么的。 现在写这个文,就是想让那几个想看的姑娘看到,别人就比较无所谓,挺珍视这种缘分的,非常感谢你们。 另外很多姑娘都说,以前我发的一些什么沙雕动态啊心情啊都看不到了,其实是我自己锁了,没删。里面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没事掏出来读,但是我就是觉得,可能看文的时候突然看到我瞎bb,会比较影响诸位的体验吧。

2018王杰希生贺王喻24H企划总结及目录

希言喻语24H活动主页: 关于策划这个活动的初衷,一方面是主页君皮下喜欢杰希一年了,一方面是入王喻坑差不多一年了,所以想要弄一个杰希生贺的王喻企划。对意思就是我和王喻热恋一周年庆。最开始定主题的时候,土味情话和摘抄情话正行时,所以被洗澡水一冲就有了灵感(请把你脑子里的水控一控) 有了想法之后就找了不少以前其他活动的企划,学习如何定主题和要求,写出了一份初版企划,又在一位老师的帮助下了解该如何邀请老师什么的。 因为是第一次策划活动所以主页君皮下忐忑得不行,结果没想到有幸邀请到了那么多厉害的老师!!(突然激动)因为是第一次策划活动,所以主页君有很多细节没有思考到,导致一片兵荒马乱一阵手忙脚乱,麻烦老师们改tag改题目格式。 老师们都很用心地对待这次企划,要不是早早写完气定神闲,要不是踩着死线连夜爆肝,即使一次次被屏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棘手问题也没有抱怨而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让我特别感动的是他们还没有打扁我x 非常荣幸这次能邀请到这么多老师!!老师们都超可爱!是世界的珍宝了!! 这次活动辛苦老师们爆肝!粮超好吃!现代古风民国校园各种设定各种背景,绝对能满足王喻女孩们的不同需求! 也感谢老师们和小伙伴们对主页君的包容(鞠躬) 虽然过程是混乱的,但结果是完美的!活动圆满结束啦! 再一次代表全体老师向杰希表白!祝杰希生日快乐! 我们的口号是:爱杰希!爱王喻! 为了方便小伙伴们啃粮,以下是这次活动的目录: 整点 00H @夜雨琉璃 【希言喻语24H/0H】结发 01H @无人接听. 【希言喻语24H/01H】并行(ABO) 02H @槿桉乐 【希言喻语24H/02H】你的陪伴温柔了岁月 03H @1551 【希言喻语24H/03H】岛屿和少年 04H @笔芯 【希言喻语 24H/04H】当机立断 事不宜迟☆ 05H @翻滚の肉团 【希言喻语24H/05H】救救那个苦恋7年的魔术师吧! 06H @驿旅客 【希言喻语24H/06H】雁南 07H @Charlotte 【希言喻语24H/07H】怪盗王X杀手喻 08H @陆相期 【希言喻语24H/08H】我透过八倍镜,对你一见钟情 09H @公子甜白° 【希言喻语24H/09H】“明早没课” 10H @谢家初八 【希言喻语24H/10H】最喜欢不是我 11H @这是一个发文小号 【希言喻语24H/11H】第二次的一见钟情 12H @花喵团子 【希言喻语24H/12H】走自己的路,让婚礼策划无路可走 13H @长月为觞 【希言喻语24H/13H】所爱隔山海 14H @桔梗繁花 【希言喻语24H/14H】新房客 15H @顾于. 【希言喻语24H/15H】Prove. 16H @raiki求安【希言喻语24H/16H】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ò _ Ó 17H @(:3[▓▓]暮兮 【希言喻语24H/17H】你是我平淡岁月里最耀眼的星辰 18H @洵阡歌 【希言喻语24H/18H】致命 19H @黑土山风 【希言喻语24H/19H】万千星辰不及你一人 20H @抹茶蔓越莓曲奇 【希言喻语24H/20H】杏花乱 21H @央竹AELL【希言喻语24H/21H】看我變出隻幸運的魚來跟我過生日 22H @司空见惯的奇迹 【希言喻语24H/22H】Augenstern 23H @呵呵今天写王喻了吗 【希言喻语24H/23H】Sugar,yes please 特殊时间点 00:10 @陌小殊 【希言喻语24H/00:10】飞鸟 02:10 @青棠欢 【希言喻语24H/02:10】草在结它的种子 04:02 @猎寻白夜 【希言喻语24H/04:02】清白之年 07:06 @撒糖APP 【希言喻语24H/07:06】一尾鱼 07:20 @榆州 【希言喻语24H/07:20】九十九星 12:31 @白云外 【希言喻语24H/12:31】 我以荣耀拥抱你 13:14 @ACHI池爆了 【希言喻语24H/13:14】生日快乐 14:41 @Sue 【希言喻语24H/14:41】喻文州的选择 18:30 @英格睿德 【希言喻语24H/18:30】一碗满满 19:30 @雨韵 【希言喻语24H/19:30】祝我们的小魔术师生日快乐! 23:30 @云霓之旗 【希言喻语24H/23:30】没什么好谈的

【希言喻语24H\06H】雁南

一万八,民国军阀戏子paro 祝两位天长地久! 上一棒: @翻滚の肉团 下一棒 :@Charlotte 有肉版本走评论链接 喻文州近几年不大唱了。梨园界都说北叶南喻,他刚上台的时候主扮青衣,昆乱都来得,捧的人从苏浙一直到北平。后来传说他身体不大好,蓝雨班渐渐收罗来一些后辈,再加上有一位黄少天唱小生实在出名,他身兼班主位子,就有点推位让贤的意思。蓝雨出身江南,每年来一回北平,待足俩月,他统共也就一两场戏,就这一两场,让戏园子炒得沸沸扬扬,半月前散座全部定完,票价倘若空投东海,能作定海神针。 广和园一楼前面摆八仙桌,后头多的是长条凳,这种座便宜一些,但不太好坐,两脚悬空,放也不是,盘也不是,人坐在上面,总觉得七上八下。时值开场前,场子里热气腾腾,手巾把儿满场乱飞,纵使在十月,人被乌压压的人群一挤,也觉得没有多少凉快可言,一个坐条凳的汗津津地揩了一把脸,冲身边搭讪道:“您看那二楼的包厢还空了一个,赶明儿咱们发迹了,还跟这儿挤什么劲哪!” 他边上这位仁兄有点獐头鼠目,捧着一把瓜子儿在嗑。他这个速度堪称下嘴如风,不过一刻钟功夫,脚下瓜子皮堆积半寸,目测等戏散场,能够把自己埋到脖子,恐怕苏大小姐也要甘拜下风。他听闻此言,酸不拉唧地笑了一声,说道:“哎哟,您啥时候能发达到王大帅那地界,内包厢就是您的啦。” 王杰希一贯姗姗来迟,他来的时候,戏已经唱过了大半场。他本人不喜欢摆架子,因而身边只有两个亲卫,穿一套长袍马褂,和来听戏的富贵子弟没有什么区别,“海岛冰轮”早就过了,正唱赏花那一段儿。喻文州是个青衣出身,他演杨贵妃这样的花衫角色,缺少醉酒的那种娇态,常常有评论家嚼舌根子,讲他演杨妃,倒像个梅妃;他但卧鱼、衔杯,自有一种欲说还休的风情,嘴唇压在酒杯上,鲜艳逼人,如同珊瑚珠子嵌进白玉。满场轰然叫好,老斗纷纷出手打彩,铜钱金光灿烂地落向戏台,如同天女散花。 王杰希坐在二楼,指节抵着下颌,冷眼旁观这些老爷太太较劲。他平常端肃惯了,看什么都像审视军务,铜子儿落在台上,令他想到辉煌的枪林弹雨,一些京戏里锣鼓喧天的响动。,梨园界讲究冲金主打千寒暄,叫“飞座儿”,这个彩头太大,乐声都住了,喻文州不疾不徐地冲台下行礼。他曲一曲膝,一垂袖子,眉目端然,眼珠子被飞开的胭脂一衬,如同夹着酒气氤氲起来的雾。 王杰希端着茶碗,正好接这清凌凌的一眼。那一眼漫上二楼,立即云消雾散,白水一样,清凛凛的。他不为所动,隔着漫长的灯光和距离微微颔首,眼睛一垂,甚至不知道喻文州是否能够看见他、又能否捕捉见他这一点头。台上已经唱下一段了,喻文州戏服上的金线在他视野内闪烁,一动,四散成圆形的光点,如同波光粼粼的富贵水流。 戏院后台是个适合装神弄鬼的地方,积压着来自各个朝代残存的空气,戏箱排在墙角,在汽灯下发出陈旧衣服的气味。戏班里打杂的人不敢打搅台上,练就一种鬼魅一样的行走,一些戏箱大敞着口,散发出樟脑味。几件戏衣还没有来得及收下来,衣襟上的金线蛟龙盘踞在烟云上,青鸢的翅膀光芒泛动,在一鳞半爪的油彩气里振振欲飞。 后台门口聚着一小撮想要见一见名角儿的人,长相千篇一律,就着烟杆吐出昏黄烟雾,脸孔显出鸦片和酒色导致的青白,依稀能够认出刚刚打赏得最多的两三位。王杰希明面上不算老斗,从未打过一回彩,多数时间坐在二楼,如同走一个过场,说捧戏子,他没有半点捧的意思。但每一回蓝雨都给他留最好的包厢,正对舞台,常常搞得一众闲钱太多的太太老爷暗中揣测,心说这是谁,花不动水不响的,可别是个大人物吧——这个猜法符合一贯民众思路,偏偏还就靠谱。 他不在出手阔绰的名单上,但背地里,这一位才是正经金主,后台打杂跑腿的人都知根知底,拦着一众分花拂柳的太太小姐,偏偏把他放了进来。喻文州这个人,他唱戏不算很媚,然而异常招桃花,男女都有,前几年还闹过一回事,一个天津官宦小姐闯入后台,以死相逼要嫁给他,弄得各路报纸桃色版面鸡飞狗跳。从此后台就拦得严了,两个打杂的左冲右突,愣是给王杰希挤出一条路,一位穿貂儿的姨太太,看其脸色颇有怨言,等近了看清楚这一位是谁,脸色立刻一变。乱世里的人都变得很聪明,对于军阀抱有刻板印象,在其面前很乖顺,一口一个大帅,深怕被拖出去斩了。人群自然分开,如同都江堰分水,领路的扎着手把他领到一个房间门口,挑起帘子来,恭恭敬敬地道:“您请。” 喻文州头面已经卸了,穿着水衣,在妆台前有条不紊地摘头发片子。他从镜子里看见王杰希,转过身来,吊眼梢的勒子还没来得及松一松,眼梢向上扫进鬓角里,如同一片绯红的水月镜花。王杰希看他很从容地把摘下来的发片子梳顺了,放在台面上,随即起身笑道:“见过大帅,我这行头还没有卸利索,真是失礼了。” 但他没有真正避着人家的意思,王杰希看着他去勒子、放头发,然后徐徐洗脸,拿胰子擦拭油彩;可能是常年化戏妆的缘故,他的嘴唇颜色寡淡,那种鲜艳逼人的胭脂慢慢溶进水里,错觉上就是他的嘴唇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旗盔师傅进来收头面和眉勒子,递过一条手巾,就听喻文州吩咐:“给大帅上茶。” 王杰希说:“客气了。”茶端上来,茉莉花茶,王杰希是北平出身,从小亲近张一元,他抿了一口,一抬眼,问道:“弄好了?” 喻文州正在揩脸,闻言一回头,眼神顺着未曾擦净的胭脂掠下去,化在眼角。“大帅分付的差事,”他嘴上答得恭敬周全,把手巾撂在台面上,很仔细地折了一下,继而转过身来,“哪敢不尽心呢。” 王杰希扫他一眼。“我的人没看出那边有什么动静。黄少天出的手?” “小本生意,不敢造假,”喻文州四平八稳地说,“张帅初占徐州,根基还不稳固,估计是将消息压下来了,王帅大可再等两天。等您结清了款项,蓝雨班饶您一个彩头。” 王杰希看他一眼,就听他道,“……帮您把这消息散出去,算回馈顾客,您看如何?” 柳非曾经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地说,南方男人,他妈的,不靠谱!谈恋爱就像做生意!王杰希一贯不干涉小辈感情生活,乍闻此言,也没有特意去探问她什么。喻文州,他此刻心想,喻文州这个人真是精打细算,比干心有七窍,喻文州的心犹如蜂窝煤,专门算计别人。徐州天高地远,他的心腹班底全都在北平,不可能千里迢迢赶过去。他脸色不变,道,“喻老板是怕我欠账?” 他没等人回话,站直了,一整衣服下摆,两个卫兵原本等在门边,立马咵地跟了上来。他在门槛边站住,两只手背着,回头扫一眼喻文州,道:“银票今晚送过来。”喻文州温文尔雅地笑了,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他把一只手撑在台面上,王杰希抬脚跨过门槛,两名卫兵把枪一横,从背影上看如同两个打扇的丫鬟,他看见此景,笑得更开了一点,就听王杰希说:“不必送了。” 喻文州在他背后一拱手,知道他看不见,但礼数还是周全的。天气已经开始寒凉了,但日头很好,他视线沿着门口放出去,隔着两个卫兵,窗格的一小条太阳打在王杰希身上,如同一条货真价实的好黄金;衣料的暗纹在这种太阳底下光泽流转,光芒烁烁,镇在王杰希肩膀上,乍一看,好像一枚煊赫堂皇的金印。 “瀚文替我送客,”他往后一靠,徐徐道,“祝大帅青史留名,长命百岁。” 隔天下午,王杰希坐在书桌后头喝茶,顺便看当天的一份报纸。他把报纸揩一揩,还没有来得及打开,就有人敲门,高英杰手里拎着一份一模一样的报,在门口缓了一缓,但一说话,还是带着点着急忙慌的口气,说:“王帅!张示琩……” “死了,”王杰希端起茶喝一口,抖开报纸,“喘口气,慢慢说。” 年轻的副官对他这种本事感到惊讶,叹服地呼出一口气,一抬头,眉眼间有种初升星辰一般的亮芒。微草的小辈已经渐渐立得住了,有几个即将被派去别的军区,但他们似乎从不往别的方向去想,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王大帅料事如神,从未怀疑过这是否因为他多知道一些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活得比较久。王杰希从报纸后考究地审视他,心想英杰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太年轻了,如同乍铸的刀剑,缺少那种沉稳的煞气。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讲,能够不沾血是很好的,也很难。他王杰希半辈子带兵打仗,能拿出来的耐性和包容实属不多,全给了这群小辈;他放下茶盏,揉一揉太阳穴,心想:“蓝雨那边还挺快。” 蓝雨班,一个江浙戏班子,最红的属当家小生和正旦,上一任当家的专演老生,后来看着新一辈长成了,甚为欣慰,六年前撂了挑子。 这个戏班常驻江浙,每年北上一回,先到北平,然后往回折,途经津沪,各待个把来月。喻老板是不大唱了,但毕竟戏班子有很多人,卢瀚文尚且学艺,也扮小生,渐渐也有不少人乐意捧;再加上有一个名满天下的黄少天,扮相做派一等一地漂亮潇洒,很多太太小姐摘了首饰就往台上扔,一场下来,收获的花球帕子能够就地摆摊。 但是这都是明面上的。蓝雨大部分进项不来自于此,这个戏班子有个祖传的饭碗,这个乱哄哄的时代给了他们一些方便,得以做另外一种人命买卖。他们每年一回巡演,其实也是有个缘故的:京津沪这三个地方,有钱和有权的人最多,人头生意也因而变得赚钱。在这种时候,人命如草芥,做了基本过水无痕。这业务十分紧俏,几家争一个人头,叶秋算抢得最快的,常常被联合追杀。 真正的大富大贵,明面上风光,背地里也出手阔绰。王杰希自己不大承认,但他也算这一类,做军阀的毕竟有些事情不方便亲自下手,蓝雨这个戏班子拿钱做事,很干净,血都不从他手上过一过。这从另外一方面来讲也是有好处的:虽然他征战四方,不可避免地造了很多杀孽,但是这种事托付他人,就有种自己尚且清白的错觉。但他第一次和蓝雨一一和喻文州打照面,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而是三四年前一场迫不得已的应酬。 北叶南喻这个说法,很多捧叶秋的都嗤之以鼻,究其原因,一叶之秋是正经的文武昆乱不挡,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武戏做派漂亮;喻文州戏路却窄一些,他大多唱青衣一类的角色,能和叶秋并列被提起,好像不过是世人强行凑了一个口诀对儿。但其实不是的。大江南北,乾旦遍地都是,偏偏提一个喻文州,误会也实属事出有因:他昆曲出身,不属于那种鲜艳夺目的调调,乍一看,的确很容易惹人妄下决断。 喻文州唱戏其实算不得很媚,他扮正旦,指尖捏着水袖走一段细步,身段稳当,穿的褶子都不动一动。青衣唱功重,他这副做派有种近乎雍容的书卷气,但他在唱的间隙一抬眼,波光潋滟的水流一闪而逝,鲜艳如同白日昙花,引得人义无反顾,恨不能投他这段水来自尽。他们不是很在乎喻文州到底唱哪一出戏,是京剧还是昆曲,花大价钱去看他的场子,只为等那一眼。从这个角度来讲,喻文州才是真正的祸水,生来注定要祸国殃民(叶修语)。 黄少天是排的晚场,很早就赶过去备着了,他闲着,正在书案前核对一些账目,近日南边几位军阀争得比较厉害,明里暗里,方便了他们一群人下狠手捞钱。黄少天这个人,脑瓜子灵光,你要他十步杀一人,这不在话下,理个账目可是要了他老命。魏琛做班主的时候,亲传的一身轻功功夫,全都给他用来一次次跳窗户。他对过半个月的帐目,突然一抬头,窗栓哗啦一声,向上一划,探进来半管黑底压红纹的袖口;那袖子一翻,往屋里蒸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钻过百合香和炭炉,如同游龙入海,闻得喻老板脑仁骤然一痛。 他比较闻不得这些,更何况来了这么一位主儿。他此刻不由自主地感到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冲来人一点头,笑道:“叶老板。” 那人倚着窗框,听见喻文州咳嗽,一开口,淡青色的烟雾就从嘴角盘出来,他含含糊糊地道:“哟,忘了喻老板身娇体弱的,对不住。” 他从窗框上翻下来,袍角被冷气托着翻腾而起,手腕子一振,那点火星就被掐灭在烟管。认识三四年,喻文州多少知道一点他的秉性,叶修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瞟过来,他也依然端得住,手里的笔一放,说不敢,叶老板稀客,敢问敝宅有什么事,能劳动您大驾? 他这种警惕完全是不由自主的,面上显不出,但还是被叶修感觉到了,很玩味地瞥他一眼。“问候一声同行,尽尽地主之谊,不行啊。” 他一只手支在书案上,另一只手托着烟管,漫不经心地瞟一眼桌上账本,“今儿个掐指算算,才知道喻老板马上还要大赚一笔。不知这算得准不准?” 他拣了个绣墩子,一掀袍角,好整以暇地坐下。喻文州勾过一项账目,把笔搁在笔架子上;叶修这个人,丹凤眼似笑非笑地一觑,活像修行千年的黑山老妖。他拿过茶钟喝一口,就听门帘子一响,一个穿短打的小厮进来打千儿,待要开口,看见叶修了,又不好开,犹犹豫豫地觑一眼喻文州。叶修懒洋洋地一笑,恍如看不懂人眼色,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喻文州打量来人一眼,认出衣服上的花纹,心里叹气,但他面上依然坦荡大方,一摆手,道:“一位朋友,不用避嫌。” 送过来的是大帅的银票子,“请喻班主点个数,咱也好回话”。叶修这话灵验得很,如同金口玉言,他一拢袖子,往屏风上一靠,吊了半个懒洋洋的戏腔,道:“‘招牌上写的是神机妙算,算人间吉凶事不差毫分’*——喻老板,贫道给你算得这么准,这银票是不是也得见者有份儿啊?” (*:出自京剧《洒金桥》) 喻文州接过包袱,不动声色,说,叶老板真爱说笑。他示意人给小厮拿赏钱,叶修托着烟管瞥他一眼,看他很镇定,不如黄少天好玩儿,啧了一声。他懒洋洋地一起身,道:“你们家那一位该来了,哥走了啊。” 他去推窗户,手一撑,转瞬就没影儿了。那一位小厮估计没有见过这等行动方式,吓得目瞪口呆,以为叶老板要寻短见,直翻白眼,拿着赏钱走到门口,差点一步绊倒。叶修临走还顺手给他关了窗,屋里炭火旺盛,他把火盆一拨,红炭“毕剥”一声,如同一个三月阳春。 叶修这人是个鬼才,他说的两件事纷纷前后应验。冬天掌灯得早,大约上灯过后两三个时辰,有人报说:“班主,您有客。” 王杰希进来的时候,喻文州手里拿着本书,端端正正地坐在棹子边上候客。王提督身上寒气很重,纵使他穿过很多重厅堂,这种寒气也没能被消磨干净,如同一联被磨钝了的小刀子,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往前走一步,就让人有种被剥皮剔骨的感觉。喻文州觉着这股凉气了,一抬眼,缓慢地笑起来,说:“深更半夜的,劳动王提督,可是我的罪过。” 王杰希顺手把大衣脱了,听闻他这话,瞥他一眼,喻文州给他看座,他也没有坐下,而是就着柱子一倚,直截了当地道:“你急着要银票干什么?” 喻文州正站起来倒茶,闻言看他一眼。他把茶壶放下,悠悠道:“自然是急用——这个急用,我劝王提督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窗外面夜色深重。这个日子不正,月亮只是将圆未圆的一点儿,说盈不盈,说亏未亏;流将在石板道上,就如同星星的尸骸骨灰,亮晶晶一片,寒气逼人。人站在里面,恍若也要被同化了,大风一吹就灰飞烟灭。窗玻璃被吹得格格作响,王杰希一抬眼,考究地审视他,他们蓝雨这个班子,做了多少油水买卖,总不可能短钱使。事关喻文州本人,他没有再往深了打探的意思,喻文州的秉性,既然肯松口告诉他是“急用”,那就是卖一个好儿,叫他不要再问了;何况知道的事情一旦变多,人担责任自然也要多些。喻文州听他没有言语,一回头,王杰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皱着眉头打量他。他手撑在书案上,八风不动地一笑,眼角一个凉凉的弧,“王帅半夜过来,难道只为了这个?” 王杰希眉头还未曾松开,听闻他这句话,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觉得呢。” 喻文州依旧笑眯眯的,抬一下眼,道:“我觉得……” 他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完,王杰希欺身过来,手指捏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压到书案上,一只手握着喻文州的肩。透过一层棉的、两层夹的和一件单衣,他摸到清嵘的一副锁骨,尝一种抵在舌根的、稀薄的苦药味,如同竹叶掐出汁子,清冽而罕有。书案临着窗户,桌面上的月亮如同一层厚重的霜,他亲人不闭眼,咫尺之内看人,喻文州眼角的弧度如同桃花瓣;这种亲法太长了,他喘不过气,但笑得很端然,如同一个拿着伞站在桥上的白素贞,王杰希一松开他,他就开始连连咳嗽,最后道:“我觉得您这次应该下手轻点。” 半夜里不停刮风,风擦着窗沿儿铁马冰河地挂过去,带得窗栓喀登喀登地响,偶尔发出轻微的断裂声,依稀好像谁踩断了一根小树枝。他醒了一会儿,盯着帐顶去听这种风声,感到喻文州睡得并不安稳,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带起轻微的悉簌声,如同南方细微的落雨。早晨喻文州客客气气地留他早饭,笑容里头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王杰希推了,他平时作息规律,此刻八点三十,已经过了他第一段办公时间。他也没有多加挽留的意思,王杰希出去,他站起来送客,道:“小卢给王大帅包个车。” 北平早上风大,一片霞光万里,王杰希坐一回黄包车,脸都是木的,下车时多给了些赏钱。微草里头炭火烧得旺,一挑门帘,热气宛如抽了人一个大耳刮子,他刚走进前厅,大衣还没有来得及脱下来,就看见微草小辈齐齐站在堂下,神色恭敬,属袁柏清最热泪盈眶——他抬头一看,中间太师椅上坐了个方士谦;这人跷着个二郎腿,手里大尾巴狼似地端着一盖碗茶,拿杯盖把浮沫一撇,见王杰希来了,张口就一句:“听说你跟个角儿好上了?”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言一出,微草小辈齐齐低头,然而王杰希还是能够感到一些抑制不住的八卦欲望,在他们互相的眼色中露出端倪。他把大衣撂在衣帽架上,眼睛往下一扫,道:“别听他瞎说。” 方士谦长期留洋,此番回来探望,先去看了方家二老,然后就来找王杰希。他跟洋人混了五六年,德行不改,穿一件夹棉的长袍,一口京片子滴圆脆润,如同落珠,王杰希跟他一比,倒像个留过洋的。他把茶盏一撂,瞥了王杰希一眼,道:“那您自个儿讲讲,您昨晚上干嘛去了?” 他说“您”,有股温温的刻薄,并不想要真伤人。王杰希知道他说话不大讲究,早年甚至能跟叶秋比一比,但这些年有点忘记了,等再见着人,才想起来他是真不讲究,好在以往他习惯于招架这些,如今要回想起来,尚且不算很难。微草一群小辈面面相觑,好像骤然窥见了很久之前的、古早的一段时间,个个都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王杰希不想他们在这拘得慌,端过另外一盏茶,往堂下挥挥手,说:“都先忙去吧。” 方士谦是王杰希的老相识了。他是方家的二公子,小时候曾经跟王杰希一起上过私塾,是个很灵的人,内心很跳,背书贼快,寻常窜出去作妖;方老先生为人端肃,教子很严,备一把戒尺,于是他的手板子经常遭殃。 他是为数不多清楚王杰希底细的人,赵军阀占领北平进行一番洗牌,王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他尚在广东打理一份方家生意,乍闻此言,没日没夜地就往回跑,身上风尘仆仆,一脚踹开王家大门:“王杰希!”其实那时候王家的门已经不用他狠踹,摇摇欲坠,王杰希跪在祠堂里,牌位桌子空落落,积了很多灰。他站的角度不对,乍一看,王杰希身上也一并积了很多灰,他整个人如同烧剩下的半柱雪白的香,风一吹就能散了。他好像在那跪到过沧海桑田,方二公子手持一根门闩,顺手拿了一个瓢,往桌前哐哐倒了三回水,一手提起王杰希,说:“这他妈是谁的主意?” 他动作粗暴,缺乏应有的同情或者悲怆,眼睛里血丝显出来。王杰希抿着嘴,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心脏尚且鲜红,嘴唇很薄,一抿,如同一线发白的钝刀子,缓缓地刮掉他尚且不够坚硬的部分;但他被方士谦一提搂,才显出一丝活气儿,一张口,声音是哑的,“……不知道。” 方士谦提起他就走,一手拎着那根门闩,眼白通红,说:“那你他妈的得活着。” 王杰希起势的时候,他是原班班底,当军师角色,聪明得一佛出世,甫一出手就连下三城,跟着他打下最初那点江山。不过二十出头,他就已经声名远扬,风华正茂得如同一棵刚长成的松树,多少小姑娘梦想着成为他的姨太太。微草刚起势那会儿,前来投奔的和招收的兵尚不算多,多少人想要取他们狗命,尽早扼杀在摇篮里。招兵买马,哪一宗都不是容易事情,他们起初也并不好过,被撵得整个北边流窜了一圈,查王杰希的家仇又一不小心,惊动了北平姓赵的。他和方士谦背对背站在客栈门后,手按着枪栓和刀刃,门口黑夜里血流遍地,方士谦喘着气,低声说,王大眼,记得给你爸爸烧纸。王杰希静默片刻,手指在扳机上渗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说:去你妈的。 后来北平洗牌,姓赵的仓皇出城,纵使暗流涌动,他们也过了一阵安生日子。微草养了一只八哥,被方士谦取名叫冬虫夏草,早晨纨绔子弟一样地出去遛它,没事教它说一些骚话。王杰希在紧锣密鼓的文件军务间隙,到抄手游廊散心,侍弄院里几棵葡萄和金桂,总是被接二连三地叫:“大眼儿!王大眼儿!”小王听得内心猫挠狗吠,伸手开笼门,把八哥抓出来杀气腾腾地顺毛,吓得这只鸟白眼连连。等方士谦办完事回来了,他跟影壁把人截住,就地在游廊上过招,方家和王家都要求子弟习武强身健体,到他们这儿就都成了保命招数。方士谦一撩长衫下摆,闪转腾挪,嚎叫说:“下手轻点啊!”他们动起手来,飞沙走石,常常祸及院里的葡萄架子和石榴树。 有一天下午,方士谦照常溜达进院,手里拎着个蛐蛐笼子,他心情很好,看见王杰希,还随口哼了两句。王杰希看他把笼子撂在石头桌面上,笑道:“查着是谁了,张示琩——你记着这个名儿,老子洗手不干了。” 他功成身退,说要出国留洋,王杰希也没有太拦他,他知道方士谦这个人脾性,和他不咸不淡地喝了一顿酒,算作走形式的送别宴。临走的时候王杰希来送行,没有任何一个亲卫跟着,他手揣在兜里,七八步开外,说:不送了。方士谦上船,海风猎猎的,连着他行李上的红布条也跟着簌簌抖动,如同一面旗帜,他徐徐走上舷梯,回头喊道:祝您武运亨通! 那时候的小王站在风里,海风带来一些湿咸的气味,几次三番拖延,船终于开了,它徐徐放了一个漫长的屁,然后摇头摆尾;甲板上挤满挥舞着手巾和帕子的人,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被海风一吹,猎猎作响,如同他未曾经历、也未能经历过的琐碎人间。 王杰希突然转身就走。他很不是时候地后悔了,心想,先是林杰,然后是方士谦,他原本的那一班人,前前后后地都离开了;像他这样敢肖想天下的,命里都是孤家寡人。微草从此没有一个人敢开他的玩笑了,他感到有一些哭笑不得,又有一些坚硬的难过。 王家家教很严。这导致王杰希从小就没什么看戏机会,他当时去看纯粹迫不得已。当时方士谦刚走,微草声势尚且不够大,刚拿下北平,还需要整理官员;北平几朝古都,遗留下来的势力盘根错节,大商巨贾富可敌国,少不了一一应酬。他被请去一个饭局,吃南菜,在大名鼎鼎的烟雨楼,请客的又点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戏班子来给他们开专场,实属财大气粗得很。 那种年月,自诩门第身份的人是不看京戏的,他们专看昆曲。戏班子也因而大多花雅都唱,前者赚戏楼的款子,后者专给富贵人家,在贺寿或者家宴的时候充个场面。然而毕竟昆曲不比京戏,唱词文得很,近来也渐露颓势;况且旦角唱京戏多了,很难再像昆旦那样水媚,因而昆旦就格外地少,北边出名的只有叶秋一个,没有请到,还是恰巧赶上一个江浙戏班子在京。戏台是就地搭的,很小,底下只有一张桌,摆一副席面;因为是傍晚,汽灯显得比较昏暗,一些小的飞虫围着灯芯子转来绕去,一头撞在上面,直直地掉下来,只看见它生死未明地躺在地上。 昆曲这种戏,历来专供一小撮士大夫赏玩,唱词精巧,人坐在席后,能够闻见旦角水袖里的香气,进行一些庄周梦蝶式的臆想,自己也未必就肯当真。按规矩是客先点,王杰希自己不懂戏,推了,主人家翻翻戏单子,点了一出游园,笑道:“年纪人了,就喜欢看这些才子佳人的戏,王大帅别笑话。” 昆曲这种东西,唱的人近在咫尺,能够看见戏袍下的腰身、水袖里露出的手指尖,眼神一顾一盼,整个都是水媚的。那时候喻文州也就弱冠之余的年纪,肩尚且窄一些,身上一件浅蓝褙子,昆曲画的妆比京戏要淡,眼梢只扫开一片飞红。杜丽娘是个闺门旦,娇嫩娴静十六岁,但喻文州演什么都是喻文州,他第一回见识到那种清明无波的眼神,在无风的光线里如同白日一现的昙花,千年一回,婉转但不能采撷。苏腔咬字,如同水磨糯米,绵长而暧昧,在两边墙壁之间如同水波一样反复,将席上的人推来荡去。 王杰希听不大懂吴音,在座陪客的纨绔子弟惯于风月,听得摇头晃脑。唱完了按惯例,是该挨个打千儿行礼,喻文州却站着不动,只在原地作了一个揖;主人家的打下赏钱,在他接的当口缓缓道:“喻老板可有空谈一谈?我有个宗儿要拜托您。” 那种时候,唱戏尚且属于下九流,席上的主人姓钱,家里排老三,一手管北边的买卖,先祖在皇上坐龙庭的时候管过盐课,京城里有名的钱三爷。然而这位三爷对着喻文州一开口,就肯称他老板,后台自有跑腿的来接赏,喻文州站着不动,听闻此言,抬头一笑,道:“小本生意,承蒙您照顾了。” 他一开口,嘴唇上的胭脂在灯下潋滟逼人,但听声气不像唱戏的,反而像个书生。王杰希听得眉头一挑,一个戏班子,全都是男人,这做的什么买卖,难不成是皮肉生意?王家在没落之前也是个士族大家,他自然知道达官贵人一些见不得人的癖好,有人好这一口儿,这倒也无可厚非。席上加了一个座位,酒斟过一轮,席面也换了一波,进来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斯斯文文地抱了个拳,笑道:“行头费事,三爷久等了。” 他眉目偏淡,脸有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白,一笑之下,活脱脱一个南方的富贵公子。灯光晦暗,戏台上的妆又重,但他的眼睛实属好认,台上台下看人,一样黑白分明,钱三爷道,“客气客气,喻老板请上座一一王大帅是客,咱们敬他一杯如何?” 喻文州闻言一笑,早就有伺候的丫鬟给他面前满上酒,他托起酒杯,玩笑似地一抬眼,说:“三爷的意思,在下就不算客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寸,钱三爷听得高兴,笑着冲喻文州一举杯:“咱们跟贵班什么交情,自然不算,既不是客,喻老板替我敬一杯,算尽尽地主之谊,可好?” 席里还有四五个钱家的人,听闻这话,知道他是故意插科打诨,笑声响了一片。喻文州就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冲王杰希道:“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一祝王帅青史留名,长命百岁。” “哟,”钱三爷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喻老板怎么祝这个呢,大帅吉人自有天相,长命百岁是注定了的,您这可算是白锦上添花了。” 哪有这么祝酒的。喻文州抬头喝酒,拿袖子一遮,做这种爽快动作,他也比别人稳当些,酒气氤氲到他眼睛里,变成一种晨间的雾气。他大约喝得急了,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才道:“三爷仁心良厚,我们这一行倒清楚,长命百岁算个福分,比什么都要难求。三爷今天又要买哪一位的长命百岁呢?” 他笑得文质彬彬,说话也八面玲珑的,王杰希听他这话音,心里不轻不重地咯噔一下,直觉他话外有意思。席上几个小辈一听这话,都知趣地回避了,钱三爷脸上还笑团团的,他和和气气地道:“听闻府上前日有一位歹人,意图行刺王帅……” “红先生,江湖上的一位,”喻文州拿杯盖一撇茶沫,笑道,“手艺不精就肯下山,想必出师未捷了。” 钱三爷笑得很客气,眼睛眯起来,“喻老板可知道背后的那一位?” 喻文州一顿,笑道:“不算小宗儿,您要的话,承王帅的面子给您打个折,二百两。” 钱三爷闻言大笑,冲王杰希道:“好!看在王帅的面子上!喻老板好一手顺水人情一一二百两就二百两,算给王帅的贺礼,喻老板做得好生意,赶明儿成了陶朱公,我得承您的面子也说不定!” 王杰希跟着嘴角一挑,但眼睛是不笑的。前几日他手下人为这一个刺客四处打听,顺藤摸瓜三天,才算有个着落,没成想转瞬就被这一位抖搂了出来。钱三爷吩咐底下人帮忙置酒添菜,他微微一眯眼,考究地打量喻文州,灯光晦暗,照得他睫毛黑鸦鸦的,光泽流转,如同一双将阖未阖的黑眸子。钱三爷笑眯眯地瞥他一眼,如同一个早有预料,王杰希一皱眉,“敢问喻老板是哪一行的?” “区区不才,”喻文州盖上茶杯盖,四平八稳地一抬眼,他眼角清明,但在灯底下给人错觉,恍如抹过一股清白胭脂。“红先生是在下同行,让您见笑了。” 方士谦在他对面喝茶,好几年不见,他反倒比当年气色好了些,脸上的棱角都润了不少,一看就是没少在外祸国殃民。他听王杰希矢口否认了,笑一下,先上下打量他一回:“少来,你早晨六点半起,办公到八点,今儿个八点半才回来一一你跟人家那睡的?” 他很多年不和王杰希见面,此刻满脸都写着八卦俩字。相熟太久了,他最知道王杰希是怎么端然的一个人,纵使有过女人,他也是片叶不沾身的。年少的时候早已过去,他这两年清心寡欲、铁石心肠,着实不能为什么所动,而今有了一丝红尘迹象,哪怕捕风捉影,也足够他发小津津乐道。而方士谦太了解他了,王杰希一口澄到茶根子,向后靠了靠,一抬眉:“睡了又怎样,都老大不小了,能不能别老揪着不放。” 方士谦茶也喝过了,问也问过了,打开一把折扇玩,数九寒天里,只有他这种人带扇子用来骚包。“你是有过女人,”他唰地把折扇合上,扇柄抵着下颌,“但你自己数数,哪一回您肯夜不归宿来着?” 这几年里没人敢这么跟王提督说话,王杰希内心混合烦躁和一些别的,凑成一种新奇感受。方士谦笑得像条老奸巨猾的狐狸,使王杰希沉寂多年的拳头蠢蠢欲动,他一撂茶杯,“您他妈不远千里回来,能说点别的么?” 他是个非常克制的人,就算在自个儿心里,他也很少爆粗,而今方士谦甫一回来,就让他破了这个清规戒律一一跟方士谦打交道就这点不好,他是个聪明人,又太了解王杰希,任何一点沉疴新疾都很难瞒过。方士谦啧啧啧啧,沉痛地指责他见色忘义。留洋五六年,他功夫倒是半点没撂下,反而学滑头了,王杰希劈过一掌,他手腕一翻,好整以暇地整整袖子,“我不跟你打,没趣儿。看我叔去了。” 他倒潇洒,两句话给王杰希留下一堆烂摊子,他自己事了拂衣去,如同没事人一样,如同对这一句勾起的波澜无知无觉;而他身份特殊,轻易就挑动陈旧案底,如同定海神针一动,东海兴风作浪。王杰希嘴里进了片茶叶,他一垂眼,嚼出了一种绵长的涩味,苦得他六根清净,他一只手支着额角,想:“喻文州。” 他和喻文州做过很多生意,亲眼见过他打一副精打细算的算盘,喻文州这个人,天生是做商人的料,笑容端得漂亮,无心无情、利尽交疏。他们之间缘分只有那么一点,用来维持一段露水关系,足够了;他有过女人,也不需要女人,沙场和血水磨他的皮、洗他的骨,洗去肉体凡胎,洗成一个能够图谋天下的王大帅。但喻文州……他想起来水青色褙子,喻文州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如同一棵罕见的、青翠的竹。他吐出一口气,缓缓地松开眉头。 大约三年前。他在一个席上,喻文州也在。王杰希这个人,看似八风不动,干什么都稳当得很,实则酒量算不上好,略多喝了几杯,印象里就不太清楚。所有的灯都显得很柔,被酒水一晃,迷离荡漾,好像能溺死人,他记得有很多人给他敬酒,酒杯排成一排。喻文州突然一伸手,拿过一杯,笑道:“我替王帅代饮了。” 那天敬酒的有无数人,他这么一拿,就显得很不同寻常,然而因为是唱戏的,有这种轻佻举动也并不惹人见怪。喻文州酒量也不大好,喝过这一杯,眼角红了一片,他隔着一层酒气去看他,如同看一片水月镜花。席散了他拿车捎人一程,就听他断断续续地咳嗽,王杰希开了车窗醒酒,随口问他:“酒呛了?” 喻文州听他问,笑起来,说,是,让大帅见笑了。他话音端然得很,一只手捂着嘴咳,手指不着痕迹地一掩,蓝雨那时候尚且没有租院子,他在旅店门口一敛衽,说:“王帅请回吧。” 王杰希瞥他一眼。可能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喻文州看上去比平常好亲近,一笑之下,真实得无以复加一一但王杰希喝过酒,他还是王杰希,他突然迈过一步,欺身就压过去。喻文州被他按着手腕压在墙上,依旧表情平静,一抬眼,眼神清明,他攥着人的手腕子,瞥一眼他手心,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喻文州手指一松,手心血迹赫然在目,他手上常年打油彩,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乍一看分外触目惊心。他被这样压着,也依然端得住,露出一个笑容,因为太近的缘故,这笑容就显得缱绻而凉薄。他嘴角一牵,笑道:“王都督,有人要你的命啊。” 蓝雨这个卖人命的班子,看他们不顺眼的也很多。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业内心气儿高的大多看不上眼,但也总不缺人来做,王杰希听他道:“蓝雨有这个业务,在下不才,净捣鼓些这个……小时候尝得多了,扛得住,您倘若来那一杯,可就没法青史留名了。” 王杰希想问的事太多,一时间,喉咙眼竟然卡了一下,喻文州瞥他一眼。他这一笑宛如在台上,惊鸿踏雪,眼角似笑非笑地挑起来,他说:那是张示琩派过来的死士,高英杰在华北南边,他离赵大帅太近,您惊动不得。他看一眼王杰希的表情,轻飘飘地笑起来,说:“我还知道很多,王提督,您考虑杀人灭口吗?” 王杰希心想,妈的。喻文州的确知道得过于多了,知道得多,牵绊也多,这种程度让他觉得如同被剥皮剔骨,赤条条地看过一遍。但他心想,为什么呢?他喻文州是个商人,怎么做了一回不划算买卖。他压着喻文州的手腕,另一手扣着他后脑勺去吻他,尝到了漫长并且新鲜的铁锈味,喻文州的睫毛呈现一种古银色的光亮,振振欲飞。 他身体里是温热的,插进去的时候带出一些轻涣的闷哼,退出去时则一层一层地缠上来,如同他本人送客时的挽留,不知道是客气还是真的有所欲求。都说戏子无义,王杰希心想,那么这种时候呢?他按住喻文州的腰,仔细地去看他的眼睛,企图穿过水光和东陵玉,辨明一些真心和假意。但他只看到来自姑苏的料峭的云雾,青色鲤鱼空游无所依,桃花瓣在冰凉的水流里翻卷。一个很大的月亮在窗外,如同一种在人世罕见的圆满,就像他们都不能求来的东西一样。 做完了之后王杰希把他放开,他伏在枕头上,冷汗顺着鬓角一颗一颗地往下滚。这又不是真的不疼,第一次倒不太可能,但谁平常会用那种地方。过了一会,他伸手拉开帐帘子,披上一件衣服;房里的炭火盆差不多烧尽了,欢爱的气味如同青色鲤鱼入水,转瞬稀薄下去。他意图去拨一拨炭盆,甫一下地,疼得往后一晃,倒抽一口气,认命地扶住床架子:“劳烦您帮一把一一” 王杰希托了他小臂一下。喻文州借着这股劲勉强站直了,半倚在书案上,系中衣的扣子。他平常很少穿西式的衣服,因而可以让人放肆留印,一低头,后颈上的吻痕显得那一段脖梗子很脆弱,仿佛竹子开花,几百年才一回,花开即死;王杰希打量他那段皮肤,忽然开口道:“喻老板在床上这么浪,真让人意外。” 喻文州瞥他一眼,笑道:“我也快活,您也快活,何乐而不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红色尚且没有消去,但他拿手巾浸过脸盆里的水,擦拭自己的鬓角和眼睛。盆里的水在窗下搁了半宿,寒气逼人,往脸上一抹,那些残留的余韵都纷纷冷却,并且在眉梢眼角结成一层霜,他一回头,还是那个四平八稳的喻班主。屋里光线不好,火盆的炭发出隐隐的红色,如同一个人起伏平稳的呼吸,他手扶着脸盆架,缓缓道:“倘若王帅认床,我着人开车送您。” 王杰希沉默一下,说:“不用。”他瞥一眼喻文州,“喻老板这是逐客了?” 喻文州很轻地笑了一声,吹熄灯。在这种冬天的夜里,寒气如同流水,即使火盆子里添了炭,这种凉意也没有消去,而是沿着地板森森地漫上来,火苗在他眼睛里闪烁一下,如同骤然爆了一朵灯花那样来去无踪。他伸手合上帐帘,摸索一个枕头,枕芯在夜里轻微地沙沙作响,如同一种细小的雨声。他说,“我哪敢呢。” 帐子里浮起松墨的气味。喻文州一介唱戏的,身上却长久地带着这种清苦气。王杰希忍不住想:倘若太平盛世,喻文州必定是个书生;他很聪明,凭借这种聪明去科考,金榜题名或不题名,娶一个吴越的妻子,这般了却余生。然而……凡事都有个然而,他此生是逢时,还是不逢时?喻文州自己都未必清楚,更遑论他王杰希这个外人。他身边的人背对他躺着,蝴蝶骨轻微地上下浮动,如同水鸟缓缓收拢它的翅膀,他由衷地觉得自己胡思乱想,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长久的、无风的睡眠包裹住他,墨香气阴魂不散地直追到他梦里。 王杰希并不总能一觉睡到底。有的时候他半夜醒来,凭借直觉知道喻文州不在他旁边,一股冷意从帐子外边渗出来,他掀开帐帘。窗户是开着的,喻文州背对着他远远地站在窗前,披一件青色的外衣,当窗是一枚巨大的、圆的、渺远的月亮。 半夜三更,灯火都熄了,月亮也显得格外地亮,它混合着寒气从窗棂之间流进来,经过地板、行将就木的炭盆,和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流经喻文州,他整个人身上就带了一层白霜。王杰希一个恍惚,觉得他遍身都是碎裂的星辰尸骨,并且给他带来一丝森森的、不似活人的气息,他半截搁在案上的手腕子一动,白森森的,如同一节即将碎裂的舍利。 这种时候,他想些什么,原本有何意图,最终无人知晓。但他手势很轻地合上窗户,转头的那一瞬间,睫毛恍如挂着霜花;王杰希确定他发觉了,但不点破,感到他在他身边缓缓躺下来,身上的月亮和星尘缓慢地融化,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凉气。第二天早晨他掀开帐帘,喻文州已经起了,听到帘钩一响,回头笑道:“王提督早。” 王杰希翻身坐起来,炭火烧得很旺,窗户上的冰花纷纷消融,露出一片清白的、冬日的晴空。供人洗漱的热水已经抬进来了,壶嘴冒出腾腾的水汽。一丝太阳照进来,照在喻文州领子的纹路上,把月白染成赤金,王杰希系上衬衣扣子,忍不住一恍惚,觉得昨天半夜那一幕不过是三千寒潭、镜花水月,他自己一点虚无的幻觉。他推开窗户望了一望。那种巨大的月亮已经退散,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影子,如同一小片将化未化的、来自远古的冰。 正月过得很快,二月里蓝雨又排了天津的场子,火车票都已经买下了,只等黄少天唱完最后一场收尾大戏。王杰希站在厅堂里,各种帐子和物件都预备收起来了,箱子敞着口晾,散发出一股樟脑气味儿,令人想到沉冤的旧案和书籍,端午节里昏黄的艾草烟。卢瀚文年纪还是小,穿着短袄子站在边上看人收拾东西,他身量抽得很快,衣摆将将盖不住脚踝了,这让人很猝不及防地想起微草的小辈,军服一茬一茬地新做。他们年轻人就好像抽芽的笋尖儿,在春寒的潮味里节节疯长,展眼就成了竹子了。他很短暂地感慨了一下,卢瀚文见着他,明白了,行礼指路一气呵成,“班主在那边。” 喻文州这个人,厘厘寸寸都是保留下来的习惯,现下多少学生都改用洋派的钢笔了,他还用那种老当铺记账用的小狼毫。他左手挽着袖子沿,很温和地在砚台边舔笔,铺开纸写信,王杰希从他背后打量他,脊梁骨从长袍底下凸出来一梭子,如同一棵青翠欲滴的竹。这种植物活在乱世,天生短命,开花即死,而他是有幸见过竹子开花的人,天光从格花的窗子里透过来,映在青瓷纹路的镇纸上,一片氤氲明净。那一瞬间他基本没过脑子,冲口说,“等仗打完了......” 他不用把话说全。喻文州背对着他,因而看不清神色;那根狼毫笔啪地掉下来,在雪白的信纸上滚过两圈,留下一片墨迹。他顿一顿,把笔拣起来,继而换了一张宣纸,四平八稳地写下两行开头:某某先生亲启。他平静地说:“王提督说笑了,我等升斗小民,能苟活一世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想什么‘以后’呢?” 王杰希靠着博古架,披一件军服大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军帽的檐来给他做一个缓冲,他长久地看着喻文州,他这种人,杀孽造得比较多,任何一种看法都容易让人如芒在背。喻文州当然也感觉到了。他顿一下,放下笔,转过身来。 风从窗口掠进来,翻动了放在桌上的那些纸,发出干脆的响声,他拿镇纸去压,有一些边边角角还在翘起,下落,就好像一些经久燃烧的小火苗。在王杰希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这个镇纸碎过一次,怎么也焗不回去了,于是喻文州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回来。他这个人,有些地方过于聪明,在另外一些奇怪的事上却比谁都长情,镇纸的釉面澄明如水波,那种天青周折到他的眼睛里,变成了山明水净。王杰希注视他的眼睛,两种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山明水净行到末路,露出无声的山穷水尽,喻文州一字一顿地说:“祝您青史留名,长命百岁。” 他们这种人,身如飘萍、心似浮尘,乱世给予他们养分,也让他们怀抱疯狂的、翻覆的野心。这种聪明人,没谁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这一点了。但是人终归还是人。有些时候,人脑子不清楚,鬼迷心窍,会产生一些荒唐的想法。在春雨的夜里和早晨,王杰希醒过来,木头的窗格泛起一些嫩生生的潮气,好似要当场抽叶发芽,有时候雨停了,有时候则没有,芭蕉和玉兰的叶片落下一些青润的滴答声。喻文州早年学戏,落下早起的习惯,帐子里的藕色花纹铺天盖地,他掀起帐帘,喻文州穿着中衣坐在窗户前面,不紧不慢地处理一些信件。窗外透露清白柔和的天光,他依稀能够看见领子莲青色的纹路,和喻文州碎头发底下一点白生生的脖梗子,很不清醒的那一瞬间,他是想到解甲归田的。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喻文州呢?他自然也是清楚的,要说聪明,就连叶修也得算着他三分。蓝雨干的是个抢命的活计,然而这世道里每一天都有人活和有人死,生命如同一片极速开花凋谢的桃林,纷繁而靡丽,人人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活,干这个和不干这个,都是一样的。他不如黄少天一把快剑、一身快意,纵马放歌,眼睛亮如流星,他也是不能的;倘若有得选,他将会做一个安稳行当,做一点生意,算计别人几分阿堵物,从此平安终老。然而他这半辈子,干的全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就算换给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壳子,长命百岁也是不可能的,况且……有的时候他半夜醒了,王杰希尚且睡着,他撑起手腕子,凑近了去端详他,心想:长命百岁可是个难得事情,王杰希,没有多少人有这个福分的。他看着人放行李,卢瀚文一只脚踩着踏板,半个身子吊在车门外,兴冲冲地问他:“班主,你不跟王大帅道个别吗——” 他指挥着脚夫把行李都安放妥帖,拣了个挨着窗的座位坐下。外面天色阴沉,似乎是要下雪了,一点东西隔着窗落下来,他凑近了辨认是不是雪花,呼吸之间,玻璃上一小片白茫茫的水雾。窗玻璃是冰冷的,他张开五指覆上去,隔着那层白雾,能够看见一个模糊的穿军大衣的影子;他终归没能辨认出那是不是雪。火车缓缓吐出一口铁锈红的叹息,他突然就笑了,靠回座位上,把手拢在袖筒里,说:“不了吧。”

2018王杰希生贺王喻24H企划

点开通知栏才发现……不好意思,我怕不是瞎了 希言喻语24H活动主页: 希言喻语 ——2018王杰希生贺王喻24H企划 把最美的情话,讲给最好的你听。 他们是是场上竞争激烈的对手,也是私下苏气互撩的爱人。 不经意的言语间,是最默契的心领神会,也是最简单的甜言蜜语。 今年的王杰希生日,让他们情话连篇,写成我们对他们的爱。 时间:2018.7.6 0:00到23:00整点各一篇产出 其他特殊时间点有几率有特殊掉落 题目:【希言喻语24H/xxH】+自定题目 专属tag:【希言喻语24H】 其他相关tag随意 活动要求: 文: 1.王喻only,不拆不逆。 2.以一句情话(可原创可引用)为全文主题。 且这句情话需要在文中出现 或者标在文前or文后。 3.完结3000+ 画: 1.王喻only,不逆不拆 。 2.以一句情话(可原创可引用)为画作主题。发时带文字说明或者让情话 出现在画中对话框内。 3.高质量线稿或线稿以上完成度。 参与活动的老师名单: 0H @夜雨琉璃 1H @无人接听. 2H @槿桉乐 3H @1551 4H @笔芯 5H @翻滚の肉团 6H @驿旅客 7H @Charlotte 8H @陆相期 9H @公子甜白° 10H @谢家初八 11H @这是一个发文小号 12H @花喵团子 13H @长月为觞 14H @桔梗繁花 15H @顾于. 16H @raiki求安 17H @(:3[▓▓]暮兮 18H @你怎么又灰了 19H @黑土山风 20H @洵阡歌 21H @央竹AELL 22H @发芽的开心果茶 23H @呵呵今天写王喻了吗 感谢以上老师的应邀参与!是不是已经非常期待了?喜欢王喻的小伙伴们可订阅【希言喻语24H】tag或者关注主页君get活动的最新消息√ 我们7.6不见不散! 世界上最好的王杰希生日一个月倒计时!

油盐

八千字,AU,真摸鱼,舌尖上的王喻我难得写一回的原作向 叶修一只手撑着门框,说:“哟,看来我们来得正好儿啊。” 王杰希在厨房里头切土豆丝,咄咄咄咄咄,手法熟练,切完手在刀面一抹,锅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厨房里头漫出一股油烟气,他手快得很,掀开炖锅看了一眼排骨,头也不抬地道:“就你吃白食。叫黄少天端盘子来。” 叶修施施然转身而去,就听黄少天在客厅里喊:“本剑圣马上打过这一关了一一操,我日你大爷的叶修!” 难得冬天是个闲下来的时候儿,叶修被黄少拖到G市过年,顺道就来了喻文州家。 他是算好了喻文州在,却没想到撞见个王杰希,好在他作为一个清楚这两位底细许多年的人,倒没什么可尴尬的。喻文州长了居家好男人的一付皮,真个拿(菜)刀动(擀面)杖起来,能够被活生生磨去半条老命。他们此番来一趟,就是做好了定外卖的打算,然而王杰希身为微草队长、队里仨孩子没名分的爹,做饭技术算不得米其林三星,使一众糙老爷们儿身心愉悦,那还是绰绰有余。转眼王杰希这儿又盛出热气腾腾一盘来,该炒下一道菜了,他等着用蒜,一回头看喻文州蹲在垃圾桶边上,禁不住叹口气,“你绣花儿呢。” 喻队一抬头,笑眯眯的,开口就是一字一软的G市口音,眼睛里头清水汤汤地无辜,“王队这是催命吗?” 王杰希在水龙头底下涮了一把手,走过来掰开喻文州手指头,“我来。” 他的手刚在水里过一遍,温温凉凉的,颧骨被厨房灯光一照,有种端然的意味。喻文州得寸进尺,拿手去揩他的眼睫毛,被王杰希在手背上敲一下,就好像敲跳上桌子的猫,“都是蒜味,自个儿洗手去。” 喻文州闻言洗手去了。王杰希拿刀背压碎两瓣蒜,他这人当了几年微草的爹,表面上稳妥,心里还是个魔术师时代的王杰希,前几天偶然动了念头,拎个箱子就千里迢迢飞来G市。他喻队一开门,好端端对上一双大小眼,愣也得愣一会儿,他一只手戴着橡胶手套,沥沥拉拉地滴水,王杰希一看,问他:“刷什么呢?” 一一答案很快揭晓,厨房水池子里头一只锅,锅底不知道煮糊了什么,间歇性发出烧焦蛋白质的味道。他们认识这么些年,王杰希自然知根知底,眼尖看见了垃圾桶里三团儿钢丝球,“喻文州你真是出息了。” 喻文州推脱着说不敢当,嘴角一抿,折煞多少小姑娘。“我这不是有王队呢吗。” 他刚从蓝雨回来,家里一穷二白,冰箱里除了一点冷冻食品一无所有,半袋子虾饺还折了十来个在锅里。看来是先请过小时工,地板窗户都锃亮干净,电视机上盖着防尘罩,还没揭下来,王杰希四下里张望一圈,视线落回喻文州身上。“我行李放哪儿?” 喻文州手撑在桌上看着他。“王队自来熟啊,我让住了吗。” 王杰希从兜里掏手机,闻言瞟他一眼,“那你自个儿刷锅。” 他这大小眼看人,压迫性十足,更何况出手堪称稳准狠,喻文州快速露出微笑,“王队客气了,这边请。” 喻文州家里打饥荒,王杰希四下里搜刮一圈,未果,连大衣都没脱,就转身出门。他在G市混熟了,叫喻文州的八姨的闺女在哪儿上幼儿园都清楚,半个小时不到就拎回两大袋子,东西掏出来列作贡品,能从初一摆到十五。喻文州帮忙往冰箱里屯,看见一盒韭菜,端详着放进最底下那一格里,被王杰希阻止了,“今天晚上就下锅。” 喻文州正欲抗议,王杰希他睨一眼:“不去买菜的人没有发言权。” 他们甫同居那会儿,夏休期,喻文州过来找王杰希。那个时候,微草属于青黄不接的一挂,王杰西三天两头熬在训练室,到家的时候半夜三更,眼睛底下两个大小不一的熊猫圈。 白天的时候他们两个基本碰不着,喻文州就窝在他家,抱着半个西瓜。王杰希房间里一股单身的味儿,整肃犹如老干部或者样板房,连百叶窗格里的太阳光都是板正的,他一格一格地数了一遍,觉得不对,又翻回去数一遍。有些晚上王杰希披星戴月地回来,看见喻文州睡在沙发上,下巴颏缩在领子里;茶几上头搁着半个挖干净的西瓜。一只勺子从西瓜里头滚出来,带出了汤水,在茶几上面凝结成一股不怎么澄澈的粉红色。 王杰希跟喻文州打交道几年,作为场上场下的老对手,深知这人从来不用同情,任何一点类似的想法放在他身上都要浪费。但他也忍不住觉得喻文州有点可怜;意识到了,又转头嫌弃自己没出息。他走过去把人推醒了,手握住喻文州肩膀一晃,“床上睡去。” 喻文州尚且迷糊着,不甚分明地抬头看他一眼。这人活得太聪明,反倒是他似睡非睡的时候能够让人觉得可以亲近些。他眨一眨眼,下巴还埋在衣领子里,看上去困得很,说话也含含糊糊的,“王杰希,我饿。” 王杰希说,“我点个外卖。你吃什么?” “算了。”喻文州清醒了点,站起来一整衣服,转身去卧室,进去之前顿了一下,“我还行,不用麻烦了。” 王杰希改天去买了两个锅。他下了一锅面,喻文州刚退出副本,就闻见了悠远的葱蒜香味,穿堂入室,飘过灯光晦暗的走道和客厅。这不算什么高雅气味儿,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先闻出了一点短暂的长长久久来。他把电脑一合,王杰希从厨房探出头来,隔着客厅叫他,“吃饭。” 面条:厨房的基本款式,新手下锅上路首选,就算手艺再不济,也还有个方便面顶着。王杰希一B市人,下面也下得一派北方爷们气概,手擀裤带面沉在棕色牛肉汤里头,没动筷子,就先教人闻出三分好吃。喻文州斯斯文文地捏了筷子,端详着挑出一根吃了,半天,又端详着挑出一根。等王杰希正襟危坐干完了两大碗,要收桌了,看一眼他碗里,一个没忍住,“……想不到喻娘娘吃口这么矜贵。” 喻文州放下筷子擦擦嘴,笑着说不敢当,四平八稳地一推碗。他身为南方人,嘴也教银丝挂面养得刁了,再看这种裤带面,觉得吃得山岛竦峙,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北戎人民果然未曾开化,把这厨子给本宫打发了罢。” 这两位一个是蓝雨心脏,一个是微草爸爸,端着四平八稳的架子在这儿飙戏,魏琛尚可,如果林杰见着此幕,一定得后悔所托非人。王杰希一个“朕”就要出口,好在电话响得适时,微草绿的手机铃声大作,他转过身去接电话,就着喻文州的筷子把剩下这半碗面吃干抹净。喻文州看见了,嘴角露出半个秘而不宣的笑容,站起来帮忙收桌。 王杰希周末复盘,上午去了俱乐部,中午才回到家。喻文州美国有个亲戚,被他爸妈带着探亲去了,家里没人,空荡荡的。他掏手机看一眼QQ,喻文州这班机不中转不晚点,估算着应该是早到家了;他弯下腰来,挑拣着把门口散落的鞋都摆好。 这时候门锁一响,一个喻文州连人带箱子站在那儿,风尘仆仆,还因为夏天的暑气被蒸得热气腾腾,好一条刚出锅的清蒸鱼。王杰希上下扫他一眼,不问为什么来他这儿,嘴角一动,心里先有种把狐狸养熟了的隐秘的高兴。他把箱子给人接过去,拖鞋刚收起来的,这时候又给找出来,“回来了?” 七月份里,大门一开,冷气呼呼地往外扑,喻文州还没进屋,先接受冷空气洗礼,精神就先好了三分。等他换过鞋,往沙发上一瘫,时差连着夏天睡午觉的冲动铺天盖地,就恨不能在这儿睡个地老天荒。他睫毛在这儿一颤一颤地犯困,那一个在俱乐部一夜连带着一早晨的复盘,也跟着就犯起困来,好歹支撑住了,转头问他,“吃饭吗。” 喻文州自然要顺杆爬,说要,要炸酱面。作为一B市人,夏天里炸酱面属于居家必备,都是炸出半锅酱冻着,吃的时候下把面,切点菜码,简单好吃,又一样宅男必备。王杰希烧滚水,下了一把面,就往餐厅桌子前头一坐,坐等面熟。厨房里被外头的冷气一激,水雾腾腾的,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王杰希家里不用香熏,但他这个沙发老带着股香气,清冽逼人,末尾妥协似地软下去,喻文州陷在沙发里,满鼻子都是这个味儿。他因为困,脑子也转得不比平常快,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王杰希的洗发水;此人洗完澡吹过头发,就靠在沙发上看一会手机,日积月累,连带着这香气也跟着长长久久。也是因为困的缘故,他对自己放纵一点儿,转头闻一口,闻完了,做贼似的再闻一口。 有些事要干,不但要背着别人,还得背着自己,喻文州迷迷糊糊想起这句话来,先就叹前人看得清楚一一转而他一动鼻子,闻见一点烧焦的淀粉味儿,原本那点上不得台盘的心思做鸟兽散,人激灵灵就醒了。 他站起来就往餐厅跑,一眼看见王杰希伏在饭桌上,再看厨房里头,明显跑过一回锅,锅里水都烧干了,大半面条已死,剩下幸存的也有半面焦黑,只怕过不得一会就要以身殉锅。地铁里播放那些火灾经典案例这时候齐齐冲上脑门,喻文州关火端锅一气呵成,开了自来水泡上锅,水触锅底,发出清脆脆“呲啦”一声;王杰希被这一声惊醒,进厨房一看,立刻明白了八九分,“……抱歉,我应该看着锅的。” 一个正倒时差,一个连着大半天不睡,自然谁也不能怪谁,他们两个平常就有种分分寸寸的客气,这时候是真明白方才危险,要不是这火及时关上,别的不说,至少一个厨房得烧干净。房间里焦糊味弥漫,他帮着开了窗户散味儿,喻文州拿抹布料理狼藉的灶台,顺口说:“没事,大不了就当殉情了。” 王杰希闻言先是一顿,然后一挑眉,叶修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被他学了过来,放在自己脸上。喻文州看见他这种笑法,先是一愣,转而意识到睡也睡过了、吃也吃过了,这说法着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坦坦荡荡地冲他一笑,问:“有问题吗?” 王杰希从善如流,说没有,欺身过去吻他。 北方人跟南方人,哪一边更能吃辣,这真不好说。王杰希跟喻文州哪个更能吃辣,这也不好说。自古庙药不两立,就为这个“更能吃辣”的名头,这两家还曾经对着一锅水煮牛、一锅麻辣小龙虾坐了一晚上,个个掐尖儿,点的全是变态魔鬼辣。最终离开饭店,一批蓝一批绿,嘴都肿成了鸭子,对着樱桃小口一比,实在有失娇妍。 第二赛季那会儿,王杰希和喻文州,一个还没出道的预备役,一个青训营吊车尾,各自跟着自家战队来看比赛。看的是嘉世对霸图,场子里旌旗招展,呼喝声不绝于耳,霸图主场,叶秋带着战队一入场,水瓶子等物品滚滚而下。那时候蓝雨微草还没有夺冠之仇,大人跟大人坐一起,小辈自然跟小辈儿坐在一块;黄少天天生一副好人缘,趁着比赛没开始,呼朋唤友地去赛场小卖部买可乐了。 他这振臂一呼,蓝雨席上哗啦啦空下去一半,就剩个人在那写笔记,坐在最靠后那一排,看着有点孤零零的。 到底是年纪小,喻文州还没养成现在这么八风不动的性子,虽然已见端倪,但毕竟还是少年一个,肩膀没有长开,碎头发底下一段白的脖梗子,一抬头,神色里有种隐忍的倔强。王杰希那时候是年轻的魔术师,明年就要出道,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跟着林杰坐在第一排,隔着三排座位和浪潮似的欢呼回头一看,喻文州那点衣服的蓝色化在人群里,就如同隔山看水。 比赛完后正当夜宵时分,林杰大手一挥,放了他们小辈出去自行觅食。王杰希有个叔常居Q市,因而熟门熟路,顺着比赛场馆外面的大街拐出去,找到一个路边摊子;路灯黄色的光照在塑料桌椅上,啤酒箱子堆在灯柱边,满地里是油烟气和辣椒味儿,年轻人和大爷大妈穿着大背心,服务员小哥和顾客高声呼喝:三鲜饺子一一多放辣! 本地人大晚上的不去饭店,就好这一口,加之烤鱼片地道、水饺正宗,单桌几乎全部告罄。他手揣在兜里左右张望一下,只有一桌是只坐了一个人的,烧烤摊小板凳实在矮,他不得不俯身下去问:“能拼桌吗?” 那人后衣领上面露了一小段白脖子,正低头对付一碗辣炒蛤蜊。他动手也是斯斯文文的,先掰开了,再拿筷子挑着吃,一回头,先对上一双大小眼,要出口的话生生卡了一下。但转眼就稳住了,露出个客气的笑;“当然可以。” Q市临海,海鲜自然出名,蛤蜊个大汁水多,加之用料足,辣椒香连着鲜气飘出来,吃也是胡吃海塞那一路的吃法。王杰希由此打量他两眼,那人正伸手放一枚蛤蜊壳,感觉到他打量了,转头又是一笑。“你是微草的?” 王杰希正抬头看菜单,闻言一点头,看着他领口那点蓝色才想起来,这是观众席上记笔记的那一位。他伸出一只手,那一位刚要拿左手跟他握,伸到一半儿,想起来上头有蛤蜊的辣椒油,笑着换了左手,“蓝雨,喻文州。” 两个半大小子能聊什么,刚从比赛场馆出来的,话题都现成,就讲这一场嘉世对上霸图的比赛。王杰希要了碗大虾水饺,上头淋了红亮的辣油,咬开个大皮薄,放的虾分量足,一个饺子里一整只,鲜嫩弹牙,连带着人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一慢;喻文州手里专心对付蛤蜊,不紧不慢地一开口,他就觉出来不简单,同辈人里头有这种能耐的实属不多,居然让他觉得有点跃跃欲试。他四下里张望一下,没网吧(可惜了)。两边碗里的东西各下去一大半儿,开始收尾的时候,王杰希拿了酱油瓶往碗里倒,冷不丁开口:“你什么时候出道?” 喻文州闻言一抬眼,眼睫毛往上一划,看他一下,眼珠子黑白分明。“惭愧,”他笑了一下,“能不能出道还不好说呢。” 王杰希再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喻文州吃得精细,不比他大刀阔斧,他站起来先一步结账,要走了,冲喻文州一点头,“赛场上见。”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颧骨上,并且往下描摹,显出少年人特有的一种青涩的锐气。喻文州听见这话,一怔,也冲他笑着点点头,“赛场上见。” 王杰希第三赛季出道,甫一下场就是魔术师,自然成为这一赛季最大的看点之一。他还特意去听了一耳朵蓝雨的发布会,没有喻文州;转头一想也是,就凭之前网游里跟他狭路相逢下的几把竞技场,喻文州这时候出道,就好像小学生参与初中生群架,估计是会被吊打。 他还是个新人,微草的事情太多,自顾还自顾不暇,一个萍水相逢的喻文州,还没能够让他花上太多心思去惦记。于是转眼就挨过了一个赛季;嘉世拿下其第三个冠军,再过一个夏天,王杰希在蓝雨名单上看到两个新名字:黄少天,喻文州。 睽隔两年,斗转星移,王杰希的队服因为遮不住脚踝换了一套,微草却还是那个微草。他们干电竞这一行,跟键盘比跟大姑娘亲,能一起混一个晚上,明天就要上场比赛,更得临阵磨枪。他做完练习,拿了卡下楼,到微草俱乐部边上吃烧烤,好巧不巧在摊子上看见个蓝色背影一一捏签子的姿势着实熟悉。 也不能怪他眼尖,吃烧烤的人千千万万,少有能吃出斯文气的。相似的塑料桌椅小板凳,甚至路灯样式都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多了个黄少天;黄少埋头狂吃,左手一瓶酸梅汤,右手一把竹签子,实在无心去管他们俩这儿故旧相逢。喻文州经过这两年,身量长开了些,队服里头一件白衬衫,肩线妥帖,捏着一串烤馒头片计划从哪儿下嘴,一抬头,先笑起来,“王队。” 王杰希手从兜里拿出来,伸过去。他这人作风老干部,握手的习惯被黄少天不知吐槽过多少回,说其跟冯主席感情心理年龄在同一阶段,放眼整个联盟,也就蓝雨队长肯跟他正经八百地握一握。喻文州放了馒头片,先伸右手,等想起来拈过竹签子了,要换一下,被王杰希先发制人:“不用。” 他就着喻文州一愣的这当口,感受过手指尖上的茧子、热度、纹路和竹签上的孜然粒儿,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去,“怎么来B市了?” 黄少天先就要呛声,说:不能来啊?他下网游下得多,找王杰希PK也更多些,因而口气熟稔,奈何塞了一嘴烤腰子,故而他这句话只有他队长听明白。听明白了也是可以不替他解释的,他把酸梅汤往黄少天手边放放,笑道:“我们来看王队打比赛呀。” 黄少天瞪着他队长,他长了一双猫眼睛,这么一瞪,眼珠子浑圆,瞳孔在路灯底下都要抻成了一条线。王杰希八风不动,拉椅子坐下,招呼服务员,“再来两瓶酸梅汤。” 油烟的热气从炭炉上头飘出去,掠过他们的头顶和衣角,然后远远地飘散开去。 世锦赛,国家队摘下头筹,堪称有生之年。唐昊唱过沧海一声笑,黄少天霸麦两小时,该欢腾的欢腾不说,就算王杰希这样的当家爸爸,也在庆功宴上喝下两杯,转身还要担起送诸位醉鬼回家的重任。他跟张新杰负担了体力活,拖家带口含辛茹苦,在旅馆门口对着出租车里横七竖八的人点点数,发现不对,少了一个。 王杰希当即心里一跳,好么,刚夺了冠的队伍,当晚就丢了一个人,这可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丢人。改天国内还不得闹出头条去?世锦赛当晚队员失踪,个中黑幕究竟是为哪般,连题目他都拟好了。等仔细一个一个认过一遍,心说坏了,这丢的一个还不是寻常那一个,是个队长一一就是那个看着最让人省心的喻文州。 最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张新杰正把人搬下车,询问地看他一眼,王杰希转身就打车回去,冲他一点头,“落下一个。” 等他回到KTV,一看包厢里,一个人没有,心里先就一跳。他赛场上好容易剩下点处变不惊,差点就全折在这儿了,好在架子稳得住,先在包厢里找上一圈。这一找,从沙发后头找着一个人来,抱着膝盖坐在那,堪称花不动水不响,王杰希扒开绿植叶子,等看清楚了人脸,差点松一口气;他这当爹的当得不易,后有小辈,前头还有比小辈更不省心的。“喻文州!你刚刚哪儿去了?” 喻文州一抬头,睁着眼睛,“啊?” 他难得真高兴一回,看面色就知道喝得不少,眼角都红了。他借着这点稀薄的红色看人,就好像水流里夹带上桃花,潭水深千尺,就等着让人一头栽进去。王杰希对上水面波光潋滟,该说的话反倒不好开口,美色误国,他最终妥协似地伸出手去,“起来。” 王杰希拿肩膀架着他送回宾馆。他半旯肩膀上挂着喻文州,伸手在人包里摸房卡,饶是王队定力如此之好,他也要觉得太近了一一太近了,能闻见酒味儿清冽冽地飘过来,顺着鼻腔往人脑门上钻,万千酒池肉林,就恨不得让人醉死在里头。 时值半夜,走廊里昏昏一盏黄灯,直显得好像一节深夜的火车车厢,站在车厢里的人也显得是可亲的。王杰希摸着了门卡,正要刷,喻文州从他背后叫他,“王杰希,王杰希,王杰希。” 王杰希没回头。后面是盘丝洞,前头就是酒池肉林,喻文州是G市人,嘴里三分醉气,叫起人的全名,“王、杰、希”,有种一本正经的缱绻在里头。门锁嘀嗒一声,喻文州一扶门框,脚下被行李架绊一跤,险些摔倒;但他不要人扶,晃晃悠悠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一回头,白衬衫像纤瘦的一只鸟,从肩胛骨伸出翅膀,停一停就能够凌空飞去。他说:“王杰希,王杰希一一我想睡你。” 王杰希闻言一抬眼。这个抬也抬得不够镇定,少了一点王队惯常的那种四平八稳,喻文州的笑浮在表面,就好像白鹭过水留痕。他往后退,没有看见床脚,绊了一下,索性认命地扶住桌子,抬头冲他一笑;就好像如果王杰希说不,他也能坦然睡下,并借着这些酒精平稳地忘掉这些事情。 但是他不能忘。王杰希想,他不能忘。说话就好像扔出张草花四,他说过就说过了,只让王杰希一个人来兜着?这真是划算买卖。他站在玄关里,突然就笑了,喻文州就算喝醉,那也是头精打细算的狐狸。他心想,他不做这种亏本的事。 喻文州在眩晕里想到他这些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失于坦荡,不如黄少天,甚至向他自己承认一件事情都是需要花花力气的,所以要先灌醉自己,才能拥有半分坦诚相见的勇气。他盯着王杰希居高临下的眼睛,这算是唯一一回、也可能是他此生绝无仅有的一回,他肯放纵自个儿, 拿出这辈子全部的草率,孤注一掷地去做一件事,连五分的把握也没有。王杰希捏住他的手腕子按在床单上,他强迫自己不去低头,定定地看王杰希的眼睛;灯光在里面晃悠,就好像水上的霓虹一样散开、溅射,碎成了一洼。灯光扫过他的睫毛,阴影里好像一湾青水,明里却又像一颗泪珠,似坠非坠地合在那儿。于是果然就误会了,王杰希一愣,伸手去摸他的眼睑,“你哭了?” 喻文州说:“没有。”他笑起来。 灯光像是玻璃那样碎在他们头顶上方。 喻文州有段时间睡得不好,五次三番地醒,请了个老中医来看,人仙风道骨地摸摸脉,嘱咐其少想事儿、多吃饭。 喻文州一听这话就笑,还是王杰希一手撑在桌角上,越过他去问大夫:“能开药吗?” 一一于是最终还是开了药。什么药能治思虑太重这个问题?只能给他补补气血,调养调养。开车回家的路上,王杰希说要把药抓了,说这话的时候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喻文州挺无辜地看他一眼,“中草堂不卖药的嘛?” 王杰希赏其一个毛栗子,顺手敲敲他脑袋。“以后少用这个,大夫都说了。” 他跟喻文州,都是操碎了心的那一型,因而深知他本性难移,基本改不了。他活得养生,人未到三十,提前进入了老干部的生活方式,每天定时定点拿艾草泡脚,夏天荸荠水,冬天秋梨膏,只差从王大眼变成王大仙儿;喻文州吃完饭摊在沙发上,被他撵起来散步消食的时候,每每怀疑自己娶回来了一个爹。吃冰棍的数量都是严格管制过的,他想到还有苦药汤子,难免委屈,“……我不想吃药。” 王杰希心说这是越活越回去了。但他脸上不显,心里还是欣慰的,揣在怀里捂了这么些年,总算把狐狸养熟了,肯眯起眼睛冲他打个滚儿。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瞥一眼喻文州,弯下腰去从脚边上的纸袋里掏了掏,在小纸包的中药材当间摸出一包乌梅糖来,冲他一晃,“留着喝药的时候吃。” 喻文州被按着喝了苦药汁,黑乎乎一大碗,喝得喻队眉头死紧,风度翩翩都减少两分。王杰希清楚他干得出偷摸把药汤倒了这种事,监工似的在旁边抱着胳膊站着,1-1战术,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专门盯着他。等喝完了,药碗端走,把糖袋子拿过来,说:“再喝五天。” 喻文州瞟一下他手里头的糖,再抬起头来看一眼他,不动手。王杰希看他这个架势,知道是喻队别有的撒娇方式,叹一口气,亲自动手给这位爷剥开糖纸,“张嘴。” 哪有吃药下去立马起效的。晚上的时候喻文州照例睡不踏实,躺在床上瞪视天花板,心知理是这个理儿,但想想那么一大碗药汤子,就免不了有点憋屈。 王杰希在床的另半边,睡相端正。喻文州这么一动,牵扯到了被子,他就醒了,转过头来看着喻文州,“睡不着?” 喻文州冲他一摇头,伸手去床头够手机。他陷在枕头里,头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沙沙作响,像带来失眠的动物,悄没声儿地蹿过床单和被褥,最终悄悄伏在枕头下面。伸到一半儿,被王杰希拦回来了,他一只手握住喻文州的手腕子,另一只手把被子掖到人下巴底下。他下巴窝挨着喻文州的脖子,敲敲他脑袋,“别想,快睡。” 窗帘没有拉严实,隐约透出一线光来,城市的街灯在外面闪烁。从他领口逸出松针和佛手的气味。多少年了,他还是用这个洗发水,味道过于清冽了,不是招异性喜欢的那种调,但喻文州嗅闻这种气味,从甘苦之中闻到了安定。他闭上眼睛,从中闻到了晚上炒菜时的香油气、剃须泡的柠檬味儿,和刚抱出去拍的、晾晒过的被子气味一一是王杰希有的、他也有的,他们一起度过的,最琐碎的柴米油盐。 他隐约觉得可笑,谈恋爱这么久,已经可以不算谈恋爱,学生时代公认的浪漫事一件也没有过。都说花前月下,到得他们这儿,花前成了吃豆花,月下也还是分个月饼,莲蓉五仁冰皮豆沙,这么些年下来,这些花样都通通吃过一遍了。但他想,这还不算浪漫?王杰希的呼吸声如同月夜的潮水,平稳并且安静地洗刷过来,然后卷回去,然后再过来。他想了一想,生平头一回放弃了计较,一歪头睡了过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路灯底下,一抬头,还是那个热的、喧腾的、夏天的夜晚。王杰希还是个少年模样,穿着浅绿色的短袖衬衫,隐约露出一点青涩的锐气;他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竹签子,捏住了他要缩回去的、沾着孜然末和辣椒粉的手指尖,问他:“吃不吃烤蘑菇?”

夜盗

妈呀定时发布坏掉了!!!我错了我错了!诸位2018年快乐,吃了这篇贺年粮! 纯甜,7500,管账先生叶x江湖大盗黄,没有脑子,昨晚上困得一逼,写得比较混乱……让我先去补会儿觉。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荒林野店的晚上发沙发哑。今年秋冬比往常凉些,这地界夜雾向来很大,现下更重了不少,沉沉地盖下来,跟一汪黑色的水一样,人都化在里头,见不着头尾。这自然是见不着月亮的,十里八荒只有一家昏黄的店,在雾气里头亮着一点儿晕蒙蒙的灯,被这种夜雾一衬,倒像是个鬼店。 店柜台里坐着个男人,在灯底下低头对着一本账簿核数,手边一把算盘。灯下看美人,应该是别有风致,他这标标致致的五官上光影均匀,眼睛一垂,睫毛打下小半扇阴影来;算数他也算得不怎么走心,右手提着笔,左手袖在袖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两颗算盘珠子。这灯大概是用的哪种便宜油,烧到一半儿,扑地跳了一下,就连带着满堂的影子一晃;那人倏地一抬眼,眼睛里幽幽两簇小火苗,好像两点星火,晃得人心里一惊。 堂里偌大空间,除了这幽微一点灯火,都是影影重重的黑色。他一眼看进这黑色里,露出一点似笑非笑来,顺手捡起个铜板掂了掂,随即一甩一一 这铜板哗地一反光,在空气里画出道流星赶月的线来,奔房梁上去了,黑暗里叮一声,金属两两相击,脆生生震进人耳膜。他闻声一抬头,头顶上还是那种浓密的黑,半晌却听不着那铜板落地;他就笑起来,把笔一放,懒洋洋地说:“哟,咱们堂堂黄少还是不走寻常路啊。” 他此言一出,房梁上那团深水似的黑色一颤,唰地就倒挂下一个人来。那人两只手在胸前一抱,闻言忿忿一折腰,在半空打了个惊险又好看的把式,惊鸿踏雪下地来。“靠,老叶。”他在桌边上盘起腿一坐,瞪了叶修一眼,“……怎么知道的?” 叶修怎么会告诉他,当下似笑非笑,瞟他一下,又收回去。现在他面前摆着两件要紧事,一样是他那笔正在点的账,另一样就是这位登堂入室的祖宗,他心里算过一遍,毅然决然选择后者。黄少天这人不安分,此刻眼光一转,顾盼里头宛如初雪落在乍开的好刀刃上,亮得惊心动魄;他头发在夜雾里湃了又湃,带着清清冽冽的酒香气,能使人闻见就醉倒,叶修闻见了,就久违地饿了一下。黄少天何其耳聪目明的,一转头,就盯着他笑:“馋吧?好花雕,二十三年了。” 眼看着他就要大侃特侃这二十三年的好花雕,嘴皮子都能开出花来,叶修一抬眼,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不馋这个。”他扳过人标致的下巴颌儿亲上去。 要说这事还得从黄少的行当说起。他这一行源远流长,有传承有流派,跟妓女、巫师、商人一样古老,专门于夜半三更登堂入室,两袖清风而来,盆满钵满而去一一老实说这个下九流都不能算,要划进“作奸犯科”那一挂里,偏偏就有人干得潇洒,非要算起来,夜雨声烦大概和楚留香是一个水平。此人事迹罄竹难书,被写成过各种各样的话本;但其神龙不见首尾,究其本尊,没人见过,只有从江湖上的故事里,能零零散散地拼凑出一个夜雨声烦来。 夜雨声烦,最是风流潇洒的一个人,轻功绝世无双,出入各种安保重重的地方如履平地,其入江湖短短三年,就搞得各类御用护卫、江湖探子、制锁大师变成无数巨大嘲讽,现下如果出了哪一家卖“能防夜雨声烦的锁”,必被口诛笔伐。 这事说来话长,峨眉出了本武功心法,珍重之极,托西蜀唐门做了把天门九鼎锁出来。这锁是千年玄铁打造,一共九把钥匙,这钥匙分别放在九大中原武林门派的密室里,一旦开锁,必须把这九把钥匙按顺序分别插进去。人家夜雨声烦甫一出师,就把这个给看上了;第二天早晨,峨眉掌门梳洗完毕,正打算开窗透气儿,窗框子上好端端钉着把柳叶刀,刀穗子上挂了张纸条,写:“借君古籍览阅一二,数日后,必得双手奉还尔。” 人家掌门吓坏了,堂堂峨眉之首,半夜有人往他窗户上钉刀子都不知道,哪天这刀子不往他窗户上走,奔他脖子去,那他岂不是也不知道。一查,那本心法果然是没有了,梁上那一位怕他寂寞,给他在匣子里头留了本小黄书,聊作慰藉。峨眉掌门忙着把其余八大门派的管事人都召过来,谁信纸条子上的鬼话?结果就在九大掌门齐聚开会的当天晚上,月朗星稀,又是一把柳叶刀从窗缝子里钉进来,咄地楔在柱子上,刀尾嗡地一颤。人把它拔下来,发现它扎着的就是那本心法;这时候窗外有人清清朗朗地大笑了一声,道:“本少已经看过了,不过尔尔,藏也大可不必费劲周折!” 峨眉掌门一听此言,气得真气逆行,急火攻心,人家上了年纪的,当场给俩弟子横着抬了下去。诸位掌门都在,这一位不管是谁也太嚣张了些,追出去一看,半点儿影子没有。峨眉山势秀丽曲折,多山崖,那个“折”字儿飘飘荡荡地传出去,在山谷之间来回辗转,几息才渺渺散了;一树的花为这声音所惊,落了两片下来,像是个快意至极的嘲讽。 这事追查起来杳无踪迹,只有那两柄柳叶刀可叫人握在手里看一看,刀本身普通得很,甚至不算上乘,只是上面刻的“夜雨声烦”四个字流练锋利至极,刻字的人倒如同不世出的某种好刀剑。此后“夜雨声烦”的名声便不胫而走,人们喜爱这种神秘潇洒人物如同喜欢才子佳人,夜雨声烦只要新干了什么事,世面上的话本就要翻个一番儿。这翩翩几年下来,夜雨其人进过御膳房,下窖偷喝过六十年的好酒,摸过无数奇珍异宝,有的还给人原样送回去,甚至踏月进过最好的花楼,“请”了一位艳绝天下的花魁陪他赏月喝酒,是个快意的、去跃青骢马的形象;没人见过夜雨声烦什么样、年纪究竟几何,只有那花魁被送回来的时候脸红宛如桃花,偏偏不肯说半个字儿,人们乐得塑造金鞍美少年的形象,也就由她去了。 人生来即被囚禁,于是需要造一个“自由人”,用以在茶余饭后嗑瓜子儿的时候想起来,想其潇洒快意,在三更天轻并且无声地从树上一掠而过,夜色里一双雪亮的眼睛,喝酒舞剑都有美人相随。夜雨声烦是这么一个不遑多让的角色,故而被传唱讨论至今,说其从未失手一一但这话是错的。真算起来,夜雨声烦只失手过一回,而就这一回,无人知晓,也未曾损毁其一丝半毫的英名。 那时候夜雨声烦正从无数屋顶的兽头和瓦片上踏过,脚步惊鸿踏雪,不留痕。就这时候他闻见一种酒味,清清冽冽的,带着点鞭辟入里的香气,一点不甜,如同新开的刀锋;夜雨声烦就馋了。人不能馋,会误了终身大事。 他伏在梁上就如同任何一缕空气或者灰尘,他看见了搁板上一摞子的酒缸一一夜雨声烦何等骄矜的一个人,他都没有吝啬地至少注意一下掌柜的。他正在计划怎么能多顺几坛子好酒水,那坐在柜台后头的人懒洋洋一抬头,两节指骨抵在下颌上,似笑非笑地向梁上瞟过一眼去;他手里的算盘珠子零星一响,那一眼轻飘飘,不着力,很快就收回去了,他在砚台边上顺了顺笔,头也不抬地道:“哪位仁兄光顾小店,非得在那窄地儿猫着?” 黄少天乍闻此言,心里一惊。但他知道江湖上是有些老油子的,功夫平平,胜在混迹多年,一个人打尖住店,会故意出声问这一句。况且他这种自信并非无端拔地而起,夜雨声烦何等人物,随风潜入夜,踏月回雪,那是没有人能够看见的。他于是伏在梁上不动。厅堂里头是暗的,只有那算账的左手边摆了一盏烛火,一摇三晃之间,显得那只手指缝里头透出光来;手的主人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就低头写字,那一句话轻飘飘,不着力,就好像骰子扔出个三点似的。就在黄少松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手腕子一抬,然后倏地一振一一 黄少天就看见一道亮光在阴影里一划,流星似地奔赶而至。那是不像烛火的光,寒凉白亮,直接激起来他最深那点儿身体记忆,他整个人一凛,下意识地一甩腕子,寒光在他指缝间一闪,那东西“叮”一声撞上刀刃,声音随即浑圆地扩散开,倒如同敲了一口钟;然而黄少天何许人也,手腕一偏一转,刀锋顺势向后撤一步,然后骤然一抖,这为非作歹的东西唰地断了成两半儿一一他在半空一折腰,回身打了个惊险的把式,正好把这东西捞在手里。他看清楚了那东西是什么,心想:“我操。” 那是枚铜板。 那铜板长得实在不像能砸了夜雨声烦的样子,表面有点发黑,并且因为用得年头久的缘故,字被摸浅一层,成为堂堂夜雨声烦自出名以来摸过最俗的东西一一人家哪儿稀罕偷钱,你见楚留香偷过一回钱的?奈何这一世英名,眼看就要折在这儿了,原因竟然是嘴馋,黄少天当时何其骄矜的一个年轻人,想想诸多话本、故事、说书先生会怎么编排这事儿,就恨不得从梁上一跃解千愁。坐在底下的人听见声儿了,抬起头来懒洋洋一笑,散在鬓角边上的发丝跟着这动作向后滑过去;那一点烛火在他眼睛里倏地一闪,随即消散下去,如同奔流的箭矢陡然过境,亮也只是一霎的事情。他一抬眼,说:“哟,您得赔我这铜板儿。” 而这,诸位,就是夜雨声烦一辈子里头露馅的头一回,最后一回,唯一一回;那时候黄少天活过漫漫二十来年,从未被人当场抓包,这事迹助长他作为一个年轻人的心高气傲,但也因而让其没有半点此类被抓包的经验。况且那一位把他打下来的人一一即叶修一一丝毫不符合对于“能把夜雨声烦打下来的人”的设定;他过于年轻并且没有大侠应该有的那种长相,眉目有点薄,便不是能够长命百岁的那种福眉寿眼。黄少天那时候一时气结,觉得一世英名都被这么个货色给糟蹋了,气得叭地往桌面上嵌了锭银子,这力道可不小,字面意义上地入木三分,结果叶修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轻飘飘伸手一拨,指着这银子坑,“小朋友,你还得赔我桌子啊。” 他这是开玩笑的。这一锭银子买十张这种破烂儿桌子都够,哪要他再另赔。他看夜雨声烦长得一双好眼睛,眼梢是风流多情的命,眼珠仁就好像新雪落在好刀刃上,烛火一照,跳起小火苗来,亮得不可思议。叶掌柜想,哟呵,有意思,他不客气地把银子记到账上,转身就送了客:“小店打烊,您改明儿白天来。” 叱咤江湖这么多年,黄少天怎么样的高手都会过了,没有他闯不过去或者放不倒的。偏偏就只这一个在荒山野店里头记账、寒碜得连盏好油灯都点不起的人,来得突然,称得上这唯一例外。怎么会这样呢?他通常夜半归家,被子枕头在凉气里浸了一晚上,有种罗衾不耐五更寒的意味。他将会再次拜访荒山野岭的客店,夜雨声烦风流潇洒惯了,没有长远考虑的习惯,他从来想一出是一出,有如蜻蜓点水。他没有想过这样做有什么后果,会给他剩下点儿什么。所有的虐缘都是这么开始的。 叶修给陈果干活,每周点一回账,余下大多数晚上都是闲的。但闲了他也是不睡的,他年轻并且还有心气儿练功的时候,一熬就是一晚上;现在他好容易偷一个清闲差事,没什么上进心思,倒睡不着了。漫漫一个江湖,所有痛快和不痛快,他都悉数着淘洗过一番,因而不上进得坦然,抽烟袋、写一写字帖,看看新下的话本,或者在冬季夜长的时候梳理一下自己浓墨重彩的过去,他就能看见天亮了。这一个访客来得罕见,并不足够在他平静的生活里掀起点什么,他将此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调剂,在对着烛火的时候想起来,稍微一笑,就没有别的了。 只是生活并不遂他的意;有一晚上他灭了灯,点起烟管来,月亮的光穿过大开着的窗户,带来寒凉并且鲜冷的气味,湃得他的头发一股植物的味道。这时候门板吱呀一声,就着这一点儿光亮进来一个人,踏着月亮,一身雪亮的白色,晃得他眯起眼。他伸手把身上披着的外衣紧了一紧,往床头的破碗里一磕烟杆儿,抬头就笑,“哟,这是来灭口的?” 黄少天那时候最看不惯这人的笑法,一挑眉一眯眼,好像都是嘲讽他技不如人。他脚底下轻飘飘一点,叶修就觉得眼前有片雪,忽地就过来了。他脖梗子一凉,黄少天那把雪似的刀凭空横架在他脖子上,刀身清清亮亮地映出一泓影子;他就听黄少天在他头顶上说:“你一一到底是怎么发现本少的?” 叶修脖子上架把刀,依然态度坦荡,抬眼一扫,并没有一点担忧或者愤怒的意思。他托起烟斗吸了一口,似笑非笑,“小朋友,这可不是问话该有的态度啊。” 他这是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惯了,何况他艺高人胆大。“小朋友”对叶修而言是个慈祥的称呼,但有人不这么想。“靠,你才小朋友!”一一叶修乍闻此言,满脸无辜,对他而言,除了霸图镖局那一位谁都是小朋友。他把烟杆子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对着那刀背儿轻飘飘一点,再一推,黄少就觉得手腕子一麻,一低头,见其人满脸无辜。“小朋友喝不喝茶?” 黄少天这回失利了,没能撬开这老狐狸的嘴,叶修什么人,避重就轻、胡扯海塞那是张口就来,四两拨千斤算小事,舌灿莲花那是熟极而流,对付个黄少天自然绰绰有余。黄少生性潇洒风流,不长性,但这一回他正经较真儿了,叶修这儿他三天两头地跑,原本只有半夜时分,跟偷情似的;后来养熟了,改成晨昏不定,有时候蹭一口夜宵、一杯茶,跟套只猫似的。黄少天每次都不肯死心,从窗户上、房梁顶儿、屏风后换着花样地潜进来,叶修看他如此认真,乐得陪着一块儿认真,每次都随手抄起东西就打他下来,就好像打上房揭瓦的猫。用于打堂堂夜雨声烦的东西,包括铜板、算盘珠、石头子儿、绿豆糕、苏沐橙大小姐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以及叶修手边的种种种种,打得江湖大盗好不懊丧。“妈的老叶你还拿鞋底打我!你这他妈忒不像话了……哟呵,这谁做的,难不成有朝一日你也有红颜知己了?” 他堂而皇之地坐在桌面上,盘起腿,伸手要拿盘子里的点心。叶修拿烟杆子敲他的手,闻言瞟他一眼,“黄少这话什么意思,哥年轻的时候,扔手绢儿的姑娘海了去了。” 他这一敲,出手又稳又狠,就好像敲跳上饭桌的猫,黄少天乍挨这么一下,嗷一声:靠老叶一一你他妈干什么!他这一折腾,桌上的油灯一晃,扑簌簌掉下一串灯花来,是个好兆头。叶修的脸在灯火底下一晃。他慢悠悠地收回烟管,似笑非笑一扫,理由充分,“洗手去。” 黄少天有一回在雨天来。下雨的时候叶修这个店旁边的树林发出绿叶和木头的香气,叶神闲得没事,找出很久以前的书信开始翻看。那些纸页发出经久的墨味,他正要起来关窗户,打窗框外面翻进一个湿答答的夜雨声烦来;叶修伸手接一把他手里滴水的纸伞,手指头在人腕子上一掠,黄少天这副手腕子给雨水湃过,沾染起水腻冷白的触感来,但芯子是热的,徒叫人生非分之想。黄少天进了屋子,抖抖衣服,水珠子四下里乱飞,有几个噼里啪啦地溅到摊了一桌子的字纸上,带得墨迹晕了一团,叶修就伸个手去抹。“哟,听咱们夜雨声烦的声儿,黄少侠这是得了风寒了?” “一点小毛病。”黄少天挨着炭盆子烤火,外衣甩在椅背上。他前几天跑一趟昆仑,进了人家冰洞去找件玄冰宝贝,这翩翩白衣裳踏雪寻梅是够了,穿过来干这个怕得被冻死在雪地里。但谁叫他作,这算是自个儿找罪受。叶修闻言,回头瞧一眼他,似笑非笑的,但不去揭穿,“那我给小朋友号号脉?” 黄少天歪在椅子里。太师椅是个让人度日如年的东西,好在叶修其人图个舒服,塞了一把枕头,软得他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叶修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有股绵长的清苦,烟气浸了雨水,发出暖和的味道,搞得他困起来,迷迷糊糊地眯起眼睛;在这一片暖和里,叶修温凉的手指尖儿搭在他手腕上,正好扣着他命门,他也不晓得去怕一怕。他感到自己的血管在他手指底下有规律地跳动,好像在迎合什么,又在躲开什么,叶修的眼睛好像近得触手可及,里头映着他自己,是两个小月亮。他突发奇想,于是伸手捞了一把,在炭火轻微的爆裂声里他松开手指,夜雨声烦什么都没有抓到,叶修的眼睛也不过是水月镜花。他想水月镜花就水月镜花。他想,没有我夜雨声烦偷不到的东西。他于是攥紧手指,叶修起身的时候鸦羽那样的鬓角在他视线里一晃,如同一只鸟亭亭飞过灯火和黑夜,有种无人能出其右的艳冶。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饮了大量的酒,需要安眠;他于是一歪头,坦荡地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他梦见五光十色的水流,堂堂地从桥下流过去,就好像万千繁华,所有灯红酒绿都在那儿了,被杀死的鲫鱼闪着微光,一只飞鸟,在水流里一闪而过。 在这许多年之后,他们过了轻薄草率的年纪,他常常要想,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种想法和决定,肯一掷千金,如此轻率地把自个儿都扔出去了?这就好像一场没有开盘就已经下了注的赌博,并且豪赌,他深知叶修并不如同一位管账先生那么简单,但尚且对其过去和将来一无所知。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是黄少天啊,生性如此,一笑一抛吴钩都图个痛快,好酒且求醉酒,风流倜傥,看花魁草魁如同看花花草草。但他是喜欢谁那就是喜欢上了,他不求这其中的道理,也知道这没什么道理可言。毕竟缘分一一谁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有时候叶修起早了,在闲的早晨去赶集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轻飘飘从树林顶上过,如同飞叶摘花那么好看。黄少天表情惺忪地靠在门口,三月的晨雾很重,带得他的衣袖都一股凉味儿,黄少天跟他说你再睡一会。叶修的头发丝里有冰和百叶的气味儿,青翠欲滴,闻起来再人间烟火也没有了;那时候他们谁也不是,叶修不算叱咤风云的前斗神,黄少也不是什么夜雨大盗。窗外的雾气沾过窗纸,凉丝丝地拖进来,好在被角掖得很足。在这个回笼觉的梦里,黄少天梦见他的飞鸟穿过雾气,衔出一枝红艳艳的桃花。 有一天,大概是秋天的晚上,黄少天坐在桌子旁边玩五子棋,叶修刚记过今天的账,转头就与其PK,大胜之。黄少被罚来饮酒,叶修似笑非笑托着下颌儿,衔了一下烟斗,两根手指夹着,继而慢悠悠地吐出小半口云雾来。 点起来的油灯并不亮,晦明变化,烟云缓慢地欺上来,然后茵漫如同大水。在这种模糊的光影里,人的过去和将来都隐匿起来,他听见叶修问:“请教您,这天底下的物件儿,什么都能偷吗?” 黄少天歪在椅子上。老跟叶修混,他这人也被带得浑身发懒,手指头不安分地玩人家一把钥匙,抛起来再接住,地下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倒像个活的小动物。他乍闻此言,哼了一声,眼神一扫,光华流星似的在他眼角划过去。“那不然本少是干什么吃的?” “成。”叶修含含糊糊地吸一口烟管,翘起两条椅子腿来。他向后一仰,瞧着黄少天,手指尖儿在自己心口点了一点;黄少天心里噔的一下,就听他问:“那您看,这个能不能偷呢?” 他这个“偷”字儿含含糊糊地拖了一拍,烟斗在手里翻个花,带着那烟雾也转了一转。烛火是小的,但很亮,流星带水地折进他眼睛里,愣是晃出了三分真情来;这灯光就好像水面在那里晃悠,晃得这一点真情一招即散,正好招进黄少天眼睛里。 黄少天被晃得一愣。在这落花流水的一愣里他转身大笑起来,灯火里这一笑亮得如同灯芯子,雪亮无双,徒叫人惊心动魄。他说:“哈,这话有意思。人若敢给一一这有什么不能偷?” 他站起来。叶修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这一站使他居高临下,从他这儿看,叶修的眼梢是向上挑的,好一个多情寡情的面相。他在这一睨里瞧见了飞鸟惊鸿,叶修问他,“不知咱们剑圣大大敢给否?” 黄少天平生一个夜雨声烦,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看见许许多多人物,但那天晚上他想,操你妈,这么拐弯抹角他真是头一回见。他想如果这世界上都是叶修喻文州之流,那多少事儿都要被掐死在摇篮里。他凭着两分醉酒和三分死乞白赖欺上前来,扳过人的脸,扣着后脑勺就亲了上去;叶修一愣。在这短暂的一愣之后他亲回去,舌头尖尝到清清冽冽的酒味,太清了,多少人都要醉在里头,遑论他这个一杯倒。黄少天伸手去拽他衣领子,像个急色的少年人那么没有章法,叶修一弹他手腕,“哟,黄少这还动手动脚啊。” 黄少天的肩胛骨磕到桌面,闷响一声,但他不管:叶修俯下身来去亲吻他。灯火终然熄灭,黑暗里他辨认出黄少天的眼睛,那里头有明晃晃一条星河。他想黄少天这小孩儿是傻,怎么这么钻牛角尖儿呢?这种眼睛太亮了,怎么样也是藏不住的,偏偏他自个儿没有这份藏一藏自觉,放在黑暗里就好像一盏灯那么明亮。但他不告诉人家。黄少这么一个人,一只来去自如的猫,轻易牵绊不住;他亲吻人的锁骨,那里头花月风鸟齐全,亭亭如同枝叶笔直的植物,他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摸下去,错觉里摸到小朋友的猫尾巴。黄少天徒劳无功地吸一口气,他想要抓住点什么,奈何这是张桌子啊,他乱摸了一圈儿无果,只好将就着攥住叶修的衣襟;这是个半推半就的姿势,就听叶修很低地笑了一声,说,“我怎么觉得我在逼良为娼。” 黄少天摸不着冰雨,手指在他喉头比了一下,“别他妈废话。” 叶修的头发丝从他鬓角扫过去,他低下头来。窗外没有鸟,风很大,刮到后半夜,出了月亮;从窗户的缝隙里看,月亮大过一切可言说和不可言说的欲望,明晃晃地照在他们头上。黄少天弓起背,叶修的手指头安抚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如同珠子落进水面,他感到久违的急促的下坠感。他感到眩晕,听见炭火轻微的爆裂声,感觉到久违但是真实的、内里的疼痛。那一瞬间他觉得他亏了;但叶修托住他的腰亲吻他的脖梗子。他想,他干脆醉死在这儿算了。 深秋的时候黄少天通常会做梦,梦里大千世界宛如荒漠,发出光怪陆离的图案和颜色。半夜里他一惊而醒,坐起来去够放在床头的一碗水,这动作连带着把叶修也弄醒,问他:“小朋友干什么呀?”他身上带着松香和温热助眠的烟味,厘厘寸寸都是暖和的。他把黄少天的手腕子拿回来,敷衍地一掖被角,说他,“接着睡。” 黄少天就睡。梦里他没有看见天明,无数个夜晚相继轮回、前仆后继,他一次次地被叶修从房梁上敲下来,灯火微明,他做在桌子上,被叶修扳着下巴颏儿来亲吻。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感到白天那一部分累赘没有必要;多么讽刺啊,他是天下第一大盗,他自个儿最重要的东西却没看管好,叫人偷走了,他还心甘情愿,偷了心还附赠个人。但叶修嘴角贴着他的鬓根儿,他也就不做他想。窗外,一只飞鸟一闪,带着酒气、黑夜和灯火茫茫穿行而过;它在窗户上驻足,侧耳听听屋子里的状况,最终一跃,消失不见了。

年终总结

借用了两份试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侵权的话请务必告知,我马上删除 说起来我说今年一定要发的文也还没有打完,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发 1、2017年写了多少篇文/字 47(大概?数学不好,数不清楚了……) 2、2017年最常写的3对CP 叶黄,叶黄,王喻 3、2017年转发/热度最高和最低的一篇文 最高:老叶写给儿子的信624,千山夜雨353,守夜人(一)330,希声301 最低:来斯12(……) 其实还有《风烟》我个人很喜欢啦,但是热度并不高,才180多 热度高的大都有大佬推荐过,在此谢过了 4、2017年自己最满意和最不满意的一篇文 最满意的……其实没有特别满意的,只有自己读起来比较舒爽的。 《千山夜雨》算是热度比较高的一篇,写得很用力,但我个人是喜欢《希声》和《风烟》(姊妹篇所以放在一起说了),处理得比较有自己的特点,写的时候传达的状态也很到位。 不满意的多了去了。《未老》的结尾没有处理太好。《守夜人》,一写长篇问题就出来了,有些地方处理得非常幼稚,正打算回炉重造…… 5、2017年自己最喜欢的文字 夕阳煌煌,沿着楼对面的玻璃折射进来一小截,是厚并且古艳的赤金色,黄少天往窗户边挪一点,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也变成金质了,冰凉并且叮当作响,但同时也在骨髓里燃烧着。他想:“叶修,叶修,他妈的叶修。” 他站了起来,到叶修的桌子边上,拉开抽屉寻找一支烟。都是黄鹤楼一类,白纸里掉出烟丝来,叶修这个人,贵重东西不适合他挥霍。他点燃一支烟,把它架在烟灰缸的边沿儿上,就好像熏香那样;然后他坐在桌边。廉价的烟雾荼毒他的肺,那青色的云烟浸染他并试图把他同化,云彩往西边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在这流转的晦暗光影里,他看着云彩变成深的暗紫色,那一点火星子缓慢地红亮着,平稳从而如同一颗濒死的星球,他扭过头去。白昼与黑夜缓慢交接,而叶修在太阳或者月亮底下,他不能知道和触及的某一处。 《未老》、《风烟》和《希声》都属于精心写了的那一种,那段时间状态很好。 6、2017年自己最喜欢的一辆车 ……啊?我有写过车这种东西吗? 有个勉强可以算的,《七宗罪·色欲》,这是唯一的车了好像 7、2017还没填完的坑 STS,守夜人 8、2017写过的paro和AU 杀手,或者古风江湖。杀手写得非常多。 9、用3个词总结下2017年的文风 找到姿势,需要突破,意识流瞎逼逼 10、2017写作感想和2018计划 前半年还是那样儿,算是《风烟》之后真正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但有点儿固化,需要突破。 讲故事的手法还需要提升,写作需要有意识地寻找一下节奏 使用写作勾搭到了最喜欢的太太……值了 明年想要把守夜人回炉重造,然后能够多一点新的脑洞,尝试别的题材,别老打打杀杀 ----------------------------- 挑一對寫過的本命或牆頭CP來做這個問卷吧。 叶黄 2.你在這個圈子發文用的ID是? 驿旅客 3.回憶一下自己寫過的所有這個CP的同人,分別總結一下你喜歡用來描述CP二人的詞語? (好像真是非常固定啊) 叶修:漫不经心,似笑非笑,抽烟 黄少: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刀锋,骄矜 4.寫過的文中,你認為最能體現自己CP觀的一段話是? 黄少天有一次做了个梦,梦里没什么具体事物,一片水洇洇的灰,飘着细雨,他所有的关系,牵牵绊绊,红线一根一根地挂在空气里。他索性坐下,拿了几根线轴,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然后关进抽屉,有一些发霉了,就剪掉。他后来突然地遇到了一根线,长得没有尽头,他绕呀绕呀,算绕完了,可是他一个一个地把抽屉点过数,都不那么合适恰切,哪个也不属于一一他手里拎着一把匣子愣愣地站了一会,突然看见惊鸿一瞥似的画面,他自己,眼睛透过两只瞄准镜看出来,冷静倨傲,他听见叶修的声音说:“啊呀,咱们黄少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呀。” 他突然就恍悟了,这是他和叶修的关系。 他就想,这到底要算什么呢?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假使手机名片夹里有“紧急情况请联系”这一栏,谁都不会填对方的名字,可是如果要死掉了,要向对方托付自己遗留下的猫一一现在他甚至可以确定叶修是爱他的,可是那又能怎样呢?世界如斯之大,爱的方式大约也有千百种。这爱再怎么滚烫,传过两层皮囊,到这一边也半温不火了,像炭盆子里的一窝灰,恰好能温一温人寒凉肉体,又不至于招徕烧身之祸。是爱的,他突然就笑起来,那一一又一一怎一一样一一呢,想必聪慧如叶修,也不能回答。他对这个句式着迷,好像回环往复的、带着点无赖气的回声,他抻着脖子站起来,抬头问道:“那又怎样呢?”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抽屉,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物品。他两手抓着抽屉沿儿往里面看,抽屉没有底部,是无尽的、梦原本的灰软底色。 《风烟》 5.貼出寫得非常順暢又滿意的一段。 半夜改文改出来的 叶修在N市有个临时据点,在市郊,他作为联盟为数不多活着的老牌特工、狡猾顶一打兔子的老狐狸,在世界各地给自己掏了无数个洞。只是叶修这个人,他懒得越线一步,这长期被搁置的据点里连床垫子的塑料包装都没拆,家具寥寥,只晃晃悠悠挂下来一只灯泡填这空间,灯光不够,就用影子。地板上积了隔膜的灰,扔着件一次性雨衣,墙皮发出松散干燥的气味,床垫摆在房间一角,门口立着个初来乍到的黑箱子,在灯和影子底下,瞧着分外孤苦伶仃。卫生间好歹还是有热水的,黄少天草草洗了洗,他抱着一卷毯子,窝着湿答答的头发,床垫子上的塑料纸一翻身就咯啦啦地响。可是他没有翻身。 他睡得很死,作为特工,他这么没有职业素养还是头一回,他乱梦萦绕。许许多多的人一一死了的,离开的,尚且活着、在眼前却咫尺天涯的,他们在逆光的天影里一一浮凸出来,微笑着,像古希腊神庙石板的浮雕。这些人缄默地注视着他,从光尘里来了,再在光里消散,他在他们的耳提面命地回头顾一顾这二十来年。他惊觉其浅薄如点水,不过一段浮光掠影。 那段时间里,条件对于他们这种频频出入高端场合的人而言自然能算艰苦,但现实并不容他抱怨;特工么,毕竟不是个享清福的职业。叶修这儿没装空调,在夏天的热度里,人很容易大幅度恍惚,产生恣意错觉,墙壁刷得很白,镶着踢脚线,好像过往和未来都断在了这两面墙外,中间地段不属于present也不属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它真空,伶伶地在无数星辰和尘埃之间漂着,上不封顶,下没有凭依。漫长的白昼里太阳阔绰丰盛,从擦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外边照进来,发出掺了水的白金色。灰尘在光里四散飞舞,好像光碎裂成粉末,和他的梦一般无二。 黄少天困在他的梦里。白昼漫长得没有终止,他一遍遍擦他的刀和枪支,在一个月将要绷断的紧张之后松驰神经,进入长时间的、清醒的白日梦,没有时间和逻辑,有时候是人们号称可以抛弃的过往,有时候不是。他长久地凝视光尘和影子的移动,城市里的通缉远没有撤除,而藏身之处却只有一个,他摇摇欲坠的自身难保中脱生出一点荒诞的、放任自流式的安然,好像在急速下落的城市里抬头,看亘古的太阳。偶尔,他在正午短暂地起身,停止脑子里腐叶和落花齐飞式的思维活动,打开窗户,纱窗是老式发黄的,光像一把米那样投在地上。夏日的热气滚滚地扑进来,然而干燥,树木像松鬈的雪茄丝那样发出气味,一只黄翅的蛾子扑在纱窗上,能看到飘进来的、闪着细细的光的磷粉。 那一瞬他听见吉光片羽似的时间骤然粘稠,它行走的“堂堂踏踏”的声音充斥房间里每一尺阳光照着和照不到的地方。他用手指去捻那磷片,他感到自己勘破了一个重大秘密。他笑起来 《风烟》(其实这一篇里很多都是这样出来的) 6.貼出反反复復修改很久才滿意的一段。 (这是还没有发上来的,对话怎么写,搞得我很纠结) “请教您,这天底下的物件儿,什么都能偷吗?” 黄少天歪在椅子上。老跟叶修混,他这人也被带得浑身发懒,手指头不安分地玩人家一把钥匙,抛起来再接住,地下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倒像个活的小动物。他乍闻此言,哼了一声,眼神一扫,光华流星似的在他眼角划过去。“那不然本少是干什么吃的?” “成吧。”叶修含含糊糊地吸一口烟管,翘起两条椅子腿来。他向后一仰,瞧着黄少天,手指头在心口点了一点;黄少天心里噔的一下,就听他问:“那您看,这个能不能偷呢?” 他这个“偷”字儿含含糊糊地拖了一拍,烟斗在手里翻个花,带着那烟雾也转了一转。烛火是小的,但很亮,流星带水地折进他眼睛里,愣是晃出了三分真情来;这灯光就好像水面在那里晃悠,晃得这一点真情疏忽即散,正好招进黄少天眼睛里。 7.貼出你認為角色性格寫得比較貼近原著的一段。 没有。全OOC。 8.貼出“我知道OOC了但我OOC得很爽有本事你咬我啊”的一段。 选个兰白。不甘心呐。 李白是先接了保护的活,杀人放火多年,撞上老熟人不算稀罕事,只是很少碰见兰陵王这么个冷情冷性的,教他万般舌灿莲花也没法张嘴,兰陵王的眼睛一扫,就好像初雪和一段乍开的好刀锋,徒令人口不能言,人什么也看不出来,反而三魂七魄都折在里头。李白说喝酒,他先就皱眉,还没皱齐全了,被李白告了头状:难不成咱们半条火腿都不够一杯酒的交情?李白聪明得很,这一句话下来,兰陵王眉尖松了松,这一松被正好抓在眼睛里,李白一手扶着门框子一笑,说:“就当您答应了。” 大千繁华世界万般好,长街不夜,酒吧里桃红柳绿都齐全,兰陵王坐在李白对面,一个小的、少灯的角落。他看李白喝酒,都是翘两条椅子腿,一手搁桌上,拿酒杯一仰头,好像要就着这一仰直接仰过去,就此倒进醉酒的好梦境。他这一瞥被李白看见了,酒把他的瞳孔洗炼得透亮,说话都带着清冽冽的酒味,他看一眼高长恭,说:“你别学我这个喝法,会呛。” 兰陵王看他一眼,拿起杯子试了一下。李大谪仙没有出诳语的习惯,于是果然呛着了;他没有喝得很精细过,不知道李白这点的是什么酒,只是烈得很,带得他连连咳嗽。李白看他这样,大笑起来,他笑得肆无忌惮,接引了无数酒吧里心怀不轨的眼神,透过灯红酒绿晕过来;而他坦荡地处于其间,眼角随便一点颜色都像春花秋月,是带着清亮的酒气的。兰陵王有生之年从未被人这么笑过一遭,杀人的心蠢蠢欲动,就看李白一抬头,抹一下笑出来的眼泪,说:“长恭啊一一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10.文裡對本命CP以外的角色的描寫最滿意的一段。 来段儿王喻吧。 他深谙客厅杀伐果决的白色灯光,由此拒绝开灯,转而摸索到厨房,想要倒一杯水。他半途发现厨房桌子边坐了一个人,非常安静,一只手扣在桌面上。黑暗如同潮水一样浮沉波折,幽幽漫过他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双眼睛,和眼睛里的天淡星稀小。喻文州盯着他看了两秒,两手撑着墙缓缓地笑起来,说:“没想到王队还有私闯民宅的爱好。” 桌子边上的人站起来,打开厨房的小灯,灯光并不够暖和,凉凉的,过万重山。灯光底下王杰希站在那,手套围巾一并没摘,他脸上带着冷冰冰的、略微不近人情的严肃,抛却这一点,便是个眉目周正好看的年轻人。“如果你要闯我公寓,”他看了一眼喻文州,神色淡淡的,“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喻文州笑起来,连声说不敢,倘若此刻蓝雨或微草的任何一位在场,都要纷纷去捡自己的眼珠子,浙东和皇城两位大佬深更半夜相对而立,进行无关紧要的小交锋。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滴水不漏的神色,温柔而寒凉,说:在下身手不好,不比王队上得厅堂爬得楼房,不知您有何贵干?“贵、干?”那人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转,咬得格外重一些,抬眼看他,眼睛眯了一眯,“一定得有什么贵干吗?” 12.最喜歡的開頭。 (我开头也就那样儿了。来个比较有意思的,《未老》。) 夏天日长,黄少天脸上盖了本书,躺在沙发上午睡,乱梦萦绕。他刚吃完一根儿冰棍,含含糊糊地叼着那根木头棍子,叶修外出干活,尚未回来,暑气蒸蒸的,哪怕空调开得很足,房间里也一股迷离恍惚的热法,连带着他的梦也毫无章法和逻辑性可言。梦显得没头没尾的,背景一股三流言情偶像剧的味儿,好像是叶修请他在奶茶店吃冰沙,他说:“小朋友总要干一点在小朋友这个年龄段该干的事情嘛。”他叼着一根搅拌棍,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少天,掏出一把零钱,说:“去挑挑,帮我也拿一根吸管。” 黄少天嚼着冰沙,他仗着自己牙口好,肆无忌惮,嘎吱嘎吱的,叶修常年抽烟,牙也变得不那么结实,听着就露出一点“年轻人真好”那样的表情,他四下里环顾一圈,把脚向前伸一伸,踢了一下摆在墙角的一盆花。 他们坐在一个临窗的卡位,夏天的太阳是稀薄的,天空也是稀薄的,好像劣质欧根纱,斑斑卷卷地铺了一桌子。黄少天把杯子向前推推,杯沿儿上的水珠从小颗汇聚成大颗,然后滴滴答答地爬下来,他的手也因此变得湿而凉。他不怎么在意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他说:“喂老叶,该你了——” 奶茶店主给他们拿来餐巾纸。她突然从围裙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他。 叶修猛地推了他一把,黄少天吓了一跳,这个梦到这里就变得极其真实,他重心不稳地连人带椅子向后翻过去,冰沙也跟着洒了他一身。他能感觉到小冰珠子沿着衣领子化开,然后变成水珠,凉凉地向下爬,桌椅翻倒的声音叮里框当地散开,他好像能听见子弹推开气流,叶修的手极其有力。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睁开眼,漫长的、无终止的红色从他身后摩肩接踵地漫延过来。他看见了宛如实质的阳光,苍白而呈竖条状,好像被压榨干净的甘蔗;光和人一样旋转着,苍白而颠倒,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那根冰棍棒被他咬断了,它们的木头茬子在他嘴里散发出湿润的木头的味道。那本书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啪地打开,书页伶伶地在空气里晃了两晃。 家里有种夏天特有的、一切都被热晕了的安静,惟一一只活物乌龟正在安静凫水,四肢划拉着在瓷盆里转圈。太阳稀薄地从纱窗照进来,被纱窗同化,也变成了网眼粗陋的纱质,在地上反复流动。黄少天出了不少汗,此时空调一吹,立刻飒飒地沿着后背往下淌,他拽着自个儿的领口,愣愣地坐着呆了一两分钟;门锁喀啦喀啦转了几下,叶修叼着烟跨进来,手腕上挂着把黑伞,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地上放。家族缘故,即使他从事非法行业,他也保持了人模狗样的习惯,大热天穿短袖衬衫,他这一弯腰,汗珠子就积攒在锁骨窝儿,反光如同桃花潭。他注意到黄少天了,一偏头,含含糊糊的,“呀,小黄同学又逃学啦?” “嗯对。”黄少天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自觉和反驳的意思,他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然后站起身。他的蝴蝶骨随着这个动作浮凸出来,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叶修在门口换鞋,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他这个抬头做得有欠水平,烟灰抖落了一地,“我说黄少天同学,你这也忒坦然了吧,能不能给你爹一点面子啊?” “滚。”黄少天瞪了他一眼,到门口把他带回的纸袋抱走,声音冷冽,是叛逆期青少年对爹妈特有的那一种,一身九死不悔的反骨,带着不自觉的恃宠而骄。“又不是亲生的。” 叶修在后面注视着他看了两秒,这个目光不考究也不探寻,符合爹妈对于叛逆期青少年那种藏在后面的、不可言说的宽容,笑眯眯的。人年龄大了,包容的事情也多了,要在黄少天这个年纪,他就要掏枪跟人一决雌雄。他慢吞吞地打开包,把里面的枪一把一把拿出来撂在五斗柜上,然后往小猪储钱罐里塞进一把硬币,黄少天一回头,看见了,“说了你不要让他找钢镚儿!每次你都不用,还得我出去揣着一兜硬币……” 叶修耸耸肩。“哎呀少天大大。”他和黄少天同出一脉,承认错误也承认得坦然,并且止步于“承认”,并不打算改。(又或者黄少天正是和他学的?)“下回你负责买东西不就好了嘛。” 13.最喜歡的結尾。 我写的结尾也就是一个德行……还是《希声》吧。 起风了,灰白的风从窗台掠入,柔和而毋庸置疑,吹得他桌面上的字纸猎猎作响,以至于他不得不起身去找点什么东西来将它们压住。就在他转身的当口,所有的纸都哗啦一声被吹散,好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断裂了,他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愿望驱使下回过头,看见白纸四散纷飞如同空间和鸽子,如同骤然长出来又破碎的伊卡洛斯的双翼。 他突然有种预感,他觉得王杰希会从这窗户进来,凌空踏雪,如同人类在这纷繁的尘世上的生死一样,杳无痕迹;然而他蹲下,平静地把纸张整理好,然后放回书架。但他在最后一秒还是朝窗外望了一眼;远处,一只海鸥翻越云层,从灰蓝浩荡的海面一掠而过。 再来个,《千山夜雨》 千山夜雨。雨作动词。山崖和山崖的边缘明晃晃滚过一道闪电,照得天空都亮了半边。黄少天盯着叶修的眼睛,他能看见近乎黑金色的瞳孔,并在里面找到星星大片地老死而再生,流星飒沓撞击过燃烧的真空,宇宙恒古地在那里。他的手指抓紧叶修的肩膀,他感到原始的、粗糙的、崭新的疼痛和愉悦,欲望大得像月亮,那么坦荡,那么直白地在那儿。叶修温和地俯下来吻他,领口带着烟味。那个烟味好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他去遇见的,生理盐水流过黄少天的鬓角,他心想人生第一次看上去和做爱一样简单,他意识微醺模糊。一片老大的黄叶子扑地打在车窗上,然后掉下去了。 他看见旷野上炸开星火,千里土地燃烧; 东风一夜过境,花树次第开放。 14.完結的文中BE多還是HE多?為什麼? HE吧。比较印象深刻的就是王喻,从来没给过明确HE,都开放。 15.作品裡最喜歡的一句話? “那又怎样呢?” 16.覺得自己的文風是什麼樣子的?其它人又有什麼看法? 嗯……诸位都很支持,但我知道我这个属于描写铺陈太多,跟王尔德张爱玲一样,讲求唯美主义,时时要犯这个病。叙事性也太弱。 17.早期的文風和現在的風格落差大嗎?請簡述之間的差別。 大,因为非克【 有些喜欢用的词了,还有就是更加连贯,明显的变化就是一段儿更长了(诸位读者:真他妈累得慌) 18.喜欢的作品风格(不論是文字、故事的走向等)是什麼樣子? 马尔克斯,P大,毛姆,kelleri太太。 19.你寫一篇小說/ 文章需要多少時間? 用时不等,通常是一周左右写一万字。 20.在開始動筆之前會花多少時間準備呢? 两周的时间用来反复做梦。 21.有寫草稿的習慣嗎?草稿跟正式稿的風格有落差嗎? 没有。 22.喜歡寫什麼樣的題材? 杀手杀手杀手

来斯

好久之前写的,我没有爬墙,我没有爬墙 荷锄者: 我用力地 @牡荆 一下。故意没点推荐,因为怕你看不到w🌸 开小号,给你拖了三个月的粮……没啥剧情,很水,废了三稿。这个点发,感觉我的肝是吃枣药丸 瞎写,回头你给赐一个题目。没看到那就说明你在好好复习[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高长恭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睡得很迟,奈何生物钟顽固,五点准时惊坐而起。再怎么冷冰冰他也是有脾气的,此刻往窗外一看,茫茫一片白,他脑浆子里翻江倒海的困全精神了,如果生物钟此物确实存在,他非得把其挖出来千刀万剐。 走刀子多年,身上戾气不是说着玩玩的,他到卫生间里刷牙,漱口间隙一抬眼,看见镜中人杀气腾腾,兰陵王不算凡人,起床气自然也不是凡人可比的。他面色严峻地涮完杯子,听见洗手间里平稳的呼吸声,来者放肆,敢在堂堂兰陵王地盘上毫不掩饰,被冒犯的本人闻此,眉眼却难得缓了一缓;他撂下牙杯,把浴帘拉开,赫然看见浴缸里躺着个人。 此人还非常人,单就长相算是美人一个,只是大早上躺人家浴缸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角带笑,倘若再放上点红水,其惊悚程度堪比凶杀现场。奈何兰陵王何许人也,造就现场的凶手本人,他表情稳定,毫无惜香怜玉的意思,伸手就开了浴缸正上方的花洒:“酒鬼,醒醒。” 他这算是辣手摧花,该酒鬼春秋大梦遭当头一通冷水,豁然惊醒,“操你大爷的高长恭,你能不能温柔点!” 他一跃而起,滴滴答答地带了一路水,径直祸害锃亮瓷砖地板。兰陵王一手扶着水管冷眼旁观,此人长了双长眼梢,尖下颌,一副风流薄命的皮相,白衬衫被水一浇,透明度直线下跌,堪称秀色可餐;兰陵王把其腰线统统看过一遭儿,因此不为所动,转而关掉花洒。“什么时候你能成功找着床再说,”他抱起胳膊,“一一李太白。” 他眼睛自上而下一划,在空气里扫下一道翠羽似的迹子。李白一抬眼,也是两汪蓝色,他偏要迎着兰陵王去看,视线对上了,珠玉和浮冰在水里一碰,叮的一声。李白其人,看别人不久盯,只是一瞟,轻薄一片桃花,因而偶尔看久了,会使人产生一往情深的错觉;他很快收回视线,一歪头。他的长头发凝着一层水汽,琳琳琅琅披下来,他一眯眼,“我乐意。” 兰陵王上下扫他一眼,懒得提他睡过窗台、衣柜、门口脚垫的前科,他这几年见过其千姿百态的睡觉方式,吓也要吓习惯了。“估计是你喝了假酒。”他无情戳穿之,甩过来一条毛巾,“你擦干净再出来,别祸害我地板。” 他关卫生间的门,关到一半儿,被强行打开了;李白一手扶着门板,凭借这个猝不及防欺上来叼住他的嘴,头发梢的水滴进人衣领子里头去,带得人浑身上下一麻,如同过了一遭电。被亲的人一愣,尝到他身上绵长的酒味,太清了,清得人一闻就要醉过去,从此溺死在酒池肉林。李白反应不输兰陵王,这个愣神的功夫他已经迅速得手,笑得宛如一条狐狸,有意无意一舔嘴角,飘然而去:“好酒,醉了。” 兰陵王开着油烟机,嗡嗡嗡嗡嗡,其本人站在灶台前,身长玉立地煎蛋。李白其人,仙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此时乐得坐享其成,蹲在餐桌边上玩一碟豆腐。他借了人家衣服穿,兰陵王肩膀比他宽一点,衬衫袖子也因为肩线的缘故长出一截,他就把手指头缩在袖口里,拿把刀练传说中片豆腐成纸的功夫。 他难得认真去搞什么事情,眼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高先生出来拿个盘子的功夫,他就要显摆给人家看。他一抖刀背,几片豆腐飘飘荡荡落下来,能拿去做临时生物装片那种;他脸一抬,三分明晃晃的显摆,瞳清眸亮,“看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兰陵王一手端着盘子,居高临下地瞅他,难为他面部肌肉不动,光眼神就能传达“这么幼稚技术还这么烂我才不想搀和但我这么高冷并不想理你”的意思。他腾出另一只手,捡起把刀来,冷冰冰地冲着人脖子一比。“再乱搞,把你剁了吃。” 李白坦荡荡一伸手,笑眯眯的,“请便。” 李白这个人,多少年了也没法改这个不请自来的脾性。这坏毛病说来话长了。有一回高长恭接了一笔大单子,途经荒林野店,投宿在一个所谓农家乐;次日早他一推开门,一个会喘气的李白活生生地蹲在院子里一一蹲他也蹲得不老实,要去隔着笼子调戏院里的大白鹅,鹅被他搞得不堪其扰,骤然伸出嘴叨了他一下子:“嘎!” 李白反应迅速,一缩手,笑眯眯的。他叼着根草一抬眼,正好看见兰陵王靠在门框子上,他看了就笑,这一笑不要紧,晨雾和露水整个映进他的眼睛,倘若能够沽价,一定是倾国之宝。他在此起彼伏的鹅叫声中一抬头,说:“长恭啊,巧了。” 兰陵王一时不知道是该禁止他这个叫法还是阐明鹅不是他的。好在毕竟是兰陵王,话说不出来,架子撑得住,一凛眉一抬眼,忽成翠玉凶器;他纵使没有面部表情,不满的气场也够吓得满院子的鹅都安静了。那时候他和李白不大熟,刚刚处于能叫上名字、不会大打出手的阶段;这个程度,不多不少,将将够一个凑巧的艳遇。好在李白天生一副心大的落拓潇洒,他抬头一笑,一口锃亮小白牙,看得兰陵王心里直发堵;他心里堵得慌,嘴上也没有好声气,张口就是“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听这意思是要逐客。 然而李白什么人,刑法犯得都够他死去活来好几回了,怎么会怕他这个,他把手里的一束草一扔,站起来拍拍手,谈笑自若:“这做的碴粥真好吃,长恭你吃过没有啊?” 一一由此他们俩相对而坐,兰陵王安静吃饭,李白坐他对过,手肘支着桌面。兰陵王其人,独惯了,他干的不是什么干净职业,因而对于视线本能抵触;李白这么撑着下巴、什么都不干专门来盯他,搞得他如芒在背,吃个窝头都宛如咀嚼厚纸板。李白就看出来了,他善解人意,说:“你吃你的,我看我的呀。” 李白这个人,好玩儿,好字读四声。高长恭充分领略了这一点。李白起早,揣兜踩着露水出去,转一圈好山好水,看一番三月初的桃花开得醉生梦死,晚上回来,汉书下酒。这村里家家在屋檐下头挂一只火腿,吃的时候片下来一片,黄的如同黄玉,红的像红玛瑙,鲜焕逼人;午饭就炖个笋汤,香飘十里八方,对面村的狗都馋,狂叫。李白比狗强多了,自然也馋,奈何他们住那一家农家乐吃素,没有肉。中午兰陵王正襟危坐于桌前,李白在院子里被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拿本书盖脸一躺,含含糊糊地跟他说:“我得想办法搞点来。” 高长恭嗤之。他这个人基本没啥口腹之欲,整个人活成一尊清心寡欲的石头美人,自然理解不了李白那种馋。第二天晚上李白就试图诱惑他参与这个搞肉吃的大业,说:“长恭啊一一你不知道,那个火腿香得……”兰陵王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煞有介事地哄骗过,况且李白这个人特别有耐心,烦得他肝胆俱裂;但李白是什么人。他脖子上被明晃晃架了条匕首,依然歪在躺椅上面不改色,脸一抬,眼睛里有种清冽冽的酒香气,还能笑一笑。“有话好说,咱们不要动手嘛。” 他们这一行,对于夜晚,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就仗着这点庇护赚性命钱,赚完即花,千金散尽还复来。月亮明晃晃地上山头,这个村子的山谷里是没有花的,只是风好,落花流水地从对面那座山来,裹了一带桃花瓣儿,连带着也刮进人领子里去。兰陵王抱着胳膊,看李白在前头翻山越岭,手揣在兜里,落脚潇洒轻快,踩上柔软的泥,落下很温柔的一个鞋印子。他一回头,发梢在空气里一荡,月光落在诗仙的小半张脸上,不似人间,李白那双眼睛被月亮涤荡,蓝里头浮着月白色,各自也是一汪好月亮。色相误人,他忍不住多看一眼,一带花瓣飘进水流,锦重重地落花流水;月光整片地洒在水面上,如同碎银子,难舍难收。 兰陵王看李白上人屋顶,身手矫健,下脚都轻飘飘的,半点响声不出,好一个楚留香一一兴许比楚留香还强点,不过楚留香哪会为了块肉兴师动众。兰陵王就看楚留白上房揭瓦。他抱着手站在底下,三月山里空气很凉,李白的头发在凉雾里湃了又湃,一甩,宛如川河倒挂;他轻轻巧巧一伸手,顺着玻璃窗缝就把人家挂的火腿勾了出来。他冲着兰陵王一眨眼,比口型说把你刀给我!兰陵王不含糊,那把削金断玉的匕首在空气里划过去,咄地叮在李白脸旁边三寸,截断一绺飘飘荡荡的头发。后者眼都不眨,伸手就拔,一抖腕子,在这轻飘飘的一动里削去人家大半根火腿,转而回头一笑,一口锃亮亮的小白牙。兰陵王举世无双的匕首除人血外,就此沾上了荤油味。 兰陵王和李白打架的时候,招招都下狠手,不留情,李白知道他这个人就这德行,也下狠手,不然他自己要死得不明不白。他平常笑得天上人间的,打起架来眼睛清清亮亮地出刀锋,不留血痕在上头。有一回兰陵王暗杀某位有钱人,千辛万苦从八楼玻璃窗子破进去,磨刀霍霍地冲床上待宰的那位一掀床帐,正巧对上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一一兰陵王反应何其之快,对着那两汪蓝盈盈的翠羽,眼都不眨,一刀子毫不含糊就下去了。李白抄起枕头对着一挡,趁着这羽毛乱飞的当口手腕子一撑,利索地翻到另一边;他这人经常有一出是一出,头发时留时不留,那时候就恰好赶上他留长头发,就着他这么一甩,招摇地在空气里流过去了,宛如川河。隔着几立方米的空气,他眼睛清亮地一瞥,宛如惊鸿游龙。“说了公平竞争。”他一抬眼,虚空中就“叮琅”一声,“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兰陵王一仰头,甩过一绺隔断视线的头发,冰凉凉的。“打击报复。” 他们噼里啪啦过几趟招,腕子骨碰在一起,如同金玉相撞,一不小心就要碎了。兰陵王一刀过来,李白往后错一步,后背抵上桌沿,退无可退了;他左右一瞟,顺手抄来一只花瓶一挡。瓷器釉面与刀锋相交而碎,一枚开片擦过兰陵王颧骨,划下半颗血珠子来,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要为之哭天抢地。李白瞧见了,他一个恍惚,翠眼睛衬血红色,好像山水里头一豆灯一般地好看。他以己度人心想多少姑娘是心甘情愿被他杀?李白活到这老大,单凭一点不牢靠的直觉做事,这伶伶一星颜色用来换他收手,足够了。他两手一错,虚晃半招,轻飘飘在人手腕上点一下,就着这一点兰陵王手麻的时间一歪头,把手摊开。“有话好说,我请您喝酒,您看这成不成?” 李白是先接了保护的活,杀人放火多年,撞上老熟人不算稀罕事,只是很少碰见兰陵王这么个冷情冷性的,教他万般舌灿莲花也没法张嘴,兰陵王的眼睛一扫,就好像初雪和一段乍开的好刀锋,徒令人口不能言,人什么也看不出来,反而三魂七魄都折在里头。李白说喝酒,他先就皱眉,还没皱齐全了,被李白告了头状:难不成咱们半条火腿都不够一杯酒的交情?李白聪明得很,这一句话下来,兰陵王眉尖松了松,这一松被正好抓在眼睛里,李白一手扶着门框子一笑,说:“就当您答应了。” 大千繁华世界万般好,长街不夜,酒吧里桃红柳绿都齐全,兰陵王坐在李白对面,一个小的、少灯的角落。他看李白喝酒,都是翘两条椅子腿,一手搁桌上,拿酒杯一仰头,好像要就着这一仰直接仰过去,就此倒进醉酒的好梦境。他这一瞥被李白看见了,酒把他的瞳孔洗炼得透亮,说话都带着清冽冽的酒味,他看一眼高长恭,说:“你别学我这个喝法,会呛。” 兰陵王看他一眼,拿起杯子试了一下。李大谪仙没有出诳语的习惯,于是果然呛着了;他没有喝得很精细过,不知道李白这点的是什么酒,只是烈得很,带得他连连咳嗽。李白看他这样,大笑起来,他笑得肆无忌惮,接引了无数酒吧里心怀不轨的眼神,透过灯红酒绿晕过来;而他坦荡地处于其间,眼角随便一点颜色都像春花秋月,是带着清亮的酒气的。兰陵王有生之年从未被人这么笑过一遭,杀人的心蠢蠢欲动,就看李白一抬头,抹一下笑出来的眼泪,说:“长恭啊一一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他这一抬头,两个人就凑得很近,太近了,酒吧的小桌子都捉襟见肘;兰陵王的眼睛近在咫尺,眼角给咳出来一点红色,这点红就使他突然从云端掉下来,错觉上变成了可以亲吻、可以拥抱的那一种。李白这人活得恣意,鲜衣怒马,大笑从红尘中过,有时候他就不明白,心想高长恭这个人怎么清心寡欲的,难不成他非肉体凡胎?他想要什么,又害怕什么?怎么半点人味也不沾。他这个喜欢有点像叶公好龙那种喜欢法,一点也不知道龙是什么样的,只看到龙的眼睛,清夜无尘,就义无反顾地往里头跳。但他活得浪漫主义,不追根究底,这一点已经祸害他许多年,并且余生也晚:又是招他桃花,又招他的劫。而兰陵王就是不幸两样都沾的那一个。 在山里的时候他们拿肉炖汤,吃喝一晚,夜露顺着窗户爬上来,在房间里和热气混合。第二天早晨山间尚有白雾,某位农妇手持大铜盆,用勺子敲着盆边走路,边走边喊:哪个操他十八代祖宗!偷了我家肉呀!吃了裂祖坟的!他们两个都耳聪目明,自然都听得倍儿清楚,兰陵王皱一下眉,他祖宗都不知道死哪儿了。李白伸手去夹一片笋,一抬头看见了,笑呵呵的,“高兄呀逝者已矣,咱们吃咱们的。” 那些日子里李白负责洗被子。他这人仗着自己聪明,还懒,下午的时候拿肥皂把被子泡透了,打一遍,下山去,往桃花溪里一放。两点左右,阳光稀薄而干净,高长恭难得犯困一回,从窗户往山下看:春天来临的时候漫山飞花,水流是快的,从山上泻出来,裹卷着桃花瓣奔涌而下,宛如天水,被子在水里翻腾,就是扑通通的一条银鱼。李白就在溪水边上跟着疾行。他两手插在兜里,脚尖轻飘飘点一点,又急又快,发梢在好风里一飘,飞花逐流水;他好巧一抬头,看见高长恭了,对着他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漫山锦重重的花开下来,如同一场经年的大梦。 一个杀手的夜晚通常不好过,很难一睡到底,就算兰陵王也不例外。偶尔,他陷落在他无数错乱的、荒唐的梦境的间隙里;当他睁眼的时候,视网膜尚且残存一丝颜色,他伸手去找闹钟,露在外面的手腕子被湃得冰凉。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的他的床,睡得比谁都理直气壮,被他这么一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靠过去,说:“干什么……”他把脸陷在兰陵王的冰丝一样的头发里。他的领口发出温热的、助眠的松香和酒味,把人包起来,是那种醉和熟睡特有的香气,他伸手把人手腕就拿回来,神志不清地说:“快睡。” 兰陵王就睡。梦里,他看到了一山的桃花。 兰陵王第一次碰上李白,称得上机缘巧合了;是个声色犬马的赌场,钱,色,身家性命,赌什么的都有,就看你敢不敢下注。他们这杀人夺命的行当就在这种地方活动。他这个人没有赌瘾,半边面具凉凉地把脸一盖,半旯身子藏在阴影里头,事了遂身退,深藏功与名;李白这个人跟他不一样。他是要坐在赌场正中央的。他聪明得很,赌术都会,但他嫌不痛快,偏偏要耗自己稀薄的那一点运气,他一仰头喝酒,说:“下注!”眼睛被酒精洗练过去,亮堂堂的。输了他一撂筹码,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大笑道:“愿赌服输,请!” 人都觉得其像一个公子哥儿,眼神清亮,有钱因而潇洒落拓那种,落地窗边上倚着窗框子一站,风流而有风流的资本。直到兰陵王的目标终于出现在赌场里了,他正准备下手,就看见那双洗扑克如同穿花绕树的手一动,掀起了整张赌桌,直接把他的目标压在了下面。 当时其画面堪称血溅三尺,荷官和赌场众人的反射神经都尚且没有转过弯,血液就飞得如同桃花一样,漫天卷地地来下来。罪魁祸首本人一跃而起,他动作轻并且快,翻过无数赌桌,一只手撂倒无数安保人员,一手掰着窗框即将翻出窗户去的时候,又转过头来。兰陵王在阴影里藏得好好的,一抬眼,正巧就撞上那目光,无数玻璃茬子划碎的夜空和灯火上,李白回过头看他一一两颗绿松石在空气里碰上了,叮当一声,这肆无忌惮的人一眨眼,眼角就划下一片寒露和月光来。那时候他们两个中间一个迢迢的人世歌舞场,不把真心往台面放,李白眼梢笑似地一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他说一一 说:“幸会。” 他跳出去的时候带起风来,穿堂入室,那风带过脂粉和欢宴,也掠过流血。它最后擦过兰陵王的头发梢。高楼上往下看,城市如同黑山,灯火开放在里面。那风带着酒气迟迟地回旋了两下,最终一沉,就消失不见了。 END

未老 · 五【完结】

完结啦!!!!【吐血养父杀手叶x养子黄,三千五,高甜前文见【未老】tag 黄少天现下在某卡车的车厢,这车厢里充满某种浓密的黑暗和铁锈味,他对面的人还在不停制造刺激性烟雾,搞得此地宛如人间仙境,那人还毫无悔改自觉。荒芜的夜色在他们窗外奔流,在他对面,叶修一伸手,磕了磕烟灰,那点不太明显的火星子就红亮起来。他漫不经心地一扬下颌,问道:“那什么,饿不饿?” 他没听到回应:黄少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车厢进行规律并且幅度适中的振动,一小时前他拖着黄少从酒吧离开,中年人死了之后他的生命讯号从对方地图上消失,他们要还不换地方,恐怕就会给抄个正着。这逃荒之路一路往北,天气阴沉没有月亮,白草连绵着往高速路后奔腾,如同川流不息的水色,风从车厢某个小口子里刮进来,兜一圈,然后又呼啸着退出去一一他们两个人,各自分坐车厢两边;叶修一时不大知道要怎么应对这久别重逢的戏码,要有谁跟他久别重逢,多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下梁子,来寻仇的。他掂量半晌,要说的话在肚子里来回滚过几遍(什么谈判和行动计划得过叶神三思的待遇),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打招呼方式,现下没得着回应,他就又问了一遍,“一一少天?” 他直觉有什么东西唰地欺身上来,他多年积累的条件反射使他伸手一挡。是只拳头,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纵使叶修拿手错开了,他手腕子依旧要麻一下;黑暗浓郁并且包裹人体,如同浓厚的胶,他听见急促的呼吸和空气流动,对面一击不中,转身就飞起一脚一一他一侧身闪开了,而那一脚踹在车厢壁上,整个铁皮的平面都跟着嗡嗡作响,和人一起震颤不休。 烟头溅落火星,在这转瞬即逝的光亮下,他看见了黄少天的眼睛:那落在眼里的光如同一线刀锋,雪亮并且能够噬人,看谁如同切割视线,惊心动魄。就这一眨眼功夫,他们噼里啪啦地过了十几招,黄少天招招都往死里下,叶修活这么多年,号称走一步看十步,头一回体会到猝不及防的滋味儿;他左脚往后撤一步,正好抓住人手腕,接着就往下一带一压,点住了麻筋一一这一套动作快到极致,几乎带着这一车的黑暗也翻搅起来;黄少天动作几不可见地滞顿一下。叶修就着这个空当叹口气,往后退一步,他说:“有话好说呀少天大大一一你要谋杀亲爹吗?” 黄少天僵持半晌,狠狠地吐了口气,然后向后一靠,缓缓顺着车厢壁坐下了。 他见到叶修那一秒,他脑子“嗡”地一声,如同将聋的人在耳膜破碎之际听见尖啸,要怀疑那是不是声音一一他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海潮卷过来,不由分说并且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情感,他的求索和挣扎,也席卷了他黄少天。 他在其中一路下沉,身不由己,一个浪头打过来,也不知道躲,呛了水也不知道去咳嗽;这巨大的悲喜一时间把他的脑子弄得过载了,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像嗡鸣那么失真。他的记忆尚且赶路,反射神经也还需要时间, 他听见无声的山呼海啸、斗转星移一一 于是他自己只能在其中沉浮上下,如同草或者木头,他近乎白痴地想:“叶修?” 他被扯着手腕跑起来,他前面的人的衣服下摆翻卷并且上下扑腾,他闻到了熟悉的、他终生不会忘记的味道,那种清苦的、鞭辟入里的烟味,这种烟味顺着他的呼吸道和脊背爬下去,一遍一遍地拉着他死不回头。他这时候才能大梦初醒,猛地把头探出水面吸一口气,如同即将溺死之人去争最后一捧呼吸,他想:“叶修。” 如同醒了一场经年颠倒的大梦。 这三年他四处奔波,他在一波又一波严苛的训练之间挣扎着活,锁骨抽条变长,透支了他有生以来全部的疼痛阈值和他脊梁骨里与生俱来的侫劲儿,也渐渐学会茹毛饮血。他在各个大黑市和情报集散地之间奔走,惶恐地攥着叶修留给他的一线蛛丝,可是世界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捞一个叶修? 他一天下来,在卫生间里拿凉水洗脸的时候,常常要抬头在镜子里看一眼自己,看出了妄得的风尘;他心想,他这辈子恐怕没力气再去喜欢一个别的谁了,他饮鸠止渴。 他这种妄逆到了骨头里的人,一辈子喜欢上谁,如同奇柯托生于竹,一生一次,花开即死。如果假以经年、悉心栽种,竹子还是能活的……而开花?他大笑了一声,盯着镜子。所谓水月镜花,他那算不得老眼的瞳孔一恍惚,镜子和水粼粼波动,人影就被他看成了叶修,他想:他自己恐怕是没有平安终老的福分了。 他的呼吸在持续的、车辆奔流的声音里面显得空旷,一散就散开到了整个儿车厢,然后从四面八方的厢壁上反射回来,他哑着嗓子,说了这漫漫时间里他跟叶修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亲爹'?” 他说:“三年了。你第一句话,问我饿不饿?” 叶修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吉光片羽,恍惚如同漫漫时间,如同流水消融清霜,看一眼就能把人淹死,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落花都在里面。他一垂眼,又一抬,神态近乎温柔了,他说:“少天,来。” 他被扯着领子吻了上去。 他的后脑勺当地磕在厢壁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雨,铁皮厢顶一片沙沙声。黄少天按着他的肩膀,半啃半咬似地来吻他,歇斯底里、毫无章法,好像把三魂七魄都折在了这里面。他感觉到了这不可言明的重量,顺着黄少天压过来,他在这一瞬间尝到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的味道;雨声接天而来,这种咸味在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鲜艳脱生出花。那是猎猎的、翻滚的红色,又快又急, 一路蜿蜒着开了遍野,使他有片刻的、巨大的失真,要割裂这三年的光阴一样。 黄少天想,操你大爷。 他尝到了他在无数个夕阳和烟雾中、在无数与现实边缘模糊的梦境和想象里的味道,粗糙,带着经年纵烟过度的焦苦味,熟悉并且让他鼻子如同被打了一拳;他以为这漫漫三年早就把他压榨干净如同榨一支甘蔗,他想他早就不会哭了。他在夜里咬着领口无数次发誓,他说他再也不会、再也不能软弱,他以为那个能够恣意而有人给他支兜底的黄少天早就被他自己亲手掐死了一一然而在这时候他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个他自己是被叶修一并带走了,他想:“叶修,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叶修摸黄少天的后背,并且摸到了那对肩胛骨的边沿儿,依然是薄的、冷峭的,如同蝴蝶翅膀最边缘那一圈,三年来未曾变过。他突然就有种物是人非的错觉,好像这骨头是“物”而不算黄少天的一部分,他透过它看见了三年以前的黄少天:那时候他们讨论天空是橘色还是红色,他的裤脚卷起来,露出一截儿脚踝,冷白能沾水汽,还是个少年模样。他感觉到了那骨头下面的、细微的颤抖,叶修和人打交道那么多年,轻车熟路,找过黄少天的肩膀、下巴颌儿,顺理成章地摸到他眼睑一一 他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渍。 叶修往后一仰,靠在车厢壁上,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火光一闪而逝,照亮他嘴唇上残存的血,惊悚艳丽,他沉默了一会,说:“你这是要咬死我的节奏。” 黄少天往后踉跄了一步,没说话。 在这条逃荒的路上,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它们敲击车顶如同扔了一把纷乱的珠子,咚咚咚咚,又急又重。山岭与山岭的外沿明晃晃地划过一道闪电,咣啷一声;那冷蓝的光从窗口忽地照进来,在他的瞳孔里明晃晃,两个人的脸都被照得苍白,如同顷刻间的生死未明。 然后一切就都暗了下去。在这潮水和湿润的黑暗里,烟雾弥漫开,带着路边芒草被打湿的气味铺天盖地,缠绕人的身体,侵占人的呼吸;烟雾绵延并且长久,令人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然而却像去读一张面巾纸蒙着的字,隔膜而不清楚。雨声如同黑山,所有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分分秒秒,统统在窗外一掠而过,使人要后悔,又觉得无从后悔起似的。 万千雨点子敲打铁皮,闪电无声巨响,黄少天说:“我喜欢你。” 他感觉到自己吐出的气是滚烫的。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全是融化的、红亮的铁水,随着呼吸在胸腔里前后晃动,咚一声,然后又一声;他自己把自己点着了,烧起来,然后又要化成一捧滚烫的灰。 他说:“我喜欢你一一叶修,我他妈喜欢你。” 雨声震耳欲聋。 叶修捏着根烟,一偏头,架势云淡风轻。然而他没注意到那烟即将告罄,手指头给烫出一个印痕;他腕子一颤,转手就将其掐死在车厢壁上,堪称不动声色。他一抹嘴唇上的血,抬眼去看黄少天,看了半晌,一笑,“你可要想好了。” “我三十一了。”他一低头,掸掸袖口,“人过了三十,就能算老了。而十八?一个开始,什么都还没定。” “你是个年轻人,小朋友,年轻人应该鲜衣怒马,去见各种各样的漂亮姑娘,而不是干这个。”他说,“我和你说过,这一行,没什么好的;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和干这一行的人待着,麻烦多得很……” 他顿了一下。 “特别是我。” 黄少天听完了,短促地笑一声,他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土,然后往前跨了一步。他凑近了盯着叶修的眼睛,看见了流水落花般的颜色,要盯着看很久,才能把他埋深了的东西挖出来;黄少天就盯着他看,他的血液要把他自个儿烧死了,这滚烫的银子一路烧到他眼睛里,连带着他的眼睛也如同熄灭前一秒的火星子,亮得人心惊肉跳。 “叶修,”他说,“我这三年都过来了,你他妈还要跟我说这些?” 叶修低头去看他,看到了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风霜刀剑都在过,然而并没能使那里面的亮色减少半分,那种倔强如同清亮亮的刀锋,看一眼就能把人剥皮剔骨。他叹了口气,他叶修身为斗神,今天恐怕把半辈子的无可奈何与叹气的份额都用光了,堪称罕见;他一伸手,如同很久以前那样把人抱进怀里,他感觉到黄少天整个人都绷紧了,如同随时要窜出去的猫科动物。他用手指顺着人脊梁骨一节一节捋下去,动作如同顺毛,他想小朋友真是不容易,他又想,他小半辈子专门负责违法乱纪了。二十三岁前他声色犬马桃红柳绿,二十三岁后却活得愈发清心寡欲,难得有一点什么东西动一动他的凡心,他又为什么要当柳下惠呢? 他说:“看好了一一接吻应该这么接。” END 可算是完结了……拖了一个月多………………求评论 问一问!注意了!觉得需要完整版再发一遍的妹子举手!

未老 · 四

注意,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发过的部分,生贺的时候追文的姑娘们可以进来看了养父杀手叶x养子黄,这一张见面前文见tag 叶修这个人懒散得无人能出其右,他通常是不乐意轻易挪窝的,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倒好,六年在他这个城市没有动,做任务好像等着剿韭菜,一茬儿没了,再长一茬,坐吃山空。好在他技术过硬,从未因此遭受重大不幸,余下的杂鱼小虾他在出去抽烟的时候带上一把枪,就搞定了一一而今时事迫使他背井离乡,他和老组织嘉世断绝关系,他知道得太多,在这一个拿钱买命的行当,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使谁血溅当场;要不是苏沐橙提前漏了个口风给他,搞不好这事就要把黄少天牵扯进来。 嘉世只要他叶修一个,如果他表现得黄少天并不重要,嘉世自然也并不在乎这么一个年轻人。于是叶修当即走了,他深知黄少天聪明,从而拿苏沐橙卡,订半小时以后的机票飞他在大洋对面哪一市的老窝,纵使仓促得只能拿一把千机,他也能将其包装成事了拂衣去的潇洒。他抱着千机盒子,坐去机场的公交车,估计黄少天正在放学路上;这时候窗子前面飞快地晃过一个人影,姿态是他看惯了的熟悉,一手插兜,扬着下颏,很快就从窗框里不见了。叶修不由自主探出头去,想要再看一看,他随即发觉黄少天放学根本不走这条路。他自己犯傻。他撑着头笑了一笑,又摇摇头。 其时晚霞辉煌壮烈,橘色和金红色漫漫地翻卷着从天边铺展开去,他听见了金点子一样飒踏的、浩荡的马蹄声,他想任何叛逆并且中二的青少年都是这样的,但黄少天只有一个,他只有一个黄少天。他在云层和云层、霞光和霞光后面看见了黄少天的眼睛,凉并且惊人明亮,如同乍开的一段冷铁,和生长万年而一朝初开的宝石矿藏,“背井离乡”?黄少天这个人啊,竟能让他把他乡认作故乡。他又摇摇头,他到了这年岁,早就不应该有太多充沛的情感和慨叹,他于是摸摸自己被风打乱的刘海儿,叼出支烟来咬着。 他不是不知道黄少天在找他。他也不是不知道黄少天的麻烦,他看银行卡里的消费记录、稍微查查就知道,小朋友这段时间过得不好,但他保持了杀手一贯的冷情寡情的态度,把心疼都放在这后面。当他撂下鼠标、向后推推椅子并叹一口气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人猜是他感叹自身境遇、新缠的绷带不小心碰了哪儿还是为哪个素昧平生的美人,但他们都猜不对。 他在布满灰尘的哪一个临时落脚点里抬起头,敲敲烟灰,向窗外看,睽隔长短不齐的时差,在树影里、在海面,在河流和山脉的尽头,他都看见了浩荡的夕阳。 他过得也并不好,至少和传言里“拐一个漂亮姑娘跑了”大相径庭,他辗转奔走各地,躲一波一波的追杀,嘉世下了血本要把他这个人消抹干净啊。他有的时候刻薄地自我讽刺,心想嘉世为了他一个人,几乎要把经费耗干净,这是败家子的做法,他明明什么也不会做的。但他对于事情心知肚明:他知道陶轩手底下是谁。在这风尘仆仆一路上,他经历无数次暗杀,被卷入两次枪战,并且收编了一帮人马跟着他颠沛流离;他吃过各地的热狗和汉堡还有能让人吐的沙拉,黑暗料理这事海内外皆有,鬼知道他们到底往这里头放了什么玩意儿。 这一路他鬓角白了两根头发,脸上沾过黄土灰尘,但眼睛还是叶修的眼睛,不沾半点红或者白的色彩;他知道黄少天在费尽周折找他,他甚至接到来自肖时钦的消息,问说你们家小朋友没事吗一一在许许多多简陋的洗手间里,他撑着水池两边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和从前未有分别,依然长着薄情的下颌,他像抚平丝绸上的褶皱那样去抚自己的眉头,平静地自我贬低,想,自己真是人渣。从前他对于女人是凉薄惯了,因为不大在乎,到了他自己儿子那,竟让他生出一点长长久久的错觉,谁知道不过是漫长一点的朝夕。 他冲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他拥有贫瘠并且长的过去,活了三十年,活成赤条条一尾灰色的好生命;他没有过度亲近的人,也没有妻子和儿女,黄少天是为数不多的亮色,他时常让叶修有难以使人觉察的恍惚,使他觉得好像可以再度为人了。但他深知自己想要什么:黄少天是有权利并且应该不像他这样的。他拥有做普通人的权利,可以远离双手染血的生活,平稳地娶妻生子,最终在他的家里平安老死,死的时候有很多人为他哭泣,儿女绕满他的床边,他的离别体面而从容,并不会像他叶修那样,随时有不明不白客死他乡的危险。而究竟是他自己舍得,他就像他过去平静地放弃一些东西那样,亲手把黄少天推开,又亲手把自己从他身边抹掉一一他活了将将三十年,他那天赋异禀的聪明也被磨了近三十年,铁杵都能成针,这针被磋磨得一水儿光亮,到了基本啥都能戳破的程度。但他也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想要你好”的囹吾之中。他不知道这已经是入莽莽红尘的危险先兆;就如同木心诗里说的那样,“想要脱身已是不可能了。” 在漫长的时间线里有一天,魏琛打他电话,其时叶修正在灰尘中跷起脚搁在桌上,捧着纸盒,吃一份加少了酱的洋葱沙拉,辣得他呲牙咧嘴,脸上的淡定都少了两分。他从椅子上起来找水的时候接电话,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喂你知道你家小孩儿在哪?” 他不懂得说这种话的技巧,叶修没来得及答呢,他就把答案抖搂出来了,他说:“他在老夫这儿要当学生,嚯,差点把老夫房子拆了,你他妈说说怎么办!” 叶修第一反应:哟呵,出息了,连人房子都会拆了。他随即发觉自己思路不对,衔起一支烟;比起食物,这才是他生存的必需品,他顺手就把烟灰掸在沙拉盒子里。“你定啊。”他咬着烟嘴,“人在你那儿,我又管不了。” “操,”魏琛多半是在捂着话筒打电话,声音都有点鬼鬼祟祟的一一他的确是,现在他正在某阳台上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而正主儿正在他乱糟糟的客厅里喝冰汽水。他有点气急败坏,叶修听到了他手指关节的咯咯声,祝福他的手机。“你大爷的叶修,哪有你这么管孩子的?啊?你太他妈不厚道,他这么着急去找你,你咋能这么一一” 冷漠这个词出现在这儿,使得台词太过玛丽苏,叶修何其聪慧,卡在这词将将脱口的时候将其打断。“哟老魏,”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打一个转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窗外,“我还以为你挺喜欢这小孩儿呢。” 魏琛在那头肉耳可辨地一梗。人年纪大了,想的事就多些,他是的确挺喜欢这小子,老实说,他已经动了一点收徒弟的意思,只是不大坚定。叶修当然听出来了。他说那你收他作徒弟呗。魏琛闻言大惊,喜不喜不得而知,他说:“靠,你还真舍得啊!不让他上学了?” 叶修说:“那是他的选择。” 他这话不咸不淡,好像轻飘飘扔出一句“吃了没”,要多不走心有多不走心。但其实不是的。他抬眼一望,地平线绵延地铺展开去,而烟云大片地压下来,他说:“要下雨了。” 他说他知道黄少天是什么人。从小就倔得雷打不动,专吃硬不吃软的,认定了哪一条路,就奔流到海死也不回头。他说他没法改的。但深处,深处的深处,他知道自己卑劣并且可憎的幻想,这些幻想缠住他并且依靠他生活,长出带刺的、血红的花朵,他想,黄少天,黄少天一一 他说:“我想你。” 叶修说完这话就一个恍惚。他撑着栏杆向下看,灯红酒绿一概没有,人间繁华他都看尽了,现在他只剩下广大并且连绵的荒原,和自己一点微薄的烟火。其时该听这话的人不在,雪没有下,花也没有开,只是起风了;叶修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允许这种话存在,他只在很偶尔的时候出来,说给自己和他的枪械听。 而枪械向来擅长保留秘密。 叶修对“命运的转折点”那一盆当头的狗血一无所知的时候,他正在某处人世繁华的酒吧,从万千桃红柳绿中过,片叶不沾身。隐藏自己的最好地点只有三个,商场,地铁,和酒吧;这是经典套路,但也无比有用,他就是靠这个才好端端活到现在。他环顾四周,酒吧里充满灵长类过度聚集时特有那一种热烘烘的臭味,他游走其中如同一种普通的棕色鱼类,从虚空中来,虚空中过,不引起一点哪怕花里胡哨的注意。现下叶修于酒吧一个小角落,夹在两对儿眉来眼去的狗男女中间,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脸上一分半真不假的困,并没有头顶发光的自觉。在人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自觉见过太多卿卿我我那档子事,因而泰然看戏;酒吧里光怪陆离的灯一番一番打过那小情侣的脸,好看的和不好看的都有了颜色,失真如同被卷在衣兜里洗过的黑白相片。他那清明的脑瓜子里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来去都不知踪影,他想:“少天这个年纪,是逛酒吧的好时候。” 黄少天。 过了一定年纪,人的记忆这东西就开始偷鸡摸狗了,有些事动辄想起来,就滔滔奔涌而出。他叶修过了三十岁大关,已经可以被小姑娘叫做老男人;这个老男人坐在莽莽红尘紫陌里头,喝寡淡的柠檬水,被酸得抑制不住地想起了他。 他这个便宜儿子,他五年以来身上沾的全部人味儿的唯一来源,也是他在外颠沛、流离、辗转失所的时候,为数不多能让他挂念的活物一一这种想来得太不是时候,倘若稍稍偏倾一点,就有落得刻意的嫌疑,空间里滚烫的酒精气味蒸上来,叶修一个一杯倒的,就觉得有点头晕。 他把柠檬片挑出来,嚼了嚼,然后他一个恍惚,看见了黄少天的眼睛。 他的记忆上一次同步更新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是大约他没有时间老去回忆的缘故,这一小段画面就极其清楚,如同未曾播过的唱片一一他看见纤毫毕现的瞳孔的细纹,以及盘根错节地生长在其间的经久倔强,如同宝石矿脉,黄少天通常看他的时候,下颌不动,一抬眼,连着眼角也向上挑,随便一眼都有诘问意味;而那矿脉就在这个时候开始缓慢生长,渐渐四棱八叉。锋锐而美丽一一他不着边际地想:“不知道他的眼睛长成什么样了?” 酒吧舞台上的人捧着话筒,一首又一首歌播过去,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歇斯底里,人在底下,因为酒精而放下矜持,跟着歇斯底里地跳舞。他跟着意思意思,敷衍举杯,想,人年轻而一无所有是个资本啊:拿得起放得下,随时都潇洒。喝醉的蒸汽从人耳朵里散出去,在上空形成一层如雾的云,他坐在高脚凳上,灯光和灯光在他这里交界,又被游走的雾滴一并裹挟着荡开,他把钱压在杯子底下。有人在角落里开始趁着酒劲打架了,哐地掀翻一张桌子,连着地板也跟着震了两震,他漫不经心地披大衣……这时候他听见有人说:“谁他妈是叶修,你跟我说清楚!” 这声音不算太过熟悉,是叶修其本人在无数乱糟糟的场合听过、并且几次三番追杀过他的某仁兄。叶修这个人惯会惹事,被追着打惯了,脱身是熟练业务,他当即心不跳脸不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的经验无数次地告诉他,这时候不能回头,宛如那谁谁出冥府,一回头就坏事了。但那一天叶修身上的鬼使神差频率实在有点太高,他忍了两回,终于在某种预感下回了头一一 他看见了那双有宝石矿脉的眼睛。 通常情况下,人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是要先懵一下,然后再反应过来的;通常就是这一下最致命,然而老练如叶修,也在这个当口落入巢臼。他看似冷静地握着门把手,那只把手摇摇欲坠,发出抓挠黑板的声音,他脑子里近乎死寂地想:“黄少天?” 这个念头如同狂风过境,把叶修这半辈子的处变不惊都消磨干净了一一他有点仓皇地回头一看,在这种不稳定的、浮沉波折的黑暗里,那双眼睛被灯光洗练过,在亮处是暗的,暗处竟亮得不可思议。他用目光去描摹每一旯眼边和眼角的沟回弧度:睽隔漫漫几年,那双眼睛带上了刀锋一样的光彩,顾盼之间一流而过,能够时时剖人心肺、取肝饮血。可是当他来看黄少天的时候,他在那种尖刻的光彩后面看见了他许久不见的那种倔强,就好像九天一个雷劈下来,他也是不动脖子根儿的一一他直觉不能再看,一转头,脖子喀啦一声脆响,他摸出支烟来叼着。 烟味使他暂时地平静了不少,他找最近的一把椅坐下来,猛吸一口烟,多年老烟枪了,烟灰依旧能稳稳当当成一条儿,并且不随意落地。他透过灰色的烟雾去看,那双眼睛一眯,往上一挑,黄少天双手揣在兜里,斜着眼睛去看那人:“什么叶修?” 那人是个中年人,满脸不好惹的面相,他冷冷地笑起来,示威似地把手上枪一甩,道:“这可不是能乱问的。小兄弟,你知道叶秋?” “叶秋?”黄少天自下而上扫他一眼,短促地笑一声,腰靠在桌子边儿上,“仇家而已,兄弟也是找他来寻仇的?” 叶修看着就直啧啧惊叹,心说真是后生可畏,想当初一眼睛看进去到头了的小孩儿,居然有望摘下小金人。要说起来他这人也算是灾星一颗,名字连提都不能提的,谁和他沾上了牵连,都得被嘉世盯上;好在黄少天看着就一拿来消遣的宠物,又有魏琛苏沐橙之流护着,问题不大。他再吸一口烟,就看黄少天眼睛一眯,要笑不笑地挑起嘴角来,“莫非兄弟也是被叶秋抢了活儿,来杀他?” 叶修心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黄少天真是出息了,敢和人谋杀自己爹。奈何中年人是个老狐狸,怎么不戒备着他套话,当即一扯嘴角,客套端得漂漂亮亮的,“小兄弟这是合作的意思一一” 他不说叶修干他什么事。可黄少天要听的不是这个。他眼睛一敛一抬,寒铁的光如惊鸿踏雪唰地一闪,叶修眼尖看见了,心说要坏一一下一秒,黄少天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他和那中年人隔了两米距离,这一步迈得几乎立刻就拉近了;中年人一惊,但能来追杀业界标杆的,自然见惯了说反水就反水。他一扣手枪扳机,黄少天一眼看见,抄起椅子就抡了过去,其架势堪称虎虎生风,途中不可避免地凌虐两个人脑袋,发出打狍子的闷响,实在十分之疼。 黄少天一侧身,顺手就捏住了中年人握枪的手腕子。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锃亮,看得人心惊肉跳,从眼角飞出去就成小刀子,能刮人骨头,他顺势把手腕向前一扯,然后往边上一推一一他这一套动作下来熟极而流,看得叶修在边上心惊,不由自主地想他到底要做多少遍才能成这样儿,烟头烧到了手指尖上也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他冷静地一拉烟灰缸,顺手就把烟头碾进去。这“呲啦”一声正好赶上黄少天狠狠一个背摔,那中年人的每一条骨头都在发出尖叫。 黄少天的膝盖骨就顶在他后背上。好刀刃不用沾人肉,自有寒气,那把匕首迫近了中年人的脖子,就有一丝血线慢慢渗出来。他一歪头,凉凉地看了中年人一眼:“你一一要杀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中年人被刀刃逼得抬了抬下巴,眼睛向上翻着看住黄少天,他突然就慢慢抬起嘴角来,他这么一笑,脸都要裂开似的,瞧着分外瘆人。他说:“你不是来杀叶修的。” 黄少天当即愣了一下,不长,就一下,然而就在这一下的当口,那中年人猛然抽出一只手来,一枚银白色的小东西朝着黄少天的小腿就奔过去,而他趁这个时候掏出一个通讯器一一 叶修猛地抄起烟灰缸,这物件有人半张脸大,在他一甩之下运动却几乎是一闪的事。它精准地命中了中年人扔出来的东西,是个小的自动注射器,而它仗着自己惯性,去势不减,连带着砸中了中年人的手腕子。 这一下隔着皮肉,把骨头碰出“当”的一声来,连着黄少天也跟着震了两震;他茫然之下一抬头,叶修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利索翻过一串桌子椅子,矮身捡起来那注射器,反手就给那中年人扎了进去一一那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就“唰”地黑了下来。黄少天神经一时迟钝,杵那没动,叶修一回头,再云淡风轻也要被他消磨干净了。他一把拽住人手腕,也不知道是谁的骨头被攥得“喀啦”一声,他说:“傻了啊一一走!” 黄少天被他拉着,往前踉跄了两步。睽隔两年,叶修不用拿眼睛看,手指就能找到那手腕上单单一个的骨突,如同一枚死不悔改的核,好像随时就要奔流到海不复回。他拉着那半旯手腕子一个恍惚,周围的人、车、载着人的车,连同莹莹灯红酒绿一闪而过,他拉着黄少天狂奔过去年、前年、无数个高中放学回家的路程,跑过那个拥有亮蓝色冰淇淋的下午,最终被广缪的夜色所淹没。 TBC

未老 · 三

养父杀手叶x 养子叛逆黄五千一章,已完结前文点击【未老】tag 黄少天中考发挥正常,顺利升进某高校,之后就是成串的K歌和聚会,夜夜笙歌的,照这个样子下去,他迟早要夜不归宿。叶修对此一笑置之,反正他有多半的任务都在晚上,黄少天这样儿,倒省了操持饭的麻烦。有几回叶修去接他,把车远远停了,站在路灯底下等着,黄少天被灌了半瓶啤酒,远远透过热得失真的空气去看他,恍若置身于灯红酒绿之外;那人本来在抽烟,一抬头,看见黄少天了,便把烟熟练掐灭。 他走得近些,能看见他眼睛里稀薄的灯火,浮沉波折如过万重山,还没有好好赏玩呢,就先行被扣住肩膀。叶修皱着眉下头,就着黄少天的手把他校服外套闻了一闻,“咱们少天大大喝啤酒了?”再闻一下,“燕京的?” 靠,这是什么操作,黄少天心想,狗都没法这样儿,说他这是狗鼻子都对不起他。何况叶修长年抽烟,这根本不科学。但他歪在副驾驶座的时候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闻到叶修身上安定的烟味,脑袋迷迷糊糊地贴在窗玻璃上,被叶修腾出只手推了一推,“别睡,到了家起不来一一明天还有新生入学会呢。” 黄少天本来就要睡着了,车外面温度暖和,连带着玻璃也变得柔软,最适宜靠着打盹。他闻言一个激灵,“什么?真的假的?!” 叶修看他鲤鱼打挺打得好玩,把手机在他脸前头晃一晃,青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忘了,你自己在监护人那栏填的哥手机号。”他叼一根烟呷着,并不点燃,含糊地一笑,“明天参加你家长会去。” 此前黄少天的家长会都由叶修一帮狐朋狗友待劳,此人毫不客气,把一众大神都拉来替他顶缸,从苏沐橙到魏琛,凑一个亲戚齐全的家庭绰绰有余。由此,黄少天没想到叶修去家长会有什么问题一一新生会是新生和家长一块儿,学生在班里,家长先去礼堂开一个大会,然后进班听班主任讲话。都是那套流程,听得他频频打哈欠,他们学生早早完事,他坐在墙根玩手机,玩得投入,不知道自己身边围了一群小姑娘。女孩子毕竟脸皮薄,都只敢围着,不敢实实在在地看,好半天才有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红着脸搭讪:“咳,同学,那个,那、那是你哥哥吗......” 她这么一戳,黄少天手指偏移,直接导致角色横死当场。他有心爆粗,看在是个女生的份上忍了忍,一抬眼,表情如同被冒犯的猫科动物,他皱着眉问:“谁?” 一一继而他一仰头,就看见了他那便宜爹,叶修鸠占雀巢,跷着二郎腿坐在离他最近那把椅子上,一手托下颏,懒洋洋地看着他;他因为长年干见不得光的事情,脸白并且缺少人类应有的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浓墨重彩。那时候,黄少天顺着灯光向上,眼神描摹过叶修削弧标准的下颌,他才发觉他那年轻的父亲长了双回雪流风的好眼睛,他当真肯认真看起人来,眼光流转间山河倾覆;春花秋月在这一眼里通通老死,他看看他那些尚未能记得住名字的女同学,一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感受,并且产生一种无从生根、不讲道理的优越感。他一抬下巴,说:“这是我爸。” 那时候,黄少天头一回发觉,叶修是好看的;这种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是能让他借此被女生快速亲近的那种。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一个男的,怎么能觉得另一个男的好看呢?他和自己较劲了一会儿,但他又想,反正美这个东西不分性别,况且好看就是好看,人不都觉得古希腊雕塑好看么,那这也应该是一样的。他很会说服自己,他对这个说法感到满意,于是他嚼着冰棍剩下的木头棍子,转而去玩他的手机了。 论一个想法如何举足轻重一一不过一动一念,何其轻巧而不用放在心上的事情,好像蝴蝶一扑翅膀,只够人看着“呀”一下子,然后就转头并且把它忘掉。但这一个想头不一样。它只是暂时沉寂,它终将地动山摇,如同蝴蝶效应掀起的风暴那样埋下伏笔,并且无可救药地改变他全部的从今以后:原本他只会是个凡人,喜欢上一个或者很多个姑娘,结婚或者不结婚,没有孩子或者有很多孩子,最终平庸地老死。但某种程度上,从这一刻起,他和那样的生活划清了界限;日后他想起来,只会象征性地感叹或者惊讶,或者聊胜于无地和别人讲一讲:想老资当年......揭开一些故纸堆里的事情,如此怎样怎样。但他不会后悔。 黄少天十七岁的时候,叶修消失了一年。 他这个消失很有叶修风格,就如其人,并不特别解释原因,也没有和人说些什么的意思,好像茫茫这么大一个世界,没有人值得他在走之前交代并且略略牵挂一下。一一他只是单纯地不见了,黄少天在高二的某一天放学回来,弯着腰换鞋,他看见玄关门框子上用刀钉了张纸条,纸张明显来自他无辜的笔记本,叶修一贯龙飞凤舞的字在上面写:送你了少天大大,银行卡密码你知道,勿念。 勿念一一这两个字带来很深重的不安,黄少天攥着纸条,他想,念什么念?彼时他已经拥有了线条修长漂亮的身体,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拥有白生生的脚踝,他把那把刀拔下来:那是柄优美的匕首,考究并且不像叶修拿来一贯凑和事的便宜东西。那刀锋发出凛冽的、进乎蓝色的光芒,近乎薄情,又好像能使水蒸汽凝结成雾,无端使他想起叶修的眼睛;他这么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叶修这个人相处四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昭昭告诉他:叶修不在了。他鞋只换下一只,姿态罕见狼狈,跑进屋翻叶修的衣柜:一切都安好,连他那条专门用来人模狗样的领带都吊在横梁上;他手探进那一堆裤子和衬衫一摸,却缺少了某长条盒子:千机不见了。 叶修是不会离开他的千机的。 千机。操。他靠着柜门大笑一声,操你大爷的叶修,只有千机值得你看顾,连我黄少天也不能算上是不是?黄少天聪明得很,他猜着叶修是走了,但他去哪,多久,是否还回来和是否尚且活着,他都不得而知。他放声大笑,但越笑越难过起来,他想那你把我养这么大是干什么......于是他捂住了脸,他又想,那你要表现得这么在乎我是干什么呢。 喜欢这件事,类似寻找隐藏物品,达成隐藏条件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进度条,但它是在走的,并且要在某个时刻“咔嗒”一声,人就发觉:操你大爷的,我怎么喜欢他。一一而那个触发时机差到极点,是在叶修走了的时候,正常言情剧走向,即使黄少天,也不能免俗一一他靠在叶修衣柜边,闻的全是那股老旧并且浸润入骨的烟味,它们从他背后环绕过来,把他泡在其中如同把药材浸入黄酒,就像多年以来它们做的那样。 夕阳煌煌,沿着楼对面的玻璃折射进来一小截,是厚并且古艳的赤金色,黄少天往窗户边挪一点,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也变成金质了,冰凉并且叮当作响,但同时也在骨髓里燃烧着。他想:“叶修,叶修,他妈的叶修。” 他站了起来,到叶修的桌子边上,拉开抽屉寻找一支烟。都是黄鹤楼一类,白纸里掉出烟丝来,叶修这个人,贵重东西不适合他挥霍。他点燃一支烟,把它架在烟灰缸的边沿儿上,就好像熏香那样;然后他坐在桌边。廉价的烟雾荼毒他的肺,那青色的云烟浸染他并试图把他同化,云彩往西边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在这流转的晦暗光影里,他看着云彩变成深的暗紫色,那一点火星子缓慢地红亮着,平稳从而如同一颗濒死的星球,他扭过头去。白昼与黑夜缓慢交接,而叶修在太阳或者月亮底下,他不能知道和触及的某一处。 叶修不在的时候,黄少天努力生活;一方面来讲,他过得并不好,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特别痛失爱父(......)那么心痛欲死。文学总是要掐两头的极端;它知道大多数真实都是黏黏糊糊的一团灰色,中不溜儿,没有什么好讲述的。 他还是年轻,而年轻人多半自诩成熟,他们多半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而有朝一日总算知道了,要为其琐碎烦乱而惊。他曾经因为水和天然气而手忙脚乱,一笔账算不清楚,只觉得这几年数学都喂了狗;他又有一回忘记了交电费,晚十一点半咔嚓一声断电,直搞得他坐在黑暗中呆愣如鸡三分钟,最终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斤蜡烛,烧起来浓烟滚滚,一开窗户,要让外头的人报火警。他起先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伙食问题,之后受够了永远比应有的量多一倍的葱花和少一半的肉,自己操刀下厨。古今多少美人才子折在厨房重地,刀山火海是字面意思,他烧糊三只锅,并且差一点引起一次火灾一一手忙脚乱里他弄倒了油瓶,火苗腾地蹿上来,舔食他的手腕,并且点燃一半的案板。他从洗衣机里扯出转到一半的床单盖上去,在那一串带着洗衣剂的水渍横贯地板的时候他嗅闻到了焦糊的木头味,他猝不及防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叶修走之后他全部的狼狈、不体面和无能,土石一般的疲惫凭空出现并压向他,他累极了。但黄少天何其不服输的一个人,他咬着牙,拿墩布拼命拖地,他想:“老子活得很好,他妈的叶修,他妈的叶修一一”但他撒谎了。 黄少天从未放弃寻找叶修的踪迹,他已经能流水般使用那把刀,但在此之前付出没有导师的巨大代价,锋利的刀在杀人前容易先伤己,他为此险些付出一个指头。但他总是学会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理应在放学后到奶茶店,约喜欢的姑娘,玩游戏和看电影;但黄少天只身一人。他举目茫茫无亲,只身在不熟悉的、残酷的另一个世界磨出个血肉壳子来,他揣着冰雨四处探寻,在黑市找和任何认识叶修的人有关的痕迹,学会了真刀实剑地打架和搏命;叶修这一行的人都隐蔽并且不轻易露面,他只找到过研究武器的肖时钦,也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叶修活着,但他是否过得好?是否健全?是否爱着谁,依旧抽烟,是否抛弃他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他法律意义上的儿子?他都不得而知,他在那里进乎半瞎,向着光跑,手里近乎惶恐地攥着一线蛛丝,生怕和叶修这一点联系就无端端断在岁月河谷。任何寻找都是盲目的,就如同他那初出茅庐的喜欢和爱,他有的时候半夜两手按在水池子两边,看自个儿日渐削弧标致的脸,看得心生厌恶,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但他又转瞬嫌弃了这个想法;他在暗黄的灯光里把脑袋搁上枕头,那一瞬间他回到了那种叛逆的、反抗者的姿态,他想:“我他妈就是喜欢他。” 他做了梦。梦里面好像在下雨,窗外传来无数簌簌索索的声响,他披了条毯子,坐在客厅落地灯的光圈里玩游戏,怪兽头在屏幕上有人脸那么大,口水和蛀牙清晰可见。他听闻门锁转动,有人从他身后靠近他,带着深重的雨水和夜雾的凉气。他把他囫囵整个搂住,连着毯子的,导致黄少天操作失误,游戏主角横死当场,血花四溅,他的手指带过他少年特有的、清瘦的蝴蝶骨,他懒洋洋地说:“少天大大想我没有?” 黄少天转过身。他想要抱住什么;他的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的两条手臂在空气中相遇一一 他只抱住了他自己。 他猛地坐起来,一如他四年前那个闷热并且静止的下午,他床头放着的笔记本和书被他这么一带,噼哩啪啦往地上掉,带起地板长久而响亮的震动。他在一堆毯子里闻到了久远的、亘古的、暗沉的烟味道。他忘记了关灯,四下里举目无人,他光着脚走去拉开窗帘,是茫茫的、无休止的黑夜;他愣了一会,突然就像他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另一只手,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哭。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本和心情,他再次点起一支烟,它缓慢、平静而温柔地在床头燃烧着。 TBC 谁说它甜的来着?放心,很快就甜了。

未老 · 二

古早的未完结点文生贺,现在完结了,重新分章节发一下字数多于两万,一章五千养父杀手叶x养子叛逆黄,私设如山,HE (一)请点【未老】tag 二 后来又是苏沐橙,提醒叶修说黄少天应该去上学。那时候叶修正巧有片刻清闲,就把他那些拳脚功夫只言片语地教一教,黄少天清楚他的职业,但他出于某种长辈的心理不去谈它,小朋友也理所应当享受了这一点点不动声色的体贴。他没想到的是黄少天学得惊人之快。连叶修这样缺少另一个学生作为对比对象、并且自己身为行业标杆的人,也对此感到惊讶;也许他是有靠这个换口饭吃的天赋,黄少天那时候刚打完沙袋,对此皱皱鼻子,“什么换口饭吃,卖身啊?”一一由此换来叶修大笑。他从沙发上支起自个儿,悠悠吐一口烟,似笑非笑去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黄少天尚在抽芽的肩胛骨薄薄两块儿,边缘好像要凌空起飞。他又抽了一口烟,瞥着他道:“你这样的,还不叫卖身到我这儿?” “靠。”黄少天从眼角去瞪他,他的眼珠子显出一种玳瑁色,好像琥珀蜜腊。“你才卖身呢。” 他这个年纪,正好上初一,况且孤儿院又不是没有基础教育。他背着书包,身体还没从他在孤儿院的生活反应过来,瘦得单单落落的一个,裹在宽大的校服里,眼睛清亮,无辜如同任何一个好看并纯粹的初中生,但那时候叶修已经能清楚地找出他身上不驯的地方:他的眼睛是尖的,连带着目光也是薄薄的。他手指抵着下巴,目送黄少天出门去,不仰天大笑,安安静静的,脊梁骨透过校服凸出来,如同植物沉默的根系。 他猜到黄少天是个天生的反抗者。是的,没爹没娘,并很早学会和了解到群殴、打架、抵抗,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痛恨并咒骂世界的资本和能力了;而且他还那么小。但是至少他没有。叶修想象他在学校会捅的篓子,会干的事,他把黄少天当成年轻人而不是孩子,尽管他其实就是个孩子;于是他抽了一口长而香甜的烟雾,慢慢笑起来。 而叶修何其聪明,都要跳脱出了六道轮回,只差安个探头去预报地震,揣测一个小他几乎十岁的人的想法就如同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如他所料,黄少天绝不是个好学生。从各种意义上,他都不是;初一的时候他尚且能披着乖巧的皮,过了一年就原形毕露。他只是仗着聪明和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恃聪明而骄,他不写作业,打他看不顺眼的人并且所向披靡,尖锐地评价不中他价值观的事物,打一场篮球下来收获的水要有两箱。(想想他爹是干什么的!)可是回到家里他又是个平稳并且好好活着的人了,他去买菜,洗碗,和叶修进行清汤寡水的吵架,并且过招一一他并不是不知道反抗者这个角色的坏处;他太清楚,他这么聪明,可是架不住他是个青少年,或者说,架不住他乐意。一一谁叫他乐意呢?又谁叫他有这么一个便宜爹;这比起杀人的行当,又算什么呢?而他的便宜爹也并不管他。他自己有一套曲折的过去,就由着黄少天长,这源于一种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植的相信,他从皮子上完全不同的黄少天和小时候的自己身上看出了某种深藏的相似,比如说独,还有“我看不顺眼,心里过不去,我就揍他”的简单然而强大的逻辑。那时候他为了这逻辑吃不少苦,也曾灰头土脸,但他漫不经心地笑,并不打算去纠正或改变它。他知道改不过来。有些弯路,人不走,要后悔,走了呢,事隔经年想起来,也只是会笑着叹叹气,说:“唉,当时......”但别人都知道他不是真叹气。 一一因而黄少天几次三番进办公室。老师要叫家长,叫三回叶修才来一回。这三回里的那一回,他打电话,用办公室坐机,翘二郎腿,袖口挽到半截胳膊肘,在他老师余怒未息的瞪视下说:“喂,老叶,你干吗呢一一”其时叶修正躲在半旯阴影里头,心平气和地瞄准十米外的目标人物,黄少天给他设的小黄鸭手机铃突然就开天辟地地响起来,好一个伴着BGM的老子闪亮登场。这一下子好家伙,呼啦啦一群保镖围过来,他叹口气,把枪倒转一个个儿,单手接起电话,“黄少天。” 他跨前一步,格住一个人的手腕,利索地过肩摔,并且直接成为该人手腕子骨折的罪魁祸首;这一下简洁漂亮,但那种尖叫穿云破月地进入话筒,再从另一个话筒出来,毫不失真,大得连老师都听见了,当即一皱眉,心想这是不是什么非法行当(的确是)。叶修从包里掏麻醉喷雾,下巴颌儿和肩膀夹着手机,说话也有些含含糊糊的,吐气吸气,清晰如切耳闻,他说:“干什么,哥任务都要被你个小朋友给毁了。” 黄少天在话和话的空当儿跟老师解释:哦我爸是打游戏的。说完他底气有点不足,补一句,“电竞。” 于是他迎来老师多了一层“难怪你是这德性样儿”的理所当然的眼光。操你妈,哪个德性样,他一腔气愤无处发泄,咬牙切齿地捏着话筒,“......你他妈快来。” 叶修来的时候万分随意,刀山火海他通通走过一遭儿,此时找中学的老师谈话想必也很简单,他扛着他伪装成画具箱的枪械就来了,进学校门前才想起来要把身上的烟味拿古龙水(苏沐橙送的)盖一盖。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黄少天正坐在小圆凳上,伸开两条腿,歪着头;这一歪深得历届倔骨头真传,好像即使一道雷劈在他脖子根儿上,他也要九死不悔改,他一抬眼,眼睛很亮,但尚没有刀锋一样的、冷的光在里头。他老师中年妇女,瞧见叶修这么一个年轻人进办公室,瞪着眼睛没敢认,反倒黄少天盯他几秒,认亲了,“……爸。”眼神依旧不服,像是分分钟要暴起打人。 叶修闻言哟呵一声,稀罕了,小朋友开金口,他千万般聪明,此刻只后悔没能未卜先知,开录音给录下来。“哎。”他答应得顺顺当当,心说,不枉哥千里迢迢跑一趟;他把箱子撂在门边,给自己拉一张凳子坐下,泰然并且自若,搞得老师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是客。此处三人年龄几乎涵盖三代,肃肃相望默默无言,最终还是叶修先开口,明面上问黄少天,实则眼睛看着老师:“你这犯了什么事啊。”他口气清汤寡水的,特别无辜。 于是老师开始历数黄少天罪状,看得出她是被黄少天气得不轻,对着孩子反反复复说几遍觉得不过瘾,还要对着家长再说一遍。关键是老师这个职业有种特殊性,它总是把特定的内容反反复复阐述到烂,也因此影响了人说话的习惯一一黄少天是习惯了,叶修这样看见冯宪君就跑的,活到这么些岁数也没见到这架式,不禁在铺天盖地的口水和他几乎听不清楚的弹幕状文字泡中自我放空,盯着老师油光光的粉底。他对黄少天究竟干什么了事的猜测一路级别上升,从“和老师吵架”一路到了“和哪个小姑娘卿卿我我结果来了个情敌就把情敌千刀万剐成肉馅”,目测马上就要到达“先奸后杀”的的级别,他自己也被骂了无数回的不负责任和不管孩子。哟这可不能怪我,他想,是这孩子自个儿不让我管。显然他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我叫你不管你就不管,我叫你死你怎么不去死”。他和黄少天坐在那里宛如两袋土豆,要不是他仗着自己身手漂亮,他早就要怕老师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把他们二位通通捅豁,二十分钟后老师终于想起了什么,问道:“您是不是打游戏的啊?” 叶修闻言“嗯?”一下,还好反应迅速,八风不动,说我是。他何其耳聪目明,一眼看见黄少天两只手按在腿前面的椅面上,满脸泰然,毫无悔改的自觉,只是眼睛轻并难以察觉地扫他一下,如同飞鸿踏雪,不留痕;他似笑非笑看回去,也是不落人耳目的,但他又很快转向老师。他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黄少天跟在他后面。那时候他已经像任何一个少年人一样抽条,显出一种特有的、手长脚长的清瘦,两只手揣在兜里,踢踢踏踏地走路。叶修停下来一小会,等他跟上,有点忿忿地想:年纪小就这点不好,两三年就长得这么高了,也不会在走路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就落得很远。一一他当年也是,因为短了裤脚而把长裤当九分裤穿,露一截冷白的、未长成的脚踝,然后是七分裤,最终无可奈何地扔掉它。他问黄少天:“咱们少天大大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我觉得她要吃了你。” 黄少天闻言抬头想一想。“你说近一周的,还是近一个月的,还是全部?” “算了。”叶修叼出根烟,单手使打火机。这时候起了点风,他一手拢着火,就显得他手指透光一样。“你到底犯了多少事啊......你不后悔就成。”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一点儿威胁的意思在里边,黄少天闻言瞥一眼他苍白但好看的侧脸,“喂老叶。” 他说:“你看我以后去当杀手行不行?我昨天不是已经能在你手底下走十六招了?” 叶修看他一眼。已而夕阳在山,他们像任何一对庸常的、有血缘关系的父子那样在路上走,儿子是刚放学的儿子,爹是来接娃的爹。天边的晚霞是红色和金色,深重而绝不轻佻,一字一顿,滚滚地倾轧过来;东方有稀薄并且脆的月亮,叶修的颧骨上落着一点光,他们的影子在油烟和榨菜味儿里被拖得很长。他看着黄少天的尖下颌儿,漫不经心地笑了,他说:“这不是个什么好活儿。” “操,别那么看我。”黄少天瞪他,“好像我是个小孩儿一一”(叶修:“你就是啊。”)“况且人都这么说自己的职业!你说过我可以自己随便选的一一” 叶修和他待了三年,对他是如何能说这件事拥有清楚并且直观的认识,并深刻了解放任其奔涌而下的后果,于是打断了他。他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沙沙的灰蓝色,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他接下去,他说:“我干了六年一一这不是个好工作,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了,我不希望我儿子也跟我一样。” 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去看叶修,在喑哑的光线下,叶修眼睛里落花流水样样齐全,并且在眼角有水汽遇冷凝结成的霜雪和雾,一直逶迤到他的颧骨上。他被这一句话里头的、叶修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东西搞得心脏漏跳一拍,也因此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去说“你大爷”。叶修平常拿给他的、来自当爹的关爱不能说少,但明晃晃放在面上的也并不多,黄少天因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一点,他扭过头去半晌,最终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从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掏钱买了两支冰棍。年轻人牙口好,黄少天嘎啦嘎啦嚼得痛快,叶修常年抽烟,没落下一口黄牙已经奇迹,听着都觉得牙根子一酸。冰棒化出稀薄的甜味,这时候天上的星星渐渐变得浓郁了,他们抬起头,楼房和楼房的尽头是一抹很浅的橙红,好像勾兑了水。他们争论这究竟是红色还是橙色,橙红是他们互相妥协后得出的结论。 叶修并不是无敌的。他也是人;他能至少保证自己不死,而那已经是对于大多数他的同事而言极大的幸事。他有的时候也挂彩,但好在一年四季穿得多,衬衫一裹,不是大伤大病,基本黄少天这个级别看不出来。但骨头断了又是另一回事。阴雨天气氛好得很,但是他难挨的时候,他有了理由叫黄少天四处跑腿。 但黄少天中考那段就不一样了,好在有一个苏沐橙,扛得了弹药箱也下得了厨房,其中后者得到更多感恩戴德。终夜的雨使他终夜不睡觉,并因此发现了黄少天也不睡觉,他在十二点的时候捕捉到了走廊上误入的一撮黄色灯光。多稀罕,他想,他以为这人不在乎学校的任何事的,他掐灭烟,披着毯子往黄少天房间里走,他的职业习惯使他走路如同猫一样悄无声息。他透过门缝去看,少年人的肩膀已经在变宽了,但他的蝴蝶骨却使叶修一个恍惚,他想起三年前,那骨头也是一样地轻并且薄,好像凌空要生双翼,他靠着门框,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一绺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界限分明地染上一条橘色。 黄少天正与一份语文卷子殊死搏斗,他脑瓜子灵光,但参不透语文这东西。他在奋笔疾书的时候还能猝不及防地一抬手腕,正好架住一只来偷袭的爪子;贱手其主人毫无悔改自觉,手指一勾就要点他麻筋儿,思及明天他还要做引体向上,转而摸一把他脑袋毛。此举引起民愤,黄少天差点拿笔戳他身上,“卧槽你干嘛!我都要中考了好吗!!” 叶修不为所动。他看着黄少天的脖梗子,白生生一截,如同洗干净的茅根,其味道是否一样地甜润就不得而知了。“不错嘛少天大大。”他指那一套格挡的动作,两手懒洋洋地撑在他肩膀上,冲他眨眨眼睛,“小朋友要中考了才得好好睡觉,知道吗?”他不问黄少天这么发奋是要干什么。 黄少天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儿。离得这么近,连体温都是可以传递的,叶修的手指头按在他肩上,薄而妥帖。他晃晃脑袋,被这种干燥而温暖的气味弄得有点困,其具体原因,就好像被吓坏了的小孩儿,看见妈妈才想起来要哭一哭;他拿美工刀唰唰地翻了几个刀花,漂亮并且利索,以此试图清醒一点。但是嘴硬还是要硬的,不然叛逆期青少年的面子往何处放?“睡你大爷,我还要写完一套卷子......”他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清凉油。 他是困得迷糊了,忘掉了叶修的大爷和他的关系,而叶修罕见地没有用这一点来嘲讽他;他攥住黄少天的肩膀,把他如同拔一根萝卜或者咸鱼那样,从桌子前面拔了起来。 黄少天尚没反应过来,如同萝卜或者咸鱼一样瞧着他,早先被他揉乱那把头发里,有一根直挺挺地翘着一一这时候他因为困和懵逼,看上去既不咬人也不反叛,乖乖的,眼角是琥珀蜜腊那样的弧度。叶修冲他懒洋洋一笑,拿毯子把他一卷,另一手就揽住他腿弯,如同拿一只蔬菜卷一样把他抱走了,而被抱的那个从小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扑腾一下:操,操,日你大爷的叶修,放我下来,劳资能走路!一一直接横跨了不知多少辈份(他倒没有再提卷子)。叶修把他放在他自个儿的床上如同把蔬菜卷放上托盘,黄少天顺势滚几圈,挣脱饼皮,即毯子。叶修站在床边上,他居高临下地看这他养了三年的人,黑暗里黄少天的眼珠子圆并且冷冷地亮,跟猫科动物一样。他平时并不和黄少天有身体接触,连拉一拉手也少见,此时鬼使神差,想起苏沐橙看的那些家庭剧里某一幕;他弯下腰,精准地找到小朋友背上的蝴蝶骨,手指也跟着在边缘游了一下。到这儿他倒有一些罕见的无所适从,于是草草收尾,但这“草”只有他自己觉得。他压低了嗓子,说晚安。 黄少天震惊地僵直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叶修居然在这时候干了一件这么黏糊的事,他的耳根子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好在他还没必要对此做出反应:叶修忘记了拿走他的毯子,那毯子发出长久并且恒定的烟味,很淡,好像红茶那样有微弱的烧灼感。这股烟味使人觉得安心并且暖和,黄少天把它拉过来。他感觉到困意随着烟味兜头盖脸地卷上来,如同潮水和黑夜;长期累积那种困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如同潮汐漫过水草,在这种困里头他突然想起了一种鸟,黑蓝的羽毛,在叶修领养他那天一直站在窗外叫着,“滴儿一一答”,带着一点凄哑的味道,但尾音是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TBC

未老 · 一

古早的未完结点文生贺,现在完结了,重新分章节发一下字数多于两万养父杀手叶x养子叛逆黄,私设如山,HE 一 夏天日长,黄少天脸上盖了本书,躺在沙发上午睡,乱梦萦绕。他刚吃完一根儿冰棍,含含糊糊地叼着那根木头棍子,叶修外出干活,尚未回来,暑气蒸蒸的,哪怕空调开得很足,房间里也一股迷离恍惚的热法,连带着他的梦也毫无章法和逻辑性可言。梦显得没头没尾的,背景一股三流言情偶像剧的味儿,好像是叶修请他在奶茶店吃冰沙,他说:“小朋友总要干一点在小朋友这个年龄段该干的事情嘛。”他叼着一根搅拌棍,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少天,掏出一把零钱,说:“去挑挑,帮我也拿一根吸管。” 黄少天嚼着冰沙,他仗着自己牙口好,肆无忌惮,嘎吱嘎吱的,叶修常年抽烟,牙也变得不那么结实,听着就露出一点“年轻人真好”那样的表情,他四下里环顾一圈,把脚向前伸一伸,踢了一下摆在墙角的一盆花。 他们坐在一个临窗的卡位,夏天的太阳是稀薄的,天空也是稀薄的,好像劣质欧根纱,斑斑卷卷地铺了一桌子。黄少天把杯子向前推推,杯沿儿上的水珠从小颗汇聚成大颗,然后滴滴答答地爬下来,他的手也因此变得湿而凉。他不怎么在意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他说:“喂老叶,该你了——” 奶茶店主给他们拿来餐巾纸。她突然从围裙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他。 叶修猛地推了他一把,黄少天吓了一跳,这个梦到这里就变得极其真实,他重心不稳地连人带椅子向后翻过去,冰沙也跟着洒了他一身。他能感觉到小冰珠子沿着衣领子化开,然后变成水珠,凉凉地向下爬,桌椅翻倒的声音叮里框当地散开,他好像能听见子弹推开气流,叶修的手极其有力。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睁开眼,漫长的、无终止的红色从他身后摩肩接踵地漫延过来。他看见了宛如实质的阳光,苍白而呈竖条状,好像被压榨干净的甘蔗;光和人一样旋转着,苍白而颠倒,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那根冰棍棒被他咬断了,它们的木头茬子在他嘴里散发出湿润的木头的味道。那本书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啪地打开,书页伶伶地在空气里晃了两晃。 家里有种夏天特有的、一切都被热晕了的安静,惟一一只活物乌龟正在安静凫水,四肢划拉着在瓷盆里转圈。太阳稀薄地从纱窗照进来,被纱窗同化,也变成了网眼粗陋的纱质,在地上反复流动。黄少天出了不少汗,此时空调一吹,立刻飒飒地沿着后背往下淌,他拽着自个儿的领口,愣愣地坐着呆了一两分钟;门锁喀啦喀啦转了几下,叶修叼着烟跨进来,手腕上挂着把黑伞,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地上放。家族缘故,即使他从事非法行业,他也保持了人模狗样的习惯,大热天穿短袖衬衫,他这一弯腰,汗珠子就积攒在锁骨窝儿,反光如同桃花潭。他注意到黄少天了,一偏头,含含糊糊的,“呀,小黄同学又逃学啦?” “嗯对。”黄少天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自觉和反驳的意思,他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然后站起身。他的蝴蝶骨随着这个动作浮凸出来,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叶修在门口换鞋,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他这个抬头做得有欠水平,烟灰抖落了一地,“我说黄少天同学,你这也忒坦然了吧,能不能给你爹一点面子啊?” “滚。”黄少天瞪了他一眼,到门口把他带回的纸袋抱走,声音冷冽,是叛逆期青少年对爹妈特有的那一种,一身九死不悔的反骨,带着不自觉的恃宠而骄。“又不是亲生的。” 叶修在后面注视着他看了两秒,这个目光不考究也不探寻,符合爹妈对于叛逆期青少年那种藏在后面的、不可言说的宽容,笑眯眯的。人年龄大了,包容的事情也多了,要在黄少天这个年纪,他就要掏枪跟人一决雌雄。他慢吞吞地打开包,把里面的枪一把一把拿出来撂在五斗柜上,然后往小猪储钱罐里塞进一把硬币,黄少天一回头,看见了,“说了你不要让他找钢镚儿!每次你都不用,还得我出去揣着一兜硬币……” 叶修耸耸肩。“哎呀少天大大。”他和黄少天同出一脉,承认错误也承认得坦然,并且止步于“承认”,并不打算改。(又或者黄少天正是和他学的?)“下回你负责买东西不就好了嘛。” 黄少天是被领养的。 孤儿院里能有这个福分的小孩并不多,到了他那时候的年纪,被领养的就更在少数。毕竟养孩子还是要从小养。在他为数尚且清晰的记忆里,孤儿院是个终年缺少光照的地方,白花花的:院服,冰冷油腻的浴室瓷砖,还有灯光,肝脑涂地。他机械地吃饭。他周围很多孩子小小年纪就得了心理疾病,却又被和没得病的孩子放在一起。人大概天生就知道如何自我保护,小孩子也是,他们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就只能一水儿地沉默寡言,剪着上个世纪的好打理的发型,惊人早慧并拥有枯朽的眼睛——好像还没有年轻过就已经老了。 黄少天那时候已经十二岁。欺凌事件到处都是,有的人加入他们,有的人忍受,黄少天选择对抗。他学会拿着铁管打架,每每因此被训斥禁食,又因为倔强的缘故,成为禁闭室的常客。他身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反叛大概是在那时候落地生根,然后抽芽,长在他的眼睛里,使它们惊人地亮,隔着禁闭室劣质的、带着气泡的玻璃看世界,他时常对周遭有种半报复式的、冷漠的憎恨。他讨厌庸常,厌恶对管理员满脸讨好的孩子,厌恶管理员形状尖刻的脸和她紧扎在脑后油腻的发髻,当然还有训斥。他当然也讨厌食物,但是当他需要生存的时候,他的厌恶会暂时性地妥协(某人语:“这是个难得的能力”)。 叶修来的时候形单影只,并不像别的情侣或者夫妇。冬天,他穿了件风衣,两手揣在兜里,。黄少天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绕着他的腿,而是坐在角落看书,从书页的上方看过去,旁观一样冷眼瞧着这一切。管理员向他推荐讨她欢心的孩子,他摇摇头,语气懒洋洋的,“我不喜欢小孩。” 他并没有多么用力,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掸灰的动作,就轻轻松松把那些挂在他腿上的小孩都拎了起来,往边上一放,态度好像对待一串土豆。在不大良好的灰白光线下,他脸上有种不在乎的、倦怠的好看,他两手插兜在屋里晃了一圈,最终在黄少天面前停下,他问道:“你多大?” 后来黄少天就这个问题进行韩剧式的拷问,不依不饶地问他,问说为什么要领他回家他。“唔,”叶修在那浇花,他抬起头想了想,给出了一贯的、不靠谱的回答,“可能因为你长得像我儿子?一一如果我有的话......” 于是他被自己儿子踹了一脚。苍天在上,这叫什么事啊。叶修浇完了,扣好营养液盖子,直起腰来拍拍手,因为思索而皱眉,但皱也皱得并不走心。他面前摆了一排早就不受小姑娘和年轻人喜欢的大叶子植物,那些泥土鲜美的花盆被浸透水分,发出植物汁液的香气。 “你管我呢,”他说。 叶修,他是个杀手。领养黄少天的时候他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这设定俗套从而频频被拿来当写作题材,然而说出真相,恐怕要叫一众写手失望了:真的杀手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神奇。他才二十五,就已经不吸毒,也不喝酒,只是抽烟,在很年轻的时候碰过姑娘;但是那是很早的时候了,人的欲望会被年纪渐渐消磨,做这一行更是容易未老先衰的活计。在那个很年轻的时候,他生杀予夺过无数人,自己也无数次地牵起那戴大黑斗篷的哥们的手跳一跳换位舞,鲜衣够了,也怒马够了。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它们足够过早地消磨他年少的轻狂和草率。他现在偶尔坐下来,在任务后抽一支他顺来的、甜香浓郁的烟,会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好人,没有妻子,也没有父母,守着他漫长的、只有两个人的生命;这么说来,黄少天就是那当得起的例外。 黄少天甫来他家,跟刚领回来的猫似的,生,不认人。他看着这孩子,他有瘦从而尖削的下颌,但他在碎刘海后面有警觉的眼睛,晶亮如同银子反光,他于是笑,说:“小朋友,欢迎来我家。”他把水和食物放在桌子上,是上网查的养猫的方法。他知道黄少天半夜出没。他耳朵经过这么多年,依然灵,十一点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上抽烟,听见拖鞋沙沙沙地在木头地板上走,小朋友无声地喝水,嘎啦嘎啦嚼胡萝卜一类,然后唰唰洗碗。通常这碗洗得并不干净,他要第二天早晨再洗一遍,但是懂事这个品质在小的年纪显出来,就独一份地可人疼。他洗的时候小朋友以那吸血鬼一般的作息在睡觉,睡得很轻。 起初的一周都是这样。一一二十四小时那么长,他们几乎只打照面;而两位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天苏沐橙和叶修聊天。那时候他们都坐在肖时钦拿来的塑料凳子上,分别等待吞日和千机的护理修复,苏沐橙拿着一纸杯的咖啡问他要不要,叶修拒绝了(“一股子中药味儿”);这姑娘明明对他这一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却总是要明知故问一一又或者这也许是多年来她习惯的打招呼方式。她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喝了一口,从纸杯沿儿上方去瞥他,瞳清眸亮的,“你们家的小朋友,他怎么样?” 遂悉数近况一二三。苏沐橙听了皱皱眉,说你这哪有养小朋友的样子。“那么你至少应该带他去一趟游乐园啊。” 于是叶修从谏如流。他要是懒,他就真懒得没药可救了;但另一方面,他也行动力超群。时值秋天,他抱着千机坐公车回家,在最后排的热气里昏昏欲睡了一路,脸压在窗玻璃上,一个凉凉的印子。到了家他不解风情,直奔黄少天卧室把人摇醒。早些时候,他这么对待和他睡的女人没有问题,因为他长得好,抱怨就叫做嗔怪;但黄少天怎么吃这一套,时值下午三点,阳光好如黄油,黄少天从被子里露半枚肩胛骨,睡得呼呼呼呼呼。这他妈是什么事,他装乖一周,最终在神志不清的半睡半醒中暴露本性 ,闭着眼睛扔出去三只枕头,一通夺命连环击。他说:“我操,你妈的谁一一” 他一睁眼,叶修蹲在他床头的小柜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似笑非笑的。 美好生活从看一张好的脸开始,叶修眼睛还被太阳光淘炼,一络一络瞳纹都是黄金琥珀,理应无价可求,黄少天一睁眼,在他周遭一摸,没枕头了。他被吓得不轻,差点冲着这张脸抬手就怼,转头就看见叶修笑眯眯的,“你要对你奶奶干什么?” 黄少天被震惊得不轻,居然就“啊?”了一声,充分彰显其不在状态和不明就里。叶修慈祥地冲他笑了,好心解释道:“操我妈就是操你奶奶。” 其实,公允来讲,这关系非常公平,即:谁也讨不着好儿。一个不会当娃,一个不会当爹。于是就去游乐园,当爹的不知道把人手牵一牵,他不知不觉就走得快,黄少天也不吭声,闷头就往上跟。等他发觉了黄少天已经在大秋天出了一身汗,热得脸都难得红了,有点忿忿的气急败坏。叶修一看,坏了,小朋友生气了;他的聪明触类旁通,于是赶在愤怒值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前给他买了一个冰激凌,添加色素有点过多,蓝得亮荧荧的。但黄少天怎么介意这个。他从小没怎么吃过这类东西,吃得牙连着半旯下巴都蓝了。他们坐在长凳上,(按照叶修的提议)观察别的爹和儿子的相处方式,黄少天吃完冰激凌,咔嚓咔嚓啃那个蛋筒。他腮帮子里塞得鼓鼓囊囊,从眼角看一下叶修,说,“我觉得你最好放弃模仿。” 他说:“你看,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也不会抱着人的腿,你也不会把人拎起来转圈圈。” 叶修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这个一一也不是真不会。”他挑挑眉毛,“你想试,没问题......” “靠。”黄少天说,思及前车之鉴,他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再说什么针对自己亲戚的话,他从眼角瞪人,瞳孔玳瑁色的,连着眼神也是玳瑁色的,顺着眼尾滑脱出来。一片叶子踢里踏啦地从他们面前擦过去了,他用眼睛去追逐它,它好像在挨挨挤挤地走路;太阳光从它上面的虫洞照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枚明亮的孔窍,好像雪白的、被侵蚀的痕迹。 后来叶修又买了一支冰激凌,陪着黄少天坐了七回过山车。他显然并没有相关经验,被黄少天拿着该冰激凌糊在了衬衫上,留下一团蓝色尸骨未寒。多年以后某天早晨,黄少天收拾衣柜 问其本人,说:“靠老叶,我就特别不明白,你是出于啥黄鼠狼的心,陪本少逛了一天?”一一他得到叶修一个老狐狸似的笑而不答。事隔经年,扔掉成见和温度迢迢地往回看,他发觉那时候年轻的还太过年轻,而小的也还太小了;他聪明如同慧极必伤,所以黄少天自然不清楚,他这么聪明,有的时候也要不拿着聪明去做事。就好像拿着刀也不一定非要杀生一样。而有些事情就是发生了,人是没有办法的。 TBC

未老

· 说好的生贺点文二号,没写完,先发上来,已经一万五了,我没法想象写完是啥样,写完我再发一遍。 · 养父杀手叶x养子叛逆黄,私设如山,HEHEHE,食用慎 夏天日长,黄少天脸上盖了本书,躺在沙发上午睡,乱梦萦绕。他刚吃完一根儿冰棍,含含糊糊地叼着那根木头棍子,叶修外出干活,尚未回来,暑气蒸蒸的,哪怕空调开得很足,房间里也一股迷离恍惚的热法,连带着他的梦也毫无章法和逻辑性可言。梦显得没头没尾的,背景一股三流言情偶像剧的味儿,好像是叶修请他在奶茶店吃冰沙,他说:“小朋友总要干一点在小朋友这个年龄段该干的事情嘛。”他叼着一根搅拌棍,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少天,掏出一把零钱,说:“去挑挑,帮我也拿一根吸管。” 黄少天嚼着冰沙,他仗着自己牙口好,肆无忌惮,嘎吱嘎吱的,叶修常年抽烟,牙也变得不那么结实,听着就露出一点“年轻人真好”那样的表情,他四下里环顾一圈,把脚向前伸一伸,踢了一下摆在墙角的一盆花。 他们坐在一个临窗的卡位,夏天的太阳是稀薄的,天空也是稀薄的,好像劣质欧根纱,斑斑卷卷地铺了一桌子。黄少天把杯子向前推推,杯沿儿上的水珠从小颗汇聚成大颗,然后滴滴答答地爬下来,他的手也因此变得湿而凉。他不怎么在意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他说:“喂老叶,该你了——” 奶茶店主给他们拿来餐巾纸。她突然从围裙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他。 叶修猛地推了他一把,黄少天吓了一跳,这个梦到这里就变得极其真实,他重心不稳地连人带椅子向后翻过去,冰沙也跟着洒了他一身。他能感觉到小冰珠子沿着衣领子化开,然后变成水珠,凉凉地向下爬,桌椅翻倒的声音叮里框当地散开,他好像能听见子弹推开气流,叶修的手极其有力。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睁开眼,漫长的、无终止的红色从他身后摩肩接踵地漫延过来。他看见了宛如实质的阳光,苍白而呈竖条状,好像被压榨干净的甘蔗;光和人一样旋转着,苍白而颠倒,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那根冰棍棒被他咬断了,它们的木头茬子在他嘴里散发出湿润的木头的味道。那本书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啪地打开,书页伶伶地在空气里晃了两晃。 家里有种夏天特有的、一切都被热晕了的安静,惟一一只活物乌龟正在安静凫水,四肢划拉着在瓷盆里转圈。太阳稀薄地从纱窗照进来,被纱窗同化,也变成了网眼粗陋的纱质,在地上反复流动。黄少天出了不少汗,此时空调一吹,立刻飒飒地沿着后背往下淌,他拽着自个儿的领口,愣愣地坐着呆了一两分钟;门锁喀啦喀啦转了几下,叶修叼着烟跨进来,手腕上挂着把黑伞,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地上放。家族缘故,即使他从事非法行业,他也保持了人模狗样的习惯,大热天穿短袖衬衫,他这一弯腰,汗珠子就积攒在锁骨窝儿,反光如同桃花潭。他注意到黄少天了,一偏头,含含糊糊的,“呀,小黄同学又逃学啦?” “嗯对。”黄少天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自觉和反驳的意思,他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然后站起身。他的蝴蝶骨随着这个动作浮凸出来,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叶修在门口换鞋,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他这个抬头做得有欠水平,烟灰抖落了一地,“我说黄少天同学,你这也忒坦然了吧,能不能给你爹一点面子啊?” “滚。”黄少天瞪了他一眼,到门口把他带回的纸袋抱走,声音冷冽,是叛逆期青少年对爹妈特有的那一种,一身九死不悔的反骨,带着不自觉的恃宠而骄。“又不是亲生的。” 叶修在后面注视着他看了两秒,这个目光不考究也不探寻,符合爹妈对于叛逆期青少年那种藏在后面的、不可言说的宽容,笑眯眯的。人年龄大了,包容的事情也多了,要在黄少天这个年纪,他就要掏枪跟人一决雌雄。他慢吞吞地打开包,把里面的枪一把一把拿出来撂在五斗柜上,然后往小猪储钱罐里塞进一把硬币,黄少天一回头,看见了,“说了你不要让他找钢镚儿!每次你都不用,还得我出去揣着一兜硬币……” 叶修耸耸肩。“哎呀少天大大。”他和黄少天同出一脉,承认错误也承认得坦然,并且止步于“承认”,并不打算改。(又或者黄少天正是和他学的?)“下回你负责买东西不就好了嘛。” 黄少天是被领养的。 孤儿院里能有这个福分的小孩并不多,到了他那时候的年纪,被领养的就更在少数。毕竟养孩子还是要从小养。在他为数尚且清晰的记忆里,孤儿院是个终年缺少光照的地方,白花花的:院服,冰冷油腻的浴室瓷砖,还有灯光,肝脑涂地。他机械地吃饭。他周围很多孩子小小年纪就得了心理疾病,却又被和没得病的孩子放在一起。人大概天生就知道如何自我保护,小孩子也是,他们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就只能一水儿地沉默寡言,剪着上个世纪的好打理的发型,惊人早慧并拥有枯朽的眼睛——好像还没有年轻过就已经老了。 黄少天那时候已经十二岁。欺凌事件到处都是,有的人加入他们,有的人忍受,黄少天选择对抗。他学会拿着铁管打架,每每因此被训斥禁食,又因为倔强的缘故,成为禁闭室的常客。他身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反叛大概是在那时候落地生根,然后抽芽,长在他的眼睛里,使它们惊人地亮,隔着禁闭室劣质的、带着气泡的玻璃看世界,他时常对周遭有种半报复式的、冷漠的憎恨。他讨厌庸常,厌恶对管理员满脸讨好的孩子,厌恶管理员形状尖刻的脸和她紧扎在脑后油腻的发髻,当然还有训斥。他当然也讨厌食物,但是当他需要生存的时候,他的厌恶会暂时性地妥协(某人语:“这是个难得的能力”)。 叶修来的时候形单影只,并不像别的情侣或者夫妇。冬天,他穿了件风衣,两手揣在兜里,。黄少天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绕着他的腿,而是坐在角落看书,从书页的上方看过去,旁观一样冷眼瞧着这一切。管理员向他推荐讨她欢心的孩子,他摇摇头,语气懒洋洋的,“我不喜欢小孩。” 他并没有多么用力,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掸灰的动作,就轻轻松松把那些挂在他腿上的小孩都拎了起来,往边上一放,态度好像对待一串土豆。在不大良好的灰白光线下,他脸上有种不在乎的、倦怠的好看,他两手插兜在屋里晃了一圈,最终在黄少天面前停下,他问道:“你多大?” 后来黄少天就这个问题进行韩剧式的拷问,不依不饶地问他,问说为什么要领他回家他。“唔,”叶修在那浇花,他抬起头想了想,给出了一贯的、不靠谱的回答,“可能因为你长得像我儿子?一一如果我有的话......” 于是他被自己儿子踹了一脚。苍天在上,这叫什么事啊。叶修浇完了,扣好营养液盖子,直起腰来拍拍手,因为思索而皱眉,但皱也皱得并不走心。他面前摆了一排早就不受小姑娘和年轻人喜欢的大叶子植物,那些泥土鲜美的花盆被浸透水分,发出植物汁液的香气。 “你管我呢,”他说。 叶修,他是个杀手。领养黄少天的时候他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这设定俗套从而频频被拿来当写作题材,然而说出真相,恐怕要叫一众写手失望了:真的杀手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神奇。他才二十五,就已经不吸毒,也不喝酒,只是抽烟,在很年轻的时候碰过姑娘;但是那是很早的时候了,人的欲望会被年纪渐渐消磨,做这一行更是容易未老先衰的活计。在那个很年轻的时候,他生杀予夺过无数人,自己也无数次地牵起那戴大黑斗篷的哥们的手跳一跳换位舞,鲜衣够了,也怒马够了。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它们足够过早地消磨他年少的轻狂和草率。他现在偶尔坐下来,在任务后抽一支他顺来的、甜香浓郁的烟,会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好人,没有妻子,也没有父母,守着他漫长的、只有两个人的生命;这么说来,黄少天就是那当得起的例外。 黄少天甫来他家,跟刚领回来的猫似的,生,不认人。他看着这孩子,他有瘦从而尖削的下颌,但他在碎刘海后面有警觉的眼睛,晶亮如同银子反光,他于是笑,说:“小朋友,欢迎来我家。”他把水和食物放在桌子上,是上网查的养猫的方法。他知道黄少天半夜出没。他耳朵经过这么多年,依然灵,十一点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上抽烟,听见拖鞋沙沙沙地在木头地板上走,小朋友无声地喝水,嘎啦嘎啦嚼胡萝卜一类,然后唰唰洗碗。通常这碗洗得并不干净,他要第二天早晨再洗一遍,但是懂事这个品质在小的年纪显出来,就独一份地可人疼。他洗的时候小朋友以那吸血鬼一般的作息在睡觉,睡得很轻。 起初的一周都是这样。一一二十四小时那么长,他们几乎只打照面;而两位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天苏沐橙和叶修聊天。那时候他们都坐在肖时钦拿来的塑料凳子上,分别等待吞日和千机的护理修复,苏沐橙拿着一纸杯的咖啡问他要不要,叶修拒绝了(“一股子中药味儿”);这姑娘明明对他这一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却总是要明知故问一一又或者这也许是多年来她习惯的打招呼方式。她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喝了一口,从纸杯沿儿上方去瞥他,瞳清眸亮的,“你们家的小朋友,他怎么样?” 遂悉数近况一二三。苏沐橙听了皱皱眉,说你这哪有养小朋友的样子。“那么你至少应该带他去一趟游乐园啊。” 于是叶修从谏如流。他要是懒,他就真懒得没药可救了;但另一方面,他也行动力超群。时值秋天,他抱着千机坐公车回家,在最后排的热气里昏昏欲睡了一路,脸压在窗玻璃上,一个凉凉的印子。到了家他不解风情,直奔黄少天卧室把人摇醒。早些时候,他这么对待和他睡的女人没有问题,因为他长得好,抱怨就叫做嗔怪;但黄少天怎么吃这一套,时值下午三点,阳光好如黄油,黄少天从被子里露半枚肩胛骨,睡得呼呼呼呼呼。这他妈是什么事,他装乖一周,最终在神志不清的半睡半醒中暴露本性 ,闭着眼睛扔出去三只枕头,一通夺命连环击。他说:“我操,你妈的谁一一” 他一睁眼,叶修蹲在他床头的小柜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似笑非笑的。 美好生活从看一张好的脸开始,叶修眼睛还被太阳光淘炼,一络一络瞳纹都是黄金琥珀,理应无价可求,黄少天一睁眼,在他周遭一摸,没枕头了。他被吓得不轻,差点冲着这张脸抬手就怼,转头就看见叶修笑眯眯的,“你要对你奶奶干什么?” 黄少天被震惊得不轻,居然就“啊?”了一声,充分彰显其不在状态和不明就里。叶修慈祥地冲他笑了,好心解释道:“操我妈就是操你奶奶。” 其实,公允来讲,这关系非常公平,即:谁也讨不着好儿。一个不会当娃,一个不会当爹。于是就去游乐园,当爹的不知道把人手牵一牵,他不知不觉就走得快,黄少天也不吭声,闷头就往上跟。等他发觉了黄少天已经在大秋天出了一身汗,热得脸都难得红了,有点忿忿的气急败坏。叶修一看,坏了,小朋友生气了;他的聪明触类旁通,于是赶在愤怒值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前给他买了一个冰激凌,添加色素有点过多,蓝得亮荧荧的。但黄少天怎么介意这个。他从小没怎么吃过这类东西,吃得牙连着半旯下巴都蓝了。他们坐在长凳上,(按照叶修的提议)观察别的爹和儿子的相处方式,黄少天吃完冰激凌,咔嚓咔嚓啃那个蛋筒。他腮帮子里塞得鼓鼓囊囊,从眼角看一下叶修,说,“我觉得你最好放弃模仿。” 他说:“你看,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也不会抱着人的腿,你也不会把人拎起来转圈圈。” 叶修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这个一一也不是真不会。”他挑挑眉毛,“你想试,没问题......” “靠。”黄少天说,思及前车之鉴,他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再说什么针对自己亲戚的话,他从眼角瞪人,瞳孔玳瑁色的,连着眼神也是玳瑁色的,顺着眼尾滑脱出来。一片叶子踢里踏啦地从他们面前擦过去了,他用眼睛去追逐它,它好像在挨挨挤挤地走路;太阳光从它上面的虫洞照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枚明亮的孔窍,好像雪白的、被侵蚀的痕迹。 后来叶修又买了一支冰激凌,陪着黄少天坐了七回过山车。他显然并没有相关经验,被黄少天拿着该冰激凌糊在了衬衫上,留下一团蓝色尸骨未寒。多年以后某天早晨,黄少天收拾衣柜 问其本人,说:“靠老叶,我就特别不明白,你是出于啥黄鼠狼的心,陪本少逛了一天?”一一他得到叶修一个老狐狸似的笑而不答。事隔经年,扔掉成见和温度迢迢地往回看,他发觉那时候年轻的还太过年轻,而小的也还太小了;他聪明如同慧极必伤,所以黄少天自然不清楚,他这么聪明,有的时候也要不拿着聪明去做事。就好像拿着刀也不一定非要杀生一样。而有些事情就是发生了,人是没有办法的。 后来又是苏沐橙,提醒叶修说黄少天应该去上学。那时候叶修正巧有片刻清闲,就把他那些拳脚功夫只言片语地教一教,黄少天清楚他的职业,但他出于某种长辈的心理不去谈它,小朋友也理所应当享受了这一点点不动声色的体贴。他没想到的是黄少天学得惊人之快。连叶修这样缺少另一个学生作为对比对象、并且自己身为行业标杆的人,也对此感到惊讶;也许他是有靠这个换口饭吃的天赋,黄少天那时候刚打完沙袋,对此皱皱鼻子,“什么换口饭吃,卖身啊?”一一由此换来叶修大笑。他从沙发上支起自个儿,悠悠吐一口烟,似笑非笑去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黄少天尚在抽芽的肩胛骨薄薄两块儿,边缘好像要凌空起飞。他又抽了一口烟,瞥着他道:“你这样的,还不叫卖身到我这儿?” “靠。”黄少天从眼角去瞪他,他的眼珠子显出一种玳瑁色,好像琥珀蜜腊。“你才卖身呢。” 他这个年纪,正好上初一,况且孤儿院又不是没有基础教育。他背着书包,身体还没从他在孤儿院的生活反应过来,瘦得单单落落的一个,裹在宽大的校服里,眼睛清亮,无辜如同任何一个好看并纯粹的初中生,但那时候叶修已经能清楚地找出他身上不驯的地方:他的眼睛是尖的,连带着目光也是薄薄的。他手指抵着下巴,目送黄少天出门去,不仰天大笑,安安静静的,脊梁骨透过校服凸出来,如同植物沉默的根系。 他猜到黄少天是个天生的反抗者。是的,没爹没娘,并很早学会和了解到群殴、打架、抵抗,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痛恨并咒骂世界的资本和能力了;而且他还那么小。但是至少他没有。叶修想象他在学校会捅的篓子,会干的事,他把黄少天当成年轻人而不是孩子,尽管他其实就是个孩子;于是他抽了一口长而香甜的烟雾,慢慢笑起来。 而叶修何其聪明,都要跳脱出了六道轮回,只差安个探头去预报地震,揣测一个小他几乎十岁的人的想法就如同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如他所料,黄少天绝不是个好学生。从各种意义上,他都不是;初一的时候他尚且能披着乖巧的皮,过了一年就原形毕露。他只是仗着聪明和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恃聪明而骄,他不写作业,打他看不顺眼的人并且所向披靡,尖锐地评价不中他价值观的事物,打一场篮球下来收获的水要有两箱。(想想他爹是干什么的!)可是回到家里他又是个平稳并且好好活着的人了,他去买菜,洗碗,和叶修进行清汤寡水的吵架,并且过招一一他并不是不知道反抗者这个角色的坏处;他太清楚,他这么聪明,可是架不住他是个青少年,或者说,架不住他乐意。一一谁叫他乐意呢?又谁叫他有这么一个便宜爹;这比起杀人的行当,又算什么呢?而他的便宜爹也并不管他。他自己有一套曲折的过去,就由着黄少天长,这源于一种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植的相信,他从皮子上完全不同的黄少天和小时候的自己身上看出了某种深藏的相似,比如说独,还有“我看不顺眼,心里过不去,我就揍他”的简单然而强大的逻辑。那时候他为了这逻辑吃不少苦,也曾灰头土脸,但他漫不经心地笑,并不打算去纠正或改变它。他知道改不过来。有些弯路,人不走,要后悔,走了呢,事隔经年想起来,也只是会笑着叹叹气,说:“唉,当时......”但别人都知道他不是真叹气。 一一因而黄少天几次三番进办公室。老师要叫家长,叫三回叶修才来一回。这三回里的那一回,他打电话,用办公室坐机,翘二郎腿,袖口挽到半截胳膊肘,在他老师余怒未息的瞪视下说:“喂,老叶,你干吗呢一一”其时叶修正躲在半旯阴影里头,心平气和地瞄准十米外的目标人物,黄少天给他设的小黄鸭手机铃突然就开天辟地地响起来,好一个伴着BGM的老子闪亮登场。这一下子好家伙,呼啦啦一群保镖围过来,他叹口气,把枪倒转一个个儿,单手接起电话,“黄少天。” 他跨前一步,格住一个人的手腕,利索地过肩摔,并且直接成为该人手腕子骨折的罪魁祸首;这一下简洁漂亮,但那种尖叫穿云破月地进入话筒,再从另一个话筒出来,毫不失真,大得连老师都听见了,当即一皱眉,心想这是不是什么非法行当(的确是)。叶修从包里掏麻醉喷雾,下巴颌儿和肩膀夹着手机,说话也有些含含糊糊的,吐气吸气,清晰如切耳闻,他说:“干什么,哥任务都要被你个小朋友给毁了。” 黄少天在话和话的空当儿跟老师解释:哦我爸是打游戏的。说完他底气有点不足,补一句,“电竞。” 于是他迎来老师多了一层“难怪你是这德性样儿”的理所当然的眼光。操你妈,哪个德性样,他一腔气愤无处发泄,咬牙切齿地捏着话筒,“......你他妈快来。” 叶修来的时候万分随意,刀山火海他通通走过一遭儿,此时找中学的老师谈话想必也很简单,他扛着他伪装成画具箱的枪械就来了,进学校门前才想起来要把身上的烟味拿古龙水(苏沐橙送的)盖一盖。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黄少天正坐在小圆凳上,伸开两条腿,歪着头;这一歪深得历届倔骨头真传,好像即使一道雷劈在他脖子根儿上,他也要九死不悔改,他一抬眼,眼睛很亮,但尚没有刀锋一样的、冷的光在里头。他老师中年妇女,瞧见叶修这么一个年轻人进办公室,瞪着眼睛没敢认,反倒黄少天盯他几秒,认亲了,“……爸。”眼神依旧不服,像是分分钟要暴起打人。 叶修闻言哟呵一声,稀罕了,小朋友开金口,他千万般聪明,此刻只后悔没能未卜先知,开录音给录下来。“哎。”他答应得顺顺当当,心说,不枉哥千里迢迢跑一趟;他把箱子撂在门边,给自己拉一张凳子坐下,泰然并且自若,搞得老师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是客。此处三人年龄几乎涵盖三代,肃肃相望默默无言,最终还是叶修先开口,明面上问黄少天,实则眼睛看着老师:“你这犯了什么事啊。”他口气清汤寡水的,特别无辜。 于是老师开始历数黄少天罪状,看得出她是被黄少天气得不轻,对着孩子反反复复说几遍觉得不过瘾,还要对着家长再说一遍。关键是老师这个职业有种特殊性,它总是把特定的内容反反复复阐述到烂,也因此影响了人说话的习惯一一黄少天是习惯了,叶修这样看见冯宪君就跑的,活到这么些岁数也没见到这架式,不禁在铺天盖地的口水和他几乎听不清楚的弹幕状文字泡中自我放空,盯着老师油光光的粉底。他对黄少天究竟干什么了事的猜测一路级别上升,从“和老师吵架”一路到了“和哪个小姑娘卿卿我我结果来了个情敌就把情敌千刀万剐成肉馅”,目测马上就要到达“先奸后杀”的的级别,他自己也被骂了无数回的不负责任和不管孩子。哟这可不能怪我,他想,是这孩子自个儿不让我管。显然他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我叫你不管你就不管,我叫你死你怎么不去死”。他和黄少天坐在那里宛如两袋土豆,要不是他仗着自己身手漂亮,他早就要怕老师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把他们二位通通捅豁,二十分钟后老师终于想起了什么,问道:“您是不是打游戏的啊?” 叶修闻言“嗯?”一下,还好反应迅速,八风不动,说我是。他何其耳聪目明,一眼看见黄少天两只手按在腿前面的椅面上,满脸泰然,毫无悔改的自觉,只是眼睛轻并难以察觉地扫他一下,如同飞鸿踏雪,不留痕;他似笑非笑看回去,也是不落人耳目的,但他又很快转向老师。他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黄少天跟在他后面。那时候他已经像任何一个少年人一样抽条,显出一种特有的、手长脚长的清瘦,两只手揣在兜里,踢踢踏踏地走路。叶修停下来一小会,等他跟上,有点忿忿地想:年纪小就这点不好,两三年就长得这么高了,也不会在走路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就落得很远。一一他当年也是,因为短了裤脚而把长裤当九分裤穿,露一截冷白的、未长成的脚踝,然后是七分裤,最终无可奈何地扔掉它。他问黄少天:“咱们少天大大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我觉得她要吃了你。” 黄少天闻言抬头想一想。“你说近一周的,还是近一个月的,还是全部?” “算了。”叶修叼出根烟,单手使打火机。这时候起了点风,他一手拢着火,就显得他手指透光一样。“你到底犯了多少事啊......你不后悔就成。”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一点儿威胁的意思在里边,黄少天闻言瞥一眼他苍白但好看的侧脸,“喂老叶。” 他说:“你看我以后去当杀手行不行?我昨天不是已经能在你手底下走十六招了?” 叶修看他一眼。已而夕阳在山,他们像任何一对庸常的、有血缘关系的父子那样在路上走,儿子是刚放学的儿子,爹是来接娃的爹。天边的晚霞是红色和金色,深重而绝不轻佻,一字一顿,滚滚地倾轧过来;东方有稀薄并且脆的月亮,叶修的颧骨上落着一点光,他们的影子在油烟和榨菜味儿里被拖得很长。他看着黄少天的尖下颌儿,漫不经心地笑了,他说:“这不是个什么好活儿。” “操,别那么看我。”黄少天瞪他,“好像我是个小孩儿一一”(叶修:“你就是啊。”)“况且人都这么说自己的职业!你说过我可以自己随便选的一一” 叶修和他待了三年,对他是如何能说这件事拥有清楚并且直观的认识,并深刻了解放任其奔涌而下的后果,于是打断了他。他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沙沙的灰蓝色,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他接下去,他说:“我干了六年一一这不是个好工作,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了,我不希望我儿子也跟我一样。” 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去看叶修,在喑哑的光线下,叶修眼睛里落花流水样样齐全,并且在眼角有水汽遇冷凝结成的霜雪和雾,一直逶迤到他的颧骨上。他被这一句话里头的、叶修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东西搞得心脏漏跳一拍,也因此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去说“你大爷”。叶修平常拿给他的、来自当爹的关爱不能说少,但明晃晃放在面上的也并不多,黄少天因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一点,他扭过头去半晌,最终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从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掏钱买了两支冰棍。年轻人牙口好,黄少天嘎啦嘎啦嚼得痛快,叶修常年抽烟,没落下一口黄牙已经奇迹,听着都觉得牙根子一酸。冰棒化出稀薄的甜味,这时候天上的星星渐渐变得浓郁了,他们抬起头,楼房和楼房的尽头是一抹很浅的橙红,好像勾兑了水。他们争论这究竟是红色还是橙色,橙红是他们互相妥协后得出的结论。 叶修并不是无敌的。他也是人;他能至少保证自己不死,而那已经是对于大多数他的同事而言极大的幸事。他有的时候也挂彩,但好在一年四季穿得多,衬衫一裹,不是大伤大病,基本黄少天这个级别看不出来。但骨头断了又是另一回事。阴雨天气氛好得很,但是他难挨的时候,他有了理由叫黄少天四处跑腿。 但黄少天中考那段就不一样了,好在有一个苏沐橙,扛得了弹药箱也下得了厨房,其中后者得到更多感恩戴德。终夜的雨使他终夜不睡觉,并因此发现了黄少天也不睡觉,他在十二点的时候捕捉到了走廊上误入的一撮黄色灯光。多稀罕,他想,他以为这人不在乎学校的任何事的,他掐灭烟,披着毯子往黄少天房间里走,他的职业习惯使他走路如同猫一样悄无声息。他透过门缝去看,少年人的肩膀已经在变宽了,但他的蝴蝶骨却使叶修一个恍惚,他想起三年前,那骨头也是一样地轻并且薄,好像凌空要生双翼,他靠着门框,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一绺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界限分明地染上一条橘色。 黄少天正与一份语文卷子殊死搏斗,他脑瓜子灵光,但参不透语文这东西。他在奋笔疾书的时候还能猝不及防地一抬手腕,正好架住一只来偷袭的爪子;贱手其主人毫无悔改自觉,手指一勾就要点他麻筋儿,思及明天他还要做引体向上,转而摸一把他脑袋毛。此举引起民愤,黄少天差点拿笔戳他身上,“卧槽你干嘛!我都要中考了好吗!!” 叶修不为所动。他看着黄少天的脖梗子,白生生一截,如同洗干净的茅根,其味道是否一样地甜润就不得而知了。“不错嘛少天大大。”他指那一套格挡的动作,两手懒洋洋地撑在他肩膀上,冲他眨眨眼睛,“小朋友要中考了才得好好睡觉,知道吗?”他不问黄少天这么发奋是要干什么。 黄少天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儿。离得这么近,连体温都是可以传递的,叶修的手指头按在他肩上,薄而妥帖。他晃晃脑袋,被这种干燥而温暖的气味弄得有点困,其具体原因,就好像被吓坏了的小孩儿,看见妈妈才想起来要哭一哭;他拿美工刀唰唰地翻了几个刀花,漂亮并且利索,以此试图清醒一点。但是嘴硬还是要硬的,不然叛逆期青少年的面子往何处放?“睡你大爷,我还要写完一套卷子......”他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清凉油。 他是困得迷糊了,忘掉了叶修的大爷和他的关系,而叶修罕见地没有用这一点来嘲讽他;他攥住黄少天的肩膀,把他如同拔一根萝卜或者咸鱼那样,从桌子前面拔了起来。 黄少天尚没反应过来,如同萝卜或者咸鱼一样瞧着他,早先被他揉乱那把头发里,有一根直挺挺地翘着一一这时候他因为困和懵逼,看上去既不咬人也不反叛,乖乖的,眼角是琥珀蜜腊那样的弧度。叶修冲他懒洋洋一笑,拿毯子把他一卷,另一手就揽住他腿弯,如同拿一只蔬菜卷一样把他抱走了,而被抱的那个从小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扑腾一下:操,操,日你大爷的叶修,放我下来,劳资能走路!一一直接横跨了不知多少辈份(他倒没有再提卷子)。叶修把他放在他自个儿的床上如同把蔬菜卷放上托盘,黄少天顺势滚几圈,挣脱饼皮,即毯子。叶修站在床边上,他居高临下地看这他养了三年的人,黑暗里黄少天的眼珠子圆并且冷冷地亮,跟猫科动物一样。他平时并不和黄少天有身体接触,连拉一拉手也少见,此时鬼使神差,想起苏沐橙看的那些家庭剧里某一幕;他弯下腰,精准地找到小朋友背上的蝴蝶骨,手指也跟着在边缘游了一下。到这儿他倒有一些罕见的无所适从,于是草草收尾,但这“草”只有他自己觉得。他压低了嗓子,说晚安。 黄少天震惊地僵直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叶修居然在这时候干了一件这么黏糊的事,他的耳根子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好在他还没必要对此做出反应:叶修忘记了拿走他的毯子,那毯子发出长久并且恒定的烟味,很淡,好像红茶那样有微弱的烧灼感。这股烟味使人觉得安心并且暖和,黄少天把它拉过来。他感觉到困意随着烟味兜头盖脸地卷上来,如同潮水和黑夜;长期累积那种困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如同潮汐漫过水草,在这种困里头他突然想起了一种鸟,黑蓝的羽毛,在叶修领养他那天一直站在窗外叫着,“滴儿一一答”,带着一点凄哑的味道,但尾音是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黄少天中考发挥正常,顺利升进某高校,之后就是成串的K歌和聚会,夜夜笙歌的,照这个样子下去,他迟早要夜不归宿。叶修对此一笑置之,反正他有多半的任务都在晚上,黄少天这样儿,倒省了操持饭的麻烦。有几回叶修去接他,把车远远停了,站在路灯底下等着,黄少天被灌了半瓶啤酒,远远透过热得失真的空气去看他,恍若置身于灯红酒绿之外;那人本来在抽烟,一抬头,看见黄少天了,便把烟熟练掐灭。 他走得近些,能看见他眼睛里稀薄的灯火,浮沉波折如过万重山,还没有好好赏玩呢,就先行被扣住肩膀。叶修皱着眉下头,就着黄少天的手把他校服外套闻了一闻,“咱们少天大大喝啤酒了?”再闻一下,“燕京的?” 靠,这是什么操作,黄少天心想,狗都没法这样儿,说他这是狗鼻子都对不起他。何况叶修长年抽烟,这根本不科学。但他歪在副驾驶座的时候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闻到叶修身上安定的烟味,脑袋迷迷糊糊地贴在窗玻璃上,被叶修腾出只手推了一推,“别睡,到了家起不来一一明天还有新生入学会呢。” 黄少天本来就要睡着了,车外面温度暖和,连带着玻璃也变得柔软,最适宜靠着打盹。他闻言一个激灵,“什么?真的假的?!” 叶修看他鲤鱼打挺打得好玩,把手机在他脸前头晃一晃,青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忘了,你自己在监护人那栏填的哥手机号。”他叼一根烟呷着,并不点燃,含糊地一笑,“明天参加你家长会去。” 此前黄少天的家长会都由叶修一帮狐朋狗友待劳,此人毫不客气,把一众大神都拉来替他顶缸,从苏沐橙到魏琛,凑一个亲戚齐全的家庭绰绰有余。由此,黄少天没想到叶修去家长会有什么问题一一新生会是新生和家长一块儿,学生在班里,家长先去礼堂开一个大会,然后进班听班主任讲话。都是那套流程,听得他频频打哈欠,他们学生早早完事,他坐在墙根玩手机,玩得投入,不知道自己身边围了一群小姑娘。女孩子毕竟脸皮薄,都只敢围着,不敢实实在在地看,好半天才有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红着脸搭讪:“咳,同学,那个,那、那是你哥哥吗......” 她这么一戳,黄少天手指偏移,直接导致角色横死当场。他有心爆粗,看在是个女生的份上忍了忍,一抬眼,表情如同被冒犯的猫科动物,他皱着眉问:“谁?” 一一继而他一仰头,就看见了他那便宜爹,叶修鸠占雀巢,跷着二郎腿坐在离他最近那把椅子上,一手托下颏,懒洋洋地看着他;他因为长年干见不得光的事情,脸白并且缺少人类应有的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浓墨重彩。那时候,黄少天顺着灯光向上,眼神描摹过叶修削弧标准的下颌,他才发觉他那年轻的父亲长了双回雪流风的好眼睛,他当真肯认真看起人来,眼光流转间山河倾覆;春花秋月在这一眼里通通老死,他看看他那些尚未能记得住名字的女同学,一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感受,并且产生一种无从生根、不讲道理的优越感。他一抬下巴,说:“这是我爸。” 那时候,黄少天头一回发觉,叶修是好看的;这种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是能让他借此被女生快速亲近的那种。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一个男的,怎么能觉得另一个男的好看呢?他和自己较劲了一会儿,但他又想,反正美这个东西不分性别,况且好看就是好看,人不都觉得古希腊雕塑好看么,那这也应该是一样的。他很会说服自己,他对这个说法感到满意,于是他嚼着冰棍剩下的木头棍子,转而去玩他的手机了。 论一个想法如何举足轻重一一不过一动一念,何其轻巧而不用放在心上的事情,好像蝴蝶一扑翅膀,只够人看着“呀”一下子,然后就转头并且把它忘掉。但这一个想头不一样。它只是暂时沉寂,它终将地动山摇,如同蝴蝶效应掀起的风暴那样埋下伏笔,并且无可救药地改变他全部的从今以后:原本他只会是个凡人,喜欢上一个或者很多个姑娘,结婚或者不结婚,没有孩子或者有很多孩子,最终平庸地老死。但某种程度上,从这一刻起,他和那样的生活划清了界限;日后他想起来,只会象征性地感叹或者惊讶,或者聊胜于无地和别人讲一讲:想老资当年......揭开一些故纸堆里的事情,如此怎样怎样。但他不会后悔。 黄少天十七岁的时候,叶修消失了一年。 他这个消失很有叶修风格,就如其人,并不特别解释原因,也没有和人说些什么的意思,好像茫茫这么大一个世界,没有人值得他在走之前交代并且略略牵挂一下。一一他只是单纯地不见了,黄少天在高二的某一天放学回来,弯着腰换鞋,他看见玄关门框子上用刀钉了张纸条,纸张明显来自他无辜的笔记本,叶修一贯龙飞凤舞的字在上面写:送你了少天大大,银行卡密码你知道,勿念。 勿念一一这两个字带来很深重的不安,黄少天攥着纸条,他想,念什么念?彼时他已经拥有了线条修长漂亮的身体,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拥有白生生的脚踝,他把那把刀拔下来:那是柄优美的匕首,考究并且不像叶修拿来一贯凑和事的便宜东西。那刀锋发出凛冽的、进乎蓝色的光芒,近乎薄情,又好像能使水蒸汽凝结成雾,无端使他想起叶修的眼睛;他这么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叶修这个人相处四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昭昭告诉他:叶修不在了。他鞋只换下一只,姿态罕见狼狈,跑进屋翻叶修的衣柜:一切都安好,连他那条专门用来人模狗样的领带都吊在横梁上;他手探进那一堆裤子和衬衫一摸,却缺少了某长条盒子:千机不见了。 叶修是不会离开他的千机的。 千机。操。他靠着柜门大笑一声,操你大爷的叶修,只有千机值得你看顾,连我黄少天也不能算上是不是?黄少天聪明得很,他猜着叶修是走了,但他去哪,多久,是否还回来和是否尚且活着,他都不得而知。他放声大笑,但越笑越难过起来,他想那你把我养这么大是干什么......于是他捂住了脸,他又想,那你要表现得这么在乎我是干什么呢。 喜欢这件事,类似寻找隐藏物品,达成隐藏条件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进度条,但它是在走的,并且要在某个时刻“咔嗒”一声,人就发觉:操你大爷的,我怎么喜欢他。一一而那个触发时机差到极点,是在叶修走了的时候,正常言情剧走向,即使黄少天,也不能免俗一一他靠在叶修衣柜边,闻的全是那股老旧并且浸润入骨的烟味,它们从他背后环绕过来,把他泡在其中如同把药材浸入黄酒,就像多年以来它们做的那样。 夕阳煌煌,沿着楼对面的玻璃折射进来一小截,是厚并且古艳的赤金色,黄少天往窗户边挪一点,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也变成金质了,冰凉并且叮当作响,但同时也在骨髓里燃烧着。他想:“叶修,叶修,他妈的叶修。” 他站了起来,到叶修的桌子边上,拉开抽屉寻找一支烟。都是黄鹤楼一类,白纸里掉出烟丝来,叶修这个人,贵重东西不适合他挥霍。他点燃一支烟,把它架在烟灰缸的边沿儿上,就好像熏香那样;然后他坐在桌边。廉价的烟雾荼毒他的肺,那青色的云烟浸染他并试图把他同化,云彩往西边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在这流转的晦暗光影里,他看着云彩变成深的暗紫色,那一点火星子缓慢地红亮着,平稳从而如同一颗濒死的星球,他扭过头去。白昼与黑夜缓慢交接,而叶修在太阳或者月亮底下,他不能知道和触及的某一处。 叶修不在的时候,黄少天努力生活;一方面来讲,他过得并不好,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特别痛失爱父(......)那么心痛欲死。文学总是要掐两头的极端;它知道大多数真实都是黏黏糊糊的一团灰色,中不溜儿,没有什么好讲述的。 他还是年轻,而年轻人多半自诩成熟,他们多半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而有朝一日总算知道了,要为其琐碎烦乱而惊。他曾经因为水和天然气而手忙脚乱,一笔账算不清楚,只觉得这几年数学都喂了狗;他又有一回忘记了交电费,晚十一点半咔嚓一声断电,直搞得他坐在黑暗中呆愣如鸡三分钟,最终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斤蜡烛,烧起来浓烟滚滚,一开窗户,要让外头的人报火警。他起先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伙食问题,之后受够了永远比应有的量多一倍的葱花和少一半的肉,自己操刀下厨。古今多少美人才子折在厨房重地,刀山火海是字面意思,他烧糊三只锅,并且差一点引起一次火灾一一手忙脚乱里他弄倒了油瓶,火苗腾地蹿上来,舔食他的手腕,并且点燃一半的案板。他从洗衣机里扯出转到一半的床单盖上去,在那一串带着洗衣剂的水渍横贯地板的时候他嗅闻到了焦糊的木头味,他猝不及防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叶修走之后他全部的狼狈、不体面和无能,土石一般的疲惫凭空出现并压向他,他累极了。但黄少天何其不服输的一个人,他咬着牙,拿墩布拼命拖地,他想:“老子活得很好,他妈的叶修,他妈的叶修一一”但他撒谎了。 黄少天从未放弃寻找叶修的踪迹,他已经能流水般使用那把刀,但在此之前付出没有导师的巨大代价,锋利的刀在杀人前容易先伤己,他为此险些付出一个指头。但他总是学会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理应在放学后到奶茶店,约喜欢的姑娘,玩游戏和看电影;但黄少天只身一人。他举目茫茫无亲,只身在不熟悉的、残酷的另一个世界磨出个血肉壳子来,他揣着冰雨四处探寻,在黑市找和任何认识叶修的人有关的痕迹,学会了真刀实剑地打架和搏命;叶修这一行的人都隐蔽并且不轻易露面,他只找到过研究武器的肖时钦,也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叶修活着,但他是否过得好?是否健全?是否爱着谁,依旧抽烟,是否抛弃他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他法律意义上的儿子?他都不得而知,他在那里进乎半瞎,向着光跑,手里近乎惶恐地攥着一线蛛丝,生怕和叶修这一点联系就无端端断在岁月河谷。任何寻找都是盲目的,就如同他那初出茅庐的喜欢和爱,他有的时候半夜两手按在水池子两边,看自个儿日渐削弧标致的脸,看得心生厌恶,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但他又转瞬嫌弃了这个想法;他在暗黄的灯光里把脑袋搁上枕头,那一瞬间他回到了那种叛逆的、反抗者的姿态,他想:“我他妈就是喜欢他。” 他做了梦。梦里面好像在下雨,窗外传来无数簌簌索索的声响,他披了条毯子,坐在客厅落地灯的光圈里玩游戏,怪兽头在屏幕上有人脸那么大,口水和蛀牙清晰可见。他听闻门锁转动,有人从他身后靠近他,带着深重的雨水和夜雾的凉气。他把他囫囵整个搂住,连着毯子的,导致黄少天操作失误,游戏主角横死当场,血花四溅,他的手指带过他少年特有的、清瘦的蝴蝶骨,他懒洋洋地说:“少天大大想我没有?” 黄少天转过身。他想要抱住什么;他的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的两条手臂在空气中相遇一一 他只抱住了他自己。 他猛地坐起来,一如他四年前那个闷热并且静止的下午,他床头放着的笔记本和书被他这么一带,噼哩啪啦往地上掉,带起地板长久而响亮的震动。他在一堆毯子里闻到了久远的、亘古的、暗沉的烟味道。他忘记了关灯,四下里举目无人,他光着脚走去拉开窗帘,是茫茫的、无休止的黑夜;他愣了一会,突然就像他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另一只手,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哭。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本和心情,他再次点起一支烟,它缓慢、平静而温柔地在床头燃烧着。 TBC 完结了我会再发一遍。 最近累得不行,明天分班考,我肾亏。 求评论求评论求评论

李后主词评:流水落花春去也

我马上就能把生贺更出来了。 最近忙的不行...... 佳木: 李后主前期及后期词的比较和欣赏。 “晚凉天净月华开。相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李煜《浪淘沙》 李煜,李后主。大多数人都听过,但止步在听过那个层面的缘分;甚至有许多的人并不知道“春花秋月何时了”这是李煜写的,估计此人一朝掀开棺材盖儿,总会再度郁卒。我今天一时兴起,依自己的理解谈谈李煜的词,做一个前后期的对比和赏析,干的是把词扒筋拆骨来讲的坏事儿,但我相信李后主会理解的。 我(单方面地)认识李煜的时候,其实是出于某种“背宋词就要挑最好的”的情怀,就好像背唐诗,人都选李白杜甫,但你往人群里头扎,问李白杜甫哪里好、怎么好,其实大多数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这儿除外;所以说,我有一个清奇的朋友圈)。但是宋词比唐诗容易让人觉得好,这是亲身体验。我当时才上初一,能感觉到李后主的词写得好,但完全不觉得“不知秋思落谁家”好——小孩子学中国的文学,也许应该倒着来学。 扯远了。还是说李煜,李煜这个人,他首先就有一个很会写词的爹,南唐中主,李璟。他凭着两首浣溪沙,直接一跃与李煜并列,“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两句,已经从古至今被反复嚼了无数遍,以至于随便搜一搜,就有无数三流言情小说拿着这个当书名。 他爹还跟冯延巳非常合拍,冯延巳谁?估计听过他大名的人比听过李璟的还少,但是他写:“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所以,我觉得,李煜能写这么好的东西绝对不是偶然。 李煜前期写词,没有他后期有名,知道的人也少。他那时候还没有亡国,我没有特别细致地研究他的生平,但那会他的词还带着花间习气,有点像温庭筠。有一些词也有争议,说到底是他的还是温庭筠的,有个比较有名的《更漏子》,拿出来当做例子,给大家看看。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他的词句那时候已经雕琢得非常好了。拿一句来看看,“花外漏声迢递”,一个“外”,就把更漏的声音显得远,而更漏本来是个凄凉的意象,“觉来更漏残”,“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还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都带着一股凉凉的秋雨和落叶的气味。然而他用“花”,就恰到好处地柔和了这种感觉,把它变得缱绻,好像更漏的声音是穿花绕树,传到人耳朵里——这种幽静的伤春写得非常有味,带着脂粉气,我敢打赌,柳如是、朱淑真,都看过他的词,因为她们词里头也带着这种味道。但是李后主啊,人家那时候可是堂堂皇帝,怎么会爱情失意呢,所以有的时候我看一些李后主早期的词,倒不如柳如是写得好。柳如是有的时候真挺会写的,她写“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有点杂剧和元曲那种用唱的味道,非名妓身份,写不出来,但婉转绵长。她很会写女性心思。 说回来李煜,他后期也写了很多伤春词,我拿两首最有名的,来对比前面那首。 先看《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李煜这首词和李清照的一首清平乐对比会很有意思。我把易安那一首拿来看看。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李清照是纯写梅花,下半阙也是,但这么比对,就清晰地看出了两个人不一样。李清照写得更萧索一点,更感叹个人境遇,李煜则更含蓄,但更沉。 “砌”这个词用得好,这个词脆,但不笨重,我总这么从梅花想到雪,再从雪想到汉白玉砖,跑一跑,就跑到了“雕栏玉砌应犹在”。我想李后主看到这个景象,他几乎张皇地不忍心看,但又不由自主地被这种伤情吸引,所以才会有了“拂了一身还满”的事情。而又是李清照,他这个“雁来音信无凭”,可以和她的“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对比——可是此处李清照又非清平乐里头的李清照,这个“雁字回时”更加婉转忧愁,“雁来音信无凭”是无望的,不是“谁寄锦书来”。所以才会有“路遥归梦难成”。 最后的“离恨”句,我个人觉得可以媲美“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都是绵长的,但这两句不一样。“一江春水”是浩荡的,而春草更幽微,更绵长,没了又再长,再长,不是“离离原上草”那样的,更像“平芜尽处是春山”那里面的“平芜”,但色调要冷一点,不是那么温柔。这一句逶迤并且悠长,深沉含蓄,又因为“更行更远”的缘故,比“行人更在春山外”要动态,好像小时候看的那种动态的水墨画:人越走越远,一点一点地不见了,春草不是呈非常浅的蓝白色,就好像墨迹一样,慢慢地洇漫开。这是首非常柔软,非常含蓄的词;下面的浪淘沙要更加冷一点,不那么柔软一点,但我个人更喜欢。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说起来这词还有点故事。《乐府纪闻》里头说:“后主归家后,与故宫人书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旧臣闻之,有泣下者。七夕在赐第作乐。太宗闻之怒,更得其词,故有赐牵机药之事。”可以说,这算是招致了李煜的杀身之祸;不过也有说是虞美人的。 拿语文考试分析的方法看,这首词上半阙是倒叙,先写梦醒,再写梦中,这“梦”是他的过去。李煜这样也不止写过一回,他还有首菩萨蛮,说:“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但是我觉得效果是没有这个好的。因为顺序。菩萨蛮里是人曾经开心幸福过,看见自己现在的凄凉状况,觉得难过;然而在浪淘沙里,是人坐在床上,衾被皆冷,也许有残烛,还有雨,他想起来自己的过去,轻薄,草率,但好极了,他的姑娘全部都在,殿阁不曾沾染灰尘并被蛀虫蛀尽,宫女也未曾老去。这是要比前者让人觉得难过的。 而“一晌贪欢”,原本是有些黏腻的胭脂色,却因为前头写的雨、冷被子而去除了这种过于冶艳的感觉,又因为“梦”这么迷离飘忽地带了一下,就变成了残胭脂,不热,有种凄艳的好看。李后主很会这么写,我把它理解成冷色和暖色的调和,“欢”是暖色,“雨”是冷色,两个互相调一调,就好了。很显然他前期也会,“花”和“更漏”也是类似的操作。 下半阙是按照正常写法来的抒情,但这抒情写得太好,我每次看一遍都有一种浑身上下发凉的感觉,但又因为太喜欢,每每要再拿出来看,如此循环×无数。我慢慢讲讲它。 “莫凭栏”其实有两个版本,另一个是“暮凭栏”。当然我觉得“莫凭栏”完爆另一个。为什么,不讲道理就凭感觉地解释,整首词给人一种冷色调,就像下雨天之后月亮照在地上,一层冷白的、霜一样的光,或者夜里花瓣掉在地上,随着雨水漂走,是那种感觉,轻、薄、流动的;这个“暮”显得太厚重了,颜色也不对。换一种角度,暮凭栏不过是说时间,“莫凭栏”却有一种悲切的不忍在里面,好像他因为这种经历难过太多回了,告诫说:“不要在一个人的时候凭栏而望啊……”这种情绪显得比“暮凭栏”要动人太多了。 接着他写:“无限江山。”这一句被很多人都忽视了,但我觉得重要,这句之前都是在写“小”的东西、情绪,但这个“无限江山”就一下子朗阔开来,这首词里的愁绪也跟着上升,从他个人变成一种更大的东西。它直接导致了“别时容易见时难”之后的“流水落花春去也”——这一句好极了,且不说它是千古名句,这个“流水落花”是一种快速的、奔涌的东西,但又是透明的,它偏细,不像“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么浩大、深重、缓慢,它好像从高处奔沓下来,泠泠有声,把“无限江山”收了一收,避免显得过于大而导致撇开。然后到这里,一切都准备充足,就好像海绵积满了水,最终要被挤一下,最终就来:“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这四个字写得太好了,它是浩大的,但又不是特别落到实处的浩大,带着巨大的时间和空间的落差感,单是它的发音就带着这种感觉,好极了。我曾经无数次去参,我说这天上人间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可能是说他曾经天上现在人间吗?也有可能是他预测自己的归属吗?又或者只是他感叹?只是他冥冥中知道了自己应该写这几个字,知道这一首词要伟大并持续地伟大下去?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也许作者自己也并不是完全清楚的。这完全是随你怎么理解,但也可以不去理解,只是痴迷于它带来的美感,并且像把玩一件器具那样欣赏它,但同时它也是深重的:李后主后期的词和前期最鲜明的区别。它们洗干净了“绣帘香雾”的脂粉气,带上了浩大并且深重的东西。 李煜啊。如果他只是平常人,也许他会顶多成为纳兰性德之流,写写艳情词,哭一哭他死去的哪一个红颜知己或者老婆;但他是个帝王,他亡国了。他个人的明媚的忧伤,变成了一种更深重、更开阔的的国愁家恨,这种气象和任何一位曾经的诗人和词人都不一样:这是他的国家;他是王。我要说对不起李煜的话了,也许会写东西的帝王里,没有他这样不会治国的;不会治国的帝王里,没有他这样有才华的。是,他是极度有才,但是在文学史上,有才已经是基础条件,不够看的——李清照,苏轼,辛弃疾,乃至秦观、柳永、陆游、周邦彦,他们都有才,各有各的落脚点,但:没有一个人是帝王。亡国是他的终身大痛,但又正是这件事成就了他;有的时候我想,这是多么令人难过但又令人感激的事。如果要我选,一个明主,和一颗文学上的星斗,我会选哪个?我不知道,两边都是熊掌。有时候我也懦弱地感激历史并不让我改变或者做主。但是每当读到李煜的词,我还是会难过,我感叹并且把衣服裹紧一点,那种精致词句下面的寒凉透过字句,一直传到皮肤,使人想起几千年前湿润的、水雾迷离的雨夜。他的落花,他的夜雨,还有墨味儿,它们透过书页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就好像蛰伏的血脉,永远不死;他不需要墓碑,他的词是他最好的笺注。 2017.08.10

守夜人【十二】

这一章会解释很多东西。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异化症研究所,始建于永夜时代第二年,原为嘉世资助的异化症研究机构。后因资金不足及其进行的系列违禁实验,于永夜时代第四年取消。” “永夜时代第四年,联盟建立,叶秋、韩文清、田森等人加入联盟。” ——《联盟历史档案·永夜时代·I卷》 日,黄少天心想,你当我狗呢?但是鉴于那一声少天叫得很对他胃口,他也勉勉强强地应承下来了——叶修要人做的事总是貌似毫无道理,但正是因为其有道理,就搞得人火大;这就好像装X还特别牛逼的人格外使人生气。他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打算把助手先生的袖子撸起来。 突然那助手一甩袖子,飞出一只小的、形状类似UFO的圆盘,他自己同时猛地一振胳膊,铁手铐咔啦一声随之落地。鬼知道那是什么玩意——那东西晃了一下,喷出成股的、黄绿色粉末,酷似某种丧心病狂的中药。 黄少天在电光火石中想起那害过他的瘿子;他猛地一折腰,向后闪避的时候,有一缕空气又轻又细地贴着他的脸滑了过去。 黄少天用余光瞟一眼,叶修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猛地在空中一抓:那只小圆盘呼啸着向他飞过去,无形的气流挤压着它,把它喷出的、细小的黄绿色粉末约束成一个无害的圈——好机会,联盟最大的机会主义者最会干跳火圈的活,他怎么可能漏过去这个。他的小腿猛地绷起一条锋利弧线,他一错身,反手抓住助手的手腕,利索地向前一翻—— 清晰的关节爆鸣声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四下蔓延,如同一棵植物被汁水四溅地折断;黄少天随即顺势抬腿,回身一脚,这一脚可谓带着他全部被耍和半夜起床的愤怒,毫不留力,用在人身上,效果堪比被驴踢了一蹄子。那个助手趴在地上,黄少天冷冷地瞟他一眼,他眼角本来就尖,眼神从尖角滑出来,把人扎了个对穿,能霍霍地漏风。他干脆利落地把人能卸关节全卸了,一时间屋里脆响不绝于耳,假如拆迁队如此有效率,那么想必钉子户能少一半。叶修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嘴脸无辜程度以假乱真,终究没能完全幸免,黄少天凉飕飕地瞅他一眼,“日你大爷的老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少天大大口味可真重。”他眨了眨眼,“还没知道答案呢,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日我大爷,假如哥真的有大爷,那你不是很尴尬?” 他这种避重就轻和咬文嚼字得到了巨大抗议,黄少天在这之后至少日了他大爷五遍(感谢上帝,他没有大爷)。“少天大大,如果你能少说两句话,估计联盟心理调节的预约能少一半。”他叼着烟往人那里走,在蹲下来前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黄少天一眼,他说:“来,少天大大看看这个。” 他卷起助手先生左手臂上的袖子。那上面有一排特别社会的、刺青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着:D0157。 “喂,别装死啦。”他用手把助手先生翻了个个儿,好像翻一条正在煎的咸鱼,而后者的表情也快跟咸鱼没什么区别了。叶修居高临下看着他,一侧头,脸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一扯衬衫领子,灯光白花花地照在瓷砖面儿上,如同惨烈的肝脑涂地。 他说:“睽隔这么些日子,研究院诸位是否安好?” “呸。”助手先生说,因为下颏脱臼,这个音没有发到位,更像“嘿”,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叶修,眼神怨毒如同此人睡了自个儿老婆,或者杀了他全家;叶修大概是被这么看多了,泰然一摊手,表情是为什么我这么帅你们却这么看我——于是眼神又加重一层。助手先生看他岿然不动,冷哼一声,忿忿的,“您要不在,我们都好得很!” 黄少天冷眼旁观,他这个“旁观”掺了水分,是支起耳朵听着的那一款。——研究院。很好,就是他先前试图刨根问底、却被叶修糊弄过去的事,那么他碰见的两个异化者、王大眼没法用他的异化症的东西,八成也和这个有关——黄少天的脑子其实绝对称得上灵光,只是他偏爱武力层面的解决方式,他那因为这种偏爱被磨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水深甚至难以想象,研究院,一个永夜时代的、在联盟记录中都草草带过的东西。他总觉得这像是去拔一只巨大的萝卜,根系渊源已久,覆盖大量腐殖质,原以为大半烂在地里的,没想到一出死而复生;又或者那些蛰息的血脉统统未曾死过?叶修态度飘忽,并不藏着掖着,但也没有对他坦诚相告的意思。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气起来,难不成——难不成人还当他小孩儿?他妈的,魏琛托给他的半吊子老师是他先扔下,半句话不留就撂挑子两年,现在——现在他还要拿他当那个半吊子学生,这太不像话,不讲理。他明知叶修没这个意思,是他自己,最恨(也最怕)被当作小的,当作保护对象;中外漫漫几千年,不要在乎别人看法的心灵鸡汤林林总总有多少,放眼一看,满川皆是。可是人不是杰克苏,总不能看一篇几千字就立地成佛、鸡犬升天——至少他黄少天不是。纵使他活得风生水起,提刀看剑,单手挑蓝雨大梁,当了无数回跟死神跳贴面舞的英雄好汉,他也不是。也明知比不起。 那厢叶修有恃无恐,蹲着和人交流感情,助手先生因为脸朝下不能翻身却偏要抬头,姿态活像蛞蝓,额头齐齐现出一排“一”字皱纹。果真人一落了下风就未老先衰了。他衰还衰得不甘心,抻着脖子嚷“我知道你的异化症叶修!你要杀要剐,总不能把我弄出别的花样!”瞧瞧着口气,活脱江姐再世,那叫一个刚烈,就差说出肉和竹签子的名言(不是烧烤摊子)。 叶修“哦?”一声,露出漫不经心的老狐狸笑容,手里还捏着那根烟。他把那根烟头头尾尾打量一番,又换一番眼神去打量地上躺的鱼肉,很有刀俎自觉。“你区区一个B打头的,知道哥的异化症......”他没继续就这个话题探讨下去,玩味地看一眼,“暂且算我不行,咱这还有你们一个老相识呢。” 他说:“你该不会不知道一叫王杰希的小孩儿吧?” 王杰希要来看他一眼,就不止看见他想说的那些了。叶修说你当然可以不信,但“生杀大权在我手上,况且我们联盟”(他从兜里掏出在大厅顺的传单)“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文明和谐......对,文明和谐,所以嘛,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流血是原则之一。” 黄少天在旁边抱着胳膊,有心无意地扫过来一眼,正好看着了助手先生。他闲闲地补充道:“但是火刑不流血。” 经典就是经典。萝卜大棒,多么历史悠久的标配,无数女巫和异教徒下场落花流水地在助手面前走一遍,吓得人家助手先生舌头都成了摆设。“我说说说说!您,您想先知道哪个!” 叶修满意一笑。狐狸吃着了烧鸡就会露出这样高深莫测的笑容。“就那个石肤症,他怎么回事?” ——————一以下为蓝雨3号审讯室审讯记录————一 时间:XX年X月X日24点 审讯者:叶修(君莫笑) 监督者:黄少天(夜雨声烦) 是否使用暴力刑讯手段:否 审讯信息: 1. 前段时间的D级石肤症患者为研究院最新成果试验品(肌肉强化药物与石肤症患者结合体)。该药物副作用:损害细胞再生能力。 2. 受讯者表示对于引起精神反噬的装置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研究院总部在哪里。其所属分部位于X街地下。 3. 针剂为研究院新产品之一,石肤症患者血清-改III,有60%机率使人患石肤症,正处试验阶段。 4. 针对夜雨声烦的行动是为将其捕获,具体原因不明。 ———————————————————————— 黄少天这个监督做得很水,他靠在小柜子上打了个盹,醒的时候叶修已经不见了。他轻车熟路上天台,果然看见一人蹲栏杆上抽烟,姿势危险,稍有不慎,就要坠楼人犹似落花。黄少天怀揣无伤大雅的恶意心想,指不定明天的报纸题目就是:《联盟扛把子不堪重负一跃而下,跳楼前望眼欲穿是哪般?》——然而他终究还是走过去,一手提着人的领子往回拉了拉。叶修回头看一眼他,城市里灯火盈盈零星,映在他眼睛里,如同天淡星稀小。“嗯,咱们少天大大醒啦?周公他老人家是否安好?” 黄少天没有理会他。他撸了一把自己稍微凌乱的头发,两手插兜靠在栏杆上,一侧头。“老叶。”他斜过去一眼,“你说实话,是不是即使王杰希来了,他也看不出什么?” 叶修懒洋洋地斜睨他一眼,叼着烟,烟头零星的火星子飘飘荡荡地往下飘,他们身处高楼,就好像那些红的、亮的,都被黑暗吃下去。他保持了一贯油滑,没有说话,黄少天盯着他,“你根本没有把大眼叫过来。” 叶修就笑起来。 “是,”他一耸肩,罕见地坦荡承认了,他的眉毛向上挑,“少天大大真是后生可畏……” 他考究地看一眼黄少天,伸手掸了掸烟灰,“你记得王大眼儿之前提到过的,有个叫‘权柄’的东西?” 2017.07.28

守夜人【十一】

我来了。三千,一点糖渣子。 前文【十】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10823c33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想看前文的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回忆这种东西,放在日漫里头是用来拖剧情的,可是如果正经拿来讲,最要费一番口舌和精力。而眼下对于黄少来讲,这两样前者尚可,后者已经捉襟见肘;助手先生滑头得很,他经历好一番你追我赶,现下靠着墙壁喝水。他仰头猛灌一气,顺手就把空瓶子掼进了垃圾桶,走廊里空荡荡的,又很长,那瓶子叮里哐当地碰撞了垃圾桶底儿,声音在空间里反复回响开;一只白炽灯在那里伶伶地亮着。 时至深秋,无数苟延残喘的飞蛾朝它扑过去,再撞上,假如换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在这里,估计要吟诗作赋地凄凉好一会。然而黄少天并不是擅长这个的人。他盯着那几只蛾子看了一会,那个助手被卸了下颌、捆了手腕,好好地拷了起来,还打了麻醉,算是老实了。这事很大,联盟各个小组都要出动人来蓝雨看看,他的终端上消息提示音响了一片。喻文州业已赶到,正跟着徐景熙看初步化验结果,张新杰一会就到,进行进一步分析,他最近作息被几次三番地打断,估计是抓狂得不行。冯宪君叫黄少赶紧按流程写篇报告提交,他也假装没有看见,这时候他的屏幕前冒出一条提示消息,【君莫笑】:哟呵,少天大大干得不错呀。 黄少天秒回,说那必须的!他小时候常年浸淫手游,因而手速飞快,但手指尖上有茧子,有时候妨碍他触屏发挥,这个“须”他打了两三回。他站在灯光和和灯光交界的部分,光是很潮湿的那种,映得他身上也湿漉漉的,眉目都积蓄了欲滴的水汽,一会叶修回了他,说:“别害怕啊,哥一会就到。” 卧槽,害你妈怕!黄少天立马就炸,叶修消失这两年,他凭借削木头片和排队领补给修炼了长时间的定力,然而每每遇到叶修,就要破功。然而他炸到一半,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于是这个行为就只好暂停。他十分警惕:来干吗?来抢活儿吗?他妈的,做不到的!在他用两百种方式表示“少做白日梦了”之前,叶修回了他,他说:“哥是那样的人吗,想什么呢,哥要亲自问关于研究社的事。” 黄少天半靠在一只小柜子上,柜子体贴,高度刚好,正够他的腰找一个凭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用刘海儿抵挡过分摧枯拉朽的白色灯光;这样他的脸就只露单薄的嘴唇和下巴颏儿,有点和叶修一脉相承的苍白。 他用手抹了抹脸,这大半夜的,闹觉导致他脾气变坏了几番,眼神声气也有点恶狠狠的,眼下和他相承的那一位躺在某把审讯专用的皮面椅上,眯着眼睛打盹。灯是白的,他的面皮在光底下就显得更白,好像淬了一层霜。黄少天盯着他了一会,最终毫不留情地出口扰人清眠:“一一我说,这椅子也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亏你真躺得住。” 椅子上的人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瞳清眸明,堪比惊鸿照影;他似笑非笑地掀起半旯眼尾看他,一只手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火星似的促狭在他眼角体闪而逝,充分证明其睡眠的虚伪性。“哟呵,咱们少天大大没坐过,非要拿这个来恶心人一一莫非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了?” 黄少天现下很困,自然没什么剩余的精力来和他嘴炮,他冷冷地瞥了叶修一眼,冲俘虏的方向一努嘴一一该助手先生业已被捕,鉴于黄少天那一记手刀太狠,他没能在短时间内醒过来,连脖子都一条明晃晃的淤紫,看得人要赶紧确认一下自己的脑袋。“这种活不由本少负责。”他在房间里溜达了两步,把小匕首跟笔一样唰唰地翻了几个刀花,寒光凛凛的。“那都是喻队,他坐这椅子没有任何心理介蒂,不知道你们这种人怎么想的......” “那是因为他坐在王大眼儿腿上。”审讯室里禁烟,叶修罕见地有点不耐,一只烟头反反复复地咬,要咬烂了。他随手把那截烟头一扔,换了一种眼神上下打量黄少天,直打量得他浑身过了电一样发麻,语气也像被人攥在掌心的烟,似有似无,一抓就散。他懒懒地斜睨黄少一眼,说:“怎么,你要不要坐哥腿上?” 黄少天哐当一下,愣了,他那飞行员标准的眼睛却不允许他走神,它们精准并且无余地地捕捉到叶修残存在瞳孔里的一丝星火,好像行将熄灭的烟头,在他抬眼的时候将亮未亮地一闪而过。好在助手同志醒转及时,不然这情形就要尴尬得急转直下,多话如黄少,都得肃肃望天默默无言;椅子是转的,叶修用脚拨了一下地面,懒洋洋地转过去,看那位被绑在皮椅子上的先生。他态度坦荡,无可指摘,要不是黄少相信他自个儿的身体的眼睛,他也要相信是他自己过度敏感。他伸了伸腿,手一撑,坐在那只小柜子上,心不在焉地一下一下来回晃荡着小腿,灯底下那副脚踝冷白如同濡湿并且即将下锅的藕茬子,森森的,叶修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又滑一眼,最终回归一手托着下巴的正襟危坐。这种行为需要镇定和技术,奈何叶修位列四大心脏之首,何其聪慧,一参就透,做得漂亮堪比踏雪无痕。他眼风稍稍转了一转,似笑非笑地盯住刚醒来的助手先生:“一一这怎么回事,小朋友,不打算跟哥说说?” 靠,连黄少天都要看不下去了,敢情鼎鼎大名的叶神审讯跟哄小孩儿似的?他因而拥有充分理由去严肃怀疑,叶修下一秒会掏出根波板糖:告诉大哥哥就给你吃糖哎!助手先生看上去时年二十左右,长了张平平无奇的国字脸,就是嘴唇有点薄,他长相明明温厚,却因为这一分半分的薄,反而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狠戾。他的眉毛常年藏在护目镜底下,被压得服帖,不是特别正常地倒伏着,他要笑不笑地看了黄少天一眼,而后者略带寡淡惊诧地发现,他这个动作和叶修相似一一 也许是他刻意学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止不住地产生嫌恶,好像吃鱼吃到了内脏;助手先生这时候偏好死不死地说话了,他斜着看一眼黄少天(连这个角度也分分秒秒地相似),开口说:“不愧是蓝雨二当家,在下佩服佩服。” 话怎么说的来着。叶修用这种神色看人,是欠打的一种好看,然而这位先生:是欠打的,缺乏后四个字。黄少天一时心烦,透过半绺拖欠整理的头发凉凉瞟他一眼,如同时下推理小说里流行的冰锥凶器,指间刀刃上下翻飞,能剥皮剔骨,把他片成一桌齐备的满汉全席。倒是叶修懒洋洋的,他掏出烟抖了抖,冲该先生一笑,“套进乎我们就免了吧一一您知道什么,是想要直接招供,还是用刑然后招供,还是用刑但因为您高洁情操而未遂,然后试用一下联盟的黑科技?” 助手一歪头。“随您怎么问吧。”他耸耸肩,叶修艺高人胆大的缘故,把他松了一松,只是在手脚上铐了铁链子,被拴在坐椅上。这使得他的动作相对顺溜,没有半身不遂的迹象,“我知道得不多一一您大概已经通过别的嘴了解到那批药的来源了吧?我只能说,那不是我给他的,我只是个助手,给那个商人打下手了一段时间一一不瞒您说,”他盯着叶修的嘴角,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他赚了不少钱,我打算在近期杀了他。” 可惜,他对着俩久经血液气味淘炼的人,最后这一句既没能让人浑身发冷遍体生风,也没能催生齐刷刷的微组织肌肉收缩反应,只换来两道表现形式不同,但中心思想皆可概括为“有屁快放”的眼神。叶修大概是一只手撑得酸了,于是换了另一只,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支着脸,一边嘴角也被牵得向上去,是个典型泛坏、歪歪扭扭的笑容。他就着这个表情一抬眼,似笑非笑,“您可想好了?待会再说出不一样的话,您面儿里儿可都没了?” 随后,他没等人点头点到位,干脆地开口道:“少天,把他左手袖子挽起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被虚无主义感化 感觉感染上了黄少的爆字症

叶修写给儿子的信

书信体。 老叶教子:谈关于爱 500fo感谢,纯甜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小子: 你爹我本来是拒绝写信的,这很麻烦,我写信的时候,你爸可能已经带头抢了仨BOSS。况且你长这么老大个儿,炖也能炖了三锅,多大个人了,总不至于还得我来瞅着看着。 鉴于咱家里配置不全,没有婆婆也没有妈妈(你爸坚称),就仨不香不软的大老爷们儿,婆婆妈妈就更不存在,但是上回收到你的信后,你爸友情客串了一趟。你爸抱着电脑如临大敌来找哥,对于你关于爱的问题重视得跟十个野图BOSS一样,问我你是不是早恋了早恋了好不好又是拱了谁家的小姑娘,以及会不会长弯......我说儿子,下回不要跟他谈论这种严肃话题。奔四十的人还是很能说,你爹都要被你爸吵死了,我现在一戴上耳机,耳蜗里就全都是你爸的魔音穿脑。 你爸强行要求我和你讲讲相关问题。啧,他自己怂了,关键时刻还得靠哥。这事说来话长......啊,挺长,有点懒得写了。 小兔崽子问得挺多,还问哥和你爸怎么相遇的,这调调很文艺啊,你是不是跟二乐学来着,别跟他学,将来去超市永远刮不出奖。这事其实非常简单,你爸当初就是个不断吵吵的小朋友,不断要求跟哥这位业内传奇找虐,他可能还要比现在吵三倍不止,假如一个女人能顶五百只鸭子,你爸能顶一房间的女人。折算一下,那时候你爸说话,就相当于两万只鸭子在同时大叫。 哥碰见他的时候在蓝雨总部,哥和老魏抽烟,抽得整个屋子犹如仙境。你爸就冲进来破坏气氛。你爸受不了美妙的高浓度烟雾,一开门就捂嘴狂咳,如同吸了一肺的狗毛,眼泪鼻涕俱下,可是你爸居然还能坚持着冲进来,找你爹我PK。他一边咳嗽,还一边身残志坚地大声对我进行音爆式轰炸,哥头一回遭受这种攻击,听得眼前一黑,烟都要拿不住了,哥那时候特单纯,想着苍天在上别让他说话了,就天真地同意了......我以为,他打荣耀打输了,他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那时候,你爹还年轻。 你爸顽强地就在那个被他破坏的仙境开始和哥下竞技场,啧,他被虐得那叫一个惨烈,简直泪飞顿作倾盆雨。你爸涕泪齐下,还要强行说话,搞得哥那天下手格外狠,血肉横飞染红了竞技场,每一个角落,都曾躺有你爸账号卡的尸体。你爸最终瘫在椅子上,但嘴没瘫,你爸大逆不道地立起了著名的flag:叶秋我一定要打败你!你丫等着! 我说,呵呵,什么时候你能一分钟不说话,哥自动认输。 你学了那么多历史,并且继承了哥的智商,那你一定发现了,自古以来长得帅的人总是要遭受很多委屈和嫉妒。哥明明只是说了实话,你爸却看上去十分想要打我的样子。 你爸其实是个挺厉害的小孩儿,那时候他百战百败,百败百战,从不灰心,似乎还找到了某种激情和乐趣,他进步飞快,很快就不会被哥一套浮空直接连死,存活时间从十秒变成十一秒了。总之,我们就一直在打架,你爸可好玩了,每撩每炸,屡试不爽。 后面过程非常套路,你爹跟你爸熟了,然后成了哥们,贼铁的那种,你可以自行脑补,我懒得写了......总之后来你爹从嘉世退役,跑网吧打工,你爸千里迢迢从G市跑到H市来,帮哥打本。哥们儿嘛,当然那时候心思是否止步在哥们儿这个地步,还有待商榷。总之你爸非常激动,就着泡面叨叨了一大堆,什么斗神啊受委屈啊,什么他一场比赛几百万啊,说得泡面都方了。我觉得非常逗,我就伸筷子夹了他面里的火腿肠,然后我说,剑圣大大这是包养我的意思? 我还没吃那根火腿肠呢,结果你爸把筷子一撂,他斜着眼看了我几秒,然后他特坦荡地说,行啊,老叶你乐意? 我说乐意,荣幸之至。你爸把火腿肠抢走,然后他一把揪住哥的领子,特别胡汉三地就亲了上来。 那是你爸头一回一分钟不说话。真男人信守承诺,我认输了。 你问哥爱不爱你爸,当然,我要说不,你爸得抄起冰雨砍死我。你爸年轻的时候脸真好看,但你长得这么帅,多半随你爹。啧,你在学校被灌了什么药啊,净问这些不着四六的。 你问爱。爱是个复杂的东西,儿子,非常非常复杂。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把它完全搞清楚。爱的感觉也非常复杂。假如你看见一个人,就跟发烧了似的忽冷忽热,你瞅着他就觉得世界特友好,那你有可能是恋爱了;但是恋爱和爱,儿子,是不大一样的。 喜欢和爱也不一样。这是俩东西,虽然它们经常并行,但却完完全全地不一样。现在的小姑娘和言情小说经常把它俩搞混,你最好弄清楚。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爱比喜欢要更宽、更深厚,因此说爱谁要比说喜欢谁难,非常难。儿子,非常难。 你问你爹见异思迁这档子事是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儿子,他们从来也没有爱过,那是喜欢,一旦喜欢的人老了,丑了,到更年期了,喜欢就会被消磨干净。但是爱不会,儿子,你爱一个人不是因为长相,甚至不是因为性格。那是因为他就是他,只是因为这个,所以爱比喜欢要长久,长久得多。还拿你爸打比方。我和你爸偶尔吵架,即使你爸一气跑了(他真就这么干过一回),你爹还是得出去找他。假如说你爸被熔岩烧瓶扔了脸,毁容了,或者你爸老年痴呆,不能再叽里呱啦地吵人了,那么你爹还是会爱他,就因为你爸是你爸,不是别的谁。 明白了吗? 爱大概就是这样。那么如果你问,既然无关性格长相之类,那爱不是随便来一个谁就可以了。你爹纵然千般英明神武,对于这问题,也没办法完全明白。至于理由,我在前面讲过了,爱是个复杂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它,也没有任何科学能够分析它。 客观上讲,爱大多数时候对自己都不是有利的,但如果有人也恰好爱着你一一冷酷一点讲,那是互利互惠关系一一那就非常好了。但是儿子,当你爱谁的时候,你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你看爱有千千万万种不好,那谁说的来着,保持健康的方式就是适当地节制食物、睡眠、饮料和爱。他对。可是你看,人类这一堆碳水化合物何其脆弱,正是因为这种爱,人才得以活到现在的年岁。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多半没地球上原本有的美,爱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小子,难得你爹正经这么长时间,还说了这么多正经内容,累死了。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怪你爸。听着,我和你爸都爱你,这件事情你到什么时候、有什么性向(看看你爹和你爸)、过得怎么样、我们死了还是尚且活着,都不用怀疑。 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小子,你会遇到你爱和不爱的人,明晰自己的爱和不爱,然后活得比我和你爸都好。你可以平庸,可以性格古怪,可以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这些都是你的事,我和你爸都不会管,但你得高兴。 小点刨了你的衣柜,你的大部分衣服都被你爸拿走洗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哥的轻风二十*拿回来。 叶修, 20XX年7月11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我想,叶神的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都是不一样的。 叶神二十岁已经很厉害,但是奔四十,叶神应该会更平静,更深厚,更透彻,被时间打磨得更美丽吧。 补偿一下大家,昨晚连夜肝的,食用愉快(瘫 关于清风二十,大家记得清风七的鼠标吗?

守夜人【十】

回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撒一波黄少的耍帅,少天和老叶的初遇!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乍闻此言,甚至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整栋建筑就充满了警报声,它们拖得长而尖锐,带着红光在屋顶与天花板反复游荡,直听得人脑子里也充满光怪陆离的红色幻觉。对讲机里传来正在调试频道的沙沙声,然后是宋晓,宋晓通过耳麦叫他:“黄少,527房间的犯人破坏了房门,你赶紧看看一一” 夜色如约而至,魑魅魍魉出来潜行,它们结对成团,在任何浓厚的阴影中初露端倪,不分头尾。黑暗是稀薄的,稀薄如同掺水的黑芝麻糊,他突然有种不知其所源的预感,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物体正在迫近,并且伸出爪子,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然而一切又回归如常——黄少天猛地打开门,他看见一道穿着灰白衣服的人影,那人影从走廊拐角一闪而过。 灯也是稀薄的。夜色里,他开始狂奔着追逐,他的影子反反复复地,被报废和没有报废的路灯拉长又缩短。夜色也是有气味和形体的,如同水草那种深厚的水腥气,又好像沾了水他一边追一边在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中对自己做了一个批判,冷静而充满旁观意味。不经审查就随意锁定人物,从而差一点放走了真正的主儿是个错误,把人关起来还忘记搜身是另一个错误,他想起来那人站在灰白的天光里居高临下地去看他,少天大大,当你决心要杀死他,他就已经死了,现在你只是在完成这个注定的过程。这句话的镇定效果无与伦比,每一次他想起来,它就像块几千斤重的虚无,沉沉地揣在他脑子里,从而清理那些对于当下来讲没有丝毫用处的念头,让他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肢体和呼吸。他追到了走廊,那个助手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黄少:然后他踩着两只油桶猛地一个引体向上,越过了一堵土墙。 那桶被这么一蹬,乒乒乓乓地滚了一地,正好拦在黄少天前面。而黄少天并没有减速;他保持着这个惊人的初速度,在不断翻滚的几个桶上狠狠踩了一脚。油桶被迫向后滚动,而他向前;他就着这个劲猛地收腹上跳,一手攀住墙头,唰地越了过去。 他完成这一切的用时比被追逐者想象的要短,甚至短于那人翻墙的时间,于是距离顷刻间缩短至七八米的样子。那个助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枪,反手对着他射击,准头算是不赖,黄少天保持这样的追逐速度,被弹片擦伤了一下,伤口滚烫滚烫的。他抬手一抹口袋,从里面抓出一把亮晶晶的小刀来,他常年与刀剑冷铁打交道,对它们的秉性熟极而流,他扣了一把在手心,猛地绷转脚踝,一跃而起。 这个爆发为他带来无与伦比的速度,在半空中把追逐距离缩短到五米,他一抖手腕。两枚刀片楔入被追逐者的脚腕,他的跟腱被切割,发出细微如同花朵开放的爆裂声。他尖叫着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一把压在地上一一 黄少天一脚扫向他背心,然后一记手刀打晕了他。 “不,老魏,我不教他。” 那人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跷起两条椅腿,半眯着眼睛回答,魏琛急得跳脚,“我靠老叶,你就当老夫拜托你的还不行吗!啊?咱们好歹这么多年交情一一” “什么交情?抢哥人头的交情?” “……”魏琛罕见地噎了一噎,那人摇了摇手指,一抬眼,漫不经心道:“教他,然后培养一个抢我们人头的战力么?异化者那么多,哥没空跟一个小孩儿耗着……” 黄少天原本在椅子上好端端坐着的,此时坐不住了,心说操你大爷,你才小孩儿!他那时候好歹也成年了,算起来,叶修比他大不了多少。他白金色的刘海儿有点长了,晃晃悠悠地在他眼前来回摆动,他头一回见到他魏老大用这种口气请人办事,还是为了他,因此就更不舒服。但那时候他还带着满身嚣张跋扈的叛逆和一身反骨,不愿意去自责,于是就要找那人的麻烦,他一眼瞥见那两条翘起来的椅子腿,悄悄伸脚去撩。岂料他撩是撩了,使的力气没有十成也有八成,好端端一位业绩超好的前雇佣兵竟没有撩动一把椅子,那人似笑非笑地掀起眼风来,扫了他一下。 随即他连躲都来不及躲,腿上就被戳了一指头,直通着麻筋,他愣是动用了全部力气才没嗷一嗓子,算堪堪保住颜面。那人把手拍了一拍,缩进袖子里,慢悠悠地继续说,“……何况这小孩还不自量力,不会评估敌人和自己的实力差距,也没有更好的脑瓜仁儿。他又不来我们嘉世,哥不接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老叶,这孩子的异化症非常特殊,”魏琛点起根烟来,深深地抽了一口,他说,“……可能你不帮他,他就死了。” 遂讲解诸多破事一二三,什么夜雨啊,夜雨的反噬啊,黄少天之前的辉煌战绩啊之类的。魏琛历数黄少之前接过的委托,看叶修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含着烟嘴,瞬间又忘记了自个儿有求于人,跳脚起来,“你这什么意思!少天才不到二十啊好吗!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 “哦呵?”那人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这位小朋友一一貌似不愿意承认自己很小呢。” “你是不错。”那人说,“既然愿意被当成大人对待,就要有大人的样子。你仗着你在小孩儿中很厉害,又想当大人,这算什么?” 黄少天楞了一下。 他见识得算是很不少了,生死,血火,刀剑,离合。然而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做雇佣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他肩上只担负着伶伶一条自己的性命,从未背负责任,故而有一种轻飘飘的洒脱。直到他见到叶修的第一面,他被强行按着脑袋转过头去,冷静而刻薄地审视自己的不成熟、幼稚、年少,他不可能像任何一个杰克苏的男主一样瞬间顿悟,然后刷刷地抽芽长起来,瞬间成熟;但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至少对于魏琛而言,自己是重要的,自然自己的性命也是重要的。作为……作为长辈,作为领路人,魏琛拿他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甚至为他去恳求别人,那就是他的责任,他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浪费掉。关系往往包含着来自双方的承担,他实实在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准备要挑起一些东西了。 “很好。”那人叼着烟冲他一抬下颌,“黄少天是吧?我叫叶秋。” 2017.07.10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题外话。 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姑娘们,我之前说过我的存稿的,指着给大家好一点的看文体验,然而昨天我妈清理硬盘,全部都删了......非常抱歉,本来这段时间就准备托福,非常的忙,现在看怕是没有办法保证了,日更至少......呜,是、是没戏了......好难过啊!!!!!!!我是肯定会更下去的,争取这个暑假完结,对不起我给过承诺的大家,准备好面对一波掉粉【暴风哭泣

守夜人【九】

我来了!异化症设定,近现代向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一栏简简单单就写了“针剂”俩字,徐景熙看了看,一皱眉,“不知道。也许是医药方面的,写备注的时候忘了。”他一语未完,黄少天一扫编位号,推推椅背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混迹在人群里抵达现场,空气涌动一股汗味和泛了潮的胶囊壳味,闻得人眼前发黑。人头涌动,黄少天属男性正常平均身高,在这脑袋的潮流里溯游得有点困难。他艰辛地抬了抬下巴,推开前面男人(身上的肉),毕竟年轻姑娘通常沾不上这种黑事,他也不可能故意往那些招揽恩客的女人堆里挤。灯光颜色光怪陆离,一遍一遍地扫过去,黄少天想要瞄一眼他到底卖的是啥, “针剂”这俩字在非常时期故然容易搞得人神经紧张,但他们拿了人家钱财,总不能反给人找麻烦。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摊位后面,他长得就好像黑色时代之前和城管斗智斗勇的商贩,扒拉个人模狗样的小油头,笑眯眯地抱着只箱子。 “今天诸位运气不错,”他油滑地开腔道,“鄙人运气也不错,拿到了这么个稀罕的东西,割爱卖给大家......望诸位出价别吝啬,给鄙人一点薄面啊。” 底下有人不客气地吼了一嗓子:“他妈谁卖东西都这么说,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小个子男人看来久经此类场面,毫不露怯,他拨了拨刘海,笑着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稍安毋躁,”他把箱子打开,露出一排亮闪闪的针管,戴上一次性的胶皮手套,“我自然也知道一一下面就给大家展示一下。” 两只西班牙斗牛犬被装在笼子里抬了上来,毛剃得干干净净,眼珠子向外凸出,毫无半点假装良善的诚意,它们用爪子不安地刨抓着地面并压低身体。黄少天看得有点皱眉,他不大喜欢这种比较凶的狗,故而将视线散了一散,他看见小个子将针头装好,推了推活塞,旁边上来一名助手,给一只狗打了另外一种什么别的药。“现在,”小个子笑眯眯地一挥手,“我们用这只被打了针的疯狗模拟异化症患者,另一只来模拟咱们普通人一一” 黄少天嚼起口香糖,他嚼了一会,啪地吐了个泡泡。他抱着看热闹不闲事儿大的心情,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你他妈才是狗呢!” 遂哄堂大笑。哄笑声中,被打针的狗扑向另一只,呲着牙,眼白发红,无比暴躁。它的暴躁是实体的、真正存在的东西,人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涌动的因子。很显然,这是一种类似兴奋剂的药物,并且对肌体有损伤,看看那狗的样子,老天不会平白给什么赏赐的一一它很快就把它的对手掀翻在地,并报以撕咬和抓挠,黄少天想了想普通人面对异化症患者的情形,心说:“还挺像。” 人啊。他的手揣在兜里,他嚼着嘴里的胶状物,他心想,人一一如此脆弱,然又如此偏执,如此聪明,又十分容易犯蠢......不过暂不提他是否能算人类这一茬儿,他也时常要犯一犯蠢,于是没什么立场说这个。他顿时生出一种萧索感,站在人群里用手击打了一下自己脑袋,心说这什么年头,连堂堂黄少都要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而这并不是他擅长的方面,属于老叶啊喻队那种人的领域。也许是因为假的生死,也许是时间消磨,时隔多年他终于开始心平气和地承认了,也许是脑子,也许是基因,总之在这种脑力劳动上,他还是不如叶修的一一又或者也许,只是他单纯地老了,心软了而已。 在黄少进行发散性思维的这一会,戴着护镜和防护服的助手及时上前,有力并富有技巧地隔开了两条狗,小个子男人抱起失败者,往他身上注射了早已准备好的针剂。那条狗很快就开始倒地,它打滚、刨土、肌肉开始膨胀,而骨架却没有改变,这使得它看上去像个小恶鬼;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那条疯狗。它扑上来,朝着这隆起的、新的肌肉咬了一口,空气里回荡着金属的嗡鸣一一他并没有咬动,它的肌肉只是留下了一圈极浅的牙印而已。 金属——金属——黄少天脑子里叮的一下,他想起来很多东西:灰色的,皮肤和眼睛,D级,他腿的疼痛,堪比举重运动员——还有那颗子弹。他想起来他遇到的麻烦,他想,这是异—— 小个子男人还没有说什么,他就被狠狠地按在了桌子上,而他甚至什么也没有看清一一黄少天把他手腕一剪,膝盖压着他背心,“喀拉”一声脆响,直听得人牙根一酸。 他俯下身,咬着牙对男人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在蓝雨卖这种能使人得异化症的药,你是几个意思?” 蓝雨二当家的脸,凡想要背靠大树做生意的都得多少认识认识,此事一出,群众立刻轰然散开,生怕受一点牵连,于是蓝雨的人处理善后就方便得很。那一箱子针剂全部被没收,拿走给徐景熙初步化验,喻文州远在城市另一头,听闻此事非同小可,立马往回赶。黄少天向来讨厌审讯这份苦差事,此时也不得不洗手做羹汤上阵。郑轩贼眉鼠眼地靠在门边上,一眼看见黄少天出来,立马暗搓搓地往上凑,“怎么样?唉本来想躺两天的,结果出这种事,真是亚历山大……” 黄少天白他一眼,哟呵你还亚历山大哪。他靠在墙边揉揉眉心,近来他做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果然叶修回来了就没什么安生日子,他开始进行这样的胡乱怪罪,可能因为他困的缘故。刚刚的小个子男人实在太过好审,黄少只是当着他的面解体了一只白斩鸡并表示再不说你也是同样的下场,他就麻利地全部招待,毫无成就感,也毫无成就一一他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有人卖给他这东西,并且是难以置信的低价。黄少天乍闻此言都要醉了,“我说,你真傻还是假傻?谁卖给你的?” “呃,”小个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黄少天手指尖明晃晃的凶器,决定说实话,“那......那个助手。” 2017.07.07

《百年孤独》:美人儿蕾梅黛丝一一纯洁的灵魂

佳木: 美人儿蕾梅黛丝。看看她的名字的前缀,就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角色:我许许多多的同好,他们喜爱蕾梅黛丝都是因为她的美丽,这惊人的美丽害死过无数男人,并且让他们至死不能解脱,那些从她浴室屋顶摔死、在她窗下撞死、为了她和无数同样想要获得她的男人互相殴打而死的人,他们的骨骸里都会散发出一种她身上特有的琥珀色香气。我的一个朋友听我这样讲她,评价道: “你这么说,好像她是个马孔多的妲己。” 然而她并不是。 美人儿蕾梅黛丝,布恩迪亚家族中最美丽的女人,被枪决的阿尔卡蒂奥的女儿。她惊人聪慧却像个长不大的智障儿童,或者说,她像个儿童正是她惊人聪慧的表现(“这一点从她嘲讽众人的惊人功力中便可看出”)。她从懂事起便厌恶穿衣,自己缝了一件肥大的长袍,往头上一套便解决了打扮的麻烦;她有瀑布般垂至脚踝的长发,因为嫌处理发型太过麻烦,便索性剃了个光头,拿头发去给圣母像做假发。直至成年,她依然会拿自己的粪便在墙上画小动物,活得自由,懒倦,随心所欲。她讨厌约束,不在乎男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甚至不在乎自己;无论王子一般的追求者,还是农民,赌徒,恶棍,她都统统拒绝,因为“他们只是一群为了一个陌生人便发疯,乃至错过了午饭还送了命的傻瓜”。 所有看过《百年孤独》的人都为她所惊,在知乎上随便搜一搜这个话题,十有八九都在讨论美人儿蕾梅黛丝。她是人们没有见过的、不属凡物的人,或者她甚至不属于人,她不但吓着了书里的人还一并惊到了书外的人,她是否绝情?是否冷漠、愚蠢?又或者她只是单纯无知,不懂得情爱? 我想,这大约是美人儿蕾梅黛丝最天然的表现,想想小孩子,他们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他们会怎么反应。蕾梅黛丝就是这么反应的。 她的灵魂从出生到如今都是纯粹的、混沌的,不知善恶,美丑一视同仁,也从此保留了最天然的智慧。另一个角色费尔南达,她毕生求神,禁欲、谨遵教条、望弥撒,然善妒,她咒骂死者,然而每骂一句都要说“愿她安息”。我并没有十分厌恶费尔南达,毕竟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只是个俗世的女人,但,马尔克斯先生把她们两个并列为狂欢节女王是故意的:她们互为对照,同样美丽,但灵魂迥然不同,最终是蕾梅黛丝得入神的国。对于宗教,我研究得不多,但是我猜,马尔克斯在说:神看重的是纯洁的灵魂。 什么是纯洁的灵魂?并不是禁欲,也不是遵从教条,她谁都爱,故而像谁也不爱,她遵从自己本心,把尘世的东西像尘埃一样扫出自己的世界。她是浑圆的一团喜乐,我记得圣经里耶稣说过大概这么一句话: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 所以美人儿蕾梅黛丝像个小孩子。纯洁的、接近神的灵魂就是要像小孩子。书中写:“人们都是直接和上帝解决灵魂问题,并不需要神甫。”那肯定是有蕾梅黛丝了,她可能还要有更加好的待遇,她大约能和上帝一起,赤身裸体,以最原始、天然、纯洁的方式躺在云朵里聊天。 那么最后,我们来聊聊蕾梅黛丝升天这事儿。 加西亚马尔克斯先生可能以为,既然人们管他叫魔幻现实主义作家,那就要玩一把大的,于是这个情节可能就是最具有魔幻色彩的了,和尸体开花不相上下。那一天蕾梅黛丝、费尔南达还有阿玛兰妲正在整理床单,美人儿蕾梅黛丝开始变得极度苍白直至透明,费尔南达紧张地问她有没有事。她攥着床单的一边,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事实上,”她回答说,“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然后一一啊,然后,美人儿蕾梅黛丝和那条床单开始上升、上升一一在我的想象中,她一定是半透明的,一半光线穿过了她,另一半则没有。风鼓荡着她肥大亚麻布长袍的衣袖,鼓荡着那些床单,发出猎猎的响声,她如同大理石一样苍白,又如同琉璃一样透明,她平稳并毫无滞涩地穿过屋顶。人们惊恐地跑出来观看,她的皮肤闪烁着罗勒和月桂叶一样的亮色,如同被敷了圣油;她开始发出和天空一样的光芒,并溶化在流动的、白色的天光里。 我的妈妈听闻我讲这件事,说:“一定是她离家出走或者和谁私奔了,他们才这么讲。” 可能是我讲述的方式太过拙劣,总之我完全没能让她明白,作品里这套世界观和我们的真的完完全全地不一样,而美人儿蕾梅黛丝真的升天了,我的同学们听闻此事,也都用不同的方式表示了“这简直胡扯”的中心思想。我觉得,那一定是他们没看过原文的缘故。 那是在马孔多,神和人、和亡灵和平共存,万物有灵,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对于我来讲,这件事既合情合理,又理所当然,可以类比红楼梦里面黛玉病死的结局。假如续书人只聪明地领会了一次曹先生的原意,那么想必就是在这里了。那种情况下,黛玉既是理所应当病死的,又是除了病死,别无它路可走的:她那么一个姑娘,会葬花、会坐在石头上反复咀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的,她不能老去,又不可以跟宝玉结婚。同理。美人儿蕾梅黛丝总不能嫁给一个平庸尘世的男人,最终做家务,如同乌尔苏拉那样操劳一生;她更不能孤独终老,最终平庸地老死,流失所有美丽。她升天,是她纯粹的灵魂受到了上帝的召唤,也因为从灵魂来讲,她是最接近神的人;她没有罪,也没有牵绊,她的灵魂是轻的,当然要升天。或者用道家的说法,她得了“道”,故而能知万物,能飞升了。 关于“爱”,有人问我,美人儿蕾梅黛丝懂得“爱”吗?那么她为什么对于那些爱她的男人无动于衷?我要回答,当然是懂得的,又当然要拒绝。马尔克斯已经明确地替她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他写:“......所有男人都试图捕获她,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过一种简单之极的方式,那就是去爱她。” 纯粹之极的灵魂当然是懂得爱的,也正是因为纯粹,她才能如此明晰地分辨爱与不爱。她灵魂有神性:我前面讲过,她爱着一切,但正因为这样,她就什么也不爱。神也是这样。 至于床单?我喜欢一个我在乐乎很喜欢的姑娘的说法,她写了一篇美人儿蕾梅黛丝的自述,说:“我很喜欢那条床单。” 谨以此文献给, 我最喜欢的美人儿蕾梅黛丝 2017.07.03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除书页照片外,图片均来自网络 谢谢喜欢

守夜人【八】

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存稿......发掉了两万啦......【捧心哭泣 社会我黄哥 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轻极了,他周遭儿的世界渐次亮堂起来,就好像阴天早晨那种天亮法,温温的,只是灰色。 他知道夜雨把他放出来了:这一次短暂的、静默的交手,又是他暂时获胜。他有心想要醒过来一会,可是他不觉得疼,只是很累,好像他在夜雨里迢迢跋涉的那千万路程是他拖着他肉体一同走的,他陷进床垫就像飞虫被包进琥珀。他的眼皮空前地重,挂的不是打架、生死而是足量的困,他挣扎了片刻,那一片灰色温淡熨帖,于是他认命似地睡了过去。 他醒的时候又是一个早晨一一黄少天一阵恍惚,他好像在夜雨里白瞎了许多年似的。他久经杀场,经历这种事多少回了,然而这一次和每一次都一样,他手忙脚乱地从床头翻日历,险些打翻一杯水。那日历版式陈旧,是永夜时代之前的产物,联盟和叶修的审美同样地差劲,印了一封面张牙舞爪的桃红柳绿,看得黄少小心肝肺都要翻腾出来一一幸好幸好,他只虚度了一个下午连带晚上,他摸了摸床头的玻璃杯,这一回它倒是真真切切地凉透了,他从杯壁的水迹里依稀判断出它曾经热过那么一会,他只是没赶上而已。魏琛拖着双人字拖晃悠进来,看得出为黄少天很是操了一阵子心,胡茬横七竖八地挂了一下颌(虽然他平时也没有刮胡子的习惯),蓝雨前任队长对于黄少天比对自己儿子还亲,见人醒了,先好歹放了放心,紧接着就要十分熟练地训起人来:“操!也不知道老叶把你拐哪儿去了,他心那么脏,老夫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也不知道提防着点儿!” 魏琛其人说来话长,他曾经是蓝雨的队长,“罚”部著名老流氓,后来喻文州接了他的班儿,他独自个儿晃荡了一两年,被叶修拉进兴欣来(其本人语:“中老年慈善收容所”)。现下他一看见黄少天,胳膊肘果断外拐,理所当然得毫无这样做的自觉,踩着他脚后跟进来的人乍闻此言,捧心表示很难过:“老魏啊,哥一听心里瓦凉瓦凉的,你的良心都被自己吃了吗。” 这个难过剂量偷工减料,实属不怎么走心,淡薄得无法传达真心,只能平白惹火,魏琛转头就毛了,“亏你还有脸说呢老叶!就你拐的老夫徒弟!” 叶修跟着跨进来,一手支着门框子,另一手夹着烟,衬衫半截下摆挂在腰带外边,吊儿郎当地开了两颗扣子,脖颈以下长年不见天日,一旦露出一点就是大好风光。他眯起眼睛,懒洋洋冲黄少天一扬下颌,话头还在怼魏琛,“不劳您操心,哥有脸得很;另外您现在好像和哥是一家的。” 魏琛闻言一瞪眼,登时就要针锋相对地怼回去,叶修顺手把烟头碾灭在门框子上,慢慢悠悠地迈步往里走。他烟头掐了是掐了,烟味却还没散,绕在他周身的的空气里,他往前走了两步,就带着那味道往前飘了一飘,在空气里留下灰色的一个水洇洇的迹子,他一抬眼,问道:“感觉怎么样?” 黄少天一开口,嗓子掉了链儿,发出的音节支离破碎,难为听。叶修把那杯水拿给他,他扬头灌了一气,敞口的玻璃杯经不起他这么大角度倾倒,水珠子滴滴答答地从杯口和两边淌下来,流进他长而薄的鬓角和衣领子里。他拽起被角一抹嘴,咳嗽两声,忽然笑了,冲叶修哑声道:“卧槽,真他妈一等一的烂。” 叶修抬一抬眼,对他这一句没来由的粗口不予置评,都是长年和异化症打架惯了的人,自然清楚一点:老天爷不平白给人馅饼吃;那么假如他给了,便一定要在人身上剜下等重的一块肉来。他们都何其聪明人物,自然十二分地懂得,可是懂得是一回事,要抱怨却是另外一回事,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假如连抱怨都不让,那也未免太严苛了一点。何况黄少天这也算不上抱怨。他权当没听见,“少天大大,你这回算是被阴了一把。” 遂讲起事情起因一二三。原来那个瘤是种小型装置,平时接在人体里没事,一旦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就发射某种特定的波长,通过共振触发异化者的情绪反噬一一黄少天这样没那么心脏的都感到这东西居心昭昭,简直为一干联盟异化者量身打造。他短暂地有了一会危机感,又短暂地感慨了一会人心险恶、生存不易,突然想起一茬来:“喂老叶你不也是异化者?你怎么没事?” “哥当然要没事。”叶修掀眼皮瞧了他一眼,他脸没有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极为浓墨重彩,一敛一抬之间,流转出一点化不开的光华,竟堪称惊心动魄了,他似笑非笑地一眯眼,“不然谁把我们少天大大抱回来?” 天光溶溶移步入户,打了一小半在他脸上,那没光的部分沉沉地暗下去,有光的部分要化在光里了,分明地画出一道界线。他的白并不是纯正的、富有生气的白;正是因为这一点不纯正,便不够羊脂玉的分量,倒像做灯的白琉璃,透着恍恍惚惚的半透明的光,投下幢幢曼曼的影子。 黄少天看叶修,位置不当的缘故,角度偏离轨道一点,搞得眼神好像逐光的飞行物,直直往那一溶白的灯芯子里扑,他自己大约也留意了,连忙凶神恶煞地磨一磨牙,“你这算循环论证!” 哪有用结果来解释起因的,这明明是又一个叶修式的、老奸巨滑的搪塞,叶修身上的猫腻大得很。叶修是有异化症的,联盟里却几乎没有人能得见他的症状,据说是厉害得很,要超越A级;然而他平时不用异化症就已经被叫做“斗神”了,黄少天想,不用倒也是好事,不然不知道猴年马月他才能正经打败叶修。魏琛看见他宝贝徒弟愣神儿,当他累了,便把斗神拽走:老板娘还要你回来镇场子呢! 叶修似笑非笑,陈果这酒吧开了许多年,也没见得出什么事,怎么就用得着了堂堂斗神。然而他们这一行,能有的牵绊不多了:黄少天对于魏琛要算一个,魏琛这牵绊丝丝缕缕地吊在刀尖上,魏琛也就比寻常守夜人更辛苦些。斗神并不像他嘴上表现出的那么刻薄,他尚存一点点温柔,用于不去戳穿其用心,足够了。他只是笑了笑,任由魏琛抄着他一条胳膊吵吵嚷嚷地把他拖走,黄少天房间的门磕在木头框子上,喀托一声。 联盟除了分部门,更分小队的,各小队有自己主要负责监管的区域,平常留下人在这里看着点,再单领任务。这一片划出来的居留区大得很,最东到最西要开六七小时的车,最南边属蓝雨和百花,兴欣在东南,离原嘉世挺近。据点自然得有个能放在明面上的称谓,蓝雨明面上注册了个投资公司,实则管着个地方黑市,维持交易秩序,抽一成利。这赚黑钱的营生原是魏琛起的家,后又赶上喻文州这出了名会算计的主儿,业绩斐然,堪称业界成功典范。 联盟各路神仙繁多,脑回路也各有各清奇动人处,肖时钦一介理部机械师,专业对口开了机械设计业务,王杰希开药店的,操着北边地下药品流动命脉。至于张佳乐,他是个文艺青年,文青成长条件苛刻小资得很,在这年头几乎都死光了,好在张兄战斗力强悍,愣是一马当先,保留下一星火种,伙同孙哲平开了个咖啡店,韩文清军部出身的,霸图干脆就是个警局一一上述情况导致联盟年终开会时好一屋姹紫嫣红,各位大能相互看不顺眼,看不顺眼自然要打架,打了架凡人就要遭殃。冯宪君作为一介凡夫俗子,遭殃也不知遭了几轮,怄他的尤以叶修为首,这人不止脸上有T字区,浑身上下哪哪都算T字区,要不是联盟有经费报销,冯主席买速效救心丸就要倾家荡产。 黄少天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娇贵,推了徐景熙给他安排的心理调节,趁这几天病假玩游戏,四处溜达,两天下来就闲不住了,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他只恨不能在床上窝他个几天,一旦他这个“恨不能”成真,他又浑身的不自在。他大约是把贱骨头,没生那享福的命,在安乐窝里待得不能长久,他喻队拗不过,让他这几天去帮忙在黑市看看场子。这当然是最奢侈的一挂大材小用,然而“大材”本人毫无如此这般的自觉,眼下他脚放在桌子上,跷着两条椅腿,手里玩着把小匕首,那匕首特殊,通体细长地顺下来,在他指间咻咻地打转,寒光凛冽,看得人心惊胆战的。徐景熙在他边上核对收支利润,一眼瞥见他滥用自己长腿,直撮牙花子:一一不是我说,爷,你干脆给蓝雨卖笑去算了,肯定比开黑市赚。 黑市的“黑”是相对于其不法性质而言的,又没指真的要黑灯瞎火,纵使真的有那么一点肉体交易,蓝雨也不允许他们就地就干。眼下他们占了一个废置多年的地下停车库,诸多人在这摆摊儿,什么样货色都有,枪支机械自然不用说,至于白粉一类,非常时期能有闲钱买这个的不多,但什么时候都有所谓的贵人,也没死绝。黄少天伸手抄来徐景熙登记的单子,略略一扫,突然一皱眉:“嗯,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