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锦绣山河为逆旅,以浩瀚天地为蓑衣,风雨大作而不需归矣。

食色 · 早饭篇

佳木: “男默女泪!深情回忆实验校园食堂在作者三年中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食色,性也。” ——《孟子 · 告子上》 深情有时候非常庸俗油腻。比方说学校食堂之于我,纵使它千万般地不好吃,我也还是要吃的,而且一吃就吃了三年,开始的时候心肺折腾,对着盒饭想:这能吃?这能吃??后来态度泰然,因为下午还有体育课的缘故,暂时向其妥协。可能食堂和我,性质有点像欢喜冤家,睽隔俩月,没有尝到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我居然有点怀念;趁着我还没有开学、未对其滋生憎恶和咬牙切齿,我赶紧把它写写。 肉笼 早晨的时候我要坐地铁,在家里吃早饭就像战斗,恶狠狠的,要赶一班空车。后来我去学校吃早饭,本校的食堂很大,人穿着羽绒服进来,像孤苦伶仃的一只熊,怯怯的。我那时候初一,点早饭,手缩在袖子里头指点江山:“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说:“这个叫什么?”食堂的阿姨从碎头发下面瞥我半眼,爱答不理的,“肉笼。” 肉笼没有多少肉,是应该按丁数来算的,吃起来主要还是葱花,绿得非常世故(或者:“事故”)。按理说这样应该去偏爱肉饼一点,可是吃肉笼又不是为了吃肉。肉酱挂在肉笼里面,它的皮白白的厚厚的,就好像厚皮儿包子,明明应该被批评,却松软无辜,讨人喜欢。 我是个念旧的人,到了吉野家,多少年来都直奔双拼,肉笼我吃了一年,到后来,阿姨看见我,爱答不理的,“啊?肉笼吧?”我知道肉笼其实应该是“肉龙”,但是我这三年来一直把它当成“肉笼”,好像改了称呼,就不是我亲近的那个东西了。 肉饼 棕色的和金棕色的皮,瓤子在里面很软糯,咬一口需要矜持,不然肉饼的肚肠就会四处乱流。瓤子不和皮一起吃就好像不看正文地看番外。 许多东西都是第一口惊艳,就好像看一个姑娘,远远地“啊,好看”,凑近了再细看、细问,“咦——唉”,有种估计过高然而发现了真相时的失望。 肉饼也是,还没吃完这一块就腻了,要拿咸菜。咽下去一口肉饼而长久地不喝水,油的味道就顺着喉咙反上来,好像四十来岁脸上布满油脂的肥胖中国男人。大家貌似都发现了这一点,但是都有默契地不去说,把吃了一半的肉饼放进袋子挂在课桌旁边的挂钩。于是到了第三节课,满教室都是人脸上分泌的油冷掉的味道。 小馄饨 小馄饨这种东西,我不经常吃,原因有几:一,小馄饨限量供应,即使我来得很早,那也要抢的,而我攻击力太弱,通常抢不到并且懒得抢;二,小馄饨无法外带,坐在食堂吃饭,难免浪费时间,并且得和一些熟但是并不那么熟的人打招呼;三,小馄饨我在杭州吃过,皮子精细漂亮,一点点带干贝的馅,紫菜猪油在汤里浮沉波折,曾经沧海难为水也。 然而有一回我吃了小馄饨,是个大风并且极冷的早上,我低着头走路,帽尖儿逆流而上,劈开寒风如同刺鱼劈开洋流,世界冷得好像一具白森森的骨骼那么吱嘎作响,地面干白,不知道是肝脑涂地还是霜。我走进食堂,觉得血液里的冰块叮当作响,身体就像一副冰挂,失去了生物体所特有的柔软和折腰的能力,脆生生地易碎。这时候我吃小馄饨,它的热度化开我的喉咙、我喉咙里结的霜,那种鲜美被成千上万倍地放大,然后传送到每一个细胞里,我的牙齿麻木,眼珠结冰,但是我记住了那种感觉和味道:那一瞬间,我觉得世界是无比友好并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的。 我至今记得那种感觉。自此我不再吃学校的馄饨;就好像红颜总在最美艳的年龄定格并且死去一样,我希望我对它的记忆停留在最鲜美的样子。 手抓饼 学校的手抓饼就好比冯唐:我是指,带着烟火味,喜欢的人爱极,不喜欢的人恨极。我们班有个姑娘,深嫌恶其油腻,每每提到,就会露出油腻的表情。它有饼,油腻腻的,带着脆皮,里面裹着鸡蛋菜叶还有酱。香肠红艳艳的,令人想起并不新鲜的嘴唇(“没有亲吻的欲望”),我不要。手抓饼的华彩部分是酱,豆瓣和辣子,还有香菜,带着艳丽古黯的烟火味。所以调酱这个部分就显得格外重要,如同姑娘不能化太多或者太少的妆。我又口淡,这种事情,基本要碰运气。 我的朋友到校比我晚。我是进校门去买手抓饼,然后上楼,进班。她进班的时候看我吃,说:“唉还有手抓饼吗?”然后我再陪她下去一趟。我们抓紧时间聊天。她经常要找不到自己的饭卡,她就干脆往我的卡里充了一百。反正我们两个都不怎么在乎。 她是个非常率性可爱的人,我喜欢吃手抓饼可能跟她有关。 粽子 罕见的物体,刷新于端午前后,撕粽子叶要小心翼翼的,翘着兰花指,避免粘糊糊的糯米祸及皮肤。粽子看着乖巧,但这种乖巧没有了糖又加了红枣,就好像老年代的南方女学生,穿元宝领学生装,头发编成辫子。我吃红枣粽子,就想起葛薇龙。 肉粽不友好,像屠夫,镇关西,大刀阔斧的,味道粗鲁。我喜欢纯糯米的白棕子,可是一直没有碰见过。 蛋糕 其实真要说起来,学校的蛋糕有什么好吃的呢?一片蛋糕坯子,中间夹着奶油或者果酱,薄薄的一层,好像在略有不好意思地说“就跟你意思意思”,比起添加味道,更像是添加颜色。 可是我总觉得它是个非常温柔的东西,软糯的,乖乖的,像那种毛色和它一样的、温柔而家教良好的黄猫,或者古代仕女,最多拿细麻布的手绢擦一擦嘴,然后温柔端庄地坐着,我在燥热或者干冷的早晨吃它,有安慰喉咙的作用。有一些日子,学校在蛋糕上面加了厚的奶油和彩色糖针,我觉得我的美人画了厚厚的妆,我不认识她了,可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我看阿姨把它脸朝下装进去动作粗暴,奶油蹭在袋子上,心一抽一抽的。我说:“您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一位小姐?” 阿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的面部表情好像在说:“出门左转,赶紧去协和。” TBC.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所有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星流

佳木: @非克 看了非克的诗,只看了诗,想要试试,不伦不类的。不间断写作,给非克。 我说:“爱情是什么!”我并没有被它欺骗,我也没有任何偏见,我说:“爱情。” 一个射手,年轻的,他去射一只绿色的鸟儿,溅射的不是血液:是空气。所有的一切都是黑色的,但是它们呈现银蓝色的反光,任何液体都沉重并且如同水银,美丽并且致命,如同一群白森森的骨头茬。她的脚踝冷白,森森的如同骨头茬子和光锥,脚趾蜷缩着迸裂出青筋和花朵,赤脚走在水泥的和柏油的地面上,我的姑娘说:“不可荒宴醉酒。”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夜空呈现深远并且滑头地微笑着的蓝色,如同庞大树冠,星辰鸟般次列其上。树林里什么都有。众生是尘埃的。众生是想要的。众生对着树干:“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看见,雪豹眼和无声的寂静,在这寂静里碎裂开的、飒踏而过的万千燃烧的星星,它们发出巨大呼啸,这呼啸是难以言明的、爆炸似的死寂,“大音希声”。“大音希声”也是无声的爆炸,平静然而肆虐,如同衡水;“衡水——” 挂着铁锁的桥因为不堪重负寄托从而下沉,每一分每一秒,在梦游和梦游、梦境和梦境的间隙,我光着脚在白色的、光滑的巨大物体(也许是月光?也许是空间?也许是月光和空间的结合体,就好像水银、秋霜和明胶)之间蹑蹑行走,在光华柔软的梦境之间行走,我就听到它下沉,它的每一寸都在不堪重负地断裂,在发出情人的身体过于沉重时的微弱但愉快的呻吟:毕竟,它只是座桥啊。塔在旋转,星星在旋转,缓慢、亘古并且无所顾忌,玫瑰花看着夜莺在旋转。照统计学来讲,有那么大几率,玫瑰花爱上了夜莺;这又有谁知道呢?娇艳除了生命没有别的表现形式。死去的生命更甚。“我热爱的……是生命。”这对,但是死亡也同样可爱。在高塔的高塔和顶楼的顶楼,美学家捧着厚重的书指点,“失去和得到同样是最美丽的,因为短。但是因为忧郁和快乐比起来,忧郁更美一点,所以死亡更美一点……”我喂鱼,鱼在塔的周围溯游并且接近星辰,它们的鱼鳞和美学家背后万千旋转着的沙漏中的白沙一起,发出水淋淋的银白色光泽,藏有重大秘密,并在行动时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鱼食像光华的水流,萦带着缠绕并且飘出去,我把手拍拍干净,我说:“照您这么说,您才是最美的,您不谦虚。”美学家说:“是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傲慢并且美丽,他笑起来,他说:“我的手上鲜血累累。”

随写,聊抒所怀

真的过奖了。我想,如果写东西的话,可能最重要的就是有自知之明吧,我看到了太多比我好的文字的故事,所以,我真的不算什么 长庚: @驿旅客 表白太太~比心~文荒翻tag偶然发现的一篇,只看了一段就晓得一定是我喜欢的风格。于是再从最早的一路看下去,小说也好,随笔也罢,果不其然。大海捞针一样漫寻中意的文字,遇上了,缘耶?这般贸贸然评价着实有些冒昧,但还是趁着感觉还在写一写。随便看看便罢,仅代表个人观点,说的不对的、觉得不赞同的,勿怪。太太的文风在z的角度看是一种疏疏朗朗清清冽冽的文风,惯常是用描写来叙述的写法,就算是极普通的句子也有仿佛精雕细琢的美感。人物跟原本的样子当然大有不同,但这类文都只是借了个名字头衔,内容属于作者自身。文字有种安静的感觉,即便是在写闹腾的场景,也带了雾里看花的疏远和隔岸观火的冷漠。但是没有错,写的并非自己的故事,虽然隐隐带入的是自己的经验,但终是由了人物。很成熟老练的表达,是z特别喜欢的别出心裁的用法,比一般的剑走偏锋更加不走寻常路。但又有什么?z也是在这条路上走着的,若能走到最高境界就变成了殊途同归。太太的文让z有种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旅人最终邂逅自己一直追寻的梦的感觉,并非归家,但是到达了终点,如同守夜人等来了日出,朝圣者看见了神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但是非常不好意思地说,z觉得有些地方毕竟不是十全十美。偶然出现的一点点疏漏像是在不食人间烟火当中冲进两分红尘,挂上瑕疵的同时给太太的印象更添了一丝温软。情节没有特别千回百转,但是对于文章整体而言不嫌朴实无华,许是因为大道至简?各种成语诗词信手拈来,所以最终出来的感觉比单纯的表达更加深沉。看过很多写得软软的故事,也喜欢,但更多是因为那种软软腻腻是z所向往。不是没有杀手的配置,但难得有这般贴合的肃杀,举手投足间满满的张力。每一段都像是电影镜头,自带色彩音乐,在字里行间铺就荧幕,缓缓或匆匆都能滚个满眼。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候机室里码下这一篇,感觉自己像是逆了人流,在光影之下成为永恒。文字有这般让人暂且脱离世间的威能,令人沉迷,同时回念往常日复一日的生活。候久了有些倦怠,表达什么的都不尽如人意。想说的是,能遇到太太的文,很庆幸,也很荣幸。

叶修写给儿子的信

书信体。 老叶教子:谈关于爱 500fo感谢,纯甜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小子: 你爹我本来是拒绝写信的,这很麻烦,我写信的时候,你爸可能已经带头抢了仨BOSS。况且你长这么老大个儿,炖也能炖了三锅,多大个人了,总不至于还得我来瞅着看着。 鉴于咱家里配置不全,没有婆婆也没有妈妈(你爸坚称),就仨不香不软的大老爷们儿,婆婆妈妈就更不存在,但是上回收到你的信后,你爸友情客串了一趟。你爸抱着电脑如临大敌来找哥,对于你关于爱的问题重视得跟十个野图BOSS一样,问我你是不是早恋了早恋了好不好又是拱了谁家的小姑娘,以及会不会长弯......我说儿子,下回不要跟他谈论这种严肃话题。奔四十的人还是很能说,你爹都要被你爸吵死了,我现在一戴上耳机,耳蜗里就全都是你爸的魔音穿脑。 你爸强行要求我和你讲讲相关问题。啧,他自己怂了,关键时刻还得靠哥。这事说来话长......啊,挺长,有点懒得写了。 小兔崽子问得挺多,还问哥和你爸怎么相遇的,这调调很文艺啊,你是不是跟二乐学来着,别跟他学,将来去超市永远刮不出奖。这事其实非常简单,你爸当初就是个不断吵吵的小朋友,不断要求跟哥这位业内传奇找虐,他可能还要比现在吵三倍不止,假如一个女人能顶五百只鸭子,你爸能顶一房间的女人。折算一下,那时候你爸说话,就相当于两万只鸭子在同时大叫。 哥碰见他的时候在蓝雨总部,哥和老魏抽烟,抽得整个屋子犹如仙境。你爸就冲进来破坏气氛。你爸受不了美妙的高浓度烟雾,一开门就捂嘴狂咳,如同吸了一肺的狗毛,眼泪鼻涕俱下,可是你爸居然还能坚持着冲进来,找你爹我PK。他一边咳嗽,还一边身残志坚地大声对我进行音爆式轰炸,哥头一回遭受这种攻击,听得眼前一黑,烟都要拿不住了,哥那时候特单纯,想着苍天在上别让他说话了,就天真地同意了......我以为,他打荣耀打输了,他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那时候,你爹还年轻。 你爸顽强地就在那个被他破坏的仙境开始和哥下竞技场,啧,他被虐得那叫一个惨烈,简直泪飞顿作倾盆雨。你爸涕泪齐下,还要强行说话,搞得哥那天下手格外狠,血肉横飞染红了竞技场,每一个角落,都曾躺有你爸账号卡的尸体。你爸最终瘫在椅子上,但嘴没瘫,你爸大逆不道地立起了著名的flag:叶秋我一定要打败你!你丫等着! 我说,呵呵,什么时候你能一分钟不说话,哥自动认输。 你学了那么多历史,并且继承了哥的智商,那你一定发现了,自古以来长得帅的人总是要遭受很多委屈和嫉妒。哥明明只是说了实话,你爸却看上去十分想要打我的样子。 你爸其实是个挺厉害的小孩儿,那时候他百战百败,百败百战,从不灰心,似乎还找到了某种激情和乐趣,他进步飞快,很快就不会被哥一套浮空直接连死,存活时间从十秒变成十一秒了。总之,我们就一直在打架,你爸可好玩了,每撩每炸,屡试不爽。 后面过程非常套路,你爹跟你爸熟了,然后成了哥们,贼铁的那种,你可以自行脑补,我懒得写了......总之后来你爹从嘉世退役,跑网吧打工,你爸千里迢迢从G市跑到H市来,帮哥打本。哥们儿嘛,当然那时候心思是否止步在哥们儿这个地步,还有待商榷。总之你爸非常激动,就着泡面叨叨了一大堆,什么斗神啊受委屈啊,什么他一场比赛几百万啊,说得泡面都方了。我觉得非常逗,我就伸筷子夹了他面里的火腿肠,然后我说,剑圣大大这是包养我的意思? 我还没吃那根火腿肠呢,结果你爸把筷子一撂,他斜着眼看了我几秒,然后他特坦荡地说,行啊,老叶你乐意? 我说乐意,荣幸之至。你爸把火腿肠抢走,然后他一把揪住哥的领子,特别胡汉三地就亲了上来。 那是你爸头一回一分钟不说话。真男人信守承诺,我认输了。 你问哥爱不爱你爸,当然,我要说不,你爸得抄起冰雨砍死我。你爸年轻的时候脸真好看,但你长得这么帅,多半随你爹。啧,你在学校被灌了什么药啊,净问这些不着四六的。 你问爱。爱是个复杂的东西,儿子,非常非常复杂。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把它完全搞清楚。爱的感觉也非常复杂。假如你看见一个人,就跟发烧了似的忽冷忽热,你瞅着他就觉得世界特友好,那你有可能是恋爱了;但是恋爱和爱,儿子,是不大一样的。 喜欢和爱也不一样。这是俩东西,虽然它们经常并行,但却完完全全地不一样。现在的小姑娘和言情小说经常把它俩搞混,你最好弄清楚。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爱比喜欢要更宽、更深厚,因此说爱谁要比说喜欢谁难,非常难。儿子,非常难。 你问你爹见异思迁这档子事是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儿子,他们从来也没有爱过,那是喜欢,一旦喜欢的人老了,丑了,到更年期了,喜欢就会被消磨干净。但是爱不会,儿子,你爱一个人不是因为长相,甚至不是因为性格。那是因为他就是他,只是因为这个,所以爱比喜欢要长久,长久得多。还拿你爸打比方。我和你爸偶尔吵架,即使你爸一气跑了(他真就这么干过一回),你爹还是得出去找他。假如说你爸被熔岩烧瓶扔了脸,毁容了,或者你爸老年痴呆,不能再叽里呱啦地吵人了,那么你爹还是会爱他,就因为你爸是你爸,不是别的谁。 明白了吗? 爱大概就是这样。那么如果你问,既然无关性格长相之类,那爱不是随便来一个谁就可以了。你爹纵然千般英明神武,对于这问题,也没办法完全明白。至于理由,我在前面讲过了,爱是个复杂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它,也没有任何科学能够分析它。 客观上讲,爱大多数时候对自己都不是有利的,但如果有人也恰好爱着你一一冷酷一点讲,那是互利互惠关系一一那就非常好了。但是儿子,当你爱谁的时候,你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你看爱有千千万万种不好,那谁说的来着,保持健康的方式就是适当地节制食物、睡眠、饮料和爱。他对。可是你看,人类这一堆碳水化合物何其脆弱,正是因为这种爱,人才得以活到现在的年岁。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多半没地球上原本有的美,爱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小子,难得你爹正经这么长时间,还说了这么多正经内容,累死了。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怪你爸。听着,我和你爸都爱你,这件事情你到什么时候、有什么性向(看看你爹和你爸)、过得怎么样、我们死了还是尚且活着,都不用怀疑。 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小子,你会遇到你爱和不爱的人,明晰自己的爱和不爱,然后活得比我和你爸都好。你可以平庸,可以性格古怪,可以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这些都是你的事,我和你爸都不会管,但你得高兴。 小点刨了你的衣柜,你的大部分衣服都被你爸拿走洗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哥的轻风二十*拿回来。 叶修, 20XX年7月11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我想,叶神的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都是不一样的。 叶神二十岁已经很厉害,但是奔四十,叶神应该会更平静,更深厚,更透彻,被时间打磨得更美丽吧。 补偿一下大家,昨晚连夜肝的,食用愉快(瘫 关于清风二十,大家记得清风七的鼠标吗?

守夜人【十】

回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撒一波黄少的耍帅,少天和老叶的初遇!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乍闻此言,甚至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整栋建筑就充满了警报声,它们拖得长而尖锐,带着红光在屋顶与天花板反复游荡,直听得人脑子里也充满光怪陆离的红色幻觉。对讲机里传来正在调试频道的沙沙声,然后是宋晓,宋晓通过耳麦叫他:“黄少,527房间的犯人破坏了房门,你赶紧看看一一” 黄少天猛地打开门,他看见一道穿着灰白衣服的人影,那人影从走廊拐角一闪而过。 他开始狂奔着追逐,他一边追一边在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中对自己做了一个批判,冷静而充满旁观意味。不经审查就随意锁定人物,从而差一点放走了真正的主儿是个错误,把人关起来还忘记搜身是另一个错误,他想起来那人站在灰白的天光里居高临下地去看他,少天大大,当你决心要杀死他,他就已经死了,现在你只是在完成这个注定的过程。这句话的镇定效果无与伦比,每一次他想起来,它就像块几千斤重的虚无,沉沉地揣在他脑子里,从而清理那些对于当下来讲没有丝毫用处的念头,让他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肢体和呼吸。他追到了走廊,那个助手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黄少:然后他踩着两只油桶猛地一个引体向上,越过了一堵土墙。 那桶被这么一蹬,乒乒乓乓地滚了一地,正好拦在黄少天前面。而黄少天并没有减速;他保持着这个惊人的初速度,在不断翻滚的几个桶上狠狠踩了一脚。油桶被迫向后滚动,而他向前;他就着这个劲猛地收腹上跳,一手攀住墙头,唰地越了过去。 他完成这一切的用时比被追逐者想象的要短,甚至短于那人翻墙的时间,于是距离顷刻间缩短至七八米的样子。那个助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枪,反手对着他射击,准头算是不赖,黄少天保持这样的追逐速度,被弹片擦伤了一下,伤口滚烫滚烫的。他抬手一抹口袋,从里面抓出一把亮晶晶的小刀来,他常年与刀剑冷铁打交道,对它们的秉性熟极而流,他扣了一把在手心,猛地绷转脚踝,一跃而起。 这个爆发为他带来无与伦比的速度,在半空中把追逐距离缩短到五米,他一抖手腕。两枚刀片楔入被追逐者的脚腕,他的跟腱被切割,发出细微如同花朵开放的爆裂声。他尖叫着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一把压在地上一一 黄少天一脚扫向他背心,然后一记手刀打晕了他。 “不,老魏,我不教他。” 那人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跷起两条椅腿,半眯着眼睛回答,魏琛急得跳脚,“我靠老叶,你就当老夫拜托你的还不行吗!啊?咱们好歹这么多年交情一一” “什么交情?抢哥人头的交情?” “……”魏琛罕见地噎了一噎,那人摇了摇手指,一抬眼,漫不经心道:“教他,然后培养一个抢我们人头的战力么?异化者那么多,哥没空跟一个小孩儿耗着……” 黄少天原本在椅子上好端端坐着的,此时坐不住了,心说操你大爷,你才小孩儿!他那时候好歹也成年了,算起来,叶修比他大不了多少。他白金色的刘海儿有点长了,晃晃悠悠地在他眼前来回摆动,他头一回见到他魏老大用这种口气请人办事,还是为了他,因此就更不舒服。但那时候他还带着满身嚣张跋扈的叛逆和一身反骨,不愿意去自责,于是就要找那人的麻烦,他一眼瞥见那两条翘起来的椅子腿,悄悄伸脚去撩。岂料他撩是撩了,使的力气没有十成也有八成,好端端一位业绩超好的前雇佣兵竟没有撩动一把椅子,那人似笑非笑地掀起眼风来,扫了他一下。 随即他连躲都来不及躲,腿上就被戳了一指头,直通着麻筋,他愣是动用了全部力气才没嗷一嗓子,算堪堪保住颜面。那人把手拍了一拍,缩进袖子里,慢悠悠地继续说,“……何况这小孩还不自量力,不会评估敌人和自己的实力差距,也没有更好的脑瓜仁儿。他又不来我们嘉世,哥不接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老叶,这孩子的异化症非常特殊,”魏琛点起根烟来,深深地抽了一口,他说,“……可能你不帮他,他就死了。” 遂讲解诸多破事一二三,什么夜雨啊,夜雨的反噬啊,黄少天之前的辉煌战绩啊之类的。魏琛历数黄少之前接过的委托,看叶修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含着烟嘴,瞬间又忘记了自个儿有求于人,跳脚起来,“你这什么意思!少天才不到二十啊好吗!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 “哦呵?”那人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这位小朋友一一貌似不愿意承认自己很小呢。” “你是不错。”那人说,“既然愿意被当成大人对待,就要有大人的样子。你仗着你在小孩儿中很厉害,又想当大人,这算什么?” 黄少天楞了一下。 他见识得算是很不少了,生死,血火,刀剑,离合。然而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做雇佣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他肩上只担负着伶伶一条自己的性命,从未背负责任,故而有一种轻飘飘的洒脱。直到他见到叶修的第一面,他被强行按着脑袋转过头去,冷静而刻薄地审视自己的不成熟、幼稚、年少,他不可能像任何一个杰克苏的男主一样瞬间顿悟,然后刷刷地抽芽长起来,瞬间成熟;但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至少对于魏琛而言,自己是重要的,自然自己的性命也是重要的。作为……作为长辈,作为领路人,魏琛拿他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甚至为他去恳求别人,那就是他的责任,他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浪费掉。关系往往包含着来自双方的承担,他实实在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准备要挑起一些东西了。 “很好。”那人叼着烟冲他一抬下颌,“黄少天是吧?我叫叶秋。” 2017.07.10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题外话。 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姑娘们,我之前说过我的存稿的,指着给大家好一点的看文体验,然而昨天我妈清理硬盘,全部都删了......非常抱歉,本来这段时间就准备托福,非常的忙,现在看怕是没有办法保证了,日更至少......呜,是、是没戏了......好难过啊!!!!!!!我是肯定会更下去的,争取这个暑假完结,对不起我给过承诺的大家,准备好面对一波掉粉【暴风哭泣

守夜人【九】

我来了!异化症设定,近现代向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一栏简简单单就写了“针剂”俩字,徐景熙看了看,一皱眉,“不知道。也许是医药方面的,写备注的时候忘了。”他一语未完,黄少天一扫编位号,推推椅背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混迹在人群里抵达现场,空气涌动一股汗味和泛了潮的胶囊壳味,闻得人眼前发黑。人头涌动,黄少天属男性正常平均身高,在这脑袋的潮流里溯游得有点困难。他艰辛地抬了抬下巴,推开前面男人(身上的肉),毕竟年轻姑娘通常沾不上这种黑事,他也不可能故意往那些招揽恩客的女人堆里挤。灯光颜色光怪陆离,一遍一遍地扫过去,黄少天想要瞄一眼他到底卖的是啥, “针剂”这俩字在非常时期故然容易搞得人神经紧张,但他们拿了人家钱财,总不能反给人找麻烦。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摊位后面,他长得就好像黑色时代之前和城管斗智斗勇的商贩,扒拉个人模狗样的小油头,笑眯眯地抱着只箱子。 “今天诸位运气不错,”他油滑地开腔道,“鄙人运气也不错,拿到了这么个稀罕的东西,割爱卖给大家......望诸位出价别吝啬,给鄙人一点薄面啊。” 底下有人不客气地吼了一嗓子:“他妈谁卖东西都这么说,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小个子男人看来久经此类场面,毫不露怯,他拨了拨刘海,笑着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稍安毋躁,”他把箱子打开,露出一排亮闪闪的针管,戴上一次性的胶皮手套,“我自然也知道一一下面就给大家展示一下。” 两只西班牙斗牛犬被装在笼子里抬了上来,毛剃得干干净净,眼珠子向外凸出,毫无半点假装良善的诚意,它们用爪子不安地刨抓着地面并压低身体。黄少天看得有点皱眉,他不大喜欢这种比较凶的狗,故而将视线散了一散,他看见小个子将针头装好,推了推活塞,旁边上来一名助手,给一只狗打了另外一种什么别的药。“现在,”小个子笑眯眯地一挥手,“我们用这只被打了针的疯狗模拟异化症患者,另一只来模拟咱们普通人一一” 黄少天嚼起口香糖,他嚼了一会,啪地吐了个泡泡。他抱着看热闹不闲事儿大的心情,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你他妈才是狗呢!” 遂哄堂大笑。哄笑声中,被打针的狗扑向另一只,呲着牙,眼白发红,无比暴躁。它的暴躁是实体的、真正存在的东西,人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涌动的因子。很显然,这是一种类似兴奋剂的药物,并且对肌体有损伤,看看那狗的样子,老天不会平白给什么赏赐的一一它很快就把它的对手掀翻在地,并报以撕咬和抓挠,黄少天想了想普通人面对异化症患者的情形,心说:“还挺像。” 人啊。他的手揣在兜里,他嚼着嘴里的胶状物,他心想,人一一如此脆弱,然又如此偏执,如此聪明,又十分容易犯蠢......不过暂不提他是否能算人类这一茬儿,他也时常要犯一犯蠢,于是没什么立场说这个。他顿时生出一种萧索感,站在人群里用手击打了一下自己脑袋,心说这什么年头,连堂堂黄少都要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而这并不是他擅长的方面,属于老叶啊喻队那种人的领域。也许是因为假的生死,也许是时间消磨,时隔多年他终于开始心平气和地承认了,也许是脑子,也许是基因,总之在这种脑力劳动上,他还是不如叶修的一一又或者也许,只是他单纯地老了,心软了而已。 在黄少进行发散性思维的这一会,戴着护镜和防护服的助手及时上前,有力并富有技巧地隔开了两条狗,小个子男人抱起失败者,往他身上注射了早已准备好的针剂。那条狗很快就开始倒地,它打滚、刨土、肌肉开始膨胀,而骨架却没有改变,这使得它看上去像个小恶鬼;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那条疯狗。它扑上来,朝着这隆起的、新的肌肉咬了一口,空气里回荡着金属的嗡鸣一一他并没有咬动,它的肌肉只是留下了一圈极浅的牙印而已。 小个子男人还没有说什么,他就被狠狠地按在了桌子上,而他甚至什么也没有看清一一黄少天把他手腕一剪,膝盖压着他背心,“喀拉”一声脆响,直听得人牙根一酸。 他俯下身,咬着牙对男人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在蓝雨卖这种能使人得异化症的药,你是几个意思?” 蓝雨二当家的脸,凡想要背靠大树做生意的都得多少认识认识,此事一出,群众立刻轰然散开,生怕受一点牵连,于是蓝雨的人处理善后就方便得很。那一箱子针剂全部被没收,拿走给徐景熙初步化验,喻文州远在城市另一头,听闻此事非同小可,立马往回赶。黄少天向来讨厌审讯这份苦差事,此时也不得不洗手做羹汤上阵。郑轩贼眉鼠眼地靠在门边上,一眼看见黄少天出来,立马暗搓搓地往上凑,“怎么样?唉本来想躺两天的,结果出这种事,真是亚历山大……” 黄少天白他一眼,哟呵你还亚历山大哪。他靠在墙边揉揉眉心,近来他做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果然叶修回来了就没什么安生日子,他开始进行这样的胡乱怪罪,可能因为他困的缘故。刚刚的小个子男人实在太过好审,黄少只是当着他的面解体了一只白斩鸡并表示再不说你也是同样的下场,他就麻利地全部招待,毫无成就感,也毫无成就一一他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有人卖给他这东西,并且是难以置信的低价。黄少天乍闻此言都要醉了,“我说,你真傻还是假傻?谁卖给你的?” “呃,”小个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黄少天手指尖明晃晃的凶器,决定说实话,“那......那个助手。” 2017.07.07

《百年孤独》:美人儿蕾梅黛丝一一纯洁的灵魂

佳木: 美人儿蕾梅黛丝。看看她的名字的前缀,就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角色:我许许多多的同好,他们喜爱蕾梅黛丝都是因为她的美丽,这惊人的美丽害死过无数男人,并且让他们至死不能解脱,那些从她浴室屋顶摔死、在她窗下撞死、为了她和无数同样想要获得她的男人互相殴打而死的人,他们的骨骸里都会散发出一种她身上特有的琥珀色香气。我的一个朋友听我这样讲她,评价道: “你这么说,好像她是个马孔多的妲己。” 然而她并不是。 美人儿蕾梅黛丝,布恩迪亚家族中最美丽的女人,被枪决的阿尔卡蒂奥的女儿。她惊人聪慧却像个长不大的智障儿童,或者说,她像个儿童正是她惊人聪慧的表现(“这一点从她嘲讽众人的惊人功力中便可看出”)。她从懂事起便厌恶穿衣,自己缝了一件肥大的长袍,往头上一套便解决了打扮的麻烦;她有瀑布般垂至脚踝的长发,因为嫌处理发型太过麻烦,便索性剃了个光头,拿头发去给圣母像做假发。直至成年,她依然会拿自己的粪便在墙上画小动物,活得自由,懒倦,随心所欲。她讨厌约束,不在乎男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甚至不在乎自己;无论王子一般的追求者,还是农民,赌徒,恶棍,她都统统拒绝,因为“他们只是一群为了一个陌生人便发疯,乃至错过了午饭还送了命的傻瓜”。 所有看过《百年孤独》的人都为她所惊,在知乎上随便搜一搜这个话题,十有八九都在讨论美人儿蕾梅黛丝。她是人们没有见过的、不属凡物的人,或者她甚至不属于人,她不但吓着了书里的人还一并惊到了书外的人,她是否绝情?是否冷漠、愚蠢?又或者她只是单纯无知,不懂得情爱? 我想,这大约是美人儿蕾梅黛丝最天然的表现,想想小孩子,他们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他们会怎么反应。蕾梅黛丝就是这么反应的。 她的灵魂从出生到如今都是纯粹的、混沌的,不知善恶,美丑一视同仁,也从此保留了最天然的智慧。另一个角色费尔南达,她毕生求神,禁欲、谨遵教条、望弥撒,然善妒,她咒骂死者,然而每骂一句都要说“愿她安息”。我并没有十分厌恶费尔南达,毕竟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只是个俗世的女人,但,马尔克斯先生把她们两个并列为狂欢节女王是故意的:她们互为对照,同样美丽,但灵魂迥然不同,最终是蕾梅黛丝得入神的国。对于宗教,我研究得不多,但是我猜,马尔克斯在说:神看重的是纯洁的灵魂。 什么是纯洁的灵魂?并不是禁欲,也不是遵从教条,她谁都爱,故而像谁也不爱,她遵从自己本心,把尘世的东西像尘埃一样扫出自己的世界。她是浑圆的一团喜乐,我记得圣经里耶稣说过大概这么一句话: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 所以美人儿蕾梅黛丝像个小孩子。纯洁的、接近神的灵魂就是要像小孩子。书中写:“人们都是直接和上帝解决灵魂问题,并不需要神甫。”那肯定是有蕾梅黛丝了,她可能还要有更加好的待遇,她大约能和上帝一起,赤身裸体,以最原始、天然、纯洁的方式躺在云朵里聊天。 那么最后,我们来聊聊蕾梅黛丝升天这事儿。 加西亚马尔克斯先生可能以为,既然人们管他叫魔幻现实主义作家,那就要玩一把大的,于是这个情节可能就是最具有魔幻色彩的了,和尸体开花不相上下。那一天蕾梅黛丝、费尔南达还有阿玛兰妲正在整理床单,美人儿蕾梅黛丝开始变得极度苍白直至透明,费尔南达紧张地问她有没有事。她攥着床单的一边,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事实上,”她回答说,“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然后一一啊,然后,美人儿蕾梅黛丝和那条床单开始上升、上升一一在我的想象中,她一定是半透明的,一半光线穿过了她,另一半则没有。风鼓荡着她肥大亚麻布长袍的衣袖,鼓荡着那些床单,发出猎猎的响声,她如同大理石一样苍白,又如同琉璃一样透明,她平稳并毫无滞涩地穿过屋顶。人们惊恐地跑出来观看,她的皮肤闪烁着罗勒和月桂叶一样的亮色,如同被敷了圣油;她开始发出和天空一样的光芒,并溶化在流动的、白色的天光里。 我的妈妈听闻我讲这件事,说:“一定是她离家出走或者和谁私奔了,他们才这么讲。” 可能是我讲述的方式太过拙劣,总之我完全没能让她明白,作品里这套世界观和我们的真的完完全全地不一样,而美人儿蕾梅黛丝真的升天了,我的同学们听闻此事,也都用不同的方式表示了“这简直胡扯”的中心思想。我觉得,那一定是他们没看过原文的缘故。 那是在马孔多,神和人、和亡灵和平共存,万物有灵,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对于我来讲,这件事既合情合理,又理所当然,可以类比红楼梦里面黛玉病死的结局。假如续书人只聪明地领会了一次曹先生的原意,那么想必就是在这里了。那种情况下,黛玉既是理所应当病死的,又是除了病死,别无它路可走的:她那么一个姑娘,会葬花、会坐在石头上反复咀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的,她不能老去,又不可以跟宝玉结婚。同理。美人儿蕾梅黛丝总不能嫁给一个平庸尘世的男人,最终做家务,如同乌尔苏拉那样操劳一生;她更不能孤独终老,最终平庸地老死,流失所有美丽。她升天,是她纯粹的灵魂受到了上帝的召唤,也因为从灵魂来讲,她是最接近神的人;她没有罪,也没有牵绊,她的灵魂是轻的,当然要升天。或者用道家的说法,她得了“道”,故而能知万物,能飞升了。 关于“爱”,有人问我,美人儿蕾梅黛丝懂得“爱”吗?那么她为什么对于那些爱她的男人无动于衷?我要回答,当然是懂得的,又当然要拒绝。马尔克斯已经明确地替她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他写:“......所有男人都试图捕获她,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过一种简单之极的方式,那就是去爱她。” 纯粹之极的灵魂当然是懂得爱的,也正是因为纯粹,她才能如此明晰地分辨爱与不爱。她灵魂有神性:我前面讲过,她爱着一切,但正因为这样,她就什么也不爱。神也是这样。 至于床单?我喜欢一个我在乐乎很喜欢的姑娘的说法,她写了一篇美人儿蕾梅黛丝的自述,说:“我很喜欢那条床单。” 谨以此文献给, 我最喜欢的美人儿蕾梅黛丝 2017.07.03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除书页照片外,图片均来自网络 谢谢喜欢

守夜人【八】

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存稿......发掉了两万啦......【捧心哭泣 社会我黄哥 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轻极了,他周遭儿的世界渐次亮堂起来,就好像阴天早晨那种天亮法,温温的,只是灰色。 他知道夜雨把他放出来了:这一次短暂的、静默的交手,又是他暂时获胜。他有心想要醒过来一会,可是他不觉得疼,只是很累,好像他在夜雨里迢迢跋涉的那千万路程是他拖着他肉体一同走的,他陷进床垫就像飞虫被包进琥珀。他的眼皮空前地重,挂的不是打架、生死而是足量的困,他挣扎了片刻,那一片灰色温淡熨帖,于是他认命似地睡了过去。 他醒的时候又是一个早晨一一黄少天一阵恍惚,他好像在夜雨里白瞎了许多年似的。他久经杀场,经历这种事多少回了,然而这一次和每一次都一样,他手忙脚乱地从床头翻日历,险些打翻一杯水。那日历版式陈旧,是永夜时代之前的产物,联盟和叶修的审美同样地差劲,印了一封面张牙舞爪的桃红柳绿,看得黄少小心肝肺都要翻腾出来一一幸好幸好,他只虚度了一个下午连带晚上,他摸了摸床头的玻璃杯,这一回它倒是真真切切地凉透了,他从杯壁的水迹里依稀判断出它曾经热过那么一会,他只是没赶上而已。魏琛拖着双人字拖晃悠进来,看得出为黄少天很是操了一阵子心,胡茬横七竖八地挂了一下颌(虽然他平时也没有刮胡子的习惯),蓝雨前任队长对于黄少天比对自己儿子还亲,见人醒了,先好歹放了放心,紧接着就要十分熟练地训起人来:“操!也不知道老叶把你拐哪儿去了,他心那么脏,老夫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也不知道提防着点儿!” 魏琛其人说来话长,他曾经是蓝雨的队长,“罚”部著名老流氓,后来喻文州接了他的班儿,他独自个儿晃荡了一两年,被叶修拉进兴欣来(其本人语:“中老年慈善收容所”)。现下他一看见黄少天,胳膊肘果断外拐,理所当然得毫无这样做的自觉,踩着他脚后跟进来的人乍闻此言,捧心表示很难过:“老魏啊,哥一听心里瓦凉瓦凉的,你的良心都被自己吃了吗。” 这个难过剂量偷工减料,实属不怎么走心,淡薄得无法传达真心,只能平白惹火,魏琛转头就毛了,“亏你还有脸说呢老叶!就你拐的老夫徒弟!” 叶修跟着跨进来,一手支着门框子,另一手夹着烟,衬衫半截下摆挂在腰带外边,吊儿郎当地开了两颗扣子,脖颈以下长年不见天日,一旦露出一点就是大好风光。他眯起眼睛,懒洋洋冲黄少天一扬下颌,话头还在怼魏琛,“不劳您操心,哥有脸得很;另外您现在好像和哥是一家的。” 魏琛闻言一瞪眼,登时就要针锋相对地怼回去,叶修顺手把烟头碾灭在门框子上,慢慢悠悠地迈步往里走。他烟头掐了是掐了,烟味却还没散,绕在他周身的的空气里,他往前走了两步,就带着那味道往前飘了一飘,在空气里留下灰色的一个水洇洇的迹子,他一抬眼,问道:“感觉怎么样?” 黄少天一开口,嗓子掉了链儿,发出的音节支离破碎,难为听。叶修把那杯水拿给他,他扬头灌了一气,敞口的玻璃杯经不起他这么大角度倾倒,水珠子滴滴答答地从杯口和两边淌下来,流进他长而薄的鬓角和衣领子里。他拽起被角一抹嘴,咳嗽两声,忽然笑了,冲叶修哑声道:“卧槽,真他妈一等一的烂。” 叶修抬一抬眼,对他这一句没来由的粗口不予置评,都是长年和异化症打架惯了的人,自然清楚一点:老天爷不平白给人馅饼吃;那么假如他给了,便一定要在人身上剜下等重的一块肉来。他们都何其聪明人物,自然十二分地懂得,可是懂得是一回事,要抱怨却是另外一回事,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假如连抱怨都不让,那也未免太严苛了一点。何况黄少天这也算不上抱怨。他权当没听见,“少天大大,你这回算是被阴了一把。” 遂讲起事情起因一二三。原来那个瘤是种小型装置,平时接在人体里没事,一旦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就发射某种特定的波长,通过共振触发异化者的情绪反噬一一黄少天这样没那么心脏的都感到这东西居心昭昭,简直为一干联盟异化者量身打造。他短暂地有了一会危机感,又短暂地感慨了一会人心险恶、生存不易,突然想起一茬来:“喂老叶你不也是异化者?你怎么没事?” “哥当然要没事。”叶修掀眼皮瞧了他一眼,他脸没有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极为浓墨重彩,一敛一抬之间,流转出一点化不开的光华,竟堪称惊心动魄了,他似笑非笑地一眯眼,“不然谁把我们少天大大抱回来?” 天光溶溶移步入户,打了一小半在他脸上,那没光的部分沉沉地暗下去,有光的部分要化在光里了,分明地画出一道界线。他的白并不是纯正的、富有生气的白;正是因为这一点不纯正,便不够羊脂玉的分量,倒像做灯的白琉璃,透着恍恍惚惚的半透明的光,投下幢幢曼曼的影子。 黄少天看叶修,位置不当的缘故,角度偏离轨道一点,搞得眼神好像逐光的飞行物,直直往那一溶白的灯芯子里扑,他自己大约也留意了,连忙凶神恶煞地磨一磨牙,“你这算循环论证!” 哪有用结果来解释起因的,这明明是又一个叶修式的、老奸巨滑的搪塞,叶修身上的猫腻大得很。叶修是有异化症的,联盟里却几乎没有人能得见他的症状,据说是厉害得很,要超越A级;然而他平时不用异化症就已经被叫做“斗神”了,黄少天想,不用倒也是好事,不然不知道猴年马月他才能正经打败叶修。魏琛看见他宝贝徒弟愣神儿,当他累了,便把斗神拽走:老板娘还要你回来镇场子呢! 叶修似笑非笑,陈果这酒吧开了许多年,也没见得出什么事,怎么就用得着了堂堂斗神。然而他们这一行,能有的牵绊不多了:黄少天对于魏琛要算一个,魏琛这牵绊丝丝缕缕地吊在刀尖上,魏琛也就比寻常守夜人更辛苦些。斗神并不像他嘴上表现出的那么刻薄,他尚存一点点温柔,用于不去戳穿其用心,足够了。他只是笑了笑,任由魏琛抄着他一条胳膊吵吵嚷嚷地把他拖走,黄少天房间的门磕在木头框子上,喀托一声。 联盟除了分部门,更分小队的,各小队有自己主要负责监管的区域,平常留下人在这里看着点,再单领任务。这一片划出来的居留区大得很,最东到最西要开六七小时的车,最南边属蓝雨和百花,兴欣在东南,离原嘉世挺近。据点自然得有个能放在明面上的称谓,蓝雨明面上注册了个投资公司,实则管着个地方黑市,维持交易秩序,抽一成利。这赚黑钱的营生原是魏琛起的家,后又赶上喻文州这出了名会算计的主儿,业绩斐然,堪称业界成功典范。 联盟各路神仙繁多,脑回路也各有各清奇动人处,肖时钦一介理部机械师,专业对口开了机械设计业务,王杰希开药店的,操着北边地下药品流动命脉。至于张佳乐,他是个文艺青年,文青成长条件苛刻小资得很,在这年头几乎都死光了,好在张兄战斗力强悍,愣是一马当先,保留下一星火种,伙同孙哲平开了个咖啡店,韩文清军部出身的,霸图干脆就是个警局一一上述情况导致联盟年终开会时好一屋姹紫嫣红,各位大能相互看不顺眼,看不顺眼自然要打架,打了架凡人就要遭殃。冯宪君作为一介凡夫俗子,遭殃也不知遭了几轮,怄他的尤以叶修为首,这人不止脸上有T字区,浑身上下哪哪都算T字区,要不是联盟有经费报销,冯主席买速效救心丸就要倾家荡产。 黄少天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娇贵,推了徐景熙给他安排的心理调节,趁这几天病假玩游戏,四处溜达,两天下来就闲不住了,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他只恨不能在床上窝他个几天,一旦他这个“恨不能”成真,他又浑身的不自在。他大约是把贱骨头,没生那享福的命,在安乐窝里待得不能长久,他喻队拗不过,让他这几天去帮忙在黑市看看场子。这当然是最奢侈的一挂大材小用,然而“大材”本人毫无如此这般的自觉,眼下他脚放在桌子上,跷着两条椅腿,手里玩着把小匕首,那匕首特殊,通体细长地顺下来,在他指间咻咻地打转,寒光凛冽,看得人心惊胆战的。徐景熙在他边上核对收支利润,一眼瞥见他滥用自己长腿,直撮牙花子:一一不是我说,爷,你干脆给蓝雨卖笑去算了,肯定比开黑市赚。 黑市的“黑”是相对于其不法性质而言的,又没指真的要黑灯瞎火,纵使真的有那么一点肉体交易,蓝雨也不允许他们就地就干。眼下他们占了一个废置多年的地下停车库,诸多人在这摆摊儿,什么样货色都有,枪支机械自然不用说,至于白粉一类,非常时期能有闲钱买这个的不多,但什么时候都有所谓的贵人,也没死绝。黄少天伸手抄来徐景熙登记的单子,略略一扫,突然一皱眉:“嗯,这是什么?”

守夜人【七】

好的。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存稿八万,请放心追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瘤子”像只烟头一样陡然红了起来,无形的波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没有人能听到,连草木都没能被惊扰一下,依旧有规律地沙沙作响,云彩散了一散,阳光参差落下来,被那千指千掌一般的叶子托住,落在地上。 可是得了异化症,人在某种程度上就不能算人了;黄少天的脑子陡然空白一瞬,无数尖锐的声音像钻石割玻璃那样进来,天光、草木、叶修的脸飞快地在他眼前划过,就好像一部快进的默片一一 然后一切都像断了电一样,全部黑了下去。 黄少天行走在一片黑色里。 没有颜色。没有光。或者说,这样说并不准确;光是有的,它从最深最远的地方透过来,在这大片大块的、浇铸了铁水的黑暗里透出零星的一点灰色,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没有声音。当你待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感受到这样的安静:连空气都被抹消了,人行走在墨汁里,行走在仙草冰那样凝固的黑色里,人的脚步声回环往复。人觉得一切都死了。在这偌大的空间里,生命体和非生命体,有机的和无机的都消亡,你就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惟一一个活物、惟一一个“物体”,身前身后,没有方向、也没有凭依,纯纯粹粹的“一个人”。 黄少天站在这一大块黑色里。他并不怎么紧张,轻车熟路地四下里环顾了一下,两手插进兜里,开始踢踢踏踏地朝前走。 这是夜雨的情绪反噬,和夜雨本身一样,沉默,黑,伺机而动,等待着人变得不安,乃至发狂,最终臣服。四下里脚步声回旋缠绕着从各个方面向他包围过来,然后散开,像糖化进水里那样,散进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寂静,他偏着头听了听,然后自言自语道:“一回生,二回熟,还真是这样啊。” 为什么“罪”部的人多半要么肉体强大,要么经历坎坷? 原因很简单,能扛过情绪反噬的人得有强大的精神,而磨炼精神不外乎就一条路:吃苦。前者是自己要吃,后者是被命运逼着吃了,自然就能从异化症嘴里抢下自个儿的灵魂来一一这两者从动机上讲有本质区别,但从结果来看,都堪称可喜可贺,虽然过程算是不怎么令人愉悦。 黄少天头一回经历这事的时候,全凭无师自通地自己冲自己讲话,才没能陷在这死寂里,乃至受不了了自我了断,那声音反反复复地对他说,解脱吧,解脱了你就回去了,用你的冰雨,不疼的一一他理直气壮,带着一把足分量的年少轻狂,反驳说:“我怎么能死?” 那声音就像水波纹一样荡开,回散在这浓稠的黑暗里,怎么能死么能死能死死死,像是一句低哑的诘问。 他当了雇佣兵,手上沾染过无数滚热的新鲜的血,几次堪堪和死神擦肩而过,要论生命,没有什么人比他更有发言权,死是什么?死是没了,没有了,自我了断这种事,一定要以最坚决的态度否认它,不留一点点的可能和余地,掐死被诱惑的感性部分。可能因为几次要失去它的缘故,他很惜命,他压着内心的暴虐、烦躁和恐惧,咬着牙去数脉搏,数到后来他数串了,几次三番地数到五千六十二万。 他心想,我他妈不会妥协的,管他妈这是哪儿,我要出去,我他妈不管这是谁弄的是什么地方我能不能出去,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他妈要出去。 夜雨最终向他妥协了。 现下黄少熟悉的老朋友到来,他走了三千八百零五步的时候开始感到暴躁和恐惧,就好像小黑爪子那样以一种撕扯的方式攥住他的心脏。他一部分灵魂被这两种情绪完全缠住了,另一部分高高飘着,冷漠地俯瞰这一切,他的肉身依旧无知觉地向前走,袖子里的冰雨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臂。估计是拜那奇怪的瘤子所赐,他暴虐的部分今天格外暴虐,胸腔里被点了一桶92汽油一样,又好像吃药干吞不就水,嗓子眼儿里堵得都发疼;好在他那冷静的部分还算冷静,控制着他的手依旧揣在兜里,没掏出冰雨来。 对抗自己的情绪这种事,就好像长跑,你不能专心,越专心越容易出BUG,最终肋骨底下插了刀似地岔气。为了避免他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黄少天站在那想了想,他想:“不行,我得想点啥别的。” 他眨了眨眼,他无意识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要放弃你与生俱来的战斗方式。” 黄少天记得他听见这句话是个早晨,空气污染有点严重,连带着光线也浮沉波折的,要跨过千山万水和飘在空中的细小颗粒物。他浑身都撕裂了那么疼,好像有人把破布娃娃的肢体勉勉强强地凑起来,而他的意识在黑色的液体里沉下去,脑子里是一片浑沌的澄明,颜色依稀用水调过了的鹭灰和橘粉,像雾气沉沉的早晨。 这一片浑沌里他一茬又一茬地出冷汗,听见模糊繁杂的人声,喊话,听见庞杂而纷至杳来的脚步,像电影里面目模糊的群众演员,那些声音和他脑海里飘来荡去的从前的事情糅杂在一起,像一锅胡乱炖在一起的菜,叫人徒举着筷子,拎拣不清。......血。残肢......,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浑浑噩噩,灵魂在各个时间碎片组成的乱流里漂着,大约梦见这些号称可以抛弃的过往便是他肆意糟践的报应。在这荆棘地里他忽然闻见细碎的烟味,不是烟草燃烧,更像长年抽烟,烟味渍进了每一茬骨头里,深厚而舒适,不知道是魏琛的还是谁的,那烟味带着一点水汽氤氲的清苦,他喘了口气,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攥住被角,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正鸠占雀巢,坐在他床头的椅子上抽烟,声音轻而懒,“那是你的天赋,少天大大,天生的总是最好的一一你为什么要抛弃它,拿你的异化症来硬打?” 他转过头来看他,墙皮剥落,在逆着的光里纷纷扬起灰尘。 黄少天头疼欲裂,他闭了闭眼,感觉脑袋里要跳出个小哪咤来,他从断片的记忆里搜寻片刻,找到一点吉光片羽的蛛丝马迹来一一又是他要打败叶修,又失败了,只是更惨一点,他和他的异化症尚未完全磨合,强行使用造成的情绪反噬堪称严重,那些情绪化成实实在在的黑影扑来,他差一点就要真挂在里面。 他抹了抹脸,有些漠然地转过头去,心想:“你要说什么?安慰我吗?” “老实说,我不建议你这么早就这么频繁地来和我打架,”那人慢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小烟圈,用手把它扒拉成一个小桃心,然后看着它洇蔓在空气里,“容易太早丧失自信心。” 黄少天:“......” 他闷闷地盯着那个烟圈看了片刻,那人叼着烟,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黄少天摸了摸杯壁,还是温热的,他说:“还他妈那么烂,本少差点就挂机了。这怎么热的,有没有可乐啊?” 那人扫了他一眼,他鼓了鼓腮帮子,转开眼神,决定做出一小步退让:“呃一一凉水也行一一凉水,这总可以吧?” “黄少天,”那人叫他的全名,罕见地皱起眉,他的侧脸在光底下线条干脆单薄,堪称严厉了,“你在想什么?” “你刚刚把夜雨催动到了什么程度,至少有B级吧,你是不是想,要打赢我一次,哪怕一次?” 黄少天抬眼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刚开过刃的刀剑,能见血液而噬人。 他那时候年少轻狂,揣了一肚子的年轻气盛,样样拔尖儿的人,换哪个到那人面前天天吃瘪也不认账,他不能接受这种事,他常年接触鲜血培养出来的偏执和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想要迫切地得到这个人的认可,想要比他强,想要好歹找回一点儿面子......而不是狼狈得跟一个小毛孩一样。他带着青春期少年被看破心事那样的恼羞成怒,他说:“不是吗?我他妈就是这么想的,不行吗?” “好,”那人说,“假设你仗着拼命和一点好运气,赢了哥一回,那你就比我强了?” 黄少天愣愣地张了张嘴,他两手攥着那个杯子,杯子在他手心冒着热气,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人掸了掸烟灰,语气平静地问他:“假设有那么一天,你终于比我强了,那又怎样呢?” 那时候一一在他尚且将将满了二十年的浅薄生命里一一“强大”是个生存的必要基础条件,他没得选,为了存活,他必须要成为最强的那个。头一回有人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他这么一个问题,问他:假如你强得不能再强了,那又怎样呢? 人类文明生长了这么多年,作为几乎算是最聪慧的碳基生物,“存活”这个理由,早就站不住太长时间脚了。 那人说,从今天开始,给少天大大放个假,你不用来上课,直到你想明白了为止一一这都没想过,你要怎么跟情绪反噬这种玩意儿打架?这几天好好想想,多吃秋葵,少说点话,刚刚老魏来过,差点被你吓死。 他抱怨过太热的水在他手里都变凉了,屋子里灰尘四处飞扬,它们就好像从沙漏里漏出来的时间之尘,满屋子分分秒秒剔剔踏踏地流动。那人的过分苍白的侧脸要溶化在光里了,黄少天张了张嘴,那人叼着烟懒散地回过半个头来:“嗯?” “哦,对了,”他顿了一顿,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扶着门框,嘴角弯起来。他点了点烟灰,说:“少天,你很好。” 那木头的门“磕托”一声撞在门框子上,无数灰尘细细地飘起来,黄少天最终也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一是单纯的“你打得很好”还是“你很好”。 早晨的光就好像掺了水的橘粉色,柔和地洇蔓开来,房间的某个角落长出小蓬的霉菌,菌丝像曼珠沙华那样开放。 他心想,昨日之日不可留,有时候也是怪让人难过的事。 黄少天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 他好歹是从贫瘠世界里生根抽芽一路长上来的纯爷们儿,骑良马持刀剑,符合“对过往情深意重”的标准,虽然偶尔会忍不住拿半旯余光扫两眼看看,但没有回头的条件。人总还是要向前走,而对于黄少,也只是比常人要急迫些,紧要些一一毕竟他可是守夜人,自然要前仆后继的。他心里平静得很,好像隔岸观火那么明晰地看着那些狂躁的情绪。夜雨里没有时间和空间流逝的迹象。他的左手因为攥得太紧而开始颤抖,但他溜溜达达地走路,他想了想,撮起嘴唇,不甚熟练地吹起一段小调来。 怕什么? 只要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行不就行了。 2017.07.04

守夜人【六】

抱歉,昨天有点事情,断更了。 老样子,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这章他们一起打架啦 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于是叶修从车窗挡风玻璃后边一抬头,先看见的就是黄少天,这人披了件夹克衫,两手插在裤兜里,无凭依地从远处朝他走过来,身板儿在广袤的荒原里显得渺茫单薄,帆布鞋踢踢踏踏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点茫然又倔强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他往后靠了靠,叼着烟嘴心想,真是令人惊奇,雇佣兵,守夜人,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他手上沾染最浓重的色彩,他怎么能看上去这么年轻呢?一一此刻他把座椅向后调了调,脚跷在方向盘上,两边车门大开,穿堂风毫不费力地从左门吹出右门去,带着他鬓角的头发也扬了一扬。反正叶神的武力值是完全可以夜不闭户的。他嘴边呷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吹了几下,吹出一首婉转柔和的小调。 这调子不怎么清越,带着一点点低回的沙哑,像从手指缝里漏过的砂粒那样柔柔地蹭着空气和植物,然后飘散开来,有种别样的缱绻。黄少天当然听见了,他走到近前,欺身坐进副驾驶,好一派黄少天式的不请自来,“喂,这吹什么呢。” 这种态度并不讨人厌,自然也不讨叶修厌,他撒开手,那片叶子就飘飘荡荡地顺着风走了。“没什么,自己瞎吹的。”他笑了笑,在置物盒里掏了掏,摸出个苹果来,“咱们黄少吃不吃?” 答复是当然。人一旦动了食指,什么转基因呀农药呀通通都要滚回姥姥家,黄少天不客气地拿袖子擦了擦,咔嚓咔嚓吃起来,他牙口好得很,锃亮如小李飞刀,咬得那叫一个汁水四溅,“老叶,你怎么知道这要有患者?” “就是知道。”叶修叼着烟。车里好歹还有个活物呢,他没点,一手掏出个用胶条糊了几圈的罗盘,对着那里面的指针看了看,“还没出来,再稍微等会儿。” 外面的茅草丛深深浅浅,至少过人脚踝是没有问题,黄少天嘴挑得很,把苹果端详着啃完最外边的一层肉,果核形状尚且圆润,扬手就掼了出去。叶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直摇头,“黄少可真浪费,以后哥要听说有谁点了烽火戏诸侯,那一准儿是你干的。大黄,快捡回来再啃啃。” 黄少天说,滚你大爷!要啃你啃!他的确是嘴挑,也的确嘴挑得理直气壮,绿的东西除了冰棍儿概不食用,连水果这种稀缺品,他也要挑精华部分吃,简直是一等一的浪费。黄少天的嘴挑表现在方方面面,他完全不会像正常人一样把“贵”和“好”给搞混,毕竟即使秋葵死得只剩下最后一棵、被炒出灵芝玉露一样的价钱,他也是不会吃的(其本人语)。 叶修笑了笑,看那个样子他好像是想要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候,那堪堪要散架的罗盘指针闪了闪,迸发出一道亮光来一一他探身从座位底下拉出一把枪,冲黄少天一勾手:“走!” 黄少天在叶修身后。 他们在这片树林里快速前行,树林因为长年没有人类打理,疯狂生长,几十年间就遮天蔽日,长出大片的荒草和苔藓,阴影深深浅浅地从高处倾泻下来,空气里带着微生物繁荣生长所特有的那种涩味儿。对黄少天而言,这是再有利不过的地形,他发动夜雨之后就是团略略泛黑色的雾气,几乎能融化在影子里面。 夜雨这异化症有一点比较特殊,它并不增强战斗力,鉴于攻击性太弱,被判定为C级。它的症状是“在一定限制条件下、一定时间内,改变自身透明度和折光度,视觉效果上成为黑色雾状体”,可是这技能似乎在叶修面前从来就没成功过,现下他一回头,都不用对焦,十分精准地看向了黄少天的眼睛,好像他眼神里带着自动热感镜似的,“少天大大带冰雨了么?” 黄少天一甩袖子,一截剑锋滑出来,那窄背的短剑经过特殊处理,表面并不反光,黯淡得像一捧沙尘。 叶修一抬手,指间不知从哪摸出一柄小匕首,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段剑锋,他说:“稍微等会。” 黄少天闻言停下脚步,这树在这一片儿密了些,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林间的风掠过去,树叶悉悉索索的,传来几声稀疏的鸟叫。他控制着夜雨褪了一褪,露出半张脸,说:“怎么了?” 叶修不答,他站了片刻,忽然俯下身,抓起一把土就往黄少天身侧一抛一一 “啪沙”一声,那土明明打在空处,却传来击中物体的声音! 饶是身经百战如黄少天也要愣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当口,叶修已经朝他身侧开了一枪,他猛地后退三步,那子弹划过的地方光线被狠狠地扭曲了一下,然后滴出丝丝缕缕的血来。 “不巧了,”叶修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跟咱们少天大大很像的症状啊。” 黄少天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叶修抬起枪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再次全面发动了夜雨,现下敌在暗处,情况着实看上去不大有利,留下一个挨打总比两个好。况且叶修要是等着被打的主,那他早就不知死哪儿去了,他身边的空气猛地把光线扭曲了一下,但他刚巧一闪腰躲过,枪械发出叮一声与金属撞击。他说:“少天,你也不能看见他?” 黄少天说不能。废话,你当这是连眼睛都要异化成热感仪的。他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两秒,黄少天冰雨的柄硬硬地硌在他手心,觉得自个儿称得上风声鹤唳,总觉得身后要有东西,一切声响都很有内容。 他心想:“我还真不知道我这症状这么招人嫌来着。” 这时候,叶修忽地动了。 他五指张开,飞快地在半空做了一个抓的手势,奇异的事发生了一一所有的风都不安地搅动,带起地面上湿润的沙尘和落叶,越来越快地旋转起来,风眼是黄少天。 而叶修的声音穿过重重沙土和叶子相互碰撞的声响,穿过风,无比清晰地传进了黄少天的耳朵一一他说:“走什么神?少天,注意听。” 这话实在似曾相识到某种令人无措的地步,到一年以前、两年以前、甚至很久以前,而今猝不及防地来扑了人一脸,他端得不够好,笑得也不够漂亮,叶某人总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咬字不清的调儿,对他说:XXXX,少天,XXX。 他闭上眼睛。 声音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汇集在他的耳朵,又奔走相告,他听见沙尘在人身上拍打,拍打声聚集,然后穿过风向他靠近一一 他猛地睁开眼,一剑向斜后方挥了出去。 他清晰地听见声音,好像一颗番茄那样,肉体缓慢地破裂,先是上皮,然后肌腱,血管,他甚至能透过刀锋的震颤感觉到被划破的细胞。 风十分适时地停下,那空气扭曲得越来越厉害,最终显出一个人影,叶修说:“少天大大,不错啊。” 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头发很乱,在地上打着滚,黄少天那一剑横贯他前胸到小腹,创口很长,汩汩地淌着血。叶修凑过来低下头看了看,黄少天被那一阵沙尘裹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拎着兜帽抖了抖,说:“那必须的,本少是谁,老叶你刚刚用的不会是你异化症吧?唉,赶紧赶紧结果了他省得受罪,以前估计也是个苦人......咦,他脖子上怎么长了个瘤?” 叶修闻言蹲下来打量了一眼,突然瞳孔一缩:“慢着!” 黄少天的剑却要比他的话更快,那锋刃倏地一闪,已经沿着大动脉划了过去。 2017.07.03

守夜人【五】

一如既往!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存稿八万 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看前文 一一一一一一一 王杰希被世人赋予无数浪漫传奇和想象的右眼并没有封印着第XX柱魔神。 事实上,它除了像传闻那样比左眼大一点儿、并且泛着一种暗沉的茶叶色之外,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而在人类发展科学技术这么多年之后,改变虹膜的方法多如牛毛和黄少天的话,即使随便一个少年中二病晚期发作,把自己镶成了鸳鸯眼,再老套的父母可能也只是不满地咕哝几声。 可是那只眼睛就是好像带着点邪性,它那种暗沉的颜色好像积淀上千年的翠羽,无数纹路下拢着一层又一层波澜诡偈的秘密,像斯堪第纳维亚传说里那些水妖所居住的湖一一人想要往里窥探,然而失足,最后因此溺水而亡。 “唉,”叶修感慨道,“真是看一次中一次精神系攻击啊。” 一时间黄少天对着那眼睛愣了愣,他身边的三个人都一脸了然,他忍不住去问张新杰:“你也见过?” 张新杰:“有一回方士谦不在,我代替他进行了紧急治疗。” 他拿来昨天叶修采集的样品,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它,叶修冲黄少天一眨眼,神情狡慧懒散,像某种狐狸。“看见吗,”他说,“这才是王大眼儿真的异化能力,才不是什么避免被私生子认出来而采取的必要伪装措施呢。” “真实之眼”听上去中二得不行,好像早年受众年龄太小的动漫里冒出来的,可是它并不是一个中二的名字。事实上,它取得十分朴实贴切,因为这只眼睛的能力就是看见真实,如果中二到底的话,王杰希应该改名叫荷鲁斯。 这“真实”当然不指看透阴阳这一类能力;它的效用是“信息具体化”,即对视线锁定的东西进行全面的扫描分析,并且一一小范围纵向和横向地一一在时间维度上进行跨越,并以此获得一些信息。这么逆天的能力肯定是有使用判定的,然而这判定是什么、具体在哪方面,除了王大队长自个儿没什么人知道,眼下他盯着那一个小试管,黄少天问他:“哎,老王,你用一次这只眼睛,反噬到什么程度?” 王杰希答:“差不多是B级的程度。”他专注得很,答话的时候自然要少,听上去多有敷衍,张新杰闻言一推眼镜:“王队长的情绪反噬程度还要再大一点,因为离脑部近......” “好了。”王杰希放下试管,他看过来的时候左右眼颜色不一,在大小之外对强迫症患者又多了一重打击,黄少天不由自主地想问问张新杰的感受,“DNA明显显示出与症状不契合的地方,由于排异反应,石肤现象会渐渐在发作四个小时左右向脏器扩张,是进行了某种基因改造的失败品。我这么说可能不大合适,但就好像嫁接一样。” 叶修:“能看出来别的么?” “我的 ' 权柄 ' 不够,没有办法越级,”王杰希平静地答道,“可能得要叶神这个级别才行。” “嚯那可真高。”叶修说这话时毫不脸红,自然得就跟喝水吃饭一样,眼神儿真诚如方锐,就差打个传教的小标签,“行吧,有进展就叫你啊大眼儿,没事,你回去之前一起吃个早饭?” “不用了,”王杰希说。 他们走出医疗室,叶修咯哒一声打火,他点了根烟猛抽一口,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就跟你客气客气。” 王杰希“......”了一下,露在外面的深灰色眼珠子罕见地向上翻了翻,动作细微,连三分之一的眼白都没露完整,然而因为这一点动作,他的五官通通活泛起来,竟像个挺俊秀的年轻人。然而王队长毕竟是王队长,很快就恢复了不苟言笑,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衬衫领,把围巾围好,说:“再见。” 剩下的三人向他挥手致意,他的车灯消失在晨雾里。 黄少天问道:“老叶,刚刚你们他妈都在说什么?” 他现下和叶修两人正对坐在一张小方桌两边,联盟每天发放压缩营养块,永夜时代以前人类就把猫狗的食物改成了天然的,这营养块能保证人维生素ABCDE蛋白质无机盐摄入充足不缺锌缺碘引发智力障碍,但毕竟不怎么好吃。眼下供给不用像永夜那样,一群人拿着枪头破血流地抢一箱糖精,但人类总是贱哪,能活了,自然要追求活得更好一一黄少天手里的营养块可能是在做的时候手抖了,粗纤维实在有点多,他怀着苦大仇深的表情,扬脖灌了一气凉水才把它咽下去,点评道:“卧槽,真难吃。” “老冯能弄到这点东西不容易,你们年轻人也不知道珍惜。”要说人总在追求高质量的生活,那叶修大概不能被划进“人”这一类。他无所谓地咬了口手里的营养块,嘎嘣嘎嘣地嚼了,抽烟这么多年,难为他好牙口,“我以为前雇佣兵少天大大知道黑市险恶的,嗯?” 换在平时黄少天要拿一万句话来怼他,奈何他现在糊了一嗓子压缩食品特有的渣,鉴于估计开口就要喷得天女散花似的,实在有损形象,只好默默地瞪了他一眼。 叶修:“你是想问研究所的事?” 他吃累了,又无聊,干脆用手慢慢地掰剩下那半块营养块,眼睛抬起来,扫了黄少天一眼,“少天大大,你大概知道嘉世被从联盟清除的原因吧。” “啊,就是什么参与人体实验之类的......”黄少天牛饮三杯水,总算能正常讲话,他两手支着下颌,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说这其实跟研究所有关吧?” “少天大大智商越来越靠近智人水平了,可喜可贺。”叶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换来俩白眼儿外加一个恶狠狠的中指,他于是笑得更开了,似好一个春花秋月何时了,“研究所就是干了点像反派科学家一样的贱事,然后就被吊销执照了,好奇宝宝清楚了吗?” 黄少天简直要拍桌,先不提什么叫好奇宝宝,这叫哪门子的清楚?什么叫吊销执照?他差点要发动异化症。这感觉很明显:有一件事瞒着他,况且不只叶修,是几个人一起瞒着他,也许还包括除了这几个人以外的谁。他何其痛恨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一一也许这个曾经教过他的男人还把他当年轻人,他心想。他把两只手在餐巾纸上胡乱地揩了一揩,要开口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叶修先一步截住了他,“这几天哥要出个挺有意思的任务,你去不去。” 黄少天朝他瞪视两秒,最终在能害死一打猫的好奇心下妥协了,“......去。” 晚些时候他调出联盟地图,抱着不大的希望查看了叶修的位置,毕竟叶修那种人是总要因为烦把通迅器关掉的,意外得很,他在地图上找到了他。一枚小红点,就像一个行将熄灭的烟头那样缓缓地闪烁,下午的天阴淡如白水,薄薄地敷一层,没有滴下来的预兆,他对通讯器说:“守夜人,君莫笑。” 通讯器发出柔和的“滴”一声,马上就转到了叶修那儿,他接起来的声气懒洋洋的,“少天大大干什么呀?”黄少天跟他问那个“挺有意思”的异化者的事,叶修笑,“哎呀,咱们小朋友还当真了。” 卧槽,什么?!黄少天当场就跳了脚,敢情你他妈是在坑我?!就算转移话题,也不带你这么转的好吗,叶修你是不是人,你他妈把这话说清楚!眼看这人语速呈几何级数暴增,要按辈分依次往上问候叶修的女性祖宗,斗神听着都怕了,连忙打断他,声气息事宁人,“逗你玩儿的少天大大,小的怎么敢放剑圣大人鸽子一一还没出现呢,但哥估摸着差不多是时候了,来吧。” 2017.07.01 明天出分。god bless me。

守夜人【四】

好的我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存稿八万(能不能不说了) 大眼儿和新杰刷新中前三章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精神强大而肉体脆弱是不行的。” 他们身处一旯废弃工厂里的空地,天光从屋顶浮沉波折落下来,过万重山,落在地面上时,是灰白相互混淆流动的一片。晦明变化的光影和浮尘里他躺在地面上大口喘息,脉搏咚一下咚一下地跳,好像血液要迸裂出来一样,他吸进干燥繁杂的尘土气息,呼出腾腾的、滚烫的蒸汽,水汽挟着光滚滚向上向上,散在不知年月的光和空气里。 那个人扔下来一瓶生理盐水,他傍着一座高台子的栏杆抽烟,烟雾幢幢地漫过来,挡住他的脸,黄少天听见自己说:“我操一一这什么意思!本少不是来这军训的,体能训练一一我已经一一受够了!你他妈到底想要干什么!” 哦。那人缓慢地吐出一口烟来,烟在无数光的折转下变淡,最后变成一种极浅极淡薄的灰色,他说:“以为自己练够了?” “那来,跟哥打一场,让你一招。” 那是超越人类级别的速度和力量,黄少天冷眼旁观,依稀看到自己的惨状,就好像被揍趴下的狼狈还在尚未走远的昨天,他先出手,却被轻而易举地错开双肘,反剪,然后摔在地上。他感到粗砾滚烫的来自沙石的摩擦,他尝到嘴里泥土和经年霉菌的味道,还有一一久违而亲切的一一血腥味,他的发梢在他眼前打着晃,发出令人眩晕的光一一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凌晨四点,这一年半里黄少天的睡眠状况参差不齐,起初,一切糟透了:他在成堆的的毯子里做着和它们一样凌乱而了无章序的梦,有时是幻境,有时是真实的过往,后者更多些。而他的真实永远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包括实体化的情绪反噬、不再安分的夜雨,做梦做得他筋疲力尽,电脑被强制重启那样一个激灵,坐起来后浑身冷汗,他需要喝很多的酒和说很多的话,才能换来一夜好眠。 后来,事情变好了些;人说时间治愈一切,这话因缺乏有条理的逻辑推导而显得太过决对,但是有一点毋庸质疑:时间的确能治愈很多东西。这“很多”包括了他破碎的睡眠,像刚刚那样的梦已经鲜少光顾,他在毯子和枕头中间干坐了一会,揉了揉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是因为叶修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稍稍振作了一点,窗户外传来簌簌的声音,分不清是刮风还是下雨,泥土的味道仿佛还没有随着梦境一齐消褪,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睡意散得差不多了,披了件衣服就往天台上去转悠,这年头房价高低要按异化症爆发频率来算,因而联盟这片地皮并不贵,蓝雨有自己宿舍。奈何理部给伤员安排的条件太好,双人床,除了压缩食品,甚至还有新鲜水果和奶片,黄少仗着腿上挂彩,心安理得地在病房蹭了一晚,他们这行伤病高发,渐渐住院也住得格外有归属感。他平时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因为理应去健身的缘故,他跟通了电似地精神;可是这一会他却并不想动,他靠着栏杆坐下,四下里因为晨雾的缘故白茫茫一片,显得深远而空荡。 王杰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使别人想要窥探的秘密,到了王杰希身上,这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波澜诡遽地堆叠成层,使得他整个人仿佛都是一个大写的贴着封条的“秘密”,使人抓心挠肝地想要揭开看看一一“罚”部,出身不详,异化症来源不详,而所有的“不详”都汇聚在了他左边的眼罩底下,神秘得就好像卡卡西的面罩,在联盟论坛里输入“王杰希”发起检索,有一半的帖子都是在猜眼罩底下有啥的。 传闻他自己是个完全异化症患者,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直接发动,只能通过那些古老的手段间接使用,传闻这东西会越传越离谱,传到现在实在是离奇极了,像王队长亲手杀死自己异化的小情人之后誓不用异化症的狗血剧情简直应有尽有。但是有一点毋庸质疑,他的确是联盟最优秀的守夜人之一,他对任何精密枪械的操作都和律部的人一样精准而熟练,能和黄少天打架打得难分胜负(最高褒奖之一了)。 王杰希是个很稳当的人,他开车也稳得很,那车灯是两道清明的黄色圆柱,在白色的浓雾里披荆斩棘。黄少天在天台上对着那两道光凝视了一会,他的身后飘来一阵很淡很轻的烟味,不像烟本身,是一种经年抽烟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深厚的、干燥而舒适的味道。他不回头。他浸泡在这雾和穿过浓雾的气味里,有点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被一样薄而锋利的物品抵住脖子。他懒得反抗,换了个姿势,前肘戳在栏杆上,蹭上一大块铁红色的锈迹。“老叶你干什么,”他说,“本少现在不想打架,还是你想要找架打?” 那个人笑了起来。 他把手拿开,那是片在荒草丛中再常见不过的叶子,还保持着尚未失去水分的、饱满而葱翠的绿色,他把它卷了几卷衔在嘴唇间,吹了几个漫不经心的音符。 “哥不在的时间里少天大大退化了啊,”他点评道,“来,跟哥去接一下大眼儿。” 王杰希穿着件橄榄色的风衣,围巾下摆的穗子好好地塞进领口里,脸色有些严肃,几乎能让人无视那眼罩的违和感,好在他平常就这么严肃,几乎要让人忘了他是个和黄少天差不多大的、长得挺好看的年轻人。他和叶修握了握手,后者调侃他的眼罩,他冷淡而有些严肃地投来一瞥,回答道:“如果您要用到它的话,就最好不要老拿它找乐子。” 黄少天立刻兴致盎然地转过头,他们三个人走在联盟的走廊里,天色尚早的缘故,廊灯被调得很暗,两边的门都紧闭着,有点阴郁。叶修笑了笑,说:“哟,大眼,我承认是我说的这跟研究所相关,但可没非让你专程跑一趟啊。” “研究所?”黄少天,“研究所不是那个,早就关了的那个异化症研究所吗,现在联盟的资料里也语焉不详的......那关老王什么事?” 王杰希顿了顿,叶修看了他一眼,他却自己开口了。 “我的右眼,”他视线漠然地投向前方,说话的时候平静得很,近乎波澜不惊,“是研究所给我移植的。” 黄少天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叶修一抬手制止了他。 “行了,少天,”他说,“既然他自己并不把这当成令人高兴的什么事,咱们就别再反复提了。” 张新杰被叶修一通连环夺命call提前一小时从床上薅起来,进实验室的时候顺手拧开了白炽灯,实验室里四下里蒙着防尘布,冷冷的金属反着一点光,叶修坐在一边的高脚凳上叼着个滤嘴,笑眯眯地道:“小张啊,别这么严肃,笑笑呗。” “我想,”张新杰和王杰希握了握手,冷冰冰地瞧了他一眼,“任何被强行打乱生物钟的人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心情愉快。” 理部的医疗人员是堪比白衣天使的存在,虽然这群天使不会唱圣歌、治疗手法暴力、负责把人从天堂拉回来而不是送上去,几次往鬼门关溜达的人里,几乎没什么人敢惹他们(毕竟公报私仇的机会实在太多),而张新杰因为严肃的缘故尤甚。叶修滥用两条大长腿跨坐在高脚凳上,慈祥地指点道:“小张啊,想长高得多喝牛奶,你早过了那个需要睡觉的年龄了。” 张新杰:“......” 不过不愧是联盟第一医疗,张新杰扶了扶眼镜框,完美地保持了冷静,黄少天捧腹大笑,那位最大的前辈是指望不上了,王杰希作为第二位队长,出来主持局面:“我们来看看那个样本。” “化验成果已经出来了。”张新杰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一通,屏幕上飞快地流过大片数据,最终停留在一张报告上,“这个石肤症患者的化验单非常奇怪,激素指标显示他被注射过大剂量增肌素,有很强的副作用,能对脏器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而他的基因和他的症状契合得并不好。” “所以,”叶修懒洋洋地搭腔说,“他听上去是个人造的一一上吧大眼儿。” 王杰希没有和他争论或者说平静地争论这个称呼。他的指尖在自己后脑的发丝里梭寻片刻,按到一个类似暗扣一样的东西,然后那眼罩发出柔和的一声闷响,自己脱落了下来。 201706.30

守夜人【三】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存稿八万,请放心 前两章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 人们经常要抱怨小说和电视剧狗血。可是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艺术源于生活,而生活远比电视剧狗血得多一一直到这热气腾腾的狗血浇了他们满头满脸,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的真实性和普遍性。 现下人们没有“们”字,单指黄少天一个,他张了张嘴,像条菜市场里被扔在地上的鱼,只发出半个嘶哑的音节,充分凸显其狼狈和猝不及防。他停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问道:“叶......叶秋?” 那来救美人的英雄往前走了一步,脸的轮廓浮凸在阴影里,被渐次红亮起来的烟头照了一小半边,他吐出一口烟雾,说:“纠正一下,是叶修。” 他说;“他乡遇故知,少天大大就把自个儿搞得这么狼狈,嗯?” 黄少天没来得及理他,他脑子嗡地一声,那阵烟雾飘过来,把他整个人托得云里雾里,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二不楞登地杵在那的当口,叶修已经懒洋洋地走了过来,他在黄少天边儿上蹲下,用手拨了拨他的膝盖:“伸开点,给哥看看。唔,这不是那大个儿弄的吧。” 黄少天腿上突如其来的痛感拽着他往地上落了落,好像下坠时骤然抓住了悬崖上一棵草,他得以片刻定神。前雇佣兵看着天不怕地不怕,能空手接白骨、独战小怪物,实则怕疼得很,私底下连打个针都要磨蹭一会做做心理工作。现下叶修动作简单粗暴地拿碘酒搽他皮肉里滚进来的沙砾,痛得他抽冷子似地颤了一遭儿,表情有半个是想要暴起打人,好在忍住了,没能跑题,“......不是,等等,你怎么还活着?” “盼点好吧小朋友。”他挑起半旯眼尾,似笑非笑地睨过来一眼,这眼神熟悉得黄少天心里一紧,好像这一年半都是过眼云烟,只存在于他自己心里的幻象,眨眨眼就能溶化在落日的余晖里,“哥怎么也算是教过你的,哪儿能就这么死了。” 啊,对,黄少天终于有了种双脚落地的感觉,他结结实实地吐了口气,十分欣悦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一一他心想:“没错,这可是前斗神,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叶修的脸在他视线里慢慢地真实起来,和无数情绪反噬里的幻觉、白日梦缓慢分离,就好像油和水那么泾渭分明。那股烟草味萦绕着他,比真实更真实。他就笑起来。 “看在哥救你一命的份儿上,这个人头就算在哥名下呗。” 联盟按各小队底下的人头数记分,年终总评,榜首的来年要加补给,算是个不小的彩头。叶修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个小瓶子塞进包里,他取完石肤症患者的生物样本,直起腰来,正在那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小铁人(正经字面意思的“铁人”)边上转悠。黄少天闻言自然不干,人的记忆真是能屈能伸,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睽隔的迢迢一年半便被缩地成寸,他张口闭口,俨然熟稔如从前,“能不能要点儿脸啊老叶?你才打了一发子弹!”琐碎的事物因为事隔经年被赋予温度和额外意义,他对这些毫无必要的拌嘴像赚外快似地热衷,好像单凭这十来分钟,就要补上漫漫十八个月欠下的份额似的。 叶修举起双手,以示无奈投降。他打量了几眼那石肤症患者的尸体,将视线转向黄少天,“是不是有个狙击手。” 黄少天意外,“你处理掉他了?” “没。”一阵风吹过来,那烟头儿上红亮的光黯淡了一下,他用手拢住,鬓角的头发丝被带得飘了飘,“来的路上看见了,想着你这边估计比较紧急,就象征性地开了两枪,没打死,跑了。” 是比较紧急,假如他晚来一秒,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可能要打出GG。黄少天干咳一声,好在叶修并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他转到那堆金属旁边,用脚拨了拨:“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患者可真是邪了门了,黄少天从来没在联盟的存档里看见过这样的病症,他的血液能够自主金属化然后重组,从血管里一寸一寸长出刀子来一一实属邪性得毫无规律可循,好在这人想象力不大丰富,要换黄少天,大概能整出个加农炮。叶修听他比划着形容完,皱了皱眉,“这怎么听着这么像张佳乐。” 张佳乐,A级异化者,病症是“繁花”,他血液能解构重组,制造出枪械,黄少天:“最奇怪的不是这个,本少都把他KO掉了要取样的时候,他就突然自己化掉了,喏,就变成了这么一摊,苍天在上,我发誓他已经死了。” 叶修低头把那根烟尾巴猛抽了一口,丢在地上踩灭,他的刘海有点长,打出一片参差不齐的阴影。黄少天在那阴影底下看到了极其类似错觉的、一闪而逝的忧虑,深重而几乎要和影子融为一体,他很快抬起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说:“没事,咱先回联盟。” 黄少天现下暂时性瘸腿,理应享受伤病员待遇,可惜他本人骨头倍儿硬,拒绝人道主义搀扶,仄歪着一拐一拐地走路。借着这个空当他去打量叶修,时间这把杀猪刀大概对他有种额外的眷顾,几乎并没怎么妄加削砍,他的脸依然是不大健康的苍白,眼角眉梢都懒洋洋的,垂下眼的时候就带上一种凉凉的旁观,近乎漠然。他大概是顾忌黄少在侧,没有抽烟,啪嗒啪嗒地摆弄一只打火机,过了一会黄少天算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关键问题,拿手腕一怼他,“诶,老叶你怎么活下来的?” “没怎么。”叶修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分给他半个小觑,他说话拖着点懒散的尾音,要昧掉将近一半音节,“就,被奥特曼抓走和别的小怪物关在一起了,哥看着他们要拿小怪兽轮流炖汤,就跑了呗。” 事隔经年黄少天回想起来,深恨自己当时榆木脑袋柏木脑袋,没听出叶修这话里更深的端倪,可是叶修惯常嘴上跑火车,信用长年欠费,估计换张新杰来都不会把这当句正经话听。黄少天唾弃地瞥了他一眼,刚要牙尖嘴利地咬回去,叶修就往左倾了倾,伸手捏住他半绺头发,指尖蹭过他发梢剩下的一点亚麻色,“怎么没有再染了。” 黄少天初入联盟时正值中二,一身压不住的反骨,染了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张扬得要飞起来。好在他皮子白,不显俗也不杀马特,倒好看得像燃烧的银子,晃人眼珠子疼。叶修走后他工作愈发险恶,每天疲于(字面意义上的)奔命,没闲心捣鼓他头发了,自然那亚麻色就好像韭菜尖,越剪越少,到得现在,只堪堪剩下一个边儿,冷冷地反着金属色。黄少天一哂,“都是以前年轻的时候有闲心打理这些,现在一一本少哪儿有空,日理万机的。再剪一回就彻底没了,老叶你倒赶上最后一茬。”他自己倒偏过头去看了看。那发尾就着暗沉下去的夕阳一照,砾砾地反着光,倒像时下联盟里姑娘们流行的重金属色。 联盟分四个部门:罪,罚,律,理。罪和罚是近义词。前两个收异化者,后两个收人类。 “罪”收完全异化者,多半高危,像黄少本人就在此就职;“罚”收后天不完全异化者,这类人比正经异化者还罕见,拥有部分异化能力却不能完全使用,得借助特殊手段合理引导这股力量,当头一个就是联盟第一美女法师,再有就是咱喻队。律部人员繁杂,都是能打架的,有长枪短炮,也有赤手空拳,诸如韩文清,诸如苏沐橙,“理”负责后勤治疗,大多战五鹅,联盟最金贵的科学家和学者都在这儿,哪一天联盟总部被炸了,首先要保的就是这群命根子。 黄少天和叶修走进联盟总部,走廊里人形色匆匆,手持夹子和五花八门的违禁品,他们过目的硝酸甘油总量要把联盟炸了两窝。众人先要对前者致以嘻嘻哈哈的问候,问候到一半,眼珠子要掉出来:我靠,那谁?叶神??叶神复活了???后者把奥特曼和小怪兽的说辞拿出来再重复一遍,好一个舌灿莲花,好一个滚瓜烂熟,一看就是老狐狸,在腹中打过无数遍腹稿的。叶修扫描虹膜登录身份的时候黄少天就在边儿上看着,看到他的ID,君莫笑,律部所属,心里跳了一下,“老叶你不是异化者么。” 叶修笑,联盟禁烟,他叼着根烟闻味解馋,说话含含糊糊的,“这是一老朋友的号,他死......他因公殉职之后,哥把它转到名下了。” 联盟的转ID手续繁琐冗长,十分麻烦,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像叶修这样懒怠得连个正常报告都要上论坛下载模板的就更不要提了。黄少天知道不好再问,转而去看联盟的地图,大厅里有张巨大的电子屏幕,灰色背景上是无数不同颜色的小圆点,偶尔有几颗星星,大部分圆点都是静止的,一些在有规律地移动着。他奇道:“咦,老叶你现在还是个队长哪......哟,这是谁在往这边赶?好像是王杰希?” 2017.06.29

守夜人【二】

如约而至,老叶出场了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雄壮世界观 可以直接点击【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掏出那罐绷带喷雾,往刀口子上不要钱似地喷了两把,然后把帽衫上的带子抽出来,结结实实地在它上方捆了两道。 他现下正蹲在楼梯口的一个拐角后面,阴影遮掩住大半身体,他的眼仁在护目镜后面,安静沉默,隐藏着某种能随时一跃而起的伺机而动。大约有部分是异化症的缘故,这蹲踞式的狩猎从来都是他的胜场,他等待的时候从不缺乏冷静和耐心,联盟的机会主义者名副其实。不要放弃你与生俱来的战斗方式,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在他耳边说,声音像烟那样四散回旋盘绕,又懒懒地洇蔓开,这一年里的每一次埋伏、战斗、流血,它都是这样响起来,阴魂不散,又无可抑止。那是你的天赋,少天大大,天生的总是最好的。吃秋葵了没有?那不是等待,少天大大,当你决心要杀死他,他就已经死了,现在你只是在完成这个注定的过程。少天大大,你能闭嘴吗? 他已经死了,可是当一个人被遗忘,他才是真的死了,那么他就是永生的,因为没有人会忘记他。 此刻徐景熙结结实实给吓了一跳,这是哪门子意思?八成是遇袭,可是哪儿有这样说了一声就不言语的,叫人好生操碎了心。操心归操心,他一手打开电脑,接入蓝雨频道:“队长,黄少遇袭了,他要调一个'律 '部的,估计是要远程,郑轩在吗?” “不在你们附近。”说话的人有温温和和的好嗓子,好像大暑天一碗冰镇莲子,直镇得人三魂六魄都归了位,“你把它发到世界频道上吧,打红标......咦,我看看,有人在他附近。” “草!” 黄少天咬着牙,他的粗口只来得及冒出半个字,剩下的半个被咬牙切齿地嚼碎了一一他的冰雨接触到人的“皮肤”,当地一声,弹了回去。 这他妈是个异化症患者。 可是患者怎么会主动来找他?还有这明显是个近战,那么那个狙击又是怎么回事? 他抖了抖发麻的手腕,谨慎地后退一步,那个“人”立刻追了上来一一那是个将近身高一米九的庞然大物,像座铁塔,浑身肌肉虬结程度看着实在不像健身房能造出来的,大腿缝匠肌要咧豁了。他皮肤泛出一种奇怪的、冷冷的青色,黄少天一旋身躲开他直直怼过来的一拳,心想:“卧槽,这不是石肤症吗?” 咚地一声,那拳头怼上水泥墙,直怼出了个蜘蛛网似的坑。 黄少天的汗就下来了。 石肤症,D级异化症,能极大地增加表层组织的硬度和密度,故称“石肤”,它的评级却并不高一一因为密度过大,很少人的肌肉能完全承受住这种重量的,大多也就只能乖乖躺着,顶多再嗷嗷叫两声。 可是这天杀的是怎么回事?黄少天一个收腹起跳,凌空后翻,近乎完美地躲开了这横扫过来的一腿,这是要多撞大运才能赶上这么一个巧合,堪比拳王的大家伙得了这么个病?那本应扫在黄少身上的一腿撞上无辜砖石,后者立刻肝脑涂地了,几块迸溅出来的水泥屑堪堪擦过他的脸,在那皮相上带出血痕来,生疼生疼的。 眼睛,他皱着眉,在身体的高速运动中保持脑子冷静,像决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那样平稳地想,弱点是眼睛,只要他起跳,近身,然后把冰雨从他的眼睛一一 他蓄力然后跳跃,绷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雅地衔接,当他快要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冰雨被调整了一个角度,表面喑哑的蓝光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候,他的腿爆发一种大面积的、暴戾的疼痛,这感觉来得实在不合时宜,他脑子里短暂地爆了第三次粗口,他心想:“我是不是该出门前去看看黄历?” 雾状绷带是什么东西?鉴于这几年人类科技发展平稳,联盟并没赶上那个有激素药品和纳米机器人的好年代,它并不是那种游戏里的补红药剂,喝了不能BIU地变长血条。它的本名长得很,估计只有张新杰还记得;它喷出一种能够加速血小板凝结并且大量吸热、使神经末梢短时间内失去痛觉的药物,使人能正常行动一段时间。 说白了,它纯粹就是一种拿来应急的暂缓手段,对于伤口恢复并没有什么卵用,而现在,黄少的冷却时间到了。 黄少天本能地一缩腿,他在半空的身体因为这一动作骤然失去平衡,向右一歪。然而联盟的机会主义者不甘心这么功亏一篑,他和死神同床异梦多年、多次在要掉下悬崖时孤注一掷地跳跃,早就习惯了为最后一丝机会而押上筹码,他咬着牙,猛地一抖手腕。 冰雨像一道光那样划开空气,飞奔而至,快得人难以辨认,如雾亦如电一一 它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异化者的右眼,手臂长的剑身没入了一小半,剑柄还在空气中摇动着,发出细微的蜂鸣。 剑圣毕竟并没有亲自掌握他的剑,剑的刺入缺少了一点力度,当他以右膝撞击水泥板的方式狼狈落地、并且把伤口滚上一层沙土和新的尖锐痛觉的时候,那个异化者咆哮起来,然后他挥舞着拳头一个前扑,直接向黄少天扑了过去。 他狼狈地翻滚躲开,砖石在他脸侧迸溅,然而濒死的患者实在过于精神,一击无果,十分毅力可嘉地爬了起来,发动了下一次攻击,实在是顽强得很。 黄少天真正意识到自己估计要挂了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是非常淡定的,他进联盟前就是舔着刀尖的血挣钱,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被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体验二十来回,估计都淡得跟白米粥一般无二。他盯着那只铁青色的拳头,半是无意识地想,本少竟然死于D级患者,人家好歹是个A,假如在阎王手底下见到他,那岂不是,岂不是一一 一声枪响,黄少天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那剑柄就狠狠地又往里戳了一截,发出杀鱼时滑腻的声响。异化者的拳头堪堪停在黄少脑袋前半米,他拗着这个姿势坚持了一秒,然后轰然向后倒去。 捡回一条小命,黄少愣了愣,在痛觉里近乎漠然地想,那就见不到了,郑轩这怂货什么时候枪法这么好? 然而这并不是郑轩。黄少天回头一看,一个人正抓着抓钩荡过来,他在即将落进楼层时松开抓钩,利索地一个前滚翻。 落日的余晖暗沉下去,慢慢地凝结,那人指掌间的火光一闪而逝,像是冬天的炭那样渐次枯荣明灭。 他说:“哟,好久不见啊,少天大大。” 2017.06.28

盛世

见笑了。 春葬: 主题:MAD HEAD LOVE- 米津玄师文/驿旅客@驿旅客 顾国梁长相属于大众那一款,穿灰连帽衫,混在人堆里挑不出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弓着脊柱,重心在左右脚来回倒换,车流冒出灰色烟尘,烟尘和烟尘形成巨大的烟云,把城市填装进去。装外卖的塑料袋口冒出蒸蒸的白汽,他拎着它们站在红绿灯杆子底下左顾右盼,就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 顾国梁是个小作家,很小的那种,写的东西热度从未超过四十,连名字都显得充满六七十年代风味,是沾他哥哥顾国栋的光。红灯嘀嘀嘀缓慢读秒,他数着秒数,抽出一点时间来,查看了一下他的过去和将来,只是察看,并不悼念,他哥哥没有他活得久一一顾国梁不是个正常人,他不老不死。事实是,他让无数写童话的作者和看童话的人失望了,不老不死的人如此普通,并没有暮星朗月一样的好相貌,未曾食用人鱼肉,也没有美人相与出尘。他已经活了七十来岁,未见老病,既没有像道林格雷那样想很多事情,也没有像八百比丘尼那样对此深恶痛绝,试图反复自我了断。活着这件事,放在顾国梁身上,除了活着本身,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意义,态度绝类“啊,既然这样,那就活着吧”一一活蹦乱跳的好生命总是比什么都惹人喜爱,一辆卡车从他面前弯过去了,后板栏杆里围着一排活生生的猪,它们光鲜靓丽,欢快地冲他嚎叫。 顾国梁微笑起来。他冲它们挥了挥拎袋子的手,那些白白的水汽也攀绕他手臂而上,盈盈地在灰烟中散开。 一群人穿着颜色美艳的衣服跳舞而来,像一群沙丁鱼,遇到他,自动分流为两股,再汇合。他凝视着这些人皮囊下的心脏,一颗一颗,鲜红的,在灰白世界里纷繁杂乱地跳动,颜色日渐美艳,其中内容却日渐荒芜,如同行将被虫子蛀干净,只剩下一副苍白的皮,挂着鲜艳衣裳。这个世界里,关系越来越不值钱,连带着爱也掺进了各种杂七杂八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稀罕,无论“无折我树杞”还是“遥怜小儿女”的款式都要死光,对于顾国梁来讲,那就是写爱情小说越来越难了:一见钟情写起来何其省事,但卖不出好价钱去。他带着老一辈特有的情怀叹气,心想,世界真是越来越像Brave new World的老套路,人变得太不认真,勾引不认真,失身也那么不认真,这......唉,这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低下头笑起来。 顾国梁从未被时代抛在后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从来都无所谓地漂流,从不刻意坚守什么,也没有成为弄潮鹅的意愿。在这个荒诞的时代,他居无定所,大多是潮湿的地下室;他长期食用泡面和外卖,并仗着地下室光线的贫瘠进行昼夜颠倒的作息,偶尔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就再改回来。他掌握了把时间缩短或者拉长的秘诀,外面街道上人们成群结队地跳舞,从窗子传进来红色的巨大喧闹,而他用破毯子裹住脑袋,浑浑噩噩地做梦,他梦见很久以前那些漫长的白日,他挂在墙壁上的破钟发出搪搪踏踏的声响,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他房间里行走,留下满屋子水渍,和委落的、紫黑色的花朵,好像重大银鱼,鳞片闪着光,就这样带着水腥味游曳过去了。 他的家人,朋友,露水情人,都渐渐在时间里消磨去了清晰轮廓,只剩下一个吉光片羽的影子,他的过去一半入土,另一半从土里长出来,也不见他妄加珍惜。他的唯一亲近的人便是文字,他爱它们,也爱他亲自捏骨塑肉造出来的、活在文字里的人,爱他们的爱,替他们爱着无数人,但从未真正自己上阵。他与文字度日,除此身无长物,他的生命实在太长,在一一甚至用不着称上永恒一一长久面前,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他两手空空,穿着已经磨薄了的衣服走在大太阳下面,蝉在他未曾看到的地方像潮水一样漫长地嘶叫。路上的砖正在修,路面不平,深一脚浅一脚的,带起小股烟尘,他抬起头,生命就在他脚下。 他依然在等红灯,人们带着手提音箱高歌而过,巨大的音乐轰鸣着向他扑去,它红艳艳的音波在无数山一样的高楼大厦间反复碰撞,而顾国梁伫立其中,如同水里一块石头,有种格外油滑的顽冥不化。他感受着脚下的震动,能感觉到这乐声后深藏着的荒诞不经与巨大寂静,和大麻、酒精、性所想要填充的一模一样,天地苍白而浩大。他凝视着这些名义上与他同属一物种的、身着猩红衣服的生物,他们此生不过是赶赴一场又一场的欢宴,最终在睡眠里封印时间。而上天也许刻意,落下他这么一个人,一棵桩子,用来冷漠而嘲讽地旁观,一阵风啁叹着自他的眼角滑过,带着灰白色块,它卷起漫长而亘古的气流,发出潮水一样的叹息。在喧闹声中他想起来那谁谁用钞票糊墙,那谁谁说:“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

守夜人【一】

大家好,我来发新文。已经攒了八万多了,请大家放心追 关于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尽量日更,这一章主要讲讲设定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这条街称不上断壁残垣,它甚至可以说还算新,那些亮黄和杏粉的楼宇都好好地杵在那,然而墙皮斑驳,像老妓女,一堆曾经鲜艳过的鲜花败柳。 刚下过雨而放晴的天气堪称温柔,天空呈现一种淹润的青色,浅得触手可及,空气里弥漫起发潮的、泥土和菌类生长的气味。街道路面承受经年的脚和车轮碾压,宽阔而凹凸不平,积了许多洼水;它们如同千万面镜子那样反射起天光来,是好一幅华丽的夕阳晚照。 这条街被弃置也就是近十几年的事,时候政府决定收缩人口聚居地面积避难,加上此地爆发大批异化症患者,居民自然作鸟兽散,比之一个时代前的拆迁堪称盛况,没一个肯留下来当钉子户等死的。人类文明遭受天灾人祸,公平的天秤杆子第一时间断裂,穷人和富人混在一起,苟活的方式不同,谁都看谁不顺眼,生态圈儿自然形成,从首都向全国、从市中心向远郊层层向外扩散,这地方堪堪扒在城市和郊区的边缘,像一棵从悬崖向深渊探出去的树,很难说它究竟属于哪一边。从高一点的楼往下看,公路笔直地曼延出去,再往外是渐渐荒芜,是连天灰黄烟草。徐景熙从碎掉的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对着耳麦道:“黄少,怎么样?” 通迅器里安静十来秒,只有沙沙的杂音,徐景熙一个“理”部门的医疗人员,看遍了也经手了百态生死,纵使知道这万般不可能,也依然抽冷子似地紧张了一下。他听到有人回答才松了气,冲那头的人道:“黄少你吓死我了。” “哪儿啊你。”从耳麦里传过来的声音说,“本少什么人你还不放心?夜雨这德性你还不知道,再说区区一个B级能有什么事,几下子就搞定。只是下手狠了点儿,这个异化症患者又邪性得很,没能取样,现在都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了,情况有点奇怪,我回去慢慢跟你说。” 徐景熙此人厚道,加之没黄少天语速快,来不及用夜雨其实也只C级这一事实来怼他,这“破铜烂铁”的形容实在奇怪,他连忙要追问,“哎......” 麻利挂掉的人把护目镜上的通迅器往后一推,这通迅器固定着他一绺头发,此时纷纷散下来挡眼睛。他用手背不耐烦地抹了一把,他这一动竟奇异得很,胳膊在空气里拖曳出一溜迹子,好像笼着一把黑色的雾似的。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异化症“夜雨”了。 人类熬过几回世界大战,安生活了几年,好容易人祸没得差不多了,天灾也造不成什么影响了,大概老天想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就在这科技远没有小说里炫酷、浮空板还没被造出来、人类依然要靠燃煤取暖的时代,搞出了个天灾与人祸混合的大祸害一一异化症。 异化症患者起先只出现了零星几例,患者不过是一只手能变成花花草草的D级异化症,脑子受病症控制不强,还上过几大网站搜索页面头条,科学家勉勉强强解释,说基因突变。可是这突变也突变得忒妖娆,一名C级患者得了石化症,在地铁站当场疯掉失控,砸死了三个人。 至此,第一个危险级异化症患者被记录在案。 对大多数人而言,生活要么静如死水,一旦起波澜,便要惊天动地,能得蜻蜓落尾之侥幸的实在少。人们按危险程度给异化症排号,从S往下到F,石化症患者之后,是貌似无休止的异化症爆发。这病有一特点,人在发病时会面临极其强烈的精神波动,比如暴怒,比如悲伤,普通人承受不了,就疯掉了,疯了还极其暴虐,帮着好好控制了一把华夏人口数量。 异化症一一由于未知原因,使人身体部分或全部能够变成非人类生物体部分或非生物体,同时精神不同程度失常的病症,第XX版现代汉语词典里这样定义。 无秩序和混乱随之而来,死神光顾这片亘古而广博的土地,展开的黑色翅膀猎猎作响。新闻版面已经容不下C级患者的报道,政府束手无策,黑市枪支交易要被摆在明面上,像菜市场似地摊一街口,血流,能漂杵。原本,社会学家和生物学家争论异化者是否属于“人”一范畴,后来两方眼看自个儿小命不保,都卷起铺盖子跑了一一舆论媒体都如捏住嘴的鸭子,报纸版面的主题整齐之极,堪称好一个河清海宴。 那是人记忆里最黑暗的时期,所有在荒郊和老鼠一样的防空洞里幸存或苟活下来的人都说,那是最长的夜晚,是无星永夜,就好像持续四年就能叫做一次世界大战,这短短三年被血和逝去的生命赋予以“时代”冠名的资格。人们叫它一一就像中世纪的愚民称呼一场瘟疫那么敬畏而恐惧一一 “永夜时代。” 永夜时代的光就是最初的联盟,纵使小说里主角的光环怎样轻而易举便曼延全队,事实总是惨烈的,揭开经年的卷轴一看,鲜血不老,腥气依然能猎猎扑面而来。初代守夜人不比韭菜和春草,切了一茬儿,不能再长,这近十年下来,都差不多死光;剩下的掰着手指数一数,也就剩下田森,韩文清......还有那个谁了。 那个谁。哦,黄少天漠然地想,不对,他也死了。 黄少天,如果把此人的名字输入联盟档案库,就会得到如下内容:此人年方二十四,曾经是个战果累累的雇佣兵,永夜时代结束第二年患C级异化症“夜雨”,加入联盟,代号夜雨声烦,第三年成为蓝雨分队主力。这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联盟明面上与政府接轨,却处于黑白交接的灰色地带,有韩文清这样的前军部人员,也有关榕飞这样儿的高精尖科学家,甚至通缉犯、诸如张佳乐之类异化症患者,堪称各路神仙过海,一眼望不到底儿,是一锅炖不烂、理还乱的大杂烩。 这四处飞溅热汤的火锅里倘若捞那么一勺子,最稀奇的就是诸异化者。 这类人因为(字面意义上的)有病,平均战力高居不下,而他们跟外面祸害人间的妖艳O货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精神阈值高得能抗住情绪反噬一一就是字典里语焉不详的“精神失常”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给了这些人吊诡强大的躯壳,就要剥夺他们灵魂为人的权利,异化症患者在初次异化时会突然感受到极其巨大的情绪波动,狂喜和暴怒瞬间使人精神失控,人凭本能受情绪驱使。人生气了会想砸东西,当称得上暴怒就会把什么都砸烂,鉴于大部分人的战斗力不过两只鹅,这顶多毁坏一些瓷器之类易碎的物件;而当他拥有魔鬼的力量还处于暴怒状态,这就不一样了,他们砸烂的很可能不是瓷器,是像瓷器那么脆弱的人的脑袋。 第一位没有暴走的异化症患者说:当人的精神承受住这样的情绪,他就能控制自己的异化,至于情绪反噬嘛,虽然总要出现,但也总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黄少天就着半旯墙角整整衣服,那绕着他手的黑雾稍稍散了些,他的身边躺着一堆字面意义上的破铜烂铁,形状好像一个人被当头浇了盆铁水,吊诡极了。这异化症患者的血都能变成金属,他和这位老兄打了半个小时的架,冰雨上沾了不少铁疙瘩,自个儿也没能全身而退,半旯小腿被砍了两道子,血哧呼啦的,瞧着挺疼。 他眉目年轻极了,这个年纪要放在正常年代,可能还在象牙塔里凭借皮相招小姑娘,色厉内荏地假装泡吧老手,或者正尝试把一份完美的论文塞到导师的鼻子底下去。然而用年轻这个形容词可以,倘改成“稚嫩”,是铁定要被雷轰的,他侧着半旯头,眉眼低垂地用罐雾状绷带处理伤口,眼神称得上冷漠,好像神经都不往他身上接似的。 处理完他一跃而起,忘记了自己行动不便,差点啃泥,只好认命地扶住墙。 他站在三层楼的边缘上往下看了看,这是栋尚未完工的办工楼,只来得及搭一个架子,那些钢筋尚未被粉饰太平似地裹起来,四楞八叉地支在水泥外面,颜色冷硬不近人情。四面没有来得及筑墙,通风性良好得不能再良好,风从南入,从北出,带起寥远的回响,夕阳盛大而繁华散尽,从这里往下看,是好一片壮丽的荒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堪堪抵着边沿儿。毫无预兆、快得不可言说地,像一小片冰被塞进他的衣领子,锋利的凉意从他尾椎骨一路上蹿,黄少天跟死神打擦边球多年,当即毫不犹豫地一矮身,紧跟着一个后翻一一 一枚子弹咄地嵌进他原来站的一小块儿地面。 他利索地受身翻起,通迅器顶端发出一点蓝光,冰雨在他指尖一翻,露出冰冷的刀锋,他说:“蓝雨02号守夜人,请求 '律'部支援。 ” 2017.6.27 请大家放心,sts还是在写的

希声

说好的《千山夜雨》王喻外挂 原文叶黄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ff928f6 中考前最后一发更文儿了。 喻文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他没有马上开灯,而是伸开两条腿,在玄关坐了一会。时值深更,参差不齐的灰黑色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流动,仿佛万千独行的魑魅魍魉,这种时候,就算G市灯火依然鼎盛不夜,也教人徒生一点阑珊处的萧索来。车流在窗外的街上萦带不息,声如落雨。 喻文州作为杀手行业一大劳模,平时脑力劳动多于体力,长年驻扎在蓝雨办公室进行精打细算的谋财害命,待在总部的时间大约得是夜雨声烦的七八倍,简直恨不能在那落地生根。由此,他的家长年无人久待,变得缺少人情味,像是杂志里的样板房那么标准,连衣帽架上的那些衣物都跟照片一样,柔软而毫无生气,没有讨喜可亲的气味,然而他也要分担一部分责任。听说深夜人的理智程度要下降百分之二十,这听上去是靠谱的,他慢悠悠地想,百分之二十.......然而降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身为蓝雨当家,平时太过聪明清楚,几乎要到了慧极必伤的程度,能安稳长到这把岁数实属不易,蠢一点,那的确是难得的。 他深谙客厅杀伐果决的白色灯光,由此拒绝开灯,转而摸索到厨房,想要倒一杯水。他半途发现厨房桌子边坐了一个人,非常安静,一只手扣在桌面上。黑暗如同潮水一样浮沉波折,幽幽漫过他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双眼睛,和眼睛里的天淡星稀小。喻文州盯着他看了两秒,两手撑着墙缓缓地笑起来,说:“没想到王队还有私闯民宅的爱好。” 桌子边上的人站起来,打开厨房的小灯,灯光并不够暖和,凉凉的,过万重山。灯光底下王杰希站在那,手套围巾一并没摘,他脸上带着冷冰冰的、略微不近人情的严肃,抛却这一点,便是个眉目周正好看的年轻人。“如果你要闯我公寓,”他看了一眼喻文州,神色淡淡的,“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喻文州笑起来,连声说不敢,倘若此刻蓝雨或微草的任何一位在场,都要纷纷去捡自己的眼珠子,浙东和皇城两位大佬深更半夜相对而立,进行无关紧要的小交锋。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滴水不漏的神色,温柔而寒凉,说:在下身手不好,不比王队上得厅堂爬得楼房,不知您有何贵干?“贵、干?”那人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转,咬得格外重一些,抬眼看他,眼睛眯了一眯,“一定得有什么贵干吗?” 喻文州和王杰希之间,真要说起来,大约是一摊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们所处两家常年敌对,自然祸延到这两个身上,撇开这一茬,这点关系从皮囊到真心都纠结了个遍一一至于后者究竟有没有,有几分,还有待商榷。 喝酒误事,这是个何其古老、何其狗血的老梗,无数次出现在啊十八、三流言情、深夜60分里,然而纵使喻文州长了颗何其剔透的七窍玲珑心,他也万万猜不到这种套路会应验在自己身上。他代表蓝雨到B市去谈判,喝得大发了,有点晕乎,蓝雨大当家通常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但是允许和纵容是两回事,意义界线都迥然不同。他半个下巴尖儿埋在衣领子里,依然记得喝醉了的B市,比之G市,灯火繁华得没有什么区别,气息上却大不同,厚重而凉稳,他脑子不大清楚,以至于所有的一切都像水波那样粼粼地晃开,皇城不夜。王杰希的脸也因此看上去稍稍软化了,就好像玻璃在火上烧软,错觉可以触摸。他好像也喝了点酒,但依然可以开车,哪个条子敢在他的地盘抓他?他把喻文州送进酒店,眉间习惯性地皱着一点,神色显出曾经身为魔术师特有的一点倨傲和怠慢以及不显山不露水的深重,好看之极。喻文州刷了卡踩着地毯进房间,王杰希却笔直地站在门口,一手揣在兜里,喻文州脱掉西装上衣,回头看他,“您功成了,也该身退了吧?” 站在门口的人双眼一敛一抬,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瞳孔显出琉璃一样的深灰色,惊心动魄之极。他说:“喻文州,我想上你。” 喻文州腿撞到床角,趔趄了一下,眼角晕开一点轻飘飘的红色。他平常是个何其温柔而寡情的人,虚伪起来也凉,也堂而皇之,此刻笑起来却显得缱绻极了,他大大方方一摊手,“行啊,你来。”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理智在这一场床事里罕见地占了很少的部分,然而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它没有太多的内涵和外延,不过是产生欲望、纾解欲望的一个途径。但即使是欲望,那也是非常冷峭、非常压抑的,好像石头底下缓缓渗出岩浆来,遇冷,又变成了石头,他们做爱但不亲吻,中途B市下起夜雨来,荼蘼的气味被涤荡空。喻文州的窗户忘了关,夜风吹雨,潲湿一片地毯,一屋子寒凉的风声雨味儿。 完事了喻文州趴在床上,他平时都是上头的那个,被按着操还是头一回,疼,现下脸色还没恢复正常,连平常那种笑容都带了个口子。“......”他端惯了,词典里脏字都和他疏远起来,以至于他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好加重语气,“王杰希,你可真是太不温柔了。” 王杰希占据另一半床,正拿微信处理一批地皮交易,闻言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没那个必要。灯都关了,手机屏幕发着幽幽的冷光,他的眼皮并不像寻常人一样在眼角收拢,而是向上扫进鬓角去,被这种电子屏幕特有的蓝色一照,缱绻而凉薄之极。他惯常从夜里赶赴另一个夜里,此时一翻身起来,站在落地窗边打领带,仿佛一脚踩在空城的边缘上,堪堪要折下去,他对喻文州说:“走了。” 他对待这种露水因缘是无情的,然而喻文州并没有立场去批评他这一点。他遂笑起来,还是八面玲珑的笑法,他说:“王队下回来我们主场,一定好好招待。” 王杰希一顿,然后说:“不劳费心。” 屋子里寒凉的水汽弥漫开,这种时候,就只有肉体的温度堪堪可以凭依。雨声在车流中倾盖而至,繁盛喧哗,喧哗也喧哗得浮皮潦草,在它背后,是某种巨大的、如山的寂静。灯光湿润喑哑,他站在高楼上向下看,整座城市荒荒的,恍如空城。 然而喻文州还是费了点心,王杰希到岭南的时候,甫一下飞机便遭遇三波暗杀,算是岭南黑路上广大从业者的欢迎仪式。都不是蓝雨的人,何况王队何其厉害,三下五除二就全都收拾干净,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一变,由此他走出后巷子的时候就看着格外地不好亲近,就算表面上他是何其寡淡规整的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他不喜欢白天杀人。相比他稀奇古怪的同行来讲,这算是很无公害的爱好。 临近黄昏时分,G市起了雾,它们反着浩荡的金红色,缓慢地从人脚踝开始涨起来,然后缓慢地没过头顶,像潮汐。这座城市开始进行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人在其中,呼吸这种美艳的雾,在肺里也停留下一丝残存不去的颜色,他停下脚步,面前人潮纷涌而过。他面前吱地停了辆车,上面翩翩下来一个喻文州,西装披挂整齐,文质彬彬地笑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王杰希闻言嗤之,露出一点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笑,说刚才真好大排场,哪儿谈得失礼。“问一下,您把我行踪情报卖了多少钱?” 一一暴露了。喻文州依然端得住,八风不动地一笑,看人把军刺收进大衣口袋里,他没有否认的意思,转身替人拉开车门,眼角是那种凉凉的温柔的弧度。“王队如此神通广大,当然不会有什么事,我也只是为蓝雨增加一点收益,应该可以理解吧。”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么无情无义之极的大约就是杀手了,这个人温柔也不过是温柔着一张皮,又或者露水因缘在他眼睛里一样地根本算不得什么牵绊。王杰希在坐上贼车的前一秒瞟了他一眼,冷冷的,“狡辩。” 他们长年无法不间断聊天,当没有私人恩怨的时候就只好一起吃饭,可能是惊人的相似性促使他们这么做:同样身负重担还得进行长跑,同样的寡情,又同样地没有叶修道行深厚,既不能跳脱七情六欲,又无法坦然从之。 似乎向自己的同伴展露疲态是不可以的,但面向敌对头目,却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王杰希挽起袖子的时候对喻文州说:“你可以把你的虚伪笑容收收了。” 他们身处B市一旯街头,夏末秋初,那点即将散尽的夏日气味就带着荼蘼事了的意味。上回喻文州带他去吃G市茶点,那么作为回请,王杰希就请他吃B市特产;烤鸭吃到一半,鸭皮凉透,带着某种假惺惺的油滑,他觉得没劲了,遂起身就走。喻文州跟在他后边笑,说:“王队这是干什么呀,我还没吃尽兴呢。” 王杰希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恕我眼拙,没看出来。魔术师作风和打法一样变幻莫测,他带人来撸串儿,轻车熟路,就着油腻腻的塑料椅子坐下,端正得跟坐太师椅一般无二,一抬眼,脸色依旧凉凉的,“怎么,不会点?” 由是两位大佬在此撸串,喝燕京啤,喻文州和此类廉价轻率的饮料秉性不合,喝一口,打量着再喝一口,啤酒丰富的泡沫底下,味道是苦的。在他们周围是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胃毫无介蒂地搞定双倍麻辣和地沟油,大声叫着“我爱你”“他妈的”“多放洋葱”,一无所有,从而肆意,从而无所顾忌;人的年轻法怎么这么多,又怎么这么不一样啊。喜鹊在边上观望,发出滴沥答啦的鸣叫,月亮圆,亮,像是从月饼里抠出来的渍油的蛋黄。 王杰希叫他不要笑,喻文州闻言就真不笑了,低头去扒他那串烤面筋,他们两个在面部表情松下来的时候有种惊为天人的相似,眉心一束浅浅的皱痕,一抬头就有临水照影的感觉。烟火味盈盈地涌上来,这种时候,人总有种死心踏地的真实感,好像吃了颗秤砣,因而再也无法向上逃逸,被拴在地面上,街边的树是那种浓郁安然的绿法;它们活了很久,也即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从而对一切都了解,对一切都挂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微笑。喻文州看似端然得八风不动,实则一碟一碟扫得飞快,又看上去跟他秉性实在不符地能吃辣,廉价掉舌头的辣椒素没能造成丝毫影响。啤酒醉不了人,于是没能造成酒后那样的顺理成章。 烧烤摊子的地上腻着一层乌漆抹黑的物质,万千高楼如山,便架不住月出小,槐树伸出细细的枝叶。这样的大城市的夜晚,作为开头和结尾都一并圆满。可是它想不到有些事情就好像阿玛兰妲拆了又织的寿服,人不乐意让它太早结束,廉价的灯火里年轻人依然大喊大叫,声波肉眼可见地游入黑夜,如同一尾鱼安然入水。王杰希隔着车窗玻璃向他道别,他的车牵着清明柔软的两根光柱退了几步,然后散进浩荡的夜色里。 比起其他杀手,喻文州其实并不能算擅长搏斗和体力运动那种,他每到秋冬更替就必感一次冒,雷打不动,自己也习惯了,就乖乖在家躺两天就不药而愈,更像是走过场。有一回他正赶上这种时候,晚上,下雨,哑着嗓子起来吃药,结果在自己客厅偶遇王杰希,那人一身潮凉的水汽,正拿那个小药瓶研究。喻文州一开口,嗓子里腻着什么东西,搞得他只好清清嗓子,“王队这是趁人之危啊。” “你这个药吃得不对。”王杰希没接他这个话头,他皱起眉,眼睛看着药瓶,“发烧吃日夜片好一点。” 一一喻文州就笑得更开了,饶有兴味地挑起半边眉毛,眼睛也连带着眯了一眯,“我说我没发烧。”王杰希看了一眼他,眼神冷冷的,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当我傻,“自己看温度计,三十八度五,连甩都没甩回去。” 好吧,不过即使棋差一着,这也因为生病而情有可原。喻文州施施然从他手里拿下药瓶,倒了杯凉水,吞掉,“反正药物作用安慰多于治愈,对吧一一而且我懒得找。”他惯常把周围一切料理得妥帖之极,对于自己却滋生一份不应该有的懒怠,可能脱生于潜意识里的自我厌弃,也可能不是,毕竟人天性是否趋光向暖还是没讨论出个结果的课题。G市极其多雨,天边明晃晃滚过一道闪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和梧桐树叶上,他眼下状态狼狈,难以和王杰希平等交手分庭抗礼,于是要送客了,“天留人不留,王队,我现在不大适合见客,请回吧。” 阴影里王杰希看着他,他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幽深而闪着微弱的灯火,那种灯火只有在光线非常黯淡的时候,才能显露出来。他忽地向前一动一一非常快,魔术师绝不浪得虚名一一然后他扣住喻文州的后脑勺,吻了他。 喻文州向后退,可是他背后并没有酒柜之类可靠的东西,他们无凭依地亲吻,王杰希的手指在他发丝和发丝之间散发温凉的气息,好像遇见同类动物那么坦诚。他对着喻文州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只看到了充足的理智和平静,并且揽流光促扶桑似地过一遍他全部的少年时,他吉光片羽的过去,和穿衬衫时朗朗的书卷气。又一道闪电擦着天际劈下来,喻文州的眼睫近在咫尺,在阴影和古银色的光亮中振振欲飞。 喻文州平静地说:“传染你啊。”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窗外大雨倾盖而至。 蓝雨成员福利不错,有年假,每人一周,喻文州长年操劳,终于轮到有朝一日被他副队推了出去,他的同事贴心也贴得别具一格,连酒店和机票都凑份子一并订好,只等来个人享受。那是个非常可爱的高纬度岛,土地葱郁,带着一股广博的荒凉,天空灰蓝空阔,非常适合一个人长时间散步,他的酒店座落在悬崖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贫瘠嶙峋的岩石,海鸟,还有海。它们呈现寥落的、灰蓝色的神情,平静地延展开去。下午,他处理一些极其琐碎的事务,聊以打发时间,天空非常明净,远处的海面上堆积起大量雨云,它们挡住苍白的太阳,自身也被洗炼成闪电一样的蓝色。 起风了,灰白的风从窗台掠入,柔和而毋庸置疑,吹得他桌面上的字纸猎猎作响,以至于他不得不起身去找点什么东西来将它们压住。就在他转身的当口,所有的纸都哗啦一声被吹散,好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断裂了,他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愿望驱使下回过头,看见白纸四散纷飞如同空间和鸽子,如同骤然长出来又破碎的伊卡洛斯的双翼,他突然有种预感,他觉得王杰希会从这窗户进来。然而他蹲下,平静地把纸张整理好,远处一只海鸥翻越云层,从灰蓝浩荡的海面一掠而过。 2017.06.10

千山夜雨

旧文合体,方便自己再看,杀手杀手的梗一万六,有肉(渣) 1 诸位,我要在这儿讲的是,黄少天是个杀手。 诸位请且相信我说的故事。黄少天天生有一股机巧的伶俐,当他背着双肩包、踩着脏板鞋,他就是个学生; 当他提着扫帚貌不惊人地站在墙角,奋战于口香糖和咖啡渍,他就是个清洁工; 那么依此类推,他背着枪,嘴里吹着一支走音的小调,在街心喷泉里洗去手上血污的时候,他自然就是个杀手。 而诸位需要记住的是,人装人永远不能装得如此之像。换言之,有这样一身画皮工夫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能被称作人的; 这种所谓人,学名魑魅魍魉,大家嫌弃此名儿酸气太重,杀手只是小名。 至于黄少是如何走的这么一条道儿,鉴于揭人伤口有损阴德,不再赘述; 一个男性,能让人在茶余饭后听一听消食的事,翻拣也不过成就的霸业和相随的美人,黄少长得人模狗样,姘头桃红柳绿,不胜数。他们这一行,奇怪得很,血腥场上拼命活,活下来了,就拼命纵欲,为明天要死拼命赚回本钱,以便哪日到阎王爷爷面前,能拍个胸脯说一声“瞑目了”。像这样天天为死做准备的,有时难免生出觉悟,心说自己大约是阎王不慎放出来的小鬼,黄泉倒是真正归宿。 黄少是个中翘楚,小鬼里的鬼头头,自然毋用困扰于此等顾虑; 和他出师那一波人,掐指一算,非疯即死,剩下他一个,就成圣了。这说法着实吓人,像养蛊。 2 总之,故事开头是黄少一时贪欲起,接了笔肥差,摸进某老总家宴,打算认认目标,顺便逮酒池肉林里顺几个美妞儿(少年也行)。他喻队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给黄少弄来请柬,哪天黄少下了黄泉,估计也能递一纸人情给判官把人找补回来。黄少人模狗样打扮一番,面容深秀,眼带桃花,好一个翩翩公子,郑轩狗爪子伸出来,贱兮兮地要验其眼角朱砂痣真假,险些被冰雨齐根剁下:“滚你丫,这颜料不防水!” 黄少天检查袖口冰雨、伪装成防狼(不用说,徐某人手笔)的麻醉喷雾、眼角儿的朱砂颜料,确认齐全了,整一整衣冠从正门进去。这么一片酒池肉林,装点得冠冕堂皇,正经极了,众男宾打发蜡、梳偏分头,袖口绣着自己名字首字母,披人皮与领口恨不能开到屁股的女宾谈话,谈着谈着就聊到玫瑰,聊到生殖崇拜,最后聊到床,聊着聊着就满脸暧昧,相依走出大门。黄少能装,正与一美女眉眼传情,伸手招来侍者,从托盘上拿下马蒂尼,搬弄杯子沿儿上的小阳伞,就看见侍者抬起头,盯了他一眼。 黄少盯着那双眼睛,他此行主为寻香猎艳而来,腹中鬼胎一动,心里像是被小动物轻轻地挠了一爪子,不疼,只是痒。该侍者貌不大扬,单单一双眼睛抓人。能得黄少此评价的人实在寥寥(包括王杰希),黄少本身就生得好一双眼,能伪装山明水秀、拼出千尺桃花谭,平时盯盯镜子自己陶醉也够了; 然而这位侍者眼角天生带笑,瞳仁儿里似乎拢了一层又一层云雾和波澜诡橘的秘密,在光底下渐次折射,显得十分诱人。黄少一见之下,色欲熏心,他就着拿酒的姿势,往人家面前一凑,在人耳朵边儿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该侍者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一步,眼睛垂下,避免直视黄少眼里的春花秋月。“叶修,”他镇定地说,“如果您需要叫早或者送餐服务的话,可以召唤我。” 黄少天没想到此人这么上道,大喜,当即夜不归宿,在该酒店订了间房。看架势,是准备朝慵不起,国将不国了。 3 次日叫早,他头发睡得有点乱,懒洋洋伸出一只手接起电话,被子稍稍滑落一点,带起满背大好春色。“不起,”他用带点鼻音的声音拖长了,是岭南特有那种“我男人”的口调,“你来叫我。” 然而昨天晚上的酒精作用终究盖过色欲,叶修当真进来的时候,黄少没能等到撩一撩他的美人,先行去调戏周公。黄少感到有人推他,他一睁眼,就正好对上令他起荤心的眼珠仁儿,黄少大骇,险些启动应激反应一刀戳瞎了叶修,就见侍者露出一点无辜的神色,手往身后一引,“您早餐来了。” 黄少不好再借题发挥,只好装出一脸足以以假乱真的正经,开始吃他的早饭。 叶修一直老老实实地站一边儿,低眉敛目,当把餐车拉走的时候突然一抬,露出很少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在那张十分平淡的脸上几乎不大搭调。他说:“黄先生是不是喜欢我?” 黄少天内心因为没睡醒,空白一瞬,心说这美人奔放啊。他乐得顺水推舟,赶紧把肉体交流完毕,遂点头,眼里晃荡出好一抹一往情深。叶修一顿,又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说,那么今天晚上我来找您。 黄少思想猥琐,因为想着晚上的活色生香,心情大好,把手指亲吻了一下,冲人一挥。他十分愉悦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上内网挑了个简单小任务,就从窗口跳出去干活; 因为心情太好,那个和黄少有缘的倒霉鬼死得冤枉,临下黄泉都不知道黄少到底哼的是哪支歌。 4 黄少收工,翻进餐厅后门儿,在厨房里头洗了洗手,他不惯用枪支,嫌吵,他心里很空,需要喧闹的快感填满,这种快感常常吵得他心肺折腾、面目狰狞。他就伸手摸摸冰凉金属,好像自己整个人变成了金属的延伸,能冷一冷心肝脾肺肾。 他剔完指甲缝儿里凝固成块的血,刷卡进房门,卡都掏出来了,耳朵一动,听见房间里边水龙头的声音。黄少当即浑身一紧,他遇上紧急情况的时候,身体似乎也启动了冷却机制,连着情感部分全部冻结,他盘算了一把路线和可能的猜测,往上边捂了个沙发小靠垫消音,轻轻巧巧地把门刷开。他这个房间,卫生间位置奇怪,正常旅馆的梳洗镜都能照着门,这个镜子装得太过靠里,黄少摸进去能有一两秒的时间不被发现。冰雨从袖子里滑出来,在指尖儿露出一线不甚明显的反光,他探头往里面看,有个人弓着背洗手,白衬衫塞了一半下摆进裤腰,后背突出一梭子脊梁骨。 他短暂地想,真好看。 黄少天的脚踝扭转,连带着小腿肌肉也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他闪身进去,动作轻捷有力,如同某种杀伐果决的猫科动物。几乎就在冰雨一线刀刃触及该不速之客的脖梗儿的当口,那人头也不抬地伸手一弹,黄少天手腕子突兀一麻,冰雨堪堪要脱松出去。那人不由分说,单手擎住黄少天一只手腕,要把他抡起来,黄少天是谁,蓝雨的王牌儿,单膝暴起撞他腰间。该讨嫌玩意儿腰一晃,姿势别扭地躲开这一击,往墙上一靠,懒洋洋地挟带鼻音:“黄先生这是干吗?” 黄少天后退一步,机会主义者丧失天时,断不肯冒进,冰雨握在手里,眼神撕破表层明净山水,露出和冰雨异曲同工的锋利戾气来。“你他妈谁?” 那人身长玉立,算不得白玉,脸色是令人感到恍恍惚惚的苍白,眉目齐整,盖着双风起云涌的眼睛。“黄少不娶何撩啊。”他在洗手池子里浣干净手,好好一汪水给搅红了。“您今儿早晨约我,可没告诉我您好这口。” 黄少注意到他脸上残留的一点儿黄色粉,洗手池边有拆下来的几块东西,像肉,也像橡胶。他有点难以置信,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珠子,这倒是没改过(也改不了)的。“我操,你……叶修?” 他用目光细细刮着人家脸,指望再从上面剥下一层皮来好好观察,“等等,你怎么那么像嘉世的一叶。” 说起来,诸位,一叶之秋和黄少差了两届,黄少初入行当的时候,此人正独领风骚,和黄少的缘分可能就止步在上辈子一个回眸之类。不过作为行业标杆和黄少师父拿来敲打黄少的一代斗神,一身大写的特立独行,我就把他跟大家说道说道。 5 黄少和一叶之秋缘分短浅,仅仅一两面而已,还是他师父未金盆洗手时和一叶聊天,被他偶然撞见。他师父烟瘾很大,屋子云雾缭绕,人影穿梭时都看不清脸,单单一个一叶之秋倚在窗边,烟和天光攀援其脸颊侧面而上。他长了一付棱角锋利薄情的五官,薄嘴唇深眼窝儿,好看是好看了,徒教人不敢亲近。他师父见黄少进来,薅住人衣摆,十分得意地冲他显摆:“看,我徒弟,年方十九,清纯……咳,就能比你厉害,怎么样,该被拍死在沙滩上了吧?” 一叶闻言,把烟头在窗台上一碾,嗤之,“省省吧老魏啊,我是不会陪你宝贝徒弟练招儿的。” 这是好一把低回的烟嗓,沙哑得像小动物在人心里轻轻挠了一爪子,一叶靠在窗台上,头微微向后仰,显得冷静又倨傲。 黄少在心里大嗤,大嗤的同时又有点不能言说的好胜心,那时他人皮披挂尚且相对完整,还保留着一点儿少年心性,常常没事在内网上搜如何打败一叶之秋,无果。一叶资料少得可以,连张照片都没有,只写了男,生卒年不详,倒是有个搭档长得漂亮,黄少私下里猜测过二人关系,觉得一叶好福气。 后来时间证明一叶也不过是开得久点的昙花,一现现了三年,嘉世发公告声明其已折在某任务上,是好一副能以假乱真的哀切。他们这行有不成文的规矩,同事之间不得相互祸害,好聚好散,是以无人打苏沐橙的主意(打不起是另一方面),他喻队跟他咨嗟惋叹人才易逝,手底下算的是抢嘉世股份和人头能带来的收益。 情义和爱是什么呢,他们都是食人肉啖人骨长起来的,不过是徒增自个儿弱点的拖累罢了。 一叶之秋中道崩卒以后,微草、雷霆、霸图、蓝雨几家心脏瓜分其人头股,不过是出于黑吃黑的基本原则,故而黄少对着个疑似一叶本人的家伙坦然淡定,基本无任何发自内心的负疚感。他因为即将到手的小美人摇身一变,成了能茹毛饮血的大妖精,心里不爽,俯下身掬起水洗了洗脸,水珠从锋利眼神末端滑下,带着鲜明而直白的戾气:“你是一叶之秋?干吗?” “唔。”来人坦荡地认下这个老大名声,靠在立浴玻璃上,似笑非笑,眼风枝节横生,“勘误一下,以前是一叶,现在是叶修了一一老魏现在和哥一块儿,在老年人收容所卖命,托哥给他宝贝小徒弟带个好儿。”陈老板娘听闻此言,估计得肝胆俱裂地气死。“就说,哪天来我们窝点,在海底捞偶遇一把。” 黄少天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凛,魏琛作为他的师父、他不止一次的救命恩人、黄少为数不多能真心惦记的几个之一,能证明黄少依然算个半人的证据存在。这一行和娱乐圈类似,吃的都是一碗年轻,他师父常常和他感叹年华易逝,好烟不经抽,临走的晚上和他吃饭,说徒儿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天再相逢请你,吃海底捞儿。 这事喻队也不知道,黄少信了八分,遥遥在心里和魏琛祝了个好,转而就过河拆桥:“我知道了,你他妈怎么还不滚?” 此小朋友嚣张得很,第一面就叫昔日斗神圆润地走开,叶修毫不在意,从兜里掏出根烟来点火。“黄少不会是忘了咱一炮之约吧,”他含含糊糊地叼着烟嘴,抬头一笑,“黄少想要毁约啊?” “嗯。”黄少天心烦,外加面前人笑得嘲讽,只恨不能眼不见为净,遂干脆利落地一口应下,“本少想要大胸软妹子,一大老爷们儿,胸脯梆硬,别瞎凑热闹。” 他有点懊恼,不是真恼, 只是一只大猫科动物被怼了胡子那种丧气,心想自己这么牛逼这么左冲右突地活到最后,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人敢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找打。他于是口气不太善,拿出那种和冰雨同一个种类的语气:“你怎么还杵这儿不走?” 叶修一笑,房间里头的灯光很白,照得他牙齿也冷森森地白,像某种精铁造的兵器,“因为黄少呀,剑圣大大,哥喜欢你呀。” 黄少天木着脸僵硬了一下。 他心想,我操,斗神不愧为杀手行业教科书,他说这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话时竟然那么专注眼睛那么正经,眼波里能看见自己晃晃漾漾的影子,几乎有堪比他喻队泡姑娘时那般一往情深的错觉。如果不去想叶修身上不可抛弃的从血里拎出来的过去和即将变成过去的未来的话,这种眼神大约是可以用阳光和树叶作比的; 这一件事儿充分证明了没有不好的情话,只有不会说情话的人,不过黄少自带了血蓝满格,这错觉当然也就止步在错觉了。黄少天夹枪带棒地瞪回去,说叶神你这么样去演电视剧吧,B站上的吐槽起码能少一半儿。叶修不大在意他话里带刺儿,转手就把刺儿剔了个干净,他收敛起能直接溺死人的那种眼神随意一笑,瞳仁就顿被脸衬得凉薄了不少,他说:“不能上的话,我能追剑圣大大吗,追完再上,这一点儿小要求总可以的吧。” 这作风像叶修那种蛮不讲理的直接,指向性和目的性明确极了,况且一开始就把那点所谓上不得台面的图谋明晃晃地摆上台面,任性的同时也坦荡明白。他说好的是为上你,圈定范围,就让人免去小鹿乱撞而别有一番踏实,知道都过家家,各图肉体,把真心都完完整整地收好不动。“追?”黄少天不跟他客气,关爱智障似地看他,“不是我说啊叶神,虽然我魅力挺大,但是你追我的时候都能干完仨小姑娘了。” 叶修:“呵,哥乐意。” 黄少天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这在他二十来年的生涯里头实在太罕见,堪比彗星和B市没有霾的冬天一一因为他实在是想打他,不用冰雨的,就抄起床头柜结结实实地照他头来一下。 6 黄少经历这么一场乱哄哄的闹剧,躺床上希望长睡不起,奈何他经年作息不规律,终是落下了病根,半夜辗转反侧如摊煎饼,醒来的时候有种两面都糊了的操蛋感觉。他的记忆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断片,挣扎了一会才想起来要怪谁:叶修。他摇摇晃晃地到卫生间洗漱,想假装只是正常宿醉一场,结果看到洗手池里好大一汪泛红的水。黄少天心想,操,我就好好地把人皮披一会儿,不行么。 于是他杀气腾腾地走进蓝雨的时候别人都被吓了一跳,黄少天身上的起床气凶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别人说要把人用枕头闷死只是说说而已,而黄少是真有动这个手的本钱的。郑轩偷偷和徐景熙咬耳朵,说呀莫不是黄少在女人道上吃瘪了?只有他喻队一颗玲珑剔透心,给他倒了杯醅茶,笑说:“少天去沙发上躺会吧,今天不给你出任务。” 黄少天顺手就从郑轩面前捞走一只虾饺,郑轩一脸敢怒不敢言,就眼睁睁看着他往嘴里塞,表情如丧考妣。喻文州满脸慈祥(......)地看着他吃东西,然后问他说,少天啊,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要不要和心理医生聊聊天啊? 他们干这一行的,手上常年洗不干净,经常会有种披不住人皮的感觉,去约个心理资询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黄少经年被淬炼,只是戾气深重,倒没什么这个问题,他叽里呱啦地跟他喻队解释兼保证了一串儿,喻文州了然点头,然后说那你去看看电影吧,叶神约呢。 黄少天说嗯喻队,你说什么? 喻文州面不改色地重复一遍,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少天,这个想要追你的前斗神想法很有意思啊,他还找我特批了假条呢。” 黄少天心想叶修这个人真是不简单,竟让他堂堂剑圣24小时内动了两番食言而肥的念头,然而黄少是不能肥的,肥了就没办法勾搭小姑娘了。总之黄少半是无聊半是在他喻队的怂恿下去了,他心想,多新鲜哪,这个年头还有人要约人看电影,换我早就嫌慢了,还不如一起在床上看,有这工夫已经干完一场啦。上一次我看是什么时候啊?唔,好像是还不到十岁吧。 他喻队目送他拿了大衣出去,脸上现出一个老奸巨猾的笑容,盯着叶修发给他的SWORT分析文档慢慢地想,少天啊,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你也不够了解我,这当然不是你不够聪明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你内心还是干脆爽快的一个人,心思不复杂,一点儿也不喜欢绕我的弯儿。你也不想想我怎么会就凭个假条就把你交给个老狐狸。叶神可不止向我申请了假条啊。他说的有一点很对,那就是少天你手上沾的血太多,导致你戾气太过深重,戾气重的人通常都不会落得福深命厚的,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一起,你的戾气不会变浅,但是和叶神这种道行身厚的同类待一待,也许就会了。我当然希望你福深命厚,所以你是不会怪我的吧。 黄少天觉得他这一天实属过得返朴归真; 他掏钱买了地铁票,倒了一趟地铁,正经从楼梯口出的,没跳窗户炸楼梯。他四下里看,人都行色匆匆低眉敛目,仲秋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不少姑娘披着长大衣露一大截雪白腿,嫩似莲藕。他在电影院门口无所事事地玩手机,穿着连帽衫牛仔裤白球鞋,戴平光眼镜浸泡在甜腻能溺死人的气味里,就是普通鲜嫩的大学生,草率、单纯、一无所有,令人憎恨地年轻着。 叶修仗着熟悉地形,迟到一两分钟,一手抄一大桶爆米花,穿风衣,走路的样子看上去懒洋洋没有防备,完全就是个来看电影消磨时间的年轻人。他老眼毒辣,很远就认出黄少天,走上去打招呼,迎面就被一把小匕首挨上了脖子,黄少压低声音,说卧槽叶修你约我来看电影干什么,约就约吧还告诉队长干什么,有病吗我本来打算自己去酒吧找个漂亮女孩子的BALABALA。他嘴皮子利索,其实有一点撒谎了:他是去酒吧后巷玩猫的,他也不知道他干吗撒这个无伤大雅的谎。也许被人误认为内心柔软总是不好的,可这哪叫误认? 叶修脸色如常,手腕子来和他过招,他指节竟出乎意料地灵活,每一次都堪堪离刀锋一线。后来啪,黄少小输半着,被点上了麻筋儿,匕首在手里不稳地一转,就被握住手腕。叶修的指节很凉,掌心带着一点热度,黄少天的脉门被人扣住,浑身一激灵,结果叶修就只是蹭一把他一条疤,似笑非笑说:“剑圣大大一上来就这么不友好啊?” 黄少天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做杀手的平常对别人的温度有抵触,他差点动了杀心把人手爪子剁下来。但是叶修一触既放,还挺贴心地把那把特意为了逃安检带出来的玻璃匕首给他往手里塞了塞,他倒不好说什么了,最终扭头忿忿道:“今天我们看的什么片?” 黄少天感叹叶修挑片子的水准,是个动作片,其内容大概包括BING BING BANG BANG毁天台毁车子杀NPC炸仓库和一个细腰长腿大胸的女主,黄少天看得没什么意思(多半因为平常这种事情都是他自己上阵),就从叶修手上的爆米花桶里捞了一把咔嚓咔嚓地吃。叶修说不上认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余光瞄,黄少天问说平常叶神你都看这种啊,他说那不然呢,要不下回看个少女爱情的。黄少无端端脑后一阵恶寒,闭口不言了。 动作片这种东西,会引得看的人也跟着肾上腺素飙升的,整个儿影院里呼吸声被压得很低,安静如鸡,生怕把男主的暗杀对象给惊着了。就黄少天一个人遗世而独立,仗着好牙口,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声音那叫一个穿云破月。末了他吃完了,手去叶修那儿掏第四把,手背被轻轻地点了一下,叶修声音懒洋洋地说:“黄少,甜食不能吃太多啊,复式脂肪酸对身体多不好。”黄少天听了他这话就大笑,他倒也顾忌公共场所,后背笑得前后抖,笑得好一个悄无声息。他回答说:“叶神,你这么不像叶神。干杀手这一行的,指不定哪个明天就死了,留着这副身体有什么卵用吗?” 叶修无声地笑了一下,半边儿眼睛里的亮光被弯成桃叶渡桃花潭,恰好给人看见。他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是啊,但是如果剑圣大大真放得下生死,那你还在蓝雨训练营里挣扎什么呢。” 黄少天被他问得好一个愣,甚至都把手缩回来忘了爆米花儿了。 后来电影散场的时候叶修把空了的爆米花桶扔掉,拍拍手就和他告别,黄少天那个嗜甜呀,丝毫没给导演面子,整桶爆米花都教他一人吃了。叶修声音懒散有烟的温度,只是在打开灯看见脸的时候,人才会想起他是怎样一个人一一凉薄是干这一行人必备的一味料,有放在脸上的,也有放在心里的。而他凉薄得特别,是独一份自由的不在乎,好像什么都是落花流水关山客,能转头挥手就忘。 他带着他特有的好看的凉薄在电影院门口准备事了拂衣去,弄得黄少天整个人都惊了。他含含糊糊地叼着根(从免费试用品处拿的)劣质棒棒糖,一脸震惊,“叶神你平常和小姑娘看电影就只是看电影而已?!” 他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你怎么这么纯良。奈何人总不能虚长那几岁,更何况还长在叶修身上,被问的那个一脸似笑非笑地看他,眼尾眉梢都勾着不正经,嘴角叼烟,“那不然呢,你在期待什么?” 操。黄少天立马就后悔了,和他挥别得好一个利索,堪称绝尘而去,几乎跑出残影; 叶修好整以暇地在门口抽完一整根烟,目送他离去。 7 黄少天回到蓝雨,遭受一众八卦眼神,大体分为“干什么了”和“竟这么快”此两种,黄少被这瀑布一般奔涌而来的眼神洗礼得心浮气躁,怒而出来吃广东菜,辣的甜的好一通塞,吃完他就着辣劲儿从窗户跳出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沐浴好一身烟尘血光,偷偷溜进总部想要往小冰箱里屯点啤酒,结果恰好撞见个人。那一瞬间他差点儿动了应激反应,冰雨都从指缝里露出来一线了,就听那人说:“别动,少天……是我。” 是他喻队,半夜两点他喻队还呆在总部,办公室里亮着盏小灯,只够照亮一个很小的角落。黄少天反手打开灯,灯光下喻文州看上去累极了,连眉心都带出那种揉皱了的丝绸那样的纹路,他不声不响地拉开一罐啤酒闷了一大口,直看得黄少天心惊胆战:靠,喻队你一一你没事吧?这个没事用得好一个双关,喻文州和这种廉价草率的饮料秉性八字不合,又不大会灌,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说:“没事,少天你放心。就是微草那边,王杰希带着一群人来我们地盘了,不是什么大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黄少从他脸上看出了能以假乱真的疲惫,然而眨眼就被滴水不漏地掩盖住了。 王杰希,此人因为叶修的缘故,已经没什么人背地里正儿八经地叫他的名字了,相比之下喻文州这种一本正经的叫法就显得意味不明,“王、杰、希”,能教人听出种十分别样的缱绻。然而黄少天毕竟和喻文州当队友多年,最知道一样儿事,就是啥时候不该说话,他深知他喻队需要的是那种不宣于口的心知肚明,于是他进乎温柔宽容地没有再问。他喻队挥挥手像是赶开一股烟味,然后十分滴水不漏地和他聊了聊今天下午的任务,和啤酒和鸭翅,他们都没有把一些事情多提和反复提。 莫失莫忘,最后他喻队也不知对谁说。 约会倒谈不上,但约出来玩这种事情总归是一回生二回熟,黄少天就恰恰赶上了该熟的第二回。叶修这次就免了通知喻文州,直接电话本人,说:黄少,出来喝一杯?一一黄少天正处理现场,戴着一只吃烤鸭那种一次性手套,另一只手倒提冰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这次他处理监控很是麻烦,因此接起电话时也就有点恶声恶气的,说老叶别没事烦本少。那声老叶叫得自来熟,电话那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张嘴就有点将醒未醒的尾调,“呀黄少这可不能乱叫,哥正当青春妙龄,算不了老牛吃嫩草的。” 黄少快要被逗笑了,青春妙龄?他要开口反驳,就听叶修又懒洋洋地说:“来不来给个准信儿。那边唱歌的小姑娘挺好看,你不来,我就去请她了。” 这哪是约人出来的态度。黄少有点不爽,手下没轻没重,一不小心就剐掉了该倒霉货的鼻子,他心说我能不如一驻唱歌手?了不得,这可怎么行。于是他话里就要带刺,刺到嘴边就成了“行吧”一一听着怪勉为其难的。 黄少天挂了电话,寻思这怎么就答应了,莫名其妙的。不过叶修约他电影的时候他又为何就去了?他仔细想想,心说算了,反正这种事也是可以一回生二回熟的。 他平安到达的不过是另外一家俗世酒吧,座落于违法乱纪重灾区,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平常条子很少,死个人都得过一两天才东窗事发,发了也不一定往上报。黄少对这种地方算是熟极而流,进来就能撞见一群被灯光打得五颜六色的魑魅魍魉,有抽的有嫖的有等着被嫖的,特别乱。他眼睛适应了,目不斜视,推开一位冲他眨巴眼的美艳娘炮,径直往吧台去,叶修坐在高脚凳上,两腿一蜷一放,拿着杯色彩光鲜的饮料,神色里带着一点凉凉的置身事外。灯光光怪陆离,一遍遍地扫过他显得过分薄的下巴和颜色过分浅的嘴唇,但是一到他的眼睛就被吸了进去,水蒸气在他眼尾结成一片片的雾和霜。黄少天挑他旁边的椅子坐,伸手去指他的杯子:“玛格丽特?” 灯光带给人抽离感和虚幻感,屏闭人的理性。叶修在糜烂的空气里抬眼看他,带着点儿能摆上台面的不过分小气的调侃和促狭,说黄少你自己尝尝?黄少天大大方方干干脆脆地尝了,动作落拓,没有该有的暧昧。他尝到一半觉得不对,狐疑地眯起眼睛,“这怎么这么像果汁。” 叶修就笑起来,他这一笑竟显得真极了,先弯眼睛,再抿嘴角,眉目舒展,“是果汁。”他自己把杯子捞回去喝了两口,歪着头去瞥他,语气里竟有足以以假乱真的微醺的酒精味,“少天都尝过哥的了,该换哥尝你了吧?” 这一句似真非真的调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在胭脂温柔乡里腌入了味儿的黄少竟有点小窘,另一个当事人却若无其事,从凳子上下来就走。黄少大惊,说你不会是诳我来给你付钱吧,叶修不回头地冲他摆摆手,哥去卫生间。那个手心被光照得苍白而琉璃映彩,好象真没沾过半点血污似的。 黄少难得心平气和地等一回人,等的途中点了杯(正经的)玛格丽特,他想起来叶修说驻唱的好看的姑娘,刚刚明明心有不满的,这会倒惦记上了,遂探头去看,一看之下心说叶修操你大爷,这明明是个颓废派胡子拉碴的大叔。 他等了半晌不见人影,就叫来一杯子柠檬水,黄少也不会喝酒,喝多了影响神经敏感度的。柠檬水见了底并且他将要把柠檬片吃干抹净的时候叶修回来了,五分钟左右,但也足以让人怀疑他哪方面有问题,他两手拢在兜里,对黄少天的嘲笑嗤之以鼻:“有的话哥连肉体资本都不够,拿什么来泡剑圣大大。” 他扬起过分尖的下颏一口干了那杯伪Margaret,伸过手去不见外地拿黄少天的柠檬水,袖口的小苍兰香、温暖而不过分粗砺的烟味下面带起一股铁锈味,堪称血雨腥风。 黄少天对他到底去干嘛了心知肚明,但他不去拆穿。 大概是叶修气质实在不像杀手的缘故,待一块儿,就会有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好像他不能搬上台面儿的职业连着累累染血的过去都能被迢迢抛却在身后; 而他不过是这个年纪最普通的、长得很好的大学生,正试图把一份完美论文塞到导师鼻子下面去,被叶修用泡任何一个纯情的少年少女的方法泡,眼下单纯地在这儿请他喝酒。他知道他要干什么、该干什么,但那感觉和这个认知泾渭分明,两不相干:他不想他这种错觉消失太早,就是这样。 叶修接到对面小朋友一个洞明眼神,笑了,笑法依旧显得讳莫如深,他凑过来说话,嘴唇在黄少天的脸侧十分若有若无地蹭过去,轻得就好像柳絮和羽毛。黄少天被他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叶修无视那把刀刃子朝外的冰雨,口气低低柔柔的,像有人用小砂纸轻蹭过人头皮,说:黄少天,你怎么那么有意思呢。 黄少天头皮一炸。 后来他们是怎么样在门口分的手,又是怎么样回的蓝雨,黄少天统统不记得了,就好像酒大了那样的模糊。他的半边儿脸烫起来,自己不觉得,夜风一吹,就在左右两侧形成温差,能教人一激灵。 8 黄少天有些日子忙,不得空,叶修约了几次未果,倒显得他不爽快。最近值深秋,半只脚掌逼近年底,杀人越货的事儿格外多; 另一方面张O玲才女说得好,没空做什么,其实是不愿意做什么,他这样多半是在踌躇,一一在犹豫,也许还有害怕?他半是惊半是疑地想,他黄少天什么时候害怕过。可是这样的害怕和那样的害怕是不一样的。他的直觉和理智这两样可以倚仗来保命的东西反复用加粗大号高亮字体在他眼前刷屏:招惹了他就真的脱不开身了。叶修身上纠葛的红尘紫陌由来已久,好像一团子乱线,你把手伸进去,越解越乱,最后脱不开手了,也成了乱线的一部分。 黄少天脑子很快,但偏宜动手这种解决方式,他反复想了想,想得脑壳子要裂,隔夜的宿醉一阵一阵拉扯他的神经。他就在蓝雨楼下,晒太阳,姿势坦荡,四仰八叉,太阳带着沉重的黄油那样的厚度一点点掉在他身上,黄少天心想,叶修晒太阳,应该也是这么一个姿态。 他突然不想去计较什么了,叶修这个人在短时间内竟让他有了再度为人的感觉,再说他们杀手,怕什么呢?叶修那天晚上流水落花似的眼角在他眼前一遍遍地重复放大。他心想,不行,我得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知道,那还叫什么? 9 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呢,黄少自己就摊上了大事情,他这颗人头悬赏甚高,少有不法组织不打主意的,他这回来H市接一笔大单子,结果单子是个套,下单的人早早把他行踪卖给了个黑色组织。他刚洗干净自己手上的血,就听见门口有人的脚步声,间或金属器闷闷地响动。他的耳朵很灵,于是悄没声地拿手机发了信息:喻队,我给堵这儿了,听着有二三十来个,什么情况? 他喻队估计也是一惊,秒回说,不清楚,我们也没人在H市那边,言外之意是等赶到了连人尸骨都凉了。又加了一条说,我给你找找熟人。黄少天看完大笑一声,把手机一揣,点一遍东西,利索地就把客房门加了一道锁。 打架这种事儿,要抱着有人来支援的希望,自己当成背水一战来打,他这般不为欠考虑,实为考虑了也只能这么办之举,何况此房间在十二楼,跳也不会止步在断腿之流,跳楼飞索的工具他又没带。出去了,面临的是集火,好在他这次盯上的倒霉鬼徒有一身臭钱,定了套硕大无朋三出三进的房,能包养仨姨太太也够了。这种地方曲折婉转,适合出其不意一一但是只稍稍降低了死亡率,黄少天冷静地把台灯桌子都撂倒制造障碍,心里冰而空明。他的身体和反应神经被他信任了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是可以被信任的,多少次他凭借一把刀一个人单枪匹马,在遍布死亡的绝境里砍出条出路来。况且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再一次地他的耳边响起人说:既然你不怕死,那蓝雨训练营.....他的潋滟的眼睛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一个杀手要造就绝对的、极致的冷漠,凌驾于生死之上,同时蔑生死而珍重之。何其难也。 后来外面的组织的人等了十来分钟,不耐烦了,细听,竟然听见一点十分不可言说的声音,包括啊啊不要和床板咿呀婉转不堪其重的呻吟,领头的俩人一脸凝重,想了想资料,回想起是有这么一个被养在这儿的女人,心情就更不可言说了一一谁知道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居然有这种嗜好,杀了她姘头还要操她? 此二人一阵恶寒,头一个用从酒店后台搞来的房间备份门卡轻轻把门打开,正巧赶上女人一声高亢的“啊~”,一波三折又浪又荡漾,几乎能叫正常的男人起反应。他们感慨幸好把声音盖住的时候就有点心情微妙,进去的时候里边有个玄关,衣裳衫子暧昧地从此一路往里掉,里边客厅转角就是卧室门,能看见纱白帐子里影影绰绰俩人,一个就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看,端着手枪,低声道:“哎,我说......” 他身子一顿,然后就有点发软地进去了,后边的看他这么着急,忙说:“你,......” 他说不出来,他同伴腋窝下斜刺里探出一刀来,快而有狠意,一刀连着他脖子结果了。 原本应该在床上浪的夜雨声烦本人伸出手托在他胳膊肘,悄而轻快地拖走了这位能和他兄弟黄泉做伴的倒霉鬼,那位小三儿早就被黄少咔掉,和她姘头一起作亡命鸳鸯去了。他的手机在床正中央尽职尽责地发出声音。 他伸手扒了扒那位的衣服,卸下来几枚小飞镖和一把手枪,甚至还有个小通讯器,通讯器里人说:“......五号?五号?我是十号,再有十二秒我们破门进去。” 房间里女人无休止地尖叫起来,还有械斗,间或一两声恶狠狠的“操”。外边领头的那个十号心思狠而冷,盘算着这会他自顾不暇,他那两个兄弟还能替他挡挡刀子,当即点了四人进去,他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声气恶狠狠:“走!” 屋里会客室凌乱,四处家具能撂倒都倒了,剩下一张大桃木案子懒得动,就放在那里。他循着声源,四个人排成2*2阵形往卧室走,打头的两位却突然遭受投怀送抱,他两位瞑目也不能的兄弟劈头盖脸一脸狰狞,直通通沥着血新鲜热乎地扑过来一一那两位一时惊得条件反射就往后退,手里握着枪和刀,眼看要扎在宿日同僚身上。后面的两位就有点意外,一个伸手推了一下前面的:“哎,这......” 他连着接住了两个大男人尸体的重量,血飞溅而出,成幕成花成烟火,烟火后面有一双极亮极冷的眼睛,和刀刃一样泛出冷铁色。 他被那眼睛看得遍体生寒,同时脖子上真的就凉飕飕地寒了一下,又细又薄。 剩下的仨人顿时震惊,黄少天草草在哪抹了一下手指上滑腻腻的血,将那两个串似的你侬我侬的哥们儿强买强卖似地往十号怀里一塞,顺手就拿小台灯敲昏了一个,声音可真响亮,咣,像光。夜色密密地盖着好人和歹人铺下来,铺满玻璃窗,一一开始下了沙沙的雨,他错身上前一刀劈向那人小腹,那人好歹是正经打算来杀他的,用刀格他的手腕。却不料黄少天那看似凌厉的一刀只是做个样子,游鱼似地把手一折,冰雨反挑上来,直刮过那人的胸脯脖子下巴颏,在这儿一刀戳狠了进去。 没碰到动脉的缘故,血并不多,但是应该直接能伤到脑子。黄少天看着自己刀尖儿上的一滩不明物,无意识地随手用窗帘擦了擦,心想,人......人命可真脆弱。他这么一耽搁就出了让他后悔至死的岔子,剩下那一个还能吸气的十号好好吸了一口气,冲着通迅器如丧考妣地喊道:“快进来,十二楼全体,全一一” 黄少天:“我操你大爷!” 他知道总会有这个群架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之前不用枪,一怕耗子弹,二怕太早惊动了外边的人,现在这贱货一嗓子全都惊动,黄少就彻底是个光脚的了。他一刀捅了十号,捅的小腹(死得慢,为的是分他同僚的神),然后利索地往桃木案子后一缩,连开两枪,竟打不伤领头冲进来的人一一黄少心想,我操,防弹衣! 平常他对床伴的要求高得很,这一天内却动了两次色欲,还没准对的胡子拉碴的老大叔。这把从那几个挂掉的倒霉鬼身上搜出来的手枪统共六发,黄少十分果决,当即抬手就废了两个人的手腕子一一这种时候,毕竟少一个敌方战斗力算一个。可是蚂蚁多了咬死象,何况黄少身长条儿顺,比象还瘦,后边的人不见惊慌,接着冲进来,子弹飕飕地擦着他脸颊过。黄少天想我估计就死这儿了,表情镇定,利索地反身一仰躲过迎面扫来的一梭子子弹,他闻到自己脸上的血腥味儿,内心却称得上是空荡而有点儿讽刺的:他想起和叶修一起看的电影,心说配角都是这么死的,没想到我还是个配角。他的恐惧和忧怖都在漫长的几年里磨光了,剩下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没有恨,也没有他平常的狠劲。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在想:我到底是要不要挣扎一下?到底是谁杀的老子? 然而诸位看官都知道黄少不是个配角,自然有英雄来救。斜刺里飞过来好大一张床单,天女散花似的,唰!铺天盖地而来。白天不能念人,来人穿一件风衣,旁观者似的灰色,衬衫领子也不整,遥遥地看他; 这一眼手法风流,好像穿过重重雾气,而隔着千山万水似的。来者伸出黄少天深念其好看的手,一把掀起那张桃木案,几乎举重若轻似地把它往那一群白布底下蠕动的人头上拍去。这一串动作熟极而流,黄少天内心只有三个念头:他就是那熟人、他就是那熟人、他就是那熟人。靠,喻队,熟人?!“操,叶修你......” 熟悉黄少天的人都知道这时候应该截住话头,不然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叶修就这么做了。他甚至有闲暇闲庭信步地走过来,用(刚抡起桃木桌的)手指揩去黄少天脸上的血。袖子挟起一股温暖的烟味。“嗳,外面是不能走了,”他声音懒洋洋的,“杀掉一半,还有一半,楼下也有......黄少,给你两秒把窗户砸碎,行不?” 那个低回的苏北的“嗳”让黄少心思短暂地荡出去一下,像蛛丝伶伶挂在门口,又飘回来。他抡起一只落地灯的金属灯座把他狠狠砸过去,是防弹玻璃,挺麻烦,外面的秋雨唰唰地下大了,带着萧索盛大的凉意,他索性借这个惯性接着把自个儿肩膀撞上。玻璃发出震颤不休的、纷至沓来的巨大悲鸣,那悲鸣尖啸着汇至清脆的一点。空间碎裂在凄风苦雨和无星长夜,碎裂成万千个凌厉的、多边的碎片,他有点止不住惯性,近乎匆忙地回头看叶修。外面哐啷打了个闪,把他眼睛洗练得透亮,闪电蓝光完完整整地刷在叶修瞳孔里,他说:“走你一一” 他揽住黄少天,他们从十二楼的高空一跃而下。 叶修身上的烟味和夜雨里的草木湿润气息一样铺天盖地地盛大,自由落体。坠楼人,黄少天在失重的加速度里近乎不知所谓地想,坠楼人犹似落花。 11 事实证明叶修还是比他看上去要更靠谱那么一点的,至少没让他俩双双摔死(其本人语:殉情); 他在进乎疯狂的下落速度里甩出一只抓钩,黄少天再怎么说也不是宇航员,在这种失重情景下感觉雨夜都有了星星。叶修居然还能计算一下下落路径,精准地打碎窗户落进旁边一栋茶楼。落地的时候黄少天几乎下意识地向前一个翻滚,脑子不清楚,动作还是标准的,他们好运,没落在桌子上打碎酱油瓶之类,黄少天坐在地上静静地恶心了一会,心想,叶修这人可真是诚会玩。 叶修熟练地点了根烟,站那儿等着他,身形修长的,脸半边被zippo小火苗一照,显得恍惚不似人间,眼睛里乌沉沉地也映着小火苗。他似乎是一直看的黄少天,黄少抬起视线,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个正着,仓皇躲开得好像撞破了什么,躲到一半怕自己显得怂,又强行回转来,落了刻意。他连穿两次玻璃,虽然玻璃算是被踹得人为地齐整,仍免不了挂下彩,小腿前边和一处肩膀破了条细细的小口子,疼和痒都尖尖的往里面钻,叶修就开始笑,说:“怎么,要我来抱你吗?” 黄少天:“滚。” 叶修和他一起从打了烊且碎了窗户的茶楼后门出去,他们身上沾了尘土和雨水那种潮湿的味道,叶修手腕子也挂彩,细细的一圈儿像条红线。叶修开一辆车门,前面隐隐能听见喧哗和警笛和几声“人呢”,黄少坐进去,然后叶修打火,开车,仪表盘莹莹地闪着一点光。SUV平稳地滑了出去,滑出这闹哄哄的破事,黄少天像是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太阳那么眩晕,瘫在后座好半天才开一句话头:“一一是哪个组织?” “'树',”叶修叼着根烟,解馋,他偏一偏眼睛来看他,眼尾平稳,不带桃花,和他湿漉漉的衣领子一样有烟味,“我觉得喻心脏都要吓死了。他和我说,先把你捞出来,然后能杀几个杀几个一一他都开始讲价钱了......” 黄少天就条件反射地开始肉疼,他问得堪称咬牙切齿,说那你收了我们蓝雨多少钱。叶修闲闲地从后视镜里抬眼看他,黄少天的眼睛锃亮得像有火苗,火苗为避免灼伤人,加了罩子,就成为能教人飞蛾一样扑过去的灯,SUV柔和地在路口拐弯,他说:“没收钱,哥善良吧。” 善良,黄少天一阵胃疼,想起叶修翻起来的那张桃木案子和底下不知死活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叶修何其聪明,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他说:“没什么为什么的。” “哥乐意。” 雨水毕剥毕剥地打在窗户上,蜿蜒而下,世界就显得淋淋漓漓,灯光洇蔓在远处就像墨色氤氲进宣纸,带着水迹。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剑圣、蓝雨王牌、二当家黄少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怎样回答了,舌灿莲花都成了摆设,雨声像炭火声,毕剥毕剥,也是跳,他觉得他的胸口里的一堆炭已经都变成白色的灰了,这时候又缓慢地红亮起来。他心想,天哪,要命了。 魑魅魍魉是不能为人的,但是它们渴求人的温度和重量,高速公路上没有车,周遭是H市的小而有柔软线条的山,雨幕和夜接天而下一一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就现在,黄少天在后座,身上伤口流血,天哪,天哪。 叶修......他想起来那回叶修傍着洗手台,脸上挂下水珠来,说哥喜欢你。黄少天努力去回想他的神情,还是那种他特有的凉薄,瞧不出端倪,他这辈子第一次踌躇,他烦躁地抹了抹脸上的血。雨水连袂接踵而来,天地无穷大,他心想:“我平生没见过几分真心,分辨不出,怎么办?” 不过黄少毕竟是黄少,很快就跳出了和他同年龄的小姑娘心态,他考虑片刻,心道:“去他娘的,谁管。” 黄少天回过神儿来一激灵,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车门出去淋雨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他用手挡住雨水。车里黑黑的,仪表盘莹莹发出一点蓝光,间或有一两声柔和的“嘀”。他猛打开车门,探出去半旯身子,转头就吻了他。 操,黄少天扣着叶修的后脑勺儿想,谁说亲吻时要闭眼?雨水大面积冲刷下来,淋过他们的嘴唇。叶修的眼睫毛上挂了水珠,谁也不肯先闭眼,都直勾勾地看着,眼睛里各自有星辰老死和宇宙初生一一叶修也有对于正常人来说太低的温度,但是这一点微末的温度对于黄少来说足够了,足够了。对叶修来说亦然。 雨水冰凉,他们相互拉扯着对方的衬衫栽进车,车门不知被谁顺手带上了,咣,闷响。 千山夜雨。雨作动词。山崖和山崖的边缘明晃晃滚过一道闪电,照得天空都亮了半边。黄少天盯着叶修的眼睛,他能看见近乎黑金色的瞳孔,并在里面找到星星大片地老死而再生,流星飒沓撞击过燃烧的真空,宇宙恒古地在那里。他的手指抓紧叶修的肩膀,他感到原始的、粗糙的、崭新的疼痛和愉悦,欲望大得像月亮,那么坦荡,那么直白地在那儿。叶修温和地俯下来吻他,领口带着烟味。那个烟味好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他去遇见的,生理盐水流过黄少天的鬓角,他心想人生第一次看上去和做爱一样简单,他意识微醺模糊。一片老大的黄叶子扑地打在车窗上,然后掉下去了。 他看见旷野上炸开星火,千里土地燃烧; 东风一夜过境,花树次第开放。 END 王喻外挂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1014e020 番外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08d3b6 还有七宗罪番外,懒得发了...

风烟

特工paro ,提前来一发,叶神生日快乐 试试不大一样的叶黄,10000总(少写了一个零,我是智障) 感谢 @非克 赐名 秋天的晚上总是有点冷飕飕的露水的气味。即使他早早开了暖气,那味道也不散,多少要带上一点凉薄;他忘了拉窗帘,外面的寒气和车水马龙的夜色一并清晰地移步入户,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腕子一片冰凉,像是被放在水里湃了又湃的灯光。 黄少天伸出半条手臂去够放在床头的表,他忘了自己身上挂着半个人,这一伸手伸得不够巧妙,正好扰人清眠。他手伸到一半,被挡了挡,那人似睡非睡地睁着半旯眼睛,衬衫久经被子床单丛里打滚儿,皱得百转千回的,“起这么早干什么呀,少天大大。” 黄少天看见他,眼睛忽地一冷,却摸不着枕头底下惯放的刀,转头就看见叶修对着那副好刀锋吹气,刀片遇到气流,像银色的昆虫翅翼那样振动着嗡鸣作响。握着刀的人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一笑,没收这把凶器,转而换了一副拖沓绵长的意大利口音,“别呀一一你不也挺享受的么。” 黄少天光脚踩着木地板,弯腰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衣服,闻言转头就剐他一记眼刀,如果视线能变成刀锋的话,叶修大概要被看得(字面意义上地)体无完肤。“叶修我操你大爷,老子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被上!”拜血统所赐,他的眼珠并不是正统的黑,在缺乏光线的地方汪着一点蓝,好像蓝色的墨晕进水里,沿着眼角漾开,他俯身捡起一件衬衫,咬牙切齿地撂下这么一句,转身拐去卫生间洗澡。凌晨多半偏冷,又缺少像他这样心血来潮的人,管道被寒凉地湃了一晚上,热水来得很慢,他蹲在地上,管子里唰唰地放着冷水,每一股水流都冰冰地在管道里一扭,几乎要像个活物。水流击打水流,发出一股子淡淡的次氯化氢味,在这么个黑夜白昼交接当口儿,好像尘世吐字清晰的冷嘲热讽。 他刚把莲蓬头挂起来不到半分钟,浑身肌肉都没来得及松懈,就听见他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一阵响,现下黄少心情有点烦躁,自然这铃声也听着很不顺耳,索性从玻璃房里跨出来接,逶迤一路水迹。他滑下接听键,拨开一绺滴水的头发,睁大眼睛迎接接下来的虹膜扫描,手机屏幕闪了闪,一个女声说:“欢迎回来,夜雨声烦特工。” 黄少天从卫生间跨出来,又是人模狗样的夜雨声烦,西装领带样样妥帖,单看皮相就能招来一树桃花。叶修半旯胳膊挂着西装外套,拿着把伞靠在门口,一眼瞧见他袖口底下冷光闪过,当下明了,也不戳破,只问:要不要哥捎你一程。他这个邀请缺乏诚意,黄少天自然不稀罕,他咔啦一声把手枪上了膛,食指扳一下击针,转身开了窗户,迈出一脚去的当口,他透过凉的镜片回头一瞥,又快又锋利,“滚,关你毛事。” 叶修倚在门口目送他背影一瞬就消失,好似惊鸿过境,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低头一整衣领,把那把伞在手心里转了转,不紧不慢地看看表,又立在玻璃窗前,向外望了一望。秋天早晨的雾白而浓,人影像溶进水汽里的一滴墨,转瞬就氤氲得消失不见了。 要说起来,黄少天和叶修之间的缘分虽说称不上源远流长,但也绵延了一把年岁,可以称得上孽缘。即使对于特工这个职业,死生与共也是少有的,他们却还共了不止一回。这本应该造就甚至比兄弟、比爱人更深重的关系,却落得这么一个堪堪卡在朋友边界线上的下场;或者说,连称作朋友都显得太过密切,要往这两个字里面掺些水才行。早晨的雾气浓而白,尤其在这么早的时候,那便成了一种浓郁的、厚重的乳白色,黄少天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最后一遍检查确认他的枪械,他最终还是不可抑止地走了神,匕首在指尖无意识地打转,好像学生在一堂下午一点半的数学课上玩他的笔,轻快而不走心。对于他而言,那些铭刻在他生命里的经历尚未被时间磨钝刀锋,招之即来,冒着热气腾腾的血味,想要挥之即去,却还得费费力气一一就好像他的记忆是一箱子纷繁凌乱的物件,打开容易,关上却难得很;并且因为数量庞大,也因为他懒怠于梳理,这些记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伶伶飘着的吉光片羽似的风烟。 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场对恐怖分子头目的追杀,联盟在装备上棋差一着,热感扫描失效,叶修只身进入别墅,在楼梯拐角偶遇大批持枪恐怖分子。时至今日,这一片段仍在他午夜的乱梦里反复出现:背景嘈杂,除噪模式也去不干净枪声和叫声,声谱上的线条急促地上下跳动,像生命,转瞬即逝的生命的心跳,黄少天在耳机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让少天从电梯井上二楼,探过了,没有红外,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他听见换弹夹的间歇,又或者是骨头碎了的脆响,喀嚓一声,明白叶修的子弹要用光了;在说话的人生死悬于伶伶一线刀锋之上的一刹那,这声音却让黄少天短暂地走了神,他想起清晨被折下的七叶树的树枝,雨水敲打玻璃窗户,也是这样轻轻地一响。“少天大大呀,”那人是这样说的,“哥给你拖着时间,要是没能按时搞定,他们的援兵就到了,性命就挂在您老刀尖儿上,可得好好发挥啊。” 事实是他的确好好发挥了,联盟最快的刀锋从不失手。叶修也的的确确给他拖来一个半小时,拖到了最后一秒,他从楼梯冲下来,那人握着一把文明杖,站得笔直地面对即将从两个方向涌进来的大批人潮,背影堪称挺拔,血迹毁了一身体面定制的昂贵西装。彼时他脚下血流成河,蒲公英的墙纸上分明地打了一个红手印,再往下,像地狱里的血水没有倾倒好角度,大把地飞溅在这里,而肇事者冷静地向他示意,眼神就像条玻璃河流,清明带笑地一径穿越空间,流淌而来,溅溅有声,他说:“哟,来啦。” 他总是无意义地假设着,他想假设要是再晚来一点,要发生什么?总之叶修是不大可能全身而退的,毕竟他再怎么神,他也有一具肉体凡胎,蚂蚁多了还咬死象呢,又何况枪子。他把命押在黄少天身上,押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这平淡交情真禁受得起似的,黄少天自觉应该诧异,到了儿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诧异,也接得理所当然。对于想不清楚的事情,身为联盟标准绅士他不禁也要爆粗了,他妈的,这算什么?而叶修在他身边挥刀,袖子带动热乎乎的血雨腥风。“黄少赏个脸呗,”他是这样说的,语气惫懒,忽略背景的话,能套路无数小姑娘,“完事了哥请你喝一杯,聊表谢意?” 他这个谢意是怎么聊表法,黄少天悟性不够,没看出来。“喝一杯”的约定在特工之间常见极了,不知怎么却被两方各自一推再推,一直推到了下一茬任务一一这一回老天赏脸,他们径直在酒吧吧台相遇,避无可避那一遭路数,富二代所喜欢的怀旧怀得太旧了一点,那酒吧保丽龙板乱七八糟地糊在头顶,大号铁皮垃圾桶上盖着一张玻璃,摆上各种各样的烟,发出鲜花腐烂的气味。那时候叶修就坐在这酒池肉林的一角,在荔枝色的灯光底下他看见黄少天从门口进来,担负起这几百平米里全部的清醒,灯光在他眼角开出桃花。那眼睛蓝幽幽的,因为灯光不稳的缘故,它也跟着浮浮沉沉,像玛格丽特里微微晃动的冰。 同样地,黄少天对于他“喝一杯”的邀请是怎么回应的,他也记不清楚了,毕竟比起黄少天这一句话,还有更多需要他记住的东西。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坐下来喝了一杯,又按照《绅士手册》的原则心照不宣地聊了些没营养的小话题,好像练习口语会话那么标准。分道扬镳的时候叶修在门口,手里拄着把黑伞似笑非笑地问他,哎呀,任务完成了吗?一一就这一句里透出纯正的叶修味儿,黄少天靠在门框子上,自下而上掀了他一眼,这一眼好看之极,他却没有好看的自觉,抬腕瞧了瞧时间。“本少都出手了,怎么可能还留着他,就是对不住老板,他得处理处理卫生间。” 夜色一片荒漠,叶修还要等苏沐橙给他叫来的车,黄少天径自从栏杆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冲他挥挥手,走远了。叶修习惯性地把伞在指尖转一转,目光探询而散漫地追着他背影,那人脚步平稳,夜色如此浩大,显得他整个人有种孤苦伶丁的错觉。花红柳绿在他背后,他往前走,平稳地散进夜色里。 特工要出差,这是铁打的,出差自然跑不了俩地儿,欧美,中东。前者有大人物大交易,后者有大乱子。他们毕竟比起电影里的特工要多一点闲情逸致,又不是每一回都要从谁谁的手里夺下什么导弹拯救什么世界,自然能够匀出时间假公济私,借公费出差的机会玩一玩,黄少他从业这么多年,上得公园下得赌场,自然不在话下。他是喜欢四处乱逛,可是他不记得叶修也有类似的爱好;于是当他在罗马逛过拥抱世界的广场,走过西班牙台阶,一掷千金地许愿,追忆一遭佳人连带调戏过真理之口,又请人画了像之后,就着喷泉洗手,也洗掉袖口蹭上的一点点血,他碰见叶修,内心几乎是“卧槽”“这咋回事啊”“这可咋整啊”的一个MIX,实属难为了他这个大G市人。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对于他们来讲又实在太过紧密,当不得,要说按前世回眸来折算这个巧合,那这一相遇大约耗尽了所有回眸总和。那人两手支在喷泉的石头沿儿上,手腕子和大理石白得浑然一体,血管奔流到海不复回,他懒洋洋地一抬眼,说:“喂,你什么意思啊小伙子,这水我还想喝呢。” 黄少天差一点就要在大街上拔枪了,然后他自己也觉得蠢,人家堂堂叶神,何苦花这个时间跟踪他,他自作(平声)多情。为了补偿这份失礼,他不很情愿地提出一起走一小段路的邀请,叶修愉快地接受了一一说实话,他脸上的神情鲜少出现太大波澜,谁也拿捏不准他是不是真的高兴。他漫不经心地把手在水池里捞了捞,四下环顾,然后说:“那咱们就随便溜达两圈?” 欧洲最常见的就是阴湿天气,那一天天空也是水洇洇的灰色,天光很白,地面的拼花石砖在街心广场凑出回环往复的圆圈,石头雕像的脸像白椰子冻。街边树木苍郁冷翠,呈现出罗马和大斗兽场一样特有的骄矜。叶修的大衣挂在手臂上,他买了袋醋栗,随手掏出一颗,精准地打中一只胖鸽子的屁股:“啧,真肥,做乳鸽都嫌油多。” “喂!”黄少天对他这种行为感到不齿,“你虐待动物啊,鸽子可是和平的鸟,回头还有kong袭事件,那就怪你。” “好好,怪我。”叶修双手作投降状,顺手把栗子壳塞进纸袋。这醋栗很不中他的意,于是他把袋子卷卷握在手心,单纯利用它一点温度,去渥皮肤发凉的水汽,黄少天也尝了一颗,果然不好吃,他嘴比叶修更挑,怎么能忍。他把剥壳的刀在指尖一转,收起来,手抄在西装裤兜里,没话找话地抱怨栗子不好,还不如B市,听得出并不是真带怨气,就算带了也是水清清的,不沾油花。他说到一半,心有所感,一抬头,“下雨了?” 他这话用的是半肯定的语气,罗马天气阴晴不定,像喜怒无常的白鸟,来得快,走得也快,又因为美丽的缘故,总是被一笑置之地原谅。这雨大约下一小会就能停。石砖下的沙土被打湿,发出古老苍郁的、死去和新生的植物气味,他们随便找了个咖啡店,就着屋檐打算先避一避,叶修站在台阶沿儿上用手搬弄他家的风铃。黄少天问他:“不坐一会吗?” “不。”叶修咔嗒一声点上烟,因为叼着东西的缘故,他说话含含糊糊的,尾音被咬在前半个口腔里,“这雨不就一会的事吗。” “那好吧,我要进去了。” 屋檐尖儿滴滴答答地落水,声音喧哗,叶修盯着看,用眼角甩给他一个“你去”的眼神,平淡极了,很显然,对于他而言,自己待着并不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况且咖啡馆里禁烟(重点)。出于礼貌和绅士风度,黄少天进去买了一杯外带咖啡,他这口混血的皮相向来吃香,排在队里招得过往大小姑娘频频注视,只恨不能摇身变成他一通猛看的菜单。叶修当然也注意到了。黄少天出来的时候他将将抽完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轻飘飘不着力,“哎呀,咱们黄少莫不是红鸢星下凡。” 黄少天瞥他,眼神明亮而冷,好像他惯用的冷兵器,说你嫉妒?叶修不答话,依然似笑非笑地瞧他,微微挑着一点眉。他们用平常惯有的方式小小交锋一回,蓝眼睛望向黑眼睛,碎冰和黑曜石在空气里“叮当”一声相碰,凉凉的,不带什么烟火气。咖啡是滚烫的,然而那热度被纸套子和外带的咖啡杯隔了一隔,变得恒久冷静而接近人的体温,再久些,连人和自己也要忘记它是怎么一个炙热的存在。黄少天就险些忘记了,他被烫得一个激灵,只好将将叼着杯子沿儿,表情多少有点郁闷夹杂着后悔,心说早知道就买个冰美......可是冰美和雨天也太不配了,当周遭都是凉的的时候,人总得需要点温度的。 烟头在雨水里嗤地一声熄灭,就好像红热的铁被淬进冷水,雨幕倾盖而至,在它潮湿而透明的吐息里,世界显得安然极了,许多东西前所未有地和平相处。在那短短的、他和叶修一起蹲在屋檐底下等雨停的半个小时里,雨声清圆。 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来自对方的、完完全全的懂得,大至责任、俗世、爱,小则诸如无关紧要的细节,是否嗜甜,袖扣和姑娘眉形的品味。并不贴近,甚至称得上相距甚远,也没有靠拢的意思,就好像咖啡隔着纸套子,传来恒久而隔膜的温度。完全的、旁观者式的透彻和明了是很罕见的,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太深重的牵绊堪称至命;他们需要这种温淡而明晰的温度,疏离淡漠,然而不可或缺。 黄少天喝完半杯咖啡,恍然惊觉,问道:“喂,你不带伞了吗。”他指的叶修手腕子上挂的黑伞,叶修瞥他一眼,他手腕在天光底下冷白一片,像没上釉的冰瓷胎,他慢条斯理地笑起来:“哦哟,难道咱们黄少想跟哥打一把伞?那我可真是受宠若......” 他话茬子没说完,黄少天腾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活泼地跳了跳(什么叫挖坑未遂)。他憋了三秒,最终狂暴地撕碎了绅士守则:“靠,叶修,滚你大爷!” 他和每一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挥手。黄少天不喜欢撑伞,他喜欢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为职业所限,背影倜傥但不能称落拓。叶修支着下颌想,是什么造就了这人走路时这样孤绝而注一掷的姿态一一他用手拨弄雨水里死透了的烟头,然后他笑起来。 有一阵子黄少天在米国。他执行了一些任务,骑了很多次机车,喝成打的Pepsi,也留长了又乱七八糟地染过头发,然后又染回来。太阳永远明晃晃的,第五大道冷气充足,年轻人从不缺少飞散的啤酒泡沫和狂欢,公路发出烤焦的柏油味道。可是它也有它冷冰冰的一面。现实里的特工再招摇也不可能跟电影里似的那么招摇,他获取一份黑帮军火交易情报的时候不幸被察觉,随即在N市被全市通缉。那黑帮的手意外很大,和警察又通了气儿,高速和地铁口被全面封锁,成员人手一份照片进行地毯式搜寻,眼线错综复杂,甚至连个便利店他都不敢随便进。要说好在N市水深得很,和G市的灯红酒绿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少又远非常人,愣是躲躲藏藏了一个多月,彼时他乔装打扮进GAY吧,仗着正常大老爷们儿对此类场合的膈应躲开部分眼线,去搞补给,不幸被俩嗑了一半药的娘炮认出来,在械斗和枪子之后展开逃窜。他正靠在油腻得乌漆麻黑的小巷墙壁上大口喘气,大写的FUCK YOU涂鸦盖了一层又一层,完美地表达了他现在的心情,他脚下滑腻腻的,不知道是什么污垢还是边上那俩讨厌鬼的血一一这时候,他肾上腺素狂飙、神经绷紧到极致,随时准备暴起动手应付接下来的麻烦的时候,有人拽了一把他的辫子。 拽了,一把,他的,辫、子。 他的应激反应要先于大脑无数倍地行动,他的刀锋唰地从指尖露出一线,反手就是一记背刺,出腿的时候几乎能听见“呼”的风声,要是在训练室折算一把,大约能踹断三四根肋骨一一那欠极了的贱手却一把架住他的小臂,快而狠地往后一剪,随即他的膝盖窝儿就被狠狠撞了一把,这一下半点水分没有,疼得黄少天顺着辈分问候了他几乎全部女性祖宗。这时候那人语气无奈,一手按着黄少的后颈说:“唉,喻心脏从没告诉哥会遭遇来自自己人的暴击......以及少天大大留辫子的癖好和白里透红的性向。” 这声音和烟味一并熟悉,他几乎霎时就松了口大气,接着气得不行,转身就一记飞踢,“草你大爷的叶修,你他妈的怎么还不去死!”肇事者一闪身,摊摊手,表情无辜,“你这小辫子挺好玩的嘛。” 黄少天这阵子疲于奔命,没什么空剪头发,现在刚刚留到肩,能扎个小马尾,穿件直漏穿堂风的破洞牛仔裤和短靴,是刚逛完同志吧的样子,也不能全怪叶修往歪里想。当然,联盟头号心脏何其聪明,能想歪几分当然要凭自身意愿,他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扫黄少一眼,“你喻队拜托的,也打不通你手机。没电了吧?” 那是,黄少天顾不上跟他计较弯和直的问题,狠狠瞪他一眼,他这一个来月说起来容易,几乎没连续睡过三小时以上,哪儿有时间找充电口去。借着这一眼,和冷腻的墙上的反光,他倏忽看清了叶修;那人冷冽的下巴颏儿被黑夜和不定的光线转了一转,从他这个角度看,有点特定条件下的温淡。他索性倚在墙上一笑,两手揣进兜里,眼角尖尖的:哈,喻队给了你多少钱?那你怎么办,挥刀动戟冲杀出去?叶修盯了他一眼,笑了:亏你在这种时候,还操这么多心。他惯常用的带点嘲讽意味的“咱们黄少”不见了,他一转身,冲黄少天一勾手,“来,先跟哥回去。” 叶修在N市有个临时据点,在市郊,他作为联盟为数不多活着的老牌特工、狡猾顶一打兔子的老狐狸,在世界各地给自己掏了无数个洞。只是叶修这个人,他懒得越线一步,这长期被搁置的据点里连床垫子的塑料包装都没拆,家具寥寥,只晃晃悠悠挂下来一只灯泡填这空间,灯光不够,就用影子。地板上积了隔膜的灰,扔着件一次性雨衣,墙皮发出松散干燥的气味,床垫摆在房间一角,门口立着个初来乍到的黑箱子,在灯和影子底下,瞧着分外孤苦伶仃。卫生间好歹还是有热水的,黄少天草草洗了洗,他抱着一卷毯子,窝着湿答答的头发,床垫子上的塑料纸一翻身就咯啦啦地响。可是他没有翻身。 他睡得很死,作为特工,他这么没有职业素养还是头一回,他乱梦萦绕。许许多多的人一一死了的,离开的,尚且活着、在眼前却咫尺天涯的,他们在逆光的天影里一一浮凸出来,微笑着,像古希腊神庙石板的浮雕。这些人缄默地注视着他,从光尘里来了,再在光里消散,他在他们的耳提面命地回头顾一顾这二十来年。他惊觉其浅薄如点水,不过一段浮光掠影。 那段时间里,条件对于他们这种频频出入高端场合的人而言自然能算艰苦,但现实并不容他抱怨;特工么,毕竟不是个享清福的职业。叶修这儿没装空调,在夏天的热度里,人很容易大幅度恍惚,产生恣意错觉,墙壁刷得很白,镶着踢脚线,好像过往和未来都断在了这两面墙外,中间地段不属于present也不属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它真空,伶伶地在无数星辰和尘埃之间漂着,上不封顶,下没有凭依。漫长的白昼里太阳阔绰丰盛,从擦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外边照进来,发出掺了水的白金色。灰尘在光里四散飞舞,好像光碎裂成粉末,和他的梦一般无二。 黄少天困在他的梦里。白昼漫长得没有终止,他一遍遍擦他的刀和枪支,在一个月将要绷断的紧张之后松驰神经,进入长时间的、清醒的白日梦,没有时间和逻辑,有时候是人们号称可以抛弃的过往,有时候不是。他长久地凝视光尘和影子的移动,城市里的通缉远没有撤除,而藏身之处却只有一个,他摇摇欲坠的自身难保中脱生出一点荒诞的、放任自流式的安然,好像在急速下落的城市里抬头,看亘古的太阳。偶尔,他在正午短暂地起身,停止脑子里腐叶和落花齐飞式的思维活动,打开窗户,纱窗是老式发黄的,光像一把米那样投在地上。夏日的热气滚滚地扑进来,然而干燥,树木像松鬈的雪茄丝那样发出气味,一只黄翅的蛾子扑在纱窗上,能看到飘进来的、闪着细细的光的磷粉。 那一瞬他听见吉光片羽似的时间骤然粘稠,它行走的“堂堂踏踏”的声音充斥房间里每一尺阳光照着和照不到的地方。他用手指去捻那磷片,他感到自己勘破了一个重大秘密。他笑起来。 叶修中午出一趟门,晚上回,他带来罐头食品和水,然后讲讲N市最新的境况:又因为黄少的缘故拘捕了谁,又严查了哪儿,封锁了哪儿。他也带回啤酒,劣质的糖,书报和无聊的杂志,后者被折成了成堆的纸飞机。购买一些重要的药品需要出示身份证件,和枪支弹药交易一样引起怀疑,厨房积满经年的灰,他们拿锅烧大费周折买来的方便面,因为鲜虾鱼板还是红烧牛肉进行清汤寡水的吵架,并不约而同地表示出对红酒的鄙弃,好像星宿短暂下凡,穿上棒球衫,给对方剪头发,滚一身土味儿。傍晚的时候他坐在窗户前,拉开一罐啤酒,晚霞奔腾而盛大,金红色的波涛推着太阳下沉,所有云彩猎猎地簇拥着往西边奔赴而去,啤酒回光反照,发出啤酒花的气味,叶修从后面拿一次性筷子敲一下他的手腕:“看什么,要溢出来了。” 黄少天甩了甩手,一扬头,啤酒来得不够均匀,在即将流出罐口的一刹那大批涌出,有一些沿着他的脖子根儿和冷冽的下颌骨淌了下来,亮晶晶的。晦明变化,nothing gold can stay,大批将逝去的日光从房间一头奔沓到另一头,金色是古黯有重量的金。他用夜雨声烦惯有的、好看而略有倨傲的方式一抬下巴,说:“看海。” 这是哪门子的海。叶修却没有说话,他站在黄少天的塑料凳子后面,一手揣兜,地板空旷,空旷得足够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平坦漫长地延展,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很不合时宜也很不像他地冒出半个句子来,他说:“我很年轻的时候......” 他这话大约没有走脑子,显得他一瞬间特别老,他却并没有特别在意,他顿了一下,继续下去,“有个朋友,他特别喜欢这种天气,搞得他妹妹也特别喜欢。” “哦。”这话头提得突兀,黄少天又喝了一口,瞟他一眼,“那然后呢。” 叶修就笑起来,一摊手,“他死了。” 黄少天沉默了一下,以适当距离的疏远给出了合适剂量的情绪,他拿出参加联盟并不相熟的同寮的葬礼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悲痛,说:抱歉。叶修听了就一笑,省省吧,跟咱们少天大大没什么关系,况且他都死了一一毕竟那是联盟里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但却都参不透的事情。“但我还是无神论者,”他说,“人在很难受的时候是容易信教的。” 酒精和夕阳,共性就是软化心肠。黄少天惊异于他的坦然,毕竟对于他而言,年少无知的脆是一大罪过,不能轻易示人,他清楚明白地看到叶修那惯常晦莫如深的过往,没有头尾,断章取义。那一瞬间他再次感到了那种懂得和明了,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温度,好像远远地站着,隔着玻璃,用蓝色的眼珠子旁观,眼神也是晨光泛上青石板的那种青色。他清楚那颗心跳动的方式和血液的成分如同隔着亿万光年和飒踏的流星,一颗星辰清楚另一颗星辰的掌纹,可是它们有什么关系?或许飞鸟和雨水、星际间无数的灰尘是有的,星星?不,没有,但是只有存在另一颗星星,它们才能明晰自己的存在。 它们就只是长久地相互看着。 西边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将死未死的烟头,啤酒的气都跑光了,再过些时候,将会上来芝麻似的星星。 黄少天有一次做了个梦,梦里没什么具体事物,一片水洇洇的灰,飘着细雨,他所有的关系,牵牵绊绊,红线一根一根地挂在空气里。他索性坐下,拿了几根线轴,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然后关进抽屉,有一些发霉了,就剪掉。他后来突然地遇到了一根线,长得没有尽头,他绕呀绕呀,算绕完了,可是他一个一个地把抽屉点过数,都不那么合适恰切,哪个也不属于一一他手里拎着一把匣子愣愣地站了一会,突然看见惊鸿一瞥似的画面,他自己,眼睛透过两只瞄准镜看出来,冷静倨傲,他听见叶修的声音说:“啊呀,咱们黄少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呀。” 他突然就恍悟了,这是他和叶修的关系。 他就想,这到底要算什么呢?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假使手机名片夹里有“紧急情况请联系”这一栏,谁都不会填对方的名字,可是如果要死掉了,要向对方托付自己遗留下的猫一一现在他甚至可以确定叶修是爱他的,可是那又能怎样呢?世界如斯之大,爱的方式大约也有千百种。这爱再怎么滚烫,传过两层皮囊,到这一边也半温不火了,像炭盆子里的一窝灰,恰好能温一温人寒凉肉体,又不至于招徕烧身之祸。是爱的,他突然就笑起来,那一一又一一怎一一样一一呢,想必聪慧如叶修,也不能回答。他对这个句式着迷,好像回环往复的、带着点无赖气的回声,他抻着脖子站起来,抬头问道:“那又怎样呢?”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抽屉,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物品。他两手抓着抽屉沿儿往里面看,抽屉没有底部,是无尽的、梦原本的灰软底色。 黄少天头一回见到叶修的时候,他还是那种可以被形容成“优秀但缺乏任务经验”的特工,而叶修也年轻得可以。他在蓝雨和叶修打了个照面,那时候叶修来和魏琛谈一笔出让枪械的生意,他趴在二楼阳台向下看,那人就伶伶笔直地站在那,天气还凉,他单穿了件白衬衫,一手挽着西装外套,眉目低垂地抽一根烟。大约是黄少天道行尚浅,还没十足学会不动声色地看人,目光里专注的成分掺得太过实诚,他感觉到了,遂抬眼,朝着这个方向一扬下颌。那是种十足漫不经心的笑法,聪慧然而倦怠,好像一阵子烟无声无形地一掠而过,懒懒地洇蔓开,旋即散在凉风里。 2017.05.28 **的敏感词

【评】大雨行时

评《苍经切》 @非克 原文走 http://fakesea.lofter.com/post/1d99b576_f82339b 大暑初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濡暑。三候,大雨行时。 一一《七十二候》 我常常想,我应该晚些再看到这篇文字,应当是夏天,夏天繁盛而荼蘼的末尾,树叶苍郁,云青青兮欲雨。这时候我听非克说:“秋季迟迟不来。”她沉郁的声音像是厚冬青叶子和它葱郁的汁液。 (一) 人对于事物的第一印象何其之重,往往能定其生死,而我自然要算人。对于《苍经切》,老实讲,我起初并没有关注它的深层意义;我只是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好文笔,就好像远远站着一个姑娘,鉴于我摘了眼镜基本半瞎,我看不清她脸,只是一鼻子(?)闻到她身上柔顺的穿云破月的洗发水味,我就想亲近。 刚开始的时候,我能找到一点点日本文学的味道,像太宰,像虞美人草,后来日本文学不见了,由滴落到滑落,再到水击三千之里,我读到的就是纯粹的非克、非克、非克,和非克写的诗。 非克说秋季迟迟不来,她写东西的文笔像夏季的大雨,生发而繁盛,繁盛而丰厚,带着倾尽所有的奋不顾身,叶子苍郁冷翠,我闻到鲜冷的、草木荼蘼的气味,夏末的花腐烂在泥土丰润的腐殖质之下,大雨倾盖而至一一我想:“天地不仁……”万物静默在雨里,像一扎一扎的刍狗。 她写: ......秋季迟迟不来,那又有什么用呢。吴清源说过追二兔不得一兔。在这长久而隔膜的雨声里,峭壁和睫毛将以同样的频率颤抖。无论巨大或渺小的生灵,都要在海水的轮回里接受洗礼。黑山簇拥着他推及到绝壁之上,下面波涛万仞,一道闪电劈开大海。 又如何呢,秋季迟迟不来。 诺基亚没有复制粘贴功能,我逐字敲击下这段话,能成诵。第一眼见的时候没考虑过这说的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感到震撼,原文里读它的时候我看见七彩花落地生根在她的笔端,无论是句式的安排还是音律,都明明白白地让我想起来:非克是写诗的,她这段的读法应当是“上有天梯石栈相勾连”。 她写小说像写素体诗。但又不全是,或者说,她用写诗的方法来写小说儿。苍翠的开阔的和逶迤的音节被安排得恰到好处。她写:“人造的夜,像俊逸的水流。”不知为何我的确觉得,那水流应当是很俊逸,我想起百年孤独里马尔克斯写:“她的笑声像一条玻璃的河。”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地写作,是与不是都令人折服,但假使不是一一阿波罗有九个掌管诗歌的缪斯。一定有谁指引着她打字的手指。我读这一段的时候想起生发的、夏季的雨夜,金银花的叶子水洇洇的,楼像潜伏的山脊,而千山夜雨一一水洼子里映着晃荡的灯火和流动的黑夜。我感到我裤脚被文字间的水汽溽湿,万物呼吸而静默如谜。 写作者应当嫉妒。 (二) 于是,我开始从细节里揣摩非克这个姑娘一一不是平时的非克,平时我看不到非克,或者说,看不全。 她喜欢猫。我不会无耻地承认这是我确实知道的事实;但是我新近发现,假如一个人喜欢什么东西,他在文字里提到的时候会很珍重地叫它。我注意到她提到“布偶猫”的时候是珍重的,我甚至不负责任地猜测她在几个猫的种类之间挑选了一下才写上布偶猫这个名字。我也猜她喜欢植物,因为“珙桐”也是提名率很高的,像白鸟;我喜欢这个比喻,我好像用它形容过南墙的玉兰花,也是一树亭亭的白鸟。我喜欢刺桐,也是“桐”。 而觉得牛油果并不好吃。但是它就是一个丰润光泽的名字,牛一一油一一果,我要是写什么东西,可能也会想把它写进去吧,丰厚得像姑娘的头发和芒草,牛油果皮的颜色,“秋香绿。” 于是我进而开始揣测,非克长什么样子呢? 我心想,她一定有温凉而悲悯的眼睛。 好的作者都是这样的。心肠好,对于角色,下手狠。好在非克没下手太狠。 (三) 非克自称“碎片式”,但是林语堂还说自个儿“粗通英文”呢,我以为它写得并不是零碎的,整篇就像是一场夏秋交界的大雨,由肃杀到繁盛,倾盖而至,最后渐渐柔和下来,回归“一切”。至于秋季迟迟不来,由我来解读就太浅薄也太狂妄了,非克自己在这里写: “......没有秋季,就不会有未来。......就如珍珠吊兰长满了葡萄架,结出来的子粒饱满圆润,但那都不是葡萄啊,森站在葡萄架下抬头。他没有发现一串葡萄或者青提。阳光透彻地照着他脖颈上的青色血管。他歪过头。珙桐扑腾着洁白的翅膀破土而出,一只又一只的信鸽在城市上空飞旋,他的白衣翻飞着被雨水击落,他冒雨前行,感到轻快万分。” 这一段让我想起在罗马的日子,冬春交际的时候微冷,毛茸茸的微雨和淡金色的阳光,天空灰得水溶溶,废墟上开了一棵伶伶的桃花。 我想,没有秋季,就没有结果的可能,但是估计森和福泽都是不在乎的,他们的关系看似轻薄,却是“毋庸承诺之轻”那一挂儿的轻法,他们自己有自己的笃定。我想这笃定大约来源于鞭辟入里的、深重而苍郁的懂得,以及架构在懂得底下的熟悉,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可以管这种定点坐标一样的牵绊叫“爱”?一一淋漓的、苍冷的,读起来发音深重甜腻,然事实却并不总是它发音那样。是的,爱......爱不基于喜欢,和死一样不可知其源,又如此真切地存在着。四十岁,一个趋于温和明晰的年纪,对于牵绊,就不如年轻时那么热而黏糊了:骤雨总不能终日,要稀疏的,滚烫的糖汁冷却下来,变成二十度白开水,变成玻璃,变成灯。灯不需要亲近。我记得一部书里讲:“......年轻的时候,要烧起来了,接触,呼吸,这火是危险东西......把对方和自己都烧成金色的灰。于是便有了灯罩。有了灯罩,就是一盏灯。”然而我觉得灯来形容这两位,未免还是太暖和了一点,文章末尾讲福泽,说:“他就看着。”

【番外二】人间喜事

讲二位成亲,真的很希望大家能喜欢吧。6000总,老叶看黄少纵马过来的一段,改了六遍。 番外一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f8757a 原文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da3580 黄少天半夜惊醒,近乎惶急地往身边捞了一把,捞了个空,立刻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他忽地坐起来,听到有人说话才放了心,叶修道:“怎么了,小话痨?” 他坐在桌边,一盏小油灯盈盈地发着圈黄光,灯底下有些字纸,墨痕泛着些湿润的水迹。他把笔在砚台边舔了舔,搁下,问道:“做噩梦了?” “......没。”黄少天呼了口气,抹抹脸,盯着叶修看了一会,道,“没什么事。” 叶修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垂下眼静默片刻,握住黄少天的指尖儿,说:“我在。” 叶修手指温热,带着凡尘皮囊的温度,黄少天看了他两眼,点点头,窗外的风刮了一阵,几片梧桐叶子踢里踏拉地走过去,雨味从窗纸后渗进来,水洇洇的,蔓了一屋子。 叶修起身去收拾桌面,灯光沉默地落在小半个侧脸上,显得他眉梢缱绻极了,黄少天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是活的老叶......唔,老叶真的没死。” 可是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还是害怕,好像眼前人是水中月、镜中花,是梦幻露电泡影,三千水月寒托生出来的想象一一而他醒了就发现,该有的还是没有,该在的还是不在,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空欢喜一场,到那时候,人又要怎么办。 眼下那个没有死的老叶吹了灯,黑暗里帐子沙沙地响了一阵,他身边开始泛起活人的温度,叶修不怎么在他面前抽烟,身上还是沾了烟味。那种味道干燥暖和,他安安静静地平躺着等了一会,等到那烟草味儿整个洇蔓开,就问道:“要不老叶,咱结个,咳,成个亲。” 叶修听上去不怎么意外的样子,他大约是没当真,打了个呵欠,说:“成啊,要几台大轿让哥把你娶过来?” “滚,要娶也是本少娶。”黄少天把手枕在脑后,有气无力地驳他一句,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叶修互怼,手心子开始冒汗,随便在褥子上蹭了两把,“我没开玩笑,就,问你,你觉得怎么样,不行就算了,那啥,不用很麻烦,呃,找几个熟人,喝两坛子酒什么的,成吗?” 这最末俩字声音低下去,叶修沉默了好一会,窗外开始下起雨来,声音细细轻轻的,好像针穿过绣花绷子,簌簌簌簌。他在这风雨声里吸了口气,低声说:“剑圣大大,这可得想清楚了啊,一旦结了就甭想退货了,你要现在后悔......” 他挨了一拳。 “滚你大爷,”黑暗里看不清人,只能感觉黄少天凑上来,鼻息暖和,眼睛亮得惊人,“本少要是后悔那早后悔了,你就说行不行?” 叶修注视他两秒,嘴角显出个不大明显的笑容,黑暗里,两副心思,一双人。他转过头来一只手拢住黄少天的手腕子,指尖带茧,那触感就显得温暖而令人踏实。 他说:“求之不得。” 于是开始张罗,起先是叶修拜托了苏沐橙,这姑娘十分尽职尽责,又把一部分事拜托给了楚云秀,等到叶修发觉的时候,这事的规模已经以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并且无法抑止的态势发展了下去一一这哪儿是之前说好的找几个朋友喝几盅酒啊,他抱着无可奈何的态度看姑娘们在那里忙着写一摞又一摞的请帖,觉得有点哭笑不得,那请帖洋洋洒洒从大江之南发到北,能请到的都请了,红底洒金纸,颜色热热闹闹的,洋溢着一股凡俗的喜气。 他看着却觉得心里喜欢,他想,这是他和......和黄少天的事情。 他这么一想,就觉得万千山水都往他心里汇聚奔踏而来,要在那里开出一朵世界大的花来。 那一个多月的日子就这么忙碌而又充满喜气地过去了,点清单搬桌椅准备各种事情,人都要脚打后脑勺,心里的喜悦满满当当的,如果要盛不下了,就溢了一些出来,弄得四处都漫开一种高兴的气氛。他和黄少天都收到了来自各大侠的表示祝贺和不同程度的饱受惊吓的信(张佳乐:“叶修你一定他妈在逗我你一点风声都没走!欺负我离得远是吧!我还记得你要物色个细腰的南疆妹子呢你等着!”),叶修读毕立刻提笔回信,也不知道他写的是啥,总之张佳乐再来信就讪讪的,乖乖地表达了咬牙切齿的祝贺一一架式没端到底,暗搓搓地写了行蝇头小楷,说:“老叶你千万憋告诉大孙。” 其中只有张新杰和王杰希画风比较正常,表示祝贺后十分理智地提醒现在中原毕竟没有那么奔放,他们以后可能并不容易云云(叶修:“呵王大眼儿你还说哥,先管好你和喻心脏的事”),黄少天拿着戴妍琦的信蹲在墙头和他探讨,“诶老叶,我怎么觉得小戴的口气有点微妙的兴奋......” 他们随后就收到了肖时钦的传信木鸟,雷霆掌门擦着汗表示小戴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你们不要理就对了以及祝贺你们百年好合。 有一天下午院子里做礼服,扯开了几尺红缎子,红得温柔俗气,在秋天明亮的日光底下显得水波粼粼的。黄少天被苏沐橙拉着量尺寸,双手伸开,略微有点不自在,就看见叶修坐在屋脊上笑,笑得眉目懒怠,好一个花自飘零水自流,风和尘土都在小院子里扬起来,温温柔柔地刮了过去。他顿时更不自在了,遂扬头道:“你看什么看!去去去没见过啊!” 他还没来得及别扭完,苏沐橙先不高兴了,不沾荤腥的那种,她拿块红绸子蒙住黄少天,回头瞪叶修:“还有一周才是正日子呢,不到日子不许看,好好回屋待着去。” 黄少天被红布蒙着,看出去四下里都是明亮喜乐的红色,缝隙里渗出光来。就听叶修笑了一声,道:“有什么不能看的,连睡觉都一起睡过了。” 苏沐橙手底下的红布挣扎着冒出一句“你大爷的叶修我一一”,她飞快地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十分意味深长地瞥了叶修一眼,武力镇压了即将谋杀新郎的另一位新郎。 她笑眯眯地说:“不管你们夜里干什么,白天的时候,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吧?” 中原武林首席女侠看上去是个花瓶,但内里是个装填满暗器机括的花瓶,谁也不敢随便近玩,叶神闻言乖乖翻下屋檐,跑了一一他离开嘉世时玩文字游戏隐瞒内情,之后面对苏沐橙总有点多多少少的心虚,现在连烟也被减去一半,也不大敢抱怨,就干叼着烟杆子解馋;苏沐橙没拿这事和他算账,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有一天晚上的时候苏沐橙来找他,抱着包东西,叶修这人实在不容易,喜事临头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现下兴欣刚收了批行脚帮送的货,他要过一下账。她啪地合上了他摊在桌上的账本,把包袱塞进他手里,兴兴头头地说:“打开看看?” 叶修不甚走心地拆开,结果拆开的一瞬就被惊着了一一大片的红色流水似地从他指间淌下来,红得盛大极了,上面的金线微微反光,错觉上几乎像一大捧粼粼的桃花潭。 始作俑者笑眯眯地在一边说:“好不好看?” 苏沐橙心思别致,上面盘的图案是双龙捧珠,密匝匝的针脚回旋缠绵,这红色红得又喜庆又温柔,就像连着人心口朱砂痣,看一眼就被卷进了人间十万丈软红尘。 他低着头愣了一会,抚了抚凹凸不平的绣样,心想,十万丈......不过是大一点的画地为牢而已。 可是这牢里有花花世界喜怒哀乐,又俗气又缱绻,人待久了乐不思蜀,在里边困得心甘情愿一一情感,关系,都是羁绊,看上去乱如麻线,可是人总要有这点东西能在即将飘飘然飞起的时候,伸手挽住他,告诉他:他生而为人,是有牵挂的。 人生在世,风筝没有线,那算什么? 黄少天就是他的线。 他把那件衣服抖开反复看了看,笑道:“挺好。” 陈果特意请风水先生拿这俩的八字算了一算,大喜日子就定在某黄道吉日,吉凶尚且不论,且说天气,天气就是头一等的好,白云跟送妆似地铺洒开千里万里,是个正经仲秋。说要走个形式的,即使走得隆重盛大些,本质上也是走个形式,毕竟此两位大侠均无当着人拜堂的爱好,这一回喜事顶多算是公开关系外加宴请四方朋友。包子和罗辑下山去散喜钱,叶修看看一大箩铜板,肉疼地抽一口烟:“都是哥的买烟银子......”装饰用的小绸子没来得及挂起来,遍地散着,他捡了条枫叶红的系在烟杆上,还和行头挺配。 陈果闻言恨不能翻个冲天白眼,没见过对自己喜事还这么抠的,这么个人能娶着媳妇也是天下第一罕事,难为他们这一群人瞎操持,目测都要喂了狗。她心疼那喜服被熏出烟味儿,劈手夺下他烟杆子,开口也没了好声气,“蓝雨要来了,你不去迎亲?” 既然喜事是在兴欣办,蓝雨自然成了送嫁的,队伍按习俗要在正午来,娘家人护送新娘子一路吹打到夫家,由新郎接过去。 兴欣曾经是个镖局,后来改成山庄,最是易守难攻,叶修靠在山门框子上懒懒地四下看,满山半翠不红的叶子,正午时分阳光安安静静的,丝竹之声尚且听不见,估计人还得且等一会子才能来。 他手指缠着腰襟上的带子懒得发困,忽然就看见了路上乍起的烟尘。 一马飞奔而来如急箭,人伏在马背上,衣袂猎猎翻卷。这惊破了整个安静的午后的一骑快得惊人,转瞬即到山门,骑手一把勒住缰绳,马长嘶着扬起前蹄。 那人一身猎猎作响的红,好像在风里翻出火焰般的红浪似的,在阳光底下浓墨重彩地往人眼里撞,他抛了缰绳,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大笑道:“老叶,想本少了没有?” 叶修被晃得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好像阳光太亮似的伸手挡了一下,他三魂六魄忽地离体而去,在半空飘飘荡荡了好一会才归了位,好在他演技伶俐如水,开口还是如常:“喻心脏他们呢?” 黄少天已经轻巧巧跳上石阶,闻言一哂,说他们又吹又打的,走得太慢。叶修似笑非笑,替他抚平腰上的丝绦,“哟,咱们剑圣这么急不可耐。” 黄少天抬起眼来看他,他眼尾很尖利,微微上挑,寻常人只得远观那种,眼底骄矜一现而过。他挑衅似地一偏头,微微扬着下颌,“怎么,老叶你有意见?” 叶修接住这好看得要命的一瞥,迅速笑成了一朵花,嘴角还没动,眼睛要先弯起来,笑得这么真,放在这人身上,好难得一回。他说:“哪能呢,我们剑圣大人英明神武,借鄙人二十个胆子也不敢一一大人,您这边请哪。” 傍晚日薄西天的时候,远客纷纷地都到了,今天云彩多,自然晚霞好看,灿灿的红和玫瑰金,从云头最东滚滚淌过了大半个天,辉煌而盛大。山门口两只红灯笼盈盈初上,一众兴欣班底穿得热热闹闹的在门下迎客,轮回进水楼台先到了,再是微草,然后百花,雷霆,烟雨,连霸图都赏脸过来,要喝喜酒。客人自江山四方汇聚而来,带着八方口音鱼贯而入,叶修笑眯眯地抱着手靠在门边:“哟老韩,这一路怎么样,有没有收到荷包呀?” “滚,”韩文清皱着眉头瞪他一眼,霸图掌门笑也能吓哭一批人,何况他还不怎么笑,也就叶修这样的敢出手拔老虎须子,“鉴于你是新郎,我今天不准备打残你。” 叶修哟呵一声,说老韩你什么时候能打残了哥再说吧。他和韩文清是老对头,这积怨已无干门派无干场合地点,培养出条件反射,只要见面就想抄家伙。一柄峨眉刺咄地钉在叶修脸旁寸许,苏沐橙从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巧笑倩兮,“大喜日子,大家都斯文点,别动刀兵,好吧?韩掌门,您这边请。” 大厅里宴席齐备,菜刚上桌,陈果还特意本着南咸北甜的原则分别设了菜,不幸忘了蓝雨微草这一茬,现下这两家桌子挨着,大的如喻文州和王杰希八风不动端坐,以眼神斗法(叶修语:“暗送秋波”),小一辈如卢瀚文刘小别,已经拔剑起势,眼看便要殃及最近两张桌。本意不过走场的,并没请司仪,黄少天跳上一张空桌子:“咳咳都安静点!本少简单讲两句......” 他被七手八脚地拖了下去,众人哄然道:“换一个!换一个!” 叶修轻轻一提袍角,一步跨上了桌,他背着只手咳嗽了两声,说:“哎哎,都安静啊,小朋友不许闹,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吗?” 砸斗神的场子,就算是冯宪君也没这么大面子和胆量,一时间大厅里安静下来,要掐起来的也不掐了,暗送秋波的也不送了,无数双眼睛都聚到他上。 这人是江湖上最耳熟能详的传奇,每一个少年人扎马步时心里的海阔天空,他的经历是活脱脱三大本游侠小说,被说书人在茶楼里反复讲唱。 他半生堪称坎坷,又堪称荡气回肠,乘着风几次三翻地搅得江湖风云涌动一一他现在要一头栽进尘世了,他是不是想感叹点什么呢? 叶修:“诸位都跟份子钱了吗,在门口交啊,没交的都出去一一” 他也被众人哄然拖了下去。 按理讲这时候应当新娘子在房里坐帐,可是鉴于这场喜事里边并没有这一物种,两个人就双双在大厅里敬酒酬宾。两列大圆桌子铺着团花红桌布,他们一桌一桌敬下去,来者不拒,灯火通明而喧嚣,那些风云人物抑或曾经的风云人物坐在一起,豪饮大笑,畅谈所谓的“遥想当年”,吹牛,上桌舞刀弄枪一一曾经那些辉煌的过去就好像一阵云烟,没了一茬,总会再有的。 月亮圆得像是从双黄月饼里抠出来的蛋黄,要流油。 今朝有酒今朝醉又怎么样了呢? 江湖总有一天是后人的,趁着他们这帮人还在台上,不该浓墨重彩,潇潇洒洒地唱一折子么? 一时间两位主角倒显得不那么像主角了。不过没关系,能教人真心笑出来,便是场好喜事了。 这宴热热闹闹地办到大晚上,能喝的和不能喝的都喝了好多,不能喝的先被抬回去了,像张佳乐那样高手撒起酒疯来真是少有人拦得住,好在新郎本事够大,不然,真格要变成砸场子。 残酒都冷了,不好返席,方锐他们会玩,抬了两箱烟花过来放。烟花不是雷霆出产,质量不大过硬,要等好一会子才能“噌”地上天,然后繁华散尽,然后黯然退场,从山顶看下去,是满城华灯和人间烟火。叶修看着他们闹,靠在块石头上,象征性地捏了根烟花棒,手指缩在袖子里,黄少天刚和卢瀚文成功放走一颗钻天猴,一眼瞥见,就跑来抓住他的手:“你不要躲着嘛,要放开,你瞧一一这样一一” 烟花给他半边脸染上明明灭灭的、橘子水一样的色泽。 烟花棒很快就烧完了,他们并肩坐了一会,远处人群笑闹,微醺的和半醉的,烟花在半空炸裂开来,连绵不绝,再往外延展开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黄少天用胳膊肘捅捅他,“许个愿啊,好歹咱们今天成亲嘛。” 叶修闻言一笑,说,哪儿有成亲的时候许愿的,况且哥想要的都有了。黄少天不甘心,抬头看他,他眼睛被酒水洗得澄亮,在夜色里猫眼似地熠熠发光,“没别的了吗?老叶你太没追求了,本少都许了!” 叶修拗不过他,就闭上眼睛许愿,神情着实不怎么虔诚,要说漫天烟火看见他这模样许愿,估计怎么也不肯给他兑现。黄少天问他:“许的什么?” 这人可真有意思,明知道许了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到底是谁非要他许的?叶修笑笑,眯起眼睛,一脸的讳莫如深,如同只老狐狸,“不可说,不可说。” 最后一个环节本来应该是闹洞房,结果众人在烟花环节被补灌一轮,醉且累,吵吵着要在房梁上唱十八摸的几个都烂醉如泥,余下的各回各客房,繁华散场。被棒打鸳鸯一整天的两位主角也终于逮着了机会,可以明目张胆亲近。 帐子外红烛影一摇一摇的,摇得帐幕幢幢曼曼,也透出几分暧昧的红色,黄少天正脱礼服,那扣子带子繁杂得很,胸前的绦带一不留神就打了死扣,他不会对付这种东西,遂叫叶修帮忙。他已经拆了头绳,满头长发琳琳琅琅地散下来挨着下颏后颈,黑是黑白是白,好看极。叶修帮完忙就开始耍流氓,手往锁骨上走,笑得无辜极了,“咱们少天真好看,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灯花噼啪爆了一个,黄少天斜眼睨他,微醺和光线的缘故,眼尾灯火摇曳。“成啊,那你去乖乖躺平。” 叶修自然不能同意,说主动出击才是哥的风格,黄少客气什么,哥肯定把你伺候舒服了。他这个人,何其会装架式,纵使没逛过青楼、没摸过大姑娘,他也能端出个风月老手的花架子,黄少天耳根子被他一句话醺到,唰地红了。 然而他怎么能同意,“不成!要不咱们比试一场,谁赢谁上。” ......洞房花烛夜里大打出手,这可真是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 叶修从善如流,摆了起式,勾勾手。既然比试,黄少天自然要用剑,不用就欺负人了,结果这缘分怎么开始的就怎样结的果一一他打得太过尽兴,一剑没收住,把大梁砍断了。 房顶发出恐怖的吱嘎一声,大厦将倾那样缓缓地塌了下来。 叶修:“......” 黄少天:“......” 在外收拾残局的兴欣众人:“......” 房梁:“......” “卧槽,”方锐震惊地喃喃道,“我就特想知道,他俩用的什么姿势,能把房子都搞塌了?” 此事直接触发了中原武林长达一年的笑点,传为千古奇谈......而两位新郎官根本就没来得及干洞房花烛夜该干的事,他们面对着兴欣暴怒的老板娘,齐齐被数落半个时辰,跟一对鹌鹑似的,并且收拾了残局后累得要死要活,直接扯着对方的衣襟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叶修许的到底是什么愿,黄少天后来反反复复猜了许多次,什么兴欣夺魁啦、称霸武林啦、天天有烟抽啦(黄少:“即使你真这么许了本少也不会让它实现的!”),都没猜对,他的愿望很简单,和寻常人一样,许了三个。 少抽烟,长命百岁,还有,与子偕老。

【番外一】鱼雁音尘

不是删了,觉得写得潦草,回炉重造了一下。 讲叶神和黄少相互写信 醉卧春风番外,原文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da3580 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和叶修,一个掌门,一个二当家,何其忙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劳燕儿分飞,老被各自身上的事棒打鸳鸯。 好在人的创造力没有极限,古来虐狗的方式花样翻新,古人都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写信算是老掉牙的方式一一可惜,山高水长,条件实在有限,而且老套还有个名字叫经典,堂堂兴欣掌门和蓝雨二当家为形势所迫,开始鸿雁传书。 黄少这个人,脸皮儿很薄,八成指望不上他先动笔了,叶修几次提起笔来,又后知后觉地唾弃自己粘糊,把话反复在嘴边嚼了嚼,写了三四遍,都跟报告书一样,充满干货。好在他身边有个人叫苏沐橙,苏沐橙咔嚓咔嚓吃苹果,闻言笑眯眯的,是那种明察秋毫的笑法,这漂亮姑娘把他团起来扔掉的纸揩了揩,读过,睿智地指点道:“你写情书又不是让他知道你怎么样,是要让他知道你很想他,写短点,寄点东西就成了。” 叶神何其聪慧,无师他都能自通,现下风花雪月一道上有个饱读话本小说的名师指导,他几乎要通了个对穿。流火的时候天气渐趋凉爽,蓝雨来了加急信件,卢瀚文兴兴头头地跑进来,举着封东西:“黄少黄少,你的信!” 他风风火火,险些在青石板子上绊一跤,黄少天:“哟小卢看着点,小心摔豁牙一一什么啊?” 正是下午一两点光景,黄少天正歪在门槛子上,他院子里有棵亭亭如盖的大树,春天开花,夏天凉快。夏日天长,懒洋洋的热度令人昏昏欲睡,他有点乏困,蓝雨依山傍水的,就有一股被水晕开的菱角味远远地漾开,水缸里湃着西瓜,他一点也不想动弹,卢瀚文:“黄少,信!” 黄少天接住一看,是个信封,信封上别了枝小莲蓬。他拆开信,“哗啦”抖搂出一张纸来,说:莲子清如水。 落款是个飘逸的叶字。 这是被玩了几百年的老梗,放叶修这儿,依旧一撩一个准,他那困得懒怠而要停机的脑仁儿吱吱呀呀转了两转,“腾”地脸红了,卢瀚文担心道:“黄少,你是不是中暑啦?” (注:梗自《西洲曲》,音谐“怜子”) 喻文州恰巧路过,看见黄少举着枝莲蓬,神魂出窍地坐在门槛上。喻掌门何其玲珑人物,立时心里剔透得跟镜子似的,他冲卢瀚文摇了摇手指,笑眯眯地说:“不是中暑,是思春哦。” 黄少天:“......” 斗神能被称作柔软的部分并不多,大都分给了黄少天,他非常珍而重之地享受了这一点不足宣于口的特殊待遇,为这事特意逛了趟扬州城,买白瓷瓶, 把这支莲蓬小心翼翼地供了起来,它干巴了,也没舍得扔,当作枯荷摆在窗下。 大约是这莲蓬命途多舛,有一回他外出,蓝雨洒扫的进来替他收拾屋子,顺带就把它扔了出去,换了新花,蓝雨二当家回来心疼极了,差一点要去刨垃圾,写了长篇累牍的信和叶修抱怨这事......遂收到三大捆莲蓬,叶修在扎绳上系了张字条,说:“心疼什么?以后哥送你的东西多着呢。” 卢瀚文:“哪喻队,黄少又思春了!” 兴欣毕竟是后起之秀,叶修作为挑大梁的,少不了多有劳累,有一回他路过苏州,在客栈落脚,放下行李就接着一个行脚帮传来的包裹。江湖客大多快手快脚,像这样传信的方式普遍得很,叶修没放在心上,锁了门就和乔一帆吃抄手去了,那一碗红油抄手做得鲜辣爽快,堪称下里巴人之中的典范,他吃得很愉快,回来才想起来打开包看一眼。 这一看之下他就惊着了,黄少天也不知道去了哪儿,给他捏了个贼眉鼠眼的小面人,浑身上下就一根烟杆能认出来是叶修其本人。他端着这小玩意打量了半天,不大敢认,对着黄少天的信看了看,有点难以置信地想:“我在小话痨心里就这形象?” 黄少天何其潇洒爽快,写起信来却充分彰显了他本人话多的特性,林林总总占去一大卷纸,长篇累牍,讲蓝雨如何如何招了新子弟,他的剑如何如何长进了,下一回要如何如何把叶修打趴下(叶修:“真可怜,只能在信里意淫一下”),其间夹杂着谢了的荷花、新酿的酒、女优唱的折子戏,读一遍就好像他本人伶伶站在那里说话,口齿爽脆。叶修从头翻到尾,没发现一点带粉红色的内容, 叹了口气,把信放下,去开了窗户。 他傍着窗槛抽了一口烟,夜色清明,他心想,黄少天身上带着股落拓的江湖气,是不能奢望他像寻常儿女那样,写些粘粘糊糊的信的;他又实在太强大了,他甚至不会说我想你,他叶修能得到黄少如此厚的回信,已经算是福分了。 可是谁又能妨碍他有这么一点奢望呢? 月亮是上弦,处在一个将圆而恰好又缺了一牙的形状,像片过度丰腴的枇杷叶子。这月亮和人不一样,月亮总是过了多少年也一般无二,反倒人对着相同的月亮一摸脸颊,会深刻地感觉到物是而人非,叶修看着它一个恍惚,就觉得好像顷刻就会有个黄少天蹲在窗台上,冲他笑道:“老叶,看本少长进了没有?” 可惜,现时里并没有这么个场面,夜风轻车熟路,穿过窗户,哗啦一声,把那些信纸都吹乱了。 他把那信卷了卷折起来,突然在包袱底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看上去是条扎头发的绳子,蓝色的,七八股丝线绞成一根一一大约是剑圣实在不小心,在打包的时候,把旁边的东西一并卷了进去。 黄少天头发多而黑,平常不喜欢好好梳头,就一把抓,流云似地垂在脑后。有时候上蹿下跳的,鬓角就松了。那黑色黑得水盈盈的,能在空气里留下湿润的水汽儿,叶神想到这一截,不知出于什么心肠,拿起那根绳子来闻了闻。 这时候刚巧罗辑进来回他事,看见这样场面,先是一懵,凭着超强的记忆力硬生生地想起了这被叶神捧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整个人都被煮熟了。他是个何其纯洁的小伙子,连三流话本都乖乖的不怎么看,现下貌似抓住了啥,到嘴边的话也一并飞走:“前前前前前辈.....” 那发绳上传来一股很淡很爽利的皂角味,叶修闻得很中意,不甚经心地回过头来:“嗯?” 罗辑舌头打结:“没没没没没什么,您继续......” 他就好像喝醉酒的黄少天那样,前脚连着踩了一圈后脚,有种自己打断了什么的感觉,遂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合上门的最后一秒,他绝望地想,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谁来告诉我那发绳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剑圣的? 叶修收获了好东西,心情愉悦,黄少天不日便收到了来自此人的包裹,叶神毕竟是能亲自动手改千机伞的男人,为嘲讽黄少的手艺,亲自上阵。他用杨木刻了个剑圣大头,那木像刻得惟妙惟肖,眉目清晰,比起那只面人来简直不知道好了多少,叶修在信里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剑圣大大的爪子是不是没分缝啊?” 收到信的黄少:“......叶修滚你大爷。” 人在想念别人的时候,是很接近魔怔的,他看什么、在哪个场景,都觉得这儿理所应当再有一个人。这样继往开来,花呀风呀鸟呀,这些东西都多多少少要沾上他的影子,这事情细想是很可怕的,好像不知啥时候就中了某种蛊。 更可怕的是中蛊的人还中得心甘情愿,碰到别人“你中毒了”的眼神,要恶狠狠地看回去,表示,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现下黄少在某不知名寺庙求签,这寺隐藏在山里,环境好,卢瀚文已经跑到水潭边上玩开了,郑轩微仰头忧郁望天,一脸想感叹点什么又无言以对的蛋疼。他不是没事要诹点酸诗酸词的人,但现下情况特殊,他一低头就要看到黄少求签,于是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呲牙咧嘴地问:“求完了吗?” “卧靠你急什么,急了不灵知不知道。”黄少天写完了八字,双手合十,天灵灵地灵灵的空当用余光瞪他,“郑轩你不来求一签,据说很灵的,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知道吗!” “呃,不了。”郑轩咽咽口水,暗念压力山大,“不是,那个......黄少你为什么要求姻缘?” “管得着吗你!”黄少天已经弯下腰去取签了,郑轩心里流了流汗,心说我怎么管不着,多少情书手绢指了名往蓝雨寄,现下蓝雨二当家疑似心有所属,再不济他不也得替队长看着点?黄少天把签展开看了看,似乎很满意,折起来揣好了,转头就瞪他,眼角飞扬跋扈,只可惜瞳清眸明,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红了一丢丢,“不、许、说、出、去,听见没?” “呃,呃......”郑轩压力山大,“这个......” 寻常人这时候就该贿赂了,然而黄少天并不是寻常人,冰雨“呛”一声出鞘半寸,郑轩秒怂,“好、好!” 黄少天后来在信里写:“老叶老叶,这庙签很灵,本少试过了,你也来试试?” 那签上写:年年今夜,岁岁合欢。 “已秋冬矣,蟹子尽肥,前日启花雕一坛,杯箸俱备,不知能饮一杯无?” 落款是漫漫的春,夏,秋,冬。 这发绳黄少天后来管叶修当面和在信里都讨要过多次,无一不被此老狐狸能岔开就岔开、能赖就赖,反正到最后他多半都忘了这件事,直到再想起来又不知是猴年马月。最终他就把这东西给干干净净地忘掉,不太记得有这么个存在了,直到有一天临睡,黄少天趴在帐子里,叶修穿着中衣在灯底下写信,他没事,去勾着叶修的荷包玩:“诶老叶,你荷包怎么这么香?是不是逛花楼了快说实话!” 那荷包是灰扑扑的棉布,没有什么“百蝶穿花”之类让人看着就眼晕的绣活,用两根皮带子扎着,素得披麻带孝,也就叶修看上这玩意结实又好洗。物主在砚边上晕了晕墨,闻言一笑,拖着点发困的长音:“黄少还问我呢,到底是谁上回喝醉了就要打架,把它扔进一坛子胭脂花雕的?” 黄少天无聊地打了个滚,随手拆开那两根绳子,这一拆倒好,他看见了一件十分眼熟的东西。 那是条绳子,丝线的蓝色经过这许多时候,已经不翠了,显得旧旧的,他拎起来一看,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一一我靠,这不是那根我一直找不着的发绳吗! 他被叶修干的这闷骚的事震得有点心神恍惚,耳朵根子唰地烧了起来,比正主还心虚地看了叶修一眼,好像被这点赃物烫了手一样,赶紧把它塞了回去。 “靠,”他用被子蒙住头,自暴自弃地心想,“太......太犯规了。” 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梦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是晏几道的生查子)

醉卧春风

一万八,累死了,江湖梗 @叫狐狸的少年 你点的,叶神的暗恋 叶修在驿站里投宿的时候夜色四垂,古老的风回荡在这片土地上,晚霞很烈,像一口长长的带着酒气的叹息。 而星星大得惊心动魄,勺柄以一种恒古不变的姿态指向北方。 塞北风沙砾砾,吹得他很是难受,感觉衣襟里能抖出一捧沙子来。他摘下斗笠,这是家小驿站,石头和木板堆叠,纸糊的窗户有漏洞,风间或刮过,带来尘土和沙砾,积入茶碗和桌案,一盏小油灯幽幽地亮着,光和影纵横地铺在墙壁和地板上。 旅客各占一张桌案,面貌有异,男女均沾,共有满脸风霜灰尘,烧刀子的气味飘来荡去,辣辣地掠过人鼻尖,大笑和划拳的声音洪亮地混杂在一起,成为和烧刀子一样滚烫的声音一一而也许戴着幕篱的漂亮姑娘就是峨眉下一任掌门,满嘴黄牙的胡茬子大叔就是捕风楼的哪一席杀手,他们喝的酒里被南疆的巫医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桌子底下咄地楔进的又是崆峒的哪一款袖中丝,这都是被严严实实地捂在桌面下的端倪,表面上,这还是一家灰扑扑的客栈,它伫立在关内和关外的分界线上,不起眼得好像一颗沙砾。 这是灰角,塞北最大的情报集散地,江湖人来这里走镖,接任务,打探情报,出钱买命,黑白两道都有,堪称一汪被各路神仙鬼怪搅和了的浑水一一至于能不能淘着金,那就要各凭造化了。 叶修找个地方坐下,冲掌柜的一招手,掌柜是个长得和和气气的中年人,白面团似的,只差贴个斗大的福字在头上,他看见叶修,连忙一边在手巾上擦手一边一路小跑过来,连连打拱道:“贵客贵客,有失远迎,叶神这回想要从小的们嘴里知道点儿什么......不不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叶神折杀小的们了,叶神这回还是要茶呀?” “茶。”叶修掏出烟杆来磕了磕,懒洋洋睨他一眼,“掌柜的,这回我来交个任务,密银吊坠的悬赏我完成了,麻烦联系下赏金。” 店小二麻利儿地泡了碗清茶上来,塞北能有什么好茶,这所谓雨前茶也不知是哪年的雨前了。叶修不大讲究这些,吐出口烟圈,端起碗牛饮一口,掌柜的连连应声,叫人记下了,又搓着手问道:“您还要小的们办点什么?” “唔,”他撑着下颏想了想,又磕了下烟灰,道:“有没有什么关于夜雨声烦的花边新闻?” 叶神此问实在猎奇,着实有点像江湖上那位剑圣的迷弟迷妹,掌柜的闻言却好歹松了口气一一他们行脚帮贩夫走卒,隶属灰头土脸的下九流,消息灵通,传递和搜集都有自个儿的方法,由朔州传到扬州也就要一天半的时间。想上回叶修要他们“找微草王大眼儿,没别的,就告诉他影刀客阿红我先击杀了,冲你得瑟得瑟”,最后到底谁传的信,他们抽草梗定的一一怕此一去是踏上了不归路,家里还有老小妻儿呢。 掌柜的闻言滴水不漏地笑成了一朵花,“剑圣大人?大人两个月前在扬州吃了桂花藕粉糕,在杭州喝花雕,大醉,于楼中楼上舞剑,其时落英缤纷,连在楼上弹琴的花魁姑娘都冲他扔了把琴穗子。剑圣大人索性站在花魁姑娘的栏杆上,用剑把帘子镂出了一朵杏花儿,据说当天夜里便被花魁请了去......” 他是个说书的好材料,说得抑扬顿挫,娓娓道来,叶修咂着烟听着,难得露出点笑容。 他坐在一家风沙砾砾的客栈里,端着缺口的茶碗,满脸倦色,满身风尘。塞北的风尖啸着刮过窗棂,他眼前是江南纷纷扬扬的桃花。 三流话本有一点十分不科学:并不是所有的初见都发生在桃花林的。那听上去的确挺浪漫,可他们也不想想人忙得很,哪儿有时间专门坐在桃花林等个艳遇。 他第一次遇见黄少天是在洛阳城,他到那里去见一位故友,那是个一如既往的好天气,傍晚的云彩奔赴西边,晚霞盛大,下过雨的街道如同千万面镜子,断断续续地折射着辉煌的天空。叶修在街边抽完了最后一撮烟丝,抬起头的时候,就恰巧看见了。 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剑圣,名不见经传的夜雨声烦从长街骑马而过,大笑着一手扬起酒壶,眼睛亮得就好像在火里燃烧的银子,姿态淋漓痛快,身后白云千里万里,风自天地间啁叹而过一一叶修稍稍愣了那么一下,那匹枣红马就逸兴湍发地从他面前跑过,溅了他一身的泥点子,然后人就不见了。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没什么可稀奇的地方。 叶修一口干了这碗茶,掌柜的故事讲完了,喉咙干渴,意犹未尽地用袖子抹了抹汗,问他:“要小的给您再续一碗吗......” 这时候客栈的门开了,一个人忽地飘了进来,风沙裹挟着他“唰”地扑进门来,把那点仗着人多积聚的暖气儿给吹散了。众宾客纷纷有怨言,就听他搓手跺脚地抖沙子,埋怨道:“掌柜的你这地方天气真糟糕,吹得人脸都要裂了,还不能说话,张嘴就要吃土......来二两酒!”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招呼,就看叶修啪地推倒茶碗,然后一声不响,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脑子出了差错,叶修点的也不是茶而是最烈的酒,能让人宿醉三天三夜的那种,叶修还十分周全地顺手戴上了兜帽一一只听叶修传音给他说:“掌柜的,你最好别提半个叶字儿。” 掌柜的:“......” 他连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去招呼那位稀客了。 叶修当然知道那是谁,确切点说,在客栈门开的那一秒、那人迈第一步、张口说第一个字儿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因为熟悉。所谓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这白天和晚上的交界处,大约是两样都不能说的; 他刚背地里暗搓搓地冲人打听那人的事情,说着就到了。 而所向披靡的斗神,千军万马中过,眼不眨、血不沾身的斗神,那一个演技满分的表演完全是他条件反射,他趴在桌子上,盯着古旧的木头桌子上不知哪一年的刀痕,有点儿不解地心想:“哥躲什么?” 就只听那人朗朗地笑,说:“掌柜的快上酒来,本少打听打听消息,听说最近悬赏着个军师冷鹰的人头,给本少留着了吗?” 他暗自一哂,又笑了笑,心说有些人是不用去靠近的,他远远地看一看就觉得很好。 他当初莽撞了,抛下话,又没有死成,现在他还活着,也不必搅扰人家去。但他不后悔,叶神是从不后悔的。 黄少天自己在那边和掌柜的攀谈,叶修自然不是寻常人,摸出一张人皮面具就扣了上去。这面具做得精巧,完全贴合在他脸上,一看就是微草的手笔,把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个青黄不接的病痨鬼模样,好像随时就能撒手归西似的。 他有了面具这副壳子能挡着,好歹淡定了(事到如今他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轮凉雨知秋和青梧老死,着实没有很多的事能搅扰他这份淡定),遂抬头去看黄少天。黄少天大马金刀坐在那。一年未见,他的鬓角变长了些,下颏是一如既往的尖,仿佛昭示着此人命里不缺美人。他转过头去和掌柜的说话,灯光晕下来托在颧骨上,南方人皮子白,纵使给风沙吹了两三日,在灯底下也还是晃人眼珠子的一副剪影,影子和灯光在地上、墙上,界线不分明,勾勾连连的,纠缠不清。 叶修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他自己长了副天生孤绝的薄命相,又人说慧极必伤,难为他活到二十有五。王杰希曾经给他掐指算了一算,卦辞含糊,说他命星煞气太重,只要怎么样怎么样就能解,叶修哂之:“睡你的喻心脏去,这样在街上摆摊根本赚不了钱啊大眼儿。” 后来事隔经年他一想,好像还真是,最初和他一块儿走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终掐着指头数一数,剩下来的除了苏沐橙也只有他一个了一一某种程度上的一语成谶。 黄少天在那里和掌柜的闲聊天,他一手端着酒,问了两句话,不外乎公务、怎么找烟雨楼打探东西、蓝溪阁线人之类。叶修有点神游天外,懒洋洋地看着他说话,对于其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就听他猝不及防地问道:“......有叶秋的消息了吗?” 叶修:“......” 这时候按套路,他应当大震,失手摔破茶碗,奈何他即使内力减了一半,手腕也依然稳稳当当,只是碗里的茶水晃了晃,微微地颤漾开。 恰巧黄少往周围一扫,视线堪堪扫过他的边儿,和他直通通地对视了一眼。叶修眼神平静坦荡,不像个易过容的,没露出什么端倪,倒是黄少天似有疑虑,来来回回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飘了好几眼才把目光收回去。掌柜的夹在两位大神中间,左看右看,汗都要再下来了,忽觉后脑勺一凉一一他回头瞧时,叶修正举着颗小瓜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绺头发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掌柜的受了惊吓,一天之内,感觉自己出汗要出虚脱了。 “叶神?打他坠崖后就没有什么信儿啦,您和叶神交情深厚,重情重义,还挂念着他,小的着实佩服,想来吉人自有天相,叶神若蒙剑圣记挂,想必也能逢凶化吉......”掌柜说到一半儿,偷摸拿眼角看叶修,毕竟“蒙剑圣记挂”的人是正经逢凶化了吉,也不知正主儿会不会不高兴。 正主儿还未表态,黄少先不乐意了,眼睛一扫掌柜的,说谁要记挂他去?他长了双锋利尖锐的眼角,一瞪之下被抻得很开,姿态熟悉。叶修欣赏了这一瞪,无声地笑起来,心说这人还是这样,从不肯轻易承认什么,也不轻易表述感情。他深知一旦说了就是深重羁绊,慎重点总是好事,他也深谙此道,又比叶修喻文州坦荡一一事到如今,能做到这样的人是不多啦。 他们俩人算得上有缘,第二回见面是纯粹意外,叶修早些年有段时间专心在一山沟子里苦修,好在他衣食住行皆不讲究,能凑合就凑合了事一一但少了烟是最要命的。有一回他劳动自个儿懒骨头,出山去到镇子里买烟草,懒得住店了,揭了两块瓦片,凑合着和衣在一仓库梁上躺了一晚。他武艺高强,自然不会露馅,半夜时分屋顶上“叮叮咣咣”作金石声,像是梁上君子,叶修哑然失笑,心说这种事也能叫他摊上,就听“哗啦”一声,屋顶整个儿塌下来一块,一个大活人连着碎石废瓦稀里哗啦地撒了他一身。 叶修:“......” 他怀疑自己被张佳乐附体了。 那人手里拿着把好兵器,能不能切铁丝像切韭菜暂且不提,至少对付这么一根儿木头房梁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只来得及道:“哎,看着点你的剑......” 然而他还是说晚了,只听“喀嚓”一声,那根房梁就直挺挺地断了下去。 叶修何其身经百战,单手拎起却邪,在半空轻轻巧巧一个回身落到地上,顺手还拉了那人一把一一他是个年轻人,身手还不错,只是正在烟尘滚滚中咳嗽着。他看上去有点儿灰头土脸的,土渣子挂了一层在睫毛上,倒是眼睛十分明亮,叶修:“哟,这是......蓝雨?黄少天?” 那人大惊:“诶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叶修举一小木牌,它看上去挺精巧,是要挂在腰间那样的样式,只是缨络沾了土,显得不大精神,“这上面写着啊。” 黄少天伸手要去拿,叶修轻巧巧一闪,慢悠悠地道:“这可不行,说起来你扰我清眠,毁我家当,还踩折了人一根房梁,哥孤苦伶仃的,你要赖帐了怎么办?” “说什么呢本少还赖帐,这不闹呢吗以及,”黄少天急道,“你要再不走这家的人就要咱赔房梁啦!” 叶修回头一看,家丁们已经举着火把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为首一个大喊道:“捉贼!” 叶修:“......” 最后他们左冲右突,左躲右闪,普通人的身体何其脆弱,他不下重手,只是点了所有家丁的穴道,外加一不小心拍晕了几个。他和黄少天蹲在又一个屋顶上灰头土脸地面面相觑,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江湖高手,一个是即将成为大名鼎鼎江湖高手的年轻人,各有各的狼狈,身上挂着尘土瓦砾叶修掏出他被摔断了的烟杆晃了晃,乜斜眼睛去睨他,“黄少侠,这是怎么一回事,才导致小民这无妄之灾呀。” 黄少天睫毛上也挂了土,一抖掉渣,睫毛底下眼珠子左右乱飘,是心虚了,“咳,那什么,我去这里那个杏花村酒庄偷他的花酿,差点儿被抓住,就跑,黑黢黢的这大晚上没看见你那个瓦片是揭开的......不过那能怪我吗,我也不乐意啊,谁知道你房顶上居然有高手,我一不留神就踩进去了,然后他就跑了!呃,那个,要不我赔你烟杆儿?” 叶修听他这么说,一蹙眉,不过也只是一下的事,他转头就要变本加厉地调戏小剑客,“不止烟杆啊,哥好容易下山一回,攒了好久钱要买烟草,现在都丢在那仓库里了,这你也得赔吧。” “成,算我赔你,可是我身上一文钱没带。”黄少天闷闷地瞧了他一眼,“你是哪个门派的,我回头赔给你行不行?” 叶修没型没款地蹲在屋脊上,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草,聊以解个烟瘾。他闻言嚼着草根,含含糊糊地道:“行啊,可是哥在深山老林里,连哥自己的门派都找不着。” 黄少天:“那你好歹报一个,到底谁赔谁啊你这么磨叽!” 叶修多年未被如此对待过,稍微怔了一下子,黄少天的眼仁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眼角像是被月光抹了一层霜,平白使他想起一位故人来。他笑了笑,说:“嘉世,叶秋。” 他是没把自己当什么名堂,这顺口就说出来了,可是听的人哪里能信,黄少天整个要从屋顶上滚下去,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叶秋?那我还苏沐橙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叶修拿着他的从头到尾被冷落的名牌,转身就去了蓝雨,找上魏琛,说老鬼你养了个好徒弟啊,折了哥的烟杆、毁了哥的烟草,还拒绝赔哥。魏琛一见他宝贝徒弟的牌子,大惊,差点要忘了黄少天现下就在蓝雨,拔了剑就站起来:“你对老夫徒弟干什么了!” 叶修表示他一个玩道术的,配剑基本装饰,在他面前,拔了跟没拔区别不大。他把原委略(大)作删改,合盘托出,同时对此人护犊子的行为表示鄙夷,并提出他此行是要来管蓝雨要他去年说的材料。魏琛自然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转头就去叫:“少天!” 黄沐橙赔了他烟,赔了他烟杆,并且用一天三回的挑战来表达了自己的惊诧(“靠你还真是叶秋!我靠,我知道你说了,可是谁信啊?来来来和本少打一场再说”)。蓝雨占了好山好水,傍着扬州城,出门骑一会快马就是十万丈人间软红尘,加之春天开得好桃杏,他不大想走,于是就随随便便地赖下了。 黄少天有自成一派的熟络,好像和别人熟不熟都是他的事,他有几回来去如风地抱了酒坛子到叶修这儿和他喝酒,酒的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只是山脚的米酒,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封下的老陈酿。叶修酒量不行,基本一杯倒,每每需要运点内力化开酒,黄少天却从来不这么干,他说:“人喝酒不醉,还有什么趣儿?” 叶修冲他一笑,操着懒洋洋的腔调,“没想到是五柳先生,在下眼拙了。” 黄少天总要爱惜好酒,不肯喝个痛快,跟个小孩儿似的要留一点下回喝。他走的时候微醺且姿态潇洒,晃晃悠悠地从树稍一掠而过,晚上月色如斯好,山里的花开得锦重重的,被他踩过的树梢就那么轻软软地摇了一摇,柔柔地抖落下几片落花来。 叶修就在蓝雨待了半个月不到光景,黄少天脾气难得合他胃口,斗神内心何其骄傲的一个人,又骨子懒怠,肯成天见儿地陪人打架,算是前所未有地给面子了。他心想,黄少天是棵好苗子。能被叶修称一句好苗子的,大约是天纵奇才; 他的剑是真很好,已经初见日后惊鸿游龙端倪,只是尚显稚嫩,一一他才还二十出头,叶修动过几次把他挖过来的想法,后来度势,发现不大可能,也就随缘去了。 有一天晌午黄少天跑过来找他:“老叶,饭后不能坐着你知道吗,快快快和本少打一场消食!” 那时候太阳好得很,把石头晒得热乎乎的,叶修住的小院子没有这样那样的花,倒是傍着好风水,就有对面山谷的粉红色的花顺着风和水悠悠荡荡地漂下来,卷在人衣襟和溪流里。叶修眯着眼睛靠在石头上犯春困,一手托着黄少天赔给他的烟杆,闻言懒懒地瞅他,“那和黄少切磋会胃经逆行的。” 黄少天蹲在水边伸手去玩里面的花瓣,想了一会,说:“那本少带你在扬州城里玩一圈,我们扬州城钟灵毓秀,单说水荇轩的重楼姑娘就特漂亮,她还会弹琴,会做好吃的,晚上上灯时候我们逛夜市去,灯火都照在那水里,最好看来着。老叶你吃过桃花藕粉糕吗......” 他大概是还说了很多别的,黄少天话匣子一打开,刹不住。叶修不大记得了,他一闭眼就是黄少天回头冲他笑,他眼梢生得修长,干净地收拢成一线,春天的风和桃花都要带点儿缱绻的红色,这点红映在他顾盼神飞的眼角,显得好看极了。 一一大约叶修如果能上太虚幻境去,把自己的名字在名册里找一找,他应该也是在薄命司的,只是不那么薄罢了;他命里缺这个巧宗儿,黄少天没能带他去好好看看十里扬州风月和天仙下凡的重楼姑娘,因为当天晚上,魏琛走了。 走了。离开蓝雨,浪迹江湖去了。 叶修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毕竟他和魏琛算是同一个辈数,他自己尚且不慨叹什么,又哪里轮得上别人。魏琛心里倒是清楚得很,知道武学一道,人过三十就见天赋,他天赋不如黄少天,喻文州又是没落钟鼎之族的后人,有大才,不若早点就让他们来接蓝雨的班一一私心上,也不愿意他们看着自己渐渐老下去。可他就是老了。 叶修看他们且得忙乱一阵子,就拍拍屁股走了,省得碍手碍脚,况且这一年的武林会盟有一两个月就开,毕竟他还是嘉世的人,得尽心尽力。他留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就事了拂衣去,一路上在各个茶馆歇脚都能听见有关那位新“蓝雨二当家”的传闻:蓝雨二当家如何潇洒,蓝雨二当家如何一表人才,蓝雨二当家又在哪儿和人切磋了,当然少不了配才子的佳人。半真半假,倒是好玩得很,叶修想:魏琛走得不大是时候,可惜了那个什么粉糕了。 那一届会盟里叶修就去拿眼瞟黄少天,他们正听冯盟主的裹脚布开场辞,平常这会叶修都要找借口出去抽烟的,难得觉得好玩得很,黄少天当了副掌门、二当家,又赶上武林里也不知刮了什么风,硬是流行起学朝廷穿人模狗样的长袍。他穿得很难受,又不能学叶修那样光明正大地不穿,只得端起一副王大眼和张新杰似的表情来,好好地戳在那当摆设。 奈何黄少天终究还是黄少天,大架子端得住,底下小动作甚多:他扯一扯衣带上压着的玉佩,在太师椅上坐得硌得慌,想必是深刻领悟了“坐一时似一日”的真谛,就保持着“正襟危坐”不停地微调重心。过了一会他调累了,想要挨着边上的高几架靠一会儿,奈何那高几架瞧着瘦瘦的很雅致,却只缺“中用”这一样,他这么一靠,那架子就连着上边摆的联珠瓶、瓶里插的花枝子一起,颤巍巍地倒了过去。 黄少天吓了一跳,奈何身手终究不是盖的,他风驰电掣一般地探出手,堪堪在瓶子落地之前一把抄住那枝水晶球儿菊花,右脚鞋面稳准狠地接住了瓶子一一他这个人真不懂惜香怜玉,那花被他攥在手里,几片花瓣可怜兮兮地给揉成一团,瞧着快掉了。 他偷偷四下里看了看,蹑手蹑脚地把这些都原样摆好,然后正襟危坐着抹了一把汗。 苏沐橙在边儿上用手戳叶修,问他:“你笑什么?” 这一届会盟是开在秋天,九月尾,晚上月亮亮得很,像白玉石里点了灯,天空晴朗爽利。联盟要聚众喝酒吃饭,那一处的房屋就通亮热闹,叶修在自个儿房里躲懒,靠着窗户一手托着烟杆吸烟。这时候他看见院子里对面的轩馆顶上坐上来一个人,举目一瞧,嗬,不就是黄少天嘛。 夜色清亮如水,带着粼粼的波动,他没急着去叫人家,倚在窗下眯着眼睛瞧了瞧。透过这点水色他看见黄少天穿着白天那一身,倒显得斯斯文文的,只是他大约是嫌后襟太长太麻烦了,在蹿房顶的时候就把袍角卷上来,掖在了腰带里。 这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了,他倒是挺自得地伸长两条腿,抱起一坛酒来。 也许是叶修盯得久了些,黄少天一抬头,目光直逼叶修那个小院子:“谁!” 两个目光各自在空中一碰,好像两块碎冰在水里一撞,撞得叶修心里叮一声响,轻轻的。啊,被发现了。叶修举起两手,声气懒懒的,“少侠饶命。” 黄少天遂从屋脊上轻轻快快地跳下来。他衣裳里兜着一股风,后襟像帆那样鼓起来,上面的刻丝花纹在空中一划,荡开水波纹似那样黯淡的反光。等他真正蹲在叶修窗框上,他借着这个向前冲的力就刺出一剑去,叶修不为所动,一只手闪电似地劈他手腕。黄少天左手抱着酒,拿酒坛子挡去,叶修两手一分一错,正好捏住那“剑”刃一一他定睛一看,不禁失笑道:“想不到贵门派竟入不敷出成这样,把剑圣大人的冰雨拿去当了吗?” 黄少天手里拿着段竹子,大约是随手削下来的,上面还四楞八叉地带着几根挂竹叶的小分枝。他把这竹棍随手一抛,跃进屋里来,笑道:“老叶,本少是不是长进了?” 他身上沾着股酒味,不甜,清醒而冷冽,好像从三千水月寒潭里落地而生的,叶修被熏得一阵愣神,就随口答:“嗯。” 黄少天本来已经要坐下了,闻言狐疑地转过身瞟了一眼他,眼角尖尖的,“咦,你怎么嘴变软了,这不是你正常的套路啊老叶。” 叶修:“......跟哥比,还是差距很大。黄少要不要到嘉世来?每天晨昏定省打架,包吃不包住,还附带高手指点的,考虑下?” 黄少天被噎得“......”了一下,转而忿忿地瞪他,心想,居然还真指望他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来着。 叶修从屋里找了酒盏来,黄少天独自喝了几回,习武的人视力都好,案上没有点灯,月色清晰地移步入户,看得人心里像结了霜。叶修托着下颏看他仰头饮一大白,问道:“黄少上任半年多了,感觉如何呀?” “还行。”这就是典型的敷衍了事的回答了,黄少天犹豫了一下,终于补充道,“挺麻烦的。” 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哽了哽,把那些话在嘴边嚼了又嚼,转了又转,发现着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一一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又有什么能抱怨的呢? 黄少天这个人,他适合去当游侠,不适合来干这种精打细算的活,他惯常动不动就跑,反正他不怕穷,又四处相识甚多,可现在屁股后面却拴了一嘟噜人和一嘟噜事,着实是很拘得慌。江湖险恶,这话不假,蓝雨新老一代交接,周遭大小门派多有暗暗不服,他跟着他喻掌门端着架子,赴了不知有多少回鸿门宴,有肯虚以委蛇的,有直接撕破脸皮动刀兵的,鲜少能让他吃顿踏实饭;那锦绣衣裳上反反复复地染血,要变成铁锈红的了。 是很麻烦,很辛苦,可是他已经兜了这么多事,又有什么办法呢? 魏琛走的时候以那么坦然放心的姿态把蓝雨交给他和喻文州,他又怎么能一笑丢下呢? ......大概人这一生,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不可以和不得已的。 叶修自己自然懂得,他知道这样的事如鱼饮水,冷暖自己知道,到了他人口里,安慰就要多多少少变成些什么别的,反而不如沉默来得妥帖。他垂着眼点了个头,等月光从桌脚移步到后衣襟,就问:“小话痨这回来,不吵吵着要切磋了?” 黄少天已经下去了几大盏,他喝酒上脸,这会儿脸颊红通通的,好一番人面桃花。他眼神还是清亮冷醒像刚开过刃的好刀剑,能映出一潭清水,睨过来飘了叶修一眼,道:“你才话痨。春天那会不是天天打架,想想也怪没趣的,本少现下累得慌,老叶你连酒都不陪一盏,和你坐会儿倒不成了?” “不敢不敢。”叶修挑起嘴角懒洋洋地一笑,往前凑了凑,就着盏里他喝剩下的一个杯底儿一饮而尽了,算是浮一大白,“足下若肯光顾寒舍,在下定当扫花相迎。” 一一论何为一语成谶。 叶修时常想,他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黄少天的呢? 好像是在嘉世哪一天,起来日上三杆,山谷里那些花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轻轻红红,半睡半醒的,显得十分讨人喜欢。 他散着衣带傍着门,打了个呵欠,就突然地、并且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黄少天,好像是安排好的那样,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一一好像那个人就在他脑子里,只等着这么一个好天气、这么一山的花,好把他唤起来似的。 他看见黄少天晃晃悠悠地蹲在树上冲他笑,阳光穿过锦重重的花朵,恰好栖在他眼梢,好像一只鸟栖在枝子上那么妥帖。那树叉随着他的动作摇了一摇,他就一只手搭在眉上,冲他笑道:“老叶。” 叶修结结实实地恍惚了一下子,定睛看时,那花树上却什么也没有,风轻快地吹过去,荡悠悠地拂下了几瓣落花。 为什么会想起来呢? 那大概是因为喜欢了。 可是为什么要喜欢呢? 这叶修不知道,他这么聪明通透,坐在树叉子上想了半日也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在那一刻,他恰巧地,只知道、并且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喜欢黄少天,并且是打心里高兴的那种喜欢,这种喜欢让他浑身都暖暖和和的,好像凉雨秋夜喝了口烫得温热的酒那么熨帖并且释然,他心想,啊,原来是喜欢的。 一一喜欢这种事,不都是来得风风火火、不明不白的么? 就好像花树就是在这一天次第开了,星火在这一天过境,都是美丽而糊涂的一笔账,人又何必非得知道原因呢? 想来文君当垆卖酒、红拂夜奔李靖、张生叹隔花人远天涯近,都说是看他年少俊朗,可是天下俊俏的少年郎多去了,又怎么偏偏跟了他呢一一说穿了,也不过是一朵无根无凭、随地脱生出来的喜欢而已。 板壁缝里钻了小寒风,冷刀子似的,边上有人要挑白衣姑娘的幕篱,战火殃及池鱼,一根透骨针斜刺里飞来。叶修懒懒地一偏头,那冷铁的兵刃削下他一撮发梢去,咄一声响,楔进他脸旁的墙,他才后知后觉似地眨了一下眼,慢吞吞地裹了裹身上的旧袍子,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大约是这一点动静已经足以让高手注意到了,他抬头的时候,正巧遇到黄少天的目光从这边逡巡过去,带着一点探究的意思。叶修有易容,自然坦荡荡地和他的眼神擦过去,他内心有八分真诚地希望黄少天别认出来,剩下两分挑事儿似地希望他认出来。红尘里打滚的,心思多有相似之处,叶神也不能免俗,大约是他这面具丑得实在天怒人怨,被黄少天横横竖竖扫了好几眼,叶修顶着他这目光淡定地放下碗,脉搏要跳快起来。 他心想,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弓着背,管掌柜的另要了一床被子,武功好的人内功深厚,多半不用这劳什子东西,只是叶修现下内力才只有先前一半,夜里会觉得冷。掌柜的忙忙地答应了,又找小伙计给他拿被子去,叶修说,劳烦掌柜了。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着实没什么诚意。 客栈房间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几案上积着一层细细的黄土,窗户糊得不牢,嘶嘶地往里面漏冷气。他抱着那床被子,傍在门口站了一会,定了定神,才放下他的包袱,拿着烟杆猛抽了一口。 他心想,能见到黄少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谁还能奢求点什么别的呢? 想到这一茬,他在门框上敲了敲烟灰,嘴角要笑不笑地勾了一下,转身去点灯儿;那灯油里冻住了一层土,他不大讲究地掏出火折子点亮了,灯火黄幽幽的,只够照亮人眼前方寸之地。 易安居士都说“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可是叶修空有一笔好字,没那个诗词歌赋的雅意,况且要是真一遇上这样的情况都感到无比凄凉,他早就冻死了。他无所谓地抽了口烟,桌子上积着灰,他不怎么走心地抚了抚,两肘撑在桌沿上,成两个圆圆的印子。那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出两个来栖在墙上,两厢摇摇地靠近,显得孤孤单单的。 叶修和嘉世那档子事儿,我本不想提的,说起来未免有拿他人血泪卖笑的嫌疑。不讲呢,又恐诸位看官扼腕叹息、不给打赏,我就删繁就简,诸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也望叶神多有晦涵。 那还是个春天,叶修和嘉世分道扬镳,嘉世贩私盐,与朝廷有纷纷乱乱的关系,他早知道嘉世容不下他,只是不好摆在明面上罢了一一时至今日才算忍不住了。 叶修说,我离开。 陶轩说,成,那你得付银子,报了个数,叶修一哂,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没有。 陶轩说那你就把却邪留下,再给我留一颗丹药吧。毕竟斗神走了,嘉世也得有个扛鼎的。 那是得用人毕生内力来炼的一种南疆药,算是邪门歪道,吃了功力大进。叶修没戳穿他,不置可否地抽了口烟,说:“你也不怕他们心里留病根子,将来走岔了真气,走火入魔。” 陶轩说你管我呢。叶修说,成。 叶修当时要打,肯定能打得过,再不济跑总能跑吧,什么刀山火海,斗神吗,总能闲庭信步地拎着却邪回来。可是他不会的,都知道他不会,他吊儿郎当的血肉里,泡了一把潇潇而立的君子骨。【1】 叶修当了这么多年的嘉世挂名一把手,他纵使不怎么管事,好歹心思堪比喻文州的,自然清楚嘉世那一票人是什么德性:陶轩纵使逼得狠,他也不会下杀手,可是刘皓陈夜辉之流就不一样。他们借着这个机会能干出什么事,用脚趾头掰掰也能知道。临了前一天晚上苏沐橙跑到他房里,叶修打着呵欠来给她开门,屋里点了伶伶一盏灯,灯底下散着些墨痕未干的字纸。他显得不怎么着急的样子,神色懒懒散散的,倒是人姑娘先着急了,也顾不得风度,忙忙地灌了口茶就说:“叶哥,你要怎么办?你是不是有办法?” 叶修被她问得一笑,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整理那些字纸。他含含糊糊地说:“哪儿啊,哥哪能总有办法。” “那怎么办?”苏沐橙抬头去看他,这姑娘平常大大方方的,这时候反倒像小时候那样,好像要哭出来了,“你可不能死。你肯定有办法。”她定了定神,毕竟是苏沐橙,很快就有了主意,“我去帮你,你总不能一个人去。” 叶修失笑,说这哪成啊。苏沐橙已经拿定主意,站起来就要回去准备东西,叶修知道这姑娘倔得很,无奈,说:“有办法,不会死的。我回头托人捎信儿。苏小姐你现在被陶轩看得这么严,半夜明晃晃地拿了家伙往哥这儿来,是要闹个重伤还是怎么样啊?你哥知道了,不得整天托梦给哥不成?” 苏沐橙想了想,问他:“几分?” “七分。”叶修笑了笑,“保底一一这还不行啊大小姐?” 苏沐橙知道他说话一向在正事上有准儿,这才稍稍放了点心。她不送那些劳什子手绢缨络,塞给叶修一只铁腕扣,交待好了是袖中丝和软骨散,正欲出门去,叶修把她送到门边,叫住她:“等会。” 他靠着门框,头发有点乱,鬓角垂下来几绺发梢。这时候一半月色,屋里的烛火幽幽的,他的眼梢在眉骨的阴影下,眼神看出来就像是水汽遇着冷光,结成了霜铺在眼角,凉凉的。他递给苏沐橙一封信,说:“帮哥转交给蓝雨的二当家。” 那信封口处用蜡油封了几滴,苏沐橙不明就里,接了信去了,晚上凉气很重,叶修披着件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 他没说的是,死的几率有七分。 叶修这个人,他武功上的道是简,不讲求花哨;他做人也简单得很,直来直去得很: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他就要做。人这辈子最好是不后悔的。 嘉世这件事,他觉得应该做,所以他就做了。 谁不想活着呢? 可是他能做到的就是尽力活,至于生死,那就要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数了数自己活过的这把岁数,觉得除了放心不下一个苏沐橙,着实没什么可遗憾的一一只是可惜,没能多看那谁几眼。 想来喜欢过就够了。 人说江湖快意,人也说江湖险恶,可是险恶的时候总比快意多。黄少天却好像把两者通通活成了快意,他一闭眼就能看见他大笑着纵马而过,姿态潇湘坦荡。他骑最快的马,杀他不喜欢的人,使最利的刀剑,看最美的姑娘一一好像生死、盈亏、得失,都是裤裆底下的石头,他可以醉卧在上面饮酒,也可以醒了酒拍拍屁股就离它而去。 这谁也学不来,叶修做不到,很羡慕。 叶修不可避免地想,假如他死了,黄少天是否会哪怕难过那么一下子呢,后来他一哂,笑起来,想必是不会的,黄少天那样的人,没有谁能真正绊住他。他应该倒三杯酒往地上一浇,醉一场,就算是遥遥地祭完了一一也就叶神清奇得别具一格,肯在前一天晚上这么自个儿咒自个儿的。他进去收拾了那些摊一桌子的纸,叶神字好,他连了一晚上才勉勉强强挑出一幅差强人意的给小话痨去,剩下的就着烛火烧了。 他不惯弄这些东西,坐在桌子边上给黑烟呛到,咳嗽了几声,那些字迹在火苗的摇动中溶化在那一点黄晕的光里,横横竖竖,全是一句话一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那是他们在茶馆里坐时,唱小曲儿的姑娘唱的歌,那胡琴咿咿呀呀幽微宛转,姑娘唱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只是估计不能扫花相迎了。 也许托这一句的福,于是最终还是没有死,叶修料得很准,他功力耗尽了出山口的时候恰好遇上派来杀他的人,他拿着把还没完成的千机伞,还靠的早年间南疆那边张佳乐送的一套大还针,勉勉强强刮来三分没化干净的功夫。当然最后还是两败俱伤,叶修被打下悬崖,挨了两三刀,断了根骨,借着一棵探出来的老树缓了缓,才没有摔死在草甸子上一一他昏昏沉沉地想,还能回来的话,他要给这树弄个镀金的匾。 他都没有起来的力气,在山谷里干躺了三天,内力逸散、里外都有伤,绝代高手的灵魂住在这么一个壳子里。仰头看,除了石头就只剩下天,天是淡青色,青得并不正,淹润地发灰,他迷迷糊糊心想,这就是所谓祸害遗千年吗? ......大约是人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老天掐指一算,他已经尝过六个半,该苦尽甘来了,就又把他放了回去。 大还针大还针,借来的毕竟要还,还的代价就是半年动不了内力,好在叶神平常都不露脸,不然早就被提着头换赏金去了。江湖上传闻斗神死了活着成了仙,正主儿半年功力全无,穷得叮当响,他也不着急,就负箧曳屣地晃荡了半年。 他走得一贫如洗,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顺着江水自北向南,一路上当过茶馆里说书的、酒店里跑堂的、绸缎铺子里管账的,扫过庙,打过尖,还仗着字好,在近年关的时候靠卖字写书信,在苏州城里住了半个多月。苏州冬日多阴雨,晚上叶修睡觉醒来,搁在被子外头的手腕一片冰凉,窗纸破了,唰唰地往里潲雨。隔天早上宣纸受了潮,他穷得连贼都要嫌弃,待要扔舍不得,遂挂起来晾,各家的炊烟和蒸糕的水汽腾腾地散在烟雨里,他靠着门框子四下里一看,几乎就要这么任平生了。 路过扬州,他因为地价贵的缘故,没有多停,拉低了斗笠匆匆而过。即将出城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桂花藕粉糕,遂进一家小糕饼铺子尝了尝,那个糕估计是放了好多天,又干又涩,噎得他翻了五六个白眼儿。 那么多走过的街、踏过的黄土、曾经看过的花,如今另眼看来,竟显得陌生极了一一就好像大梦初醒,恍惚间好像事隔经年似的。 一一恍然是驹中隙,石中火,梦中身。 然后他遇见了陈果,唐柔,包子,乔一帆,这些人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他生命里,他栖在兴欣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下,重新开始攀武道这座高峰。 毕竟又是一年春和景明时了。 大约是破而后立,叶修再从头来过地练功,算事半功倍,即使内力枯竭了,打通的经脉还在那儿。他和张佳乐路上偶遇,过了过招儿,凭着一把尚未完成的兵器,愣是没有落下风,张佳乐奇道:“哟老叶,你的道和之前不一样了?” 叶修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说,是。 他之前是一叶之秋的时候,武道很简单,拿着却邪直来直去,不讲花哨,只叫人分分钟跪下唱征服。 现在他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走过一番生死、世事几度变迁、绝处逢生、人非物是,千机伞千变万化,人的招式也千变万化,变化里有一股不变的道立在那儿,张佳乐毕竟是多年浸淫武道的人,很快就瞧出了端倪。 “世情如沧海,而凡人随波于一叶。 “这‘无常’一道,就是开阔而悲怆的。”【2】 四年春,有号君莫笑者持千机,投兴欣门下。 江湖何等风云变幻,每一日那么多事情在发生,这件事不过是一朵极小极小的浪花,转瞬就湮没在了灰角庞杂的情报中。 叶修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干坐着有点冷,遂钻入被窝。这种厚被子还没被焐暖和的时候,又厚重又冰凉,他掖了掖被角,觉得冷一一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这毛病。这时候有人叩门,很轻,叶修自然听到了,但他懒得起来答应,就假装没听见,还用被子捂住头。 那人叩了两三次,估计是发现他不开门,就不敲了。只听咣一声,叶修的门给踹开了。 叶修:“......” 据他所知,普天之下,就一个人干得出这事来。 门板轰然倒下,门口的那人还保持着飞踢的姿势,他收回腿,走进来,说:“叶秋,是不是你。” 这口气听着不太妙,叶修见势不好,估计是自个儿被看出来了,倒也就淡定了。他堆了几个枕头,坐起来,懒洋洋地笑道:“黄少半夜踹人家门,有胆量,倒也不怕踹错了一一能先把那个门挡上吗,挺冷的。” 黄少天回手把门板戳进门框子。刚吹了灯,屋里很暗,人双双看不清对方的脸,影子重重叠叠的。他走到叶修床前,立住了,忽地出手向人脉门,叶修没有躲,就这么任他拿住了手腕。 只听他说:“左脉虚浮,右脉下沉,内功减了小一半。叶秋,你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都练狗身上去了?” “没什么,命大,没死。”叶修懒洋洋一答,黄少天常年练剑,指尖有一点茧子,点得他脉搏上都跳快了几分,“另外哥叫叶修,不是叶秋。” “好,没死。”那人没理会名字这档事,他嚓地点了一支火折子,从怀里掏出封纸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到底给我说说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那火折子忽明忽灭的,一团腾挪跳跃的橘黄色的火光,照得他眉目像刚开了刃的刀剑,清亮冷利有杀气,眼尾锐利。 他把那张纸抖搂开,指着那句话,一字一句地问他:“你给我留这么一张烂纸,然后自己死了一年一一你什么意思啊?” 叶修沉默了一下,无声地笑起来一一果然。 这才是黄少天。 他垂着眼笑了笑,说:“这不是怕你恶心吗,毕竟当初怕自己后悔。既然哥还活着,”他顿了顿,“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哥躲着点就成了。” 黄少天攥紧了那张旧纸。 火光一跳一跳的,已隔经年的那些事因为横跨生死和时间,几乎要褪了桃花色,现下它又被从故纸堆里刨出来,撂到灯底下,只等一句清楚明白的回答。 可是,黄少天想,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他甫一收到这个就懵了,反反复复心神不定地琢磨了两天,想找出一点自己想多了的迹象,可惜没有,他和叶修坐那茶馆里听曲子的记忆硬邦邦地杵在那儿,生怕他忘了。 照理说,人收到来自自个儿兄弟的表白,理所应当膈应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一一可是这个表白的时间巧,他收到这张纸的第三天,叶修坠崖的消息就不胫而走,顺着南风悠悠荡荡,一直飘到了蓝雨。 微妙的时间差能让人把两件也许完全不相干的事强行想象出一些联系。黄少天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细思恐极了,叶修殉情这是能让他赌一把冰雨不可能的,那还能是什么?黄少天悟性如斯好,推己及人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叶修自知要死了,不想留遗憾,临了干这么一件事,算是可以瞑目的本钱一一反正他干干净净地走,黄少天有什么反应,也轮不着他来看了。 一代斗神,能喜欢上谁,那是多希罕的事情?他又藏得那么巧,没让正主之一看出一点端倪来,是花了多少心思呢? 他就稍微有点心软了。 黄少天想,叶修一定是要故意和那些好东西一起出现,不然他看花、喝酒、看月亮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捎带着想起一个叶修来一一他坐在叶修住过的小院子里,总觉得还有个人趴在那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太阳,那人着实懒怠,衣裳和襟带里都夹着桃花,风一吹,悠悠地飘起来。 往往是人不在了,才念起他的好,大约因为这页书就这么完结再不会有了,于是就难过起来。 阴阳一隔,恩怨都被滔滔忘川水洗练过,坏处也连着荤腥一同冲干净,都没给他留一点膈应,就只得够着个水月镜花的念想而已。 可是偏偏这个念想最要命,他终究是不安心,每一个和黄少交情不浅的人有难了都有幸分得这么一份不安心,只没有这么大。坠崖,坠崖,也许他没死呢?嘉世的事情他猜不准十分总猜得准八分,万一他凭着这剩下一点点瓶子底的功夫赢了呢?斗神带来了太多的不可能为可能,那么这一回,是不是又一个新的可能呢? 人们这样期待惯了,殊不知斗神既然能一脚踩进软红尘,自然也只是肉体凡胎而已。 一年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他渐渐就要认输、就要承认叶修真的死了,只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始终不肯掐灭这点希冀。久到他养成了到哪个大的情报点都问问叶秋的消息,成了习惯,那张纸被各处的夜露和晨雾打湿又晾干,到他每一次恍然醒了酒、残梦未散的时候,甚至觉得,要是真的和叶修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可是叶修还活着。 黄少天又茫然又愤怒地想,那么他算什么呢?一年他都不知道叶修还活着,那么那些心思、等待和酒都算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他,还要躲着呢?给他点时间想想,也许就真的成了也未可知。 他在这么一个偏僻的边陲地方看出叶修,很简单,他没有在手上易容一一叶修那双手辨识度实在太高了,他乍一看,心脏就开始狂跳,里面那些挣扎着不肯灭掉的火星子轰地死灰复燃,像冬天的炭一样,一点点地从心里亮起来。可是那人看见他,反倒要躲着,这么一次偶遇如果不是拜黄少眼尖,就算是擦肩而过了。 他很生气,于是到这里来找他质问他,可是那股愤怒在看到他的时候被扎了个口子,噗地散了一半,剩下的委屈和失而复得冒出来,直弄得他无所适从起来。 “我这是要干什么?”黄少天心想,“怪没劲的。” 他提了剑转身就走,叶修在他身后说,等会儿。他转过头来,心里不自在的缘故,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没个好声气,冷冰冰的:“干什么!” 那火折子自始至终没被拿来点灯,忽忽地烧着,烧到末尾即将燃尽了,照得人眉目都缱绻柔和下来。叶修叹了口气,道:“挺不容易碰上一回的,你就不能让哥多看两眼吗?” 黄少天闻言,僵硬地杵在那,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整个人僵直成了一条人棍。 叶修就笑起来,给他拖了一把凳子,说:“谢谢。” 黄少天被他的无耻震惊,噎了两秒,还是顺坡儿下了。他在凳子上蹲下,梗着脖子,一手支着下颏去看火折子在那儿烧。 火折子见了底,发呆的人才如梦初醒,遂赶紧就着这火把灯点起来。他有点不敢拿正眼看叶修,就着光有意无意地瞄过去,正巧视线两两相对,斗神和剑圣的宠辱不惊都险些折干净了。终究是叶修沉得住气,率先开口,说:“一年不见,蓝雨安否?” 他岔开了风月事,端出谈正经的架式,黄少天这种话应付惯了,松了口气。灯底下,丑人是丑得更撕心裂肺,看美人却别有风情,黄少一张脸上光影错落有致,一抬眼,眼珠子里两点光追魂夺魄。“很好,劳您挂念了,”他意识到自己口气生硬,顿了顿,道,“山后的桃花开得很好,你院里住了新的弟子,你呢?” “哥也很好。”叶修懒洋洋地一挑嘴角,去看他,“当初黄少一脚踩塌的房梁哥去看了,七月,那户人家搬走,屋瓦上长了尺长的杂草。” 话一出口他们齐齐愣了愣,一时间竟被这一年半来的、巨大而幽微的物是人非冲刷得口不能言,好像时间行云流水一般地滔滔过去了,人被拖着向前走,一睁眼,满目疮痍。 “哥问你个事,”叶修向后靠了靠,抬起眼睛来,“之前是因为横竖眼不见,没有问。小话痨,你说一个不字儿,我就再不来打搅你,也算是结了哥自己一个念想。” “靠,”黄少天瞪着他,“老叶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磨叽一人?跟个小媳妇似的,要说啥赶紧的一一” “我喜欢你,想跟你相互祸害一辈子,”他口气柔和又笃定,几乎有了某种孤注一掷和九死不悔,像在石头上镌刻下改不了的字那样说,“你跟不跟?” 塞北风有戾气,带着尘沙抛在窗户上,声音单调。而屋里显得安静极了。他带着这样的眼神去注目黄少天,灯火一摇一摇的,人心里也一跳一跳的,七上八下。 黄少天竟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回答,所有的声音奔涌着从他的左耳进入,右耳涌出,繁杂而庞大。那些血液在脑袋里轰鸣作响,好像煮沸了的鸳鸯锅那么烫,滚着一径黄喉牛肉,混乱得四处飞溅。加热源在叶修的眼睛里。 黄少天顿了顿。 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什么呢? 剑圣潇洒风流,从前有很多的姑娘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了类似的意思,可是......可是那和叶修毕竟是不一样的。 在半夜的话,人的情感总是要充沛一点,他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你都敢去死了,你还敢来问我?” 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变得顺畅多了。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火终于轰轰烈烈地烧起来,从肺腑烧到脑仁儿,直烧得人理智和风度都断了线,“靠,本少早就想问了,叶秋......修你到底是干的什么操蛋事啊!有你这样管杀不管埋的吗,表白完了都不看看人家反应,转头就去作!你他妈一个人去逞什么英雄,留下苏妹子在嘉世半年,有意思吗你!操你大爷的你还敢笑,你觉得好玩啊?再笑!本少削了你的嘴一一” 叶修忍不住笑得更大了一点。 “靠,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他喘了口气,冰雨和鞘相互摩擦,呛一声,剑身清亮地映着两个人的脸,“本少告诉你,想都别想!” 他又气势汹汹又迷惑,又愤怒又委屈。 叶修看出来了,黄少天这么吼他,他说叶修去你妈的,意思是叶修你能不能不死,他说苏妹子怎么办,意思是我怎么办,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少天,对不起。” 黄少天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以为对不起就够了吗一一” “半辈子,”叶修懒洋洋地笑道,“还不够?就看少侠肯不肯笑纳了。” ......好吧,黄少天想,那是很够了。 他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一下,把冰雨收回鞘里,勉为其难地说:“......那本少只好将就一下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映在叶修瞳孔里的小火苗跳了跳,随即开出漫天卷地的桃花来。 谁说君莫笑的出处一定是“醉卧沙场君莫笑”? 明明也可以是这样的一一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 番外一:鱼雁音尘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f8757a 【1】出自P大《杀破狼》,【2】出自P大《有匪》。谢谢提醒我的姑娘。

七宗罪:贪婪【Greed】

啊,七宗罪系列完结了......高糖,给对方买戒指的梗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一一《圣经》 叶修最近有点难过。 字面意思。这话我掂量了半天,这词跟主语实在不搭,但它就是单纯的“难以度过”的意思,叶神究竟是谁,有这种情绪简直堪比铁树开花,简直让人听一耳朵就觉得作者绝逼OOC了一一天地良心,这实在不是我的错,实属黄少已经两个月没和他见过面,他内心有点憋得慌。 他心想,自个儿是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要找个和他同行的吧,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个工作是如何颠沛流离,有了牵念就很难熬一一哪怕找个空姐呢,问题就是他又不中意空姐那一型的。总之,这就是让人无奈又只能笑一笑的事,什么叫命,就是喜欢他又没什么办法。 他刚和黄少千里迢迢地通了一通电话,心情变好了一点儿,电话里黄少声音懒洋洋的,待久了,染上了叶修的腔调,说他后天过来。黄少天平时鲜少能和他打电话,毕竟俩成年人,哪儿有那么黏糊(在一块儿的时候是挺黏糊,劳燕儿分飞了要另算),现在人自己打过来,又宣布这么一好消息,叶修当然要心情好。他挂掉电话,仰着头在椅子背上靠了一会,心想,不行,他人不在哥边儿上,心思总得在,得送他个东西,让他一瞧见就想起来哥。 那送什么,叶修一宅男,想象力有限,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当然是戒指,黄少天身上的文艺细胞比他多不了几个,送那些别的他要束之高阁。 可是戒指这个原本清清白白的东西,偏偏被千百年来的人类赋予各种意义,现下往手指头上套个戒指简直重逾千钧,活像套了个人生大礼包,什么责任呀爱情呀,都一股脑往里面塞。叶修扛了多少年的把子,这点东西他不会在意,但也足以让他好好回忆最近有什么黄道吉日,好让他送戒指。他想了半晌,只想到一个劳动节,遂拍板决定:谁管他什么节不节,哥哪天送出去,哪天就是节。 ......能放出这种话来的,除了叶神,估计也是没谁了。 黄少天撂下电话,他心里想着早点去见他老叶,毛羽鳞鬣间都泛起喜气,这点喜气就进而转化成了想要送他点儿什么。 他来回想了半天,毕竟是好歹爱喝咖啡的人,想象力比叶修强多了,他在脑内列出多肉植物、打火机(这个被飞快地划了)、匕首、军刺、泡面套餐等一堆选项,黄少一个多么果决的人,偏偏在这儿拖泥带水地犹豫了。他正摊在电脑后面,脑汁子都要绞干了,后面喻文州托着盘茶悠悠路过,黄少天大喜,顺手抓来蓝雨头一号大脑继续压榨。“呃,队长,你别多想,我就问你,送小情人的话你会送啥?” 喻文州眨眨眼,心想抱歉了少天,想不想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都想习惯了,哪儿能说不想就不想。喻队一颗七窍玲珑心,一转就明白了,于是他努力假装自己没有想的样子,“巧克力?花?” 啊,天哪,黄少天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送巧克力,这怎么能行,一定会遭到叶修那家伙惨无人道的嘲笑的。(“哟想不到,我们少天大大还是个纯情小男生”)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拒绝,“那个,是不是太套路了一点......” “套路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经典。”喻文州微笑道。 “......”黄少天坚决,“不行队长,换一个!” “啊,”喻文州说,“那就戒指吧。” 戒指这个东西,合适是挺合适,但似乎有那么一丢丢无伤大雅的歧义一一黄少天活多少年了,没给人送过戒指,一时竟有点尴尬。喻文州自然看出来了。“戒指也没必要戴左手无名指嘛,可以戴右手啊。” 卧槽,这个好,不愧他队长!黄少天两眼都亮了一亮,问,“右手无名指代表什么啊?” “那个啊,”喻文州微微一笑,“热恋中。” 剑圣大大多少年腥风血雨地来去,性格坚硬,这时候也有了点微妙的羞耻感,就好像一一好像地下恋情一一殊不知这种东西越羞耻,越刺激,他想了半天,心跳都快了一两拍。最终他决定,就是它了。 喻文州看了看他,仙气茫茫一笑,拿起他的茶盘,施施然而去。 叶修这种人是要说走就走的,不止旅行,连离家出走他都敢这么干,遑论买个戒指。他不比黄少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发QQ给苏沐橙,说你知道买哪样的戒指比较好,苏沐橙估计是在刷剧,秒回:给少天大大的呀?还附带一可爱的颜表情。叶修看着一笑,抽出根烟来叼着,回她:对,这种东西哥不是很懂,网购有靠谱的吗? 苏沐橙一连发给他三十来个大笑的表情,隔着屏幕都听得到这漂亮姑娘的笑声,叶修耐耐心心地等她刷完,末了她说,叶修你真是太相信淘宝了,你也不怕买个假货。还是说你想便宜点买个纯银的送人家?她长年与电脑为伴,手速要破万,眨眼功夫就一连给他发了串图。叶修看也没看,抬手就回她:不,给小话痨买,买最好的。 苏沐橙坐在电脑前,十分真切地觉得很酸,是那种多少年没有尝过的、来自单身狗的酸味。她心想,这恋爱谈得真是不得了,竟然把一个精打细算的给谈大方了,想当年谁得过叶神这么一句话?遂酸酸地回:“卡地亚,四十克拉大钻戒,最好。” 叶修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这姑娘的妒忌,只是这妒忌像是过了吸油纸的天妇罗,不沾荤腥的。他笑了笑,回说:“给你买瓜子,两箱。” 黄少天完成一个任务,双手揣在兜儿里,溜哒着进边儿上的一家商场,他为这个商场舍近求远地跨了大半个G市。G市花开得很早,如今四月,已经要谢了,大团的艳丽的木棉花扑簌簌掉在地上,碗口大,声音像落雨。 他顺手在珠宝店门口拿了一份产品介绍,黄少长得好皮相,尖下颏埋了一点在领子里,露出白脖梗儿,很招人眼珠子,自然也要讨店员小姑娘的喜欢:“先生是要给女朋友买东西吗?”笑得很甜,睫毛长长的,看上去也不知真的还是粘的。 黄少天看她一眼,瞳清眸明,脑子飞快地转了一转,露出半旯好看的酒窝。“没,”他飞快地笑了一下,“替朋友来挑一个,他脸皮薄。” 小姑娘连声说哦哦哦,把他往男款柜台那边带,也不知叶修听此评论,要如何来调侃他。“先生要镶钻的吗,还是不镶钻的?” “呃,”他犹豫了一下,“镶吧。” 小姑娘去给他找索引,黄少天闲极无聊,随手翻翻拍得漂亮的产品册。他闲得很巧,目光寻摸到柜台最里边的一枚戒指,那一瞬间他就拍板决定了,心想,真是麻烦人姑娘了。 ......我必须吐槽一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挑戒指的眼光就活像是两口子,虽然也的确是没错。 那是枚非常简单的戒指,磨砂的白金色显得非常干净,中段向内凹进去一圈,正中央嵌了颗钻石,那钻石躲在阴影里面,显得更亮,他就莫名地想起了叶修的眼睛。 一一叶修的眼睛见过的事儿多了,凝着一层流动的内敛的黑,从来不是那么明亮的,可是他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么个雨夜叶修带他玩儿命,从十几楼飒飒往下跳,闪电蓝光完完整整地刷在他瞳孔里,那亮光锋利得就好像钻石的切面,能裂石穿云。 他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想,觉得好笑,明摆着贪图人家华美肉体,怎么不清不楚地又缠上了别的,不单单缠上别的,那所谓“别的”还越缠越紧,越缠越乱,最终把他和叶修绑一块儿了,解都解不开一一也许根本不想解,或者说,他也是缠线的始作俑者。他呆在那团东西里挺开心挺暖和地想,感情这东西欠不得,欠了就要还,一来二去就还不清楚了。他忘记了中国古代有个东西叫红线。 黄少惯常按自己直觉行事,这直觉不属人类,属动物范畴,叶修一方面嘲笑他像个小动物,一方面又确凿羡慕他像,心思简单潇洒。他凭着直觉,快准狠一指,“就这个了,麻烦您给我结个帐。” “镶。” 那边叶修答得干脆,人店主不禁侧目,心说这又是哪个大款儿,得攀好了。叶修趴在柜台上扫了一圈,他愣了一下,最终感叹道:“......所以你们这儿都没有那种,嗯,能戴着走在街上,不被误会成杀马特少年的。” 店主正在给他翻产品册,闻言半死不活地抬了抬眼皮,在神色倦怠地努力偷懒这方面,他似乎能和叶修一较高下,“那是您审美有点过时,而且现在买男戒的大多是富二代,闲得没事,弄弄行为艺术那种。您看这个竹节设计的款行不。” 叶修只过了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不适合黄少天,那双手他把玩已久,深知竹节那样的设计会在指肚凸出一截,他攥着冰雨,会不习惯。他摇摇手,毕竟如果黄少不能时时刻刻戴着它就没什么意思了,“您话不能这么说,谁没事儿戴对鹿角和鸡翅膀在手上......还有别的简单点的款吗?” 店主遂给他看一枚戒指,指环上面密密匝匝地刻了好些英文字,中央一颗小蓝宝,胜在嵌得并不刻意,不会成了人衬石头。店主说:“上面刻的是圣经,因为是展示戒所以可以给您定制,如果您愿意,可以换成钻。” 圣经?叶修难得愣了一下,然后就想要大笑,他们这样人手上人命累累,大约是不算好人也不受上帝庇护的,能活到今日未天打雷劈而亡,实属不易。他自个儿活得无所谓了,上刀山下火海都活该,可是黄少天?黄少天到底不一样,如果他还能向主厚脸皮地现抱佛脚求一求的话,黄少天这个人应当是要来世喜乐无忧的。 而他又何其自私贪婪,想要把黄少整个人都据为己有,肉体上的精神上的,见不了面儿也要弄一个小圆环,妄图千里迢迢地把人套牢了,这样九拐十八弯的心思只能自己想一想,不得拿出来给人看,看了也是徒增业障。他笑了笑,问说,“老板啊,上面的字能改刻吗?” “可以。”老板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大一样的表情,他挑着眉毛看了叶修一眼,补充道:“别太长,怪不好刻的。” “不长。”叶修笑了笑,“就刻,' Live,Love,Longevity '。” 一一活着,爱着,长命百岁。 “那么您要在内圈刻什么字?” “啊,......黄少天,全拼刻得下么?刻缩写是不是比较好?那就刻缩写好了。” “刻叶修。” 一一用我的名字牵住你,绊住你,人说吐出爱人的名字就像抛出一枝玫瑰花,你要淹没在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里,记着我,想着我,永世不得忘却。 黄少天无所事事地瘫在机场长凳上,等人,两条大长腿挂在行李箱上,他航班到得早了些,四月份的天气暖洋洋的,让人犯春困。他抄起手机打叶修电话,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难得像要告白的小高中生那么雀跃和迫不及待。对方懒洋洋地接起来,说:“喂?” “老叶老叶你快点儿,本少都到了啊好吗,哪有接机还让别人等的,你一一” “公主殿下稍安毋躁,”叶修在话筒里轻轻笑了一声,就好像羽毛拂过嘴唇那么轻快,黄少天听得愣是心跳多出来一拍,“我已经要进航站楼了。你穿什么衣服?” “灰衬衫,叶修滚你大爷你才公主殿下呢!” 叶修无声地笑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盒子,挂掉电话,推开了航站楼的玻璃门。 ———————————————— 完全跑题。 终于完结辣 以及傲慢那篇为什么热度好低【哭【反省 敏感词儿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啥

七宗罪:傲慢【Pride】

主黄少,抓狂,做贼一般更新 骄傲来,羞耻也来。 一一《圣经》 既然傲慢被列为七宗罪之一,那么大部分人都有这个毛病。唯一把他们区别开的是,有些人的傲慢没有根基,便忍不住想让人一把薅了它; 而有些人的傲慢底气很足,人薅不动,转成敬仰,这傲慢就有了另外一个亮闪闪的名字,叫骄傲。 像黄少天这样的当然要被叫作骄傲。他从小扬着下颏不肯低头,也不肯丢面子,为了不丢面子,自然而然地在死要面子中磨出了一身铜皮铁骨。魏琛又不是个纯良的主儿,比方说,魏琛说:“你们体能不行啊,都没人能在五分钟做三百俯卧撑。”黄少就自动上钩说:“谁说的!”魏琛一笑,道:“哦?”黄少天说“魏老大我下周就证明给你看”。魏琛得了他这句话,飘飘然走了,黄少天坐在那想:该死我说了什么,然后硬是半夜偷偷摸摸地爬起来,在宿舍地板上练了一周俯卧撑。 由此可见,黄少本质上是个脸皮儿很薄的人,这要换了叶修,此老狐狸很会赖帐,并且根本不会说自己能做那么多个......他甚至不会挑起这个话头,虽然他的确能做就是了。 黄少长到十七八的时候,名副其实地年轻气盛,那次魏琛怂恿他接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任务,正儿八经的抹杀任务。照现在黄少的水平来算,那顶多算是个四五流级别,但是他还是托大了一一见血和下杀手是两码事情,那个亡命徒又带着股子疯劲,黄少天错过了三次抹他脖子的机会,他利刃在手,却好不狼狈,最终还是尚非他喻队的喻文州从另一边喊:“动手,少天!” 杀人是很不一样的,纵然他解剖过无数尸体(不为如何救人,却为如何一击致命),纵然他的刀锋无数次游走在各种动物的肌理之间,真正杀人也是不一样的。刀锋划过皮肉的时候他能听见细胞和组织渐次像太熟的番茄那样破裂,细胞液被挤压,血管破裂之后先是一个停顿,然后血液才那样争先恐后奔涌而出一一那时候黄少手法生疏,血从大动脉像喷泉那样,噗地溅了他半身,乍一看简直分不清是谁被捅了。 那些血液粘糊糊地凝在他指甲缝里,像是衣服上永远洗不掉的污渍、开得要腐烂了的玫瑰花,他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里空白了半晌,然后对喻文州说:“......我想我有点恶心。” 喻文州小跑着过来,脸色同样不好,但堪堪能保持风度,他露出半个看上去是想要吐的表情,然后很好地控制住了,说:“没问题,我......我把这个,处理下。” 黄少天挑了个没有血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他的处理目标就躺在距他一米半的地方,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这是冰雨出鞘以来,刀下第一道亡魂。 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江湖上盛传的血衣杀手、幻影剑客、双刀罗刹,只是个被他好巧不巧地挑中了的人而已。 他近乎茫然地心想,就算他犯的罪够人杀他五次,可是......可是谁都是天生地长、爹生娘养的,就算这个人他应该下地狱,谁又赋予他权利来剥夺一个人生存的权利呢? 而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人类又凭什么想要靠这一具脆弱的碳水化合物构成的皮囊,想要左右这星球上那么多美丽的、古老的、智慧的生物?千帆过尽后,人类是凭借怎么样的勇气抑或无知说出“想要左右命运”这样的话呢? 他空洞地想,我在干什么?我想要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要让他去杀人?” 方世镜放下杯子,转头去问魏琛,“你又不是不知道少天那逞强性子,他才十几岁,这也实在残酷了点儿。” “我知道。”魏琛叹了口气,他揉了揉额头,下巴上胡茬乱冒,显得他整个人像个中年失意大叔,“老夫也不乐意啊,但是我觉得......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可能撑不了几年了,蓝雨得交给他们。” 黄少天是骄傲的。 这份骄傲让他拿起了很多这个年纪本不用去碰的责任和承担,去干很多这个年龄不用干的辛苦麻烦事情,比如说杀人,比如说撑住蓝雨的场子......比如说,在被人捣乱后,纠集一批(喊着压力山大的)兄弟,去踢人馆子。 那一段时间里黄少天总是看上去很累,魏琛离开,方世镜很少插手,喻文州要主内务的,黄少天当然就要四处奔波。他回忆着他看过的黑帮片、007和碟中谍,穿上长风衣,买来太阳镜,笨拙地想要让自己看上去更成熟一点一一而因为奔走的缘故,他的衣服上似乎总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风尘,那些需要用脑子去算计的事情让他看上去不大好,喻文州曾经委婉地建议说黄少可以给自己化个烟熏妆盖一盖的。 想起来黄少觉得挺逗,那些衣服一点儿也不舒服,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去穿的?也许只有人不自信的时候才会依赖于衣服这一类没有太大实际意义的外装,不然女人为什么踩着Prada就觉得腰也直了背也挺了。因为那意味着财富,成功,上档次,然而人的魅力就是那么些,只有怕自己不够好的珍珠,才会费劲巴拉地配一个漂亮盒子。 黄少风尘仆仆带着他那一帮人,呼风唤雨地踹开那处叫埋骨之地的大门,动作飞扬拔扈,好似街头小混混去打群架的。最后也的确演变成了打群架,没有杀人,全凭拳头,纵使他身手万般好,对方的人数还是他们一倍呢。他嘴角淤青了一块儿,但是打得很爽,人宣传游戏总说什么拳拳到肉的打击感,这才是字面意思上的拳拳到肉,他一脚踹掉人门板,扬着下巴高傲地说“你们一一算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心想,太他妈爽了,太他妈爽了。难怪要有人专门去练拳击,沙袋是什么垃圾,手感差远了好吗。 在旁人看来,这位蓝雨的新中流砥柱之一、已经小有名气的夜雨声烦揍人的时候,眉目锋利,脸上带着一点近乎傲慢的心不在焉,像刚淬过火从炉里拿出来的刀剑那样锐气逼人一一谁知道他走神走得这么接地气。 照剧本来的话,他应当拍一拍袖口并不存在的土然后冷漠自矜地一点下巴,事了拂衣去。黄少天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叶修就蹲在房梁上。 叶修,何许人也,那时候他才堪堪出二十岁的头,没到二十有五,纵再怎么聪明也是个年轻人一一年轻的特征在于,看到好玩的东西,是老想要跟上去看看。 黄少天并不知道他踹的是个嘉世辖下的窝子,叶修例行号脉,恰好就遛达到了这地方。“号脉”是行里话,类似巡查。他却没有管的意思,懒得,反正那窝子头儿不知道他来过; 再说,知道了,又怎样?堂堂斗神,有微词也得揣着,揣着别让他听见就行了。 他蹲在房梁上瞧,叶神眼睛何其毒辣,越瞧越觉得有意思。这蓝雨的小伙子骄傲,张扬,眼睛锃亮,骨子里就种着一把九死不悔,是个认定了就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他心想,多么熟悉啊。 这简直和他十七八踢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蓝雨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话多的、有点草率的年轻人已经慢慢被磋磨成了另一副模样,就好像一株笔挺的植物,沉默地长出坚硬的枝叶。他难得地走了神儿,他心想,小鬼,你可千万不要步哥的后尘。 杀手是职业而已,你应该强大到不要让它改变你的心,人的七情六欲都是卑鄙而美好的,丢掉了会很难过。别听那些鸡汤瞎扯,人心里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活得很不舒服。 当然,叶神还没无聊到对着一个毛头小子倾诉内心独白的地步,这些念头只是在他的心里稍稍转了一下,然后他轻快地跳下来,在小巷布满油渍和烧烤味的尽头转了半个弯,走远了。 他们都是骄傲的,然而他们也都有傲慢的时候,他们因为这一点傲慢在不合时宜的年纪背负了沉重的东西,比如责任。然而这是天生的东西,就好像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样,没得改,他们选择的这条路,走到这里,都不后悔,傲慢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脱下上衣的时候他们都清楚,对方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曾经是嚣艳的鲜血与荣光。 神说世人爱人便是自怜自爱。黄少天和叶修,他们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类似的影子,他们因为喜欢和爱,低下骄傲的头颅,为方便那个人来吻他。 “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我心里是欢喜的,并在尘埃里开出一朵花来。” 一一张爱玲

七宗罪:妒忌【Envy】

系列更新。依然高糖,且目测是新高。 “我所见日光下的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一一《圣经》 叶修他们这一行当职业性质特殊,算是非法行业里的头头,人小偷小摸的都不节假双休,遑论他们。一周下来其实十分累得慌,他们在H市某知私房小肆犒劳自个儿。初秋蟹肥,H市又临着水,螃蟹个个儿饱满硕大,用黄酒泡过的布盖三天吐干净腥气,脐子里塞进菊花来现蒸,黄少天挑了五只,眼下正对着一盘油亮的螺蛳打发时间。这东西得用牙签子慢慢挑,挑出来掐去尾巴,稍有不慎就断在了螺纹的壳里。他自己手算不上巧,肉都支离破碎,叶修拿了牙签盒来帮他弄,顺口问:“没点青菜呢吧?” 叶修手指尖儿苍白,托着只油亮乌黑的螺蛳,和螺蛳一样秀色可餐,黄少天正盯着看,猝不及防地被问起来,他皱着眉,抗议道:“不,老叶真的,再吃绿菜我都成羊了......” “哦是吗。”叶神何等人也,自然不为所动,招手叫来服务员,“加个白灼豌豆尖儿,油盐减半。” 这螺蛳连着壳子在锅里和盐油辣椒一并炒过,加了韭菜末去泥腥,鲜香逼人,黄少天吃得很高兴,奈何横插一杠子蔬菜。他抗议无效,为了不羊,只好干吞。 叶修专心给他剔螺蛳,初秋,风衣T恤标配,他捂得严严实实地穿了件衬衫,有点热,想把袖口挽一挽,遂起身去洗手。这一起身就巧了,他看着门口一愣,说:“老吴?” 遂叫人过来坐下,介绍说:“吴雪峰,老同事。”吴雪峰其人,瞧着是个中正温和的长相,早年间和叶修同给嘉世卖命,金盆洗手了,这回从海外来H市是想要办一点手续一一这事件着实有点儿狗血,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在高唱人生无处不相逢,黄少天和人握了握手,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两句。螃蟹这时候也上来了,黄少天不客气地拿了一只,拆得轻车熟路,吴雪峰看了眼叶修,意思是:这谁,老叶给我介绍下。叶修言简意赅,拿筷子尖儿一指,“黄少天,蓝雨的,我媳妇。” 黄少天闻言暴起,拿筷子杆抽他,被叶修挡下,餐桌上摆着吃的,终究不敢放开了打,于是只好两双筷子乒乒乓乓地过了几招。吴雪峰是老实人,加之几年没有回国,惊问道:“同性婚姻合法了?” 螃蟹蟹黄饱满丰厚,堪称要流油,鲜得不行,但是也不能多吃,五只螃蟹,分给吴雪峰两只,黄少两只,叶修不太在意这些,拿下剩下一只,给黄少剥蟹腿子。吃完了店家拿来菊叶水洗手,因为点单是两位的缘故,送两份甜点,黄少心安理得地拿下一碗热的酒圆子,叶修看了看,把杏仁豆腐推给吴雪峰。杏仁豆腐加了糯米粉,柔软弹牙,带着并不讨人嫌的清明的甜苦味,叶神吃得很中意,就拿着勺多舀了两次,吴雪峰看上去习惯了,把碗推出来一点儿。一来二去间,黄少天用勺戳碎一只圆子,笑容愈发动人了。 他倒不至于吃这位昔年革命同志的醋,毕竟黄少口味挑剔,并不是谁的醋都吃,更何况叶修昔年革命同志一大堆,吃也吃不过来。可是他也不会那么大方。人说悟以往之不谏,叶修的前床伴、前前床伴和所有之前跟他有交集的姑娘他都是可以不计较的,但那是因为他喜欢叶修这个人,并不是别的什么; 有个知名小说里的人物说“你还笑?我恨不得把之前所有看过你笑的女人的眼珠子掏出来”,黄少想,同好同好。 他是黄少天,关于占有欲和掌控欲这方面,他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弱,甚至还要因为他是个杀手的缘故更强。这些只是在别的东西面前让步了而已,并不代表它们消失不见,他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压制好它们不出来捣乱,避免造成一些分手之类的狗血后果。 “唉,”他在回家的路上冲叶修感叹说,“说真的当你男朋友可真麻烦老叶,不但得防女的,连男的也得防,我还不如正经找个大姑娘呢......” 叶修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嗯?” “......”黄少天秒怂,“我只是说,下次你从我盘子里夹就成。” 黄少天正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玩儿消消乐,他的手机就催命一样地响了起来。 是他喻队,他喻队先礼节性地问了问他有没有打扰到他们(黄少:哪儿有这个点还白日宣淫的),然后十分抱歉地说要黄少天尽快回来。 G市地处中国南部,盘踞了不少道上的势力,现在有几个来和他们蓝雨谈生意。黑吃黑向来是这边不成文的生存法则,黄少不镇个场,怕他们在蓝雨搞出什么夭蛾子来。 黄少天听完了一皱眉,他和叶修职业特殊,难得有空在一块儿,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劳燕分飞,他在H市好容易待了两天,身上仆仆风尘还没洗干净就又要沾上新的,心里自然不大痛快。不痛快归不痛快,他还是把箱子收拾起来,秋老虎依然在中午作威作福,天气热得很,叶修往冰箱里放刚冲好的藕粉,预备一会儿拿来吃。黄少天等不及了,打开冰箱门查看,见藕粉尚未成冻,怏怏收回手,他打量几罐子未开的笋干,突然动了心思,和叶修说:“老叶,这个我带回去给喻队尝尝啊。” 叶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什么?” “那个笋干儿挺好吃的吗,我拿回去给喻队尝尝,反正还有一罐呢......”黄少天已经轻车熟路地把它拿了下来,一手去翻零食,嘴里还叼着半旯冰糖苹果,他一回头,就看见叶修似笑非笑地靠着门框子,冲他眯了眯眼睛。 “在哥的地盘儿上,拿哥的东西,给那个喻心脏,嗯?” 说实话的话,叶修已经看不惯喻文州很久了。 人总是对同类有近乎本能一样的嗅觉,喻文州这个人,心思太重,太能算计,如果他扎根在H市地盘上,叶修一定会第一时间动手干掉他。 而他相信如果他到了G市,喻文州的做法应该是差不多的。 除去这些,还有个十分重要的因素,老实说,他嫉妒。 喻文州是陪伴黄少天时间最长的人,他见证了叶修无数次在心里想象过的、只恨不能扯着命运之神的领子想要补回来的时光一一那段他像未成熟的杏那样青涩、懵懂过的年少,他想要看到他没能看到的每一个关于黄少天的瞬间,了解他的每一点过去一一即使这可能和他的过去一样没什么意思,他也还是想要这么做。 而喻文州是真的见过的,这就非常令人心里膈应了。 人的在意统共也就那么一把,这个分分,那个分分,就没了。而叶修能挂念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让他对于那些人稍微小气一点.......又怎么样呢? 他眯着眼看黄少天,眼神儿危险,奈何黄少何等人也,只瞟了一眼就满不在乎地转回头去,他嘴里塞着半块儿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老叶你都是本少的了,还在意这些?” 叶修罕见地愣了愣,然后撑着门框,慢慢地笑起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这一周北京空气差得不行,有点难过。 5/7进度!不过说起来最难的两个都留到最后写了......

七宗罪:懒惰【Sloth】

同样高糖,一只美貌老叶,情人节快乐! “不要惊醒我的爱人,让他自己醒来。” 一一《圣经》 叶修这个人他很神奇,就算他平常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如王大眼,衣冠禽兽如喻文州,他骨子里也还是个宅男。懒惰是人类的天性,有人朝九晚五地掐死了它,有人尚且与之奋战不知今夕何夕,叶修......叶修他不但很有点道家清静无为的意思,他还利用他的聪明脑瓜助纣为虐,好让他懒得更加方便,更加顺理成章,最好还能把它发扬光大。 叶修同时也是个有感染力的人,这感染力不只体现在他的粉都能打破次元壁,黄少天和他待久了,感觉被他周围懒洋洋的气场熏陶,骨子里的懒劲一阵一阵地向外冒,生长茁壮得跟韭菜似的,割一茬没三天就能又长一茬。 他现在正窝在床上,没有太睡醒,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打在床单上,呈现出丹麦好黄油那样的色彩。这是个非常适合睡回笼觉的懒洋洋的初夏早晨。 叶修就躺在他左手边,距离不过半米,他的睡相非常好,几乎不怎么换姿势,两只手交握放在胸前,往个棺材里一放就正经能去当吸血鬼电影海报。黄少天现在处于那种神奇的灵魂半出窍状态,粘粘糊糊也不知道到底飘出肉体了没有,他拉了拉被角,想要再赖一会。 去他的晨练,去他的豆腐脑,黄少天在脑内熟练地撕碎了计划书。 叶修的侧脸正经能算是“好看”级别,如果好看还不够那就算是“妖孽”,他长了亚洲人里少见的优美的眉骨和寡情薄命的下颏,嘴角随便一勾就能带上桃花。如果这还都不够,那么他睫毛是亚洲人特有的,不很翘,但很长,像扇子也是桃花扇,能在脸上打出半月形阴影,美得血雨腥风,算上他的睫毛,应该够给这侧影打个高分。黄少天在他旁边窝了一会,他体温偏低,伸一只脚进叶修被窝,舒服暖和得就再没打算拿出来。 这当口叶修被他弄醒了,他“唔”了一声,半睁着眼,眼神因为困迷离荡漾,简直不要更无辜了; 他盯着黄少天看了两眼,吝啬地伸出一只爪子,把黄少天拉了过来,然后拍了拍他脑袋,“接着睡。” 他们就这么完美地一睡睡到了早上十点,黄少天再次醒的时候叶修正支着肘子瞧他,大妖孽现在睡醒了,粘糊糊地凑过来吻他,触感就像只毛狐狸湿哒哒地舔了他一口。狐狸这种生物和猫一样,有清明狡慧的眼神儿,它裹着一身好皮毛凑过来,人知道它居心叵测,却乐意纵容。黄少天躲开他,“......老叶我要吃豆花。” “不去。”叶修打了个呵欠,两手枕在脑袋后边,“昨儿就哥去的,今天到你了少天大大。” “我拒绝一一”黄少天翻个身,用手去挤他的脸,愣是把叶神的好面孔给挤出俩酒窝,“累得慌......老叶我不想去。” “好说。”叶修任由其蹂躏自己的脸,眼睛似笑非笑,“要不咱们切磋切磋,谁输谁去。” 啧,和叶修切磋一场,体力消耗都赶上长跑一千米了,还不如去买早饭去。叶修就这一点不好,他太过聪明,拿捏人心里想的事一拿一个准儿。黄少天努力恶狠狠地瞪他一会,奈何瞳清眸明,眼尾带着早晨睡醒的雾气,着实没什么威慑力,叶修在他大腿根儿揩了把油,顺手一拍:“去吧黄卡丘。” 黄少天:“卧槽你......黄卡丘你大爷!” 初夏的时候樱桃很应季,电视里播着一档十分无聊的相亲节目,草木初盛,脆生生的味道从窗户里溜进来,在整个儿客厅飘来荡去。 风温温柔柔地吹过,带着开到最繁华而即将凋谢的桐花的气味,这是个非常好的初夏午后。 叶修懒懒地瘫在沙发里,穿松松垮垮的睡裤,他努力伸长手,在不挪动他的尊臀的情况下去够一颗樱桃一一很显然,在他没有做拉伸的情况下,他手臂长度还差那么一点; 旁边伸出一只爪子,轻车熟路地把他目标顺走了,他也不生气,眯着眼:“少天大大以前就是这么抢人家姑娘的?” 黄少天搬张小凳子坐在茶几旁边,砸胡桃,胡桃小巧肉少,他不太会控制力度,眨眼工夫已经粉身碎骨了七八颗,小锤子底下全是亡魂。他在那一堆渣里尚不死心地翻拣了两下,试图挑出两颗完整点的仁儿,未果,有点烦躁地把锤子啪一撂,遂转过来和叶修抢樱桃,“凭啥要我来剥?老叶,明明以前都你弄的,你剥削我,麻烦死本少了。” 樱桃很甜,他又捞了两回,吃得嘴唇水润带颜色,也想让人一口咬下去。叶修看在眼里,又一眯眼,懒洋洋地拿起那小锤子,“以前就哥一个人住啊。” “......!”黄少天噎了一下,这句话没毛病,他也不能无理取闹,毕竟他住叶修这儿没什么负疚感,但的的确确是白吃白喝了半年。他噗地吐了核,有点忿忿地抱怨道,“可是这种事儿,就是很烦,本少天生神力,老是砸得太碎......” 叶修:“哟那敢情正好修身养性,平心静气,这活儿简直就是专属你没跑了。” 黄少天:“......” 这就是剥削,就是压迫,叶修这人也是神奇,只要别人对他有点歉疚之类的情绪,他总能在两秒之内使其化为水月镜花,烟消云散,连个影儿也不剩下。 叶修关上门落锁,他办了事回来,难得九点半到家。外面下了一点温温柔柔的小雨,夜色缄默地包裹住整个城市,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剥一只橘子时汁水溅射的声音。客厅里没有开大灯,黄少天凑在一盏落地灯前写些什么东西,他回过头时眼睛在黑暗里亮极了,一半儿暖黄灯光,“回来得这么早啊老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某种被雨水淋过的柔软的蕨类。 叶修走过去吻他,黄少天的嘴唇凉的,散发着一股柚子香气一一这也有可能是他新买的洗头水的味道。他顺手揉了揉黄少的头发,在这个并不急躁的亲吻结束后,他拍拍那个滴水的脑袋,“吹头发去,该感冒了。一一还有热水吗?” 回答是含含糊糊的有。光和影在墙上勾画出模糊的神秘的图案,两个人的影子相互勾连交缠,他就着这点柔软而安然的黑暗站了一会,充满暗示意味地摸了摸黄少的锁骨,“哥去洗个澡,马上就好。”他从晾衣架上摘下浴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剑圣大大躺床上等着吧。” 如此良夜,如此佳人,作为生理心理都很正常的男性,叶修抱着胳膊想,他们实在应该做点什么一一可惜佳人君估计是嫌他洗得太久了点,也没吹头发,就这么困了,眼下正趴在枕头上睡觉,枕套都被他的头发沾湿了一块儿。叶修用手轻轻推推他,“喂,你没吹头啊?” “唔......”黄少被扰清眠,眼神迷离地带了点恼意,不聚焦地看他一眼,“......困。” 叶修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拿来吹风机,模仿宠物店里给猫吹毛的姿势,对着黄少那“性感滴水”的脑袋就是一阵猛吹,毫不顾及黄少的发型问题,手法生疏,但也够使了,目测第二天,黄少大约是个头顶裙带菜的发型。 他把电吹风调到低档,耐心地反复吹了五六分钟,这白噪音柔和而单调,黄少天头上暖和得像是被妥贴地焐了条热毛巾,他迷迷糊糊地拉了拉被角,又睡了过去。 叶修盯着他看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几乎是温柔安静的,就像他们客厅里那盏小落地灯那样一一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在黄少天旁边躺下,偏过头去吻了吻他热乎乎的柚子味儿头发:有时候,他也是不那么懒的。 甜蜜的黑暗包围着他们,雨水细细密密地打在窗户上,能听见草木繁盛地生长的声音。 情人节快乐。我明天估计拿不到电脑了,所以提前发上来。 还有,我前天开的学,我该中考了,我努力填坑,至少把七宗罪填上,但是谁也说不准。

七宗罪:暴怒【Wrath】

高甜。主要是俩人吵架和好的故事。时间是还没见家长。 “爱一个人,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一一《圣经 · 马太福音书》 叶修这个人,他几乎从不着急,挂在脸上的总是那点慵懒而随意的神情,这就让他显得十分云淡风轻老谋深算。就好像即使大厦将倾、危在旦夕,即使他本人也和你并排躺在救护车里,只要他面部神经和声带尚且完好,能轻飘飘地说一句“小事,哥在”,就一定会否极泰来,最终扭转乾坤。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乃至于这种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有据可依的信任蔓延开来,最初苏沐橙,然后陈果,然后乔一帆、邱非、乃至其他组织的人一一叶修怎么会着急呢,叶修永远有办法,他可是堂堂斗神,是不会失败的。 然而他们都忘了,斗神的外装壳子,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而已。 黄少天愤而出走的两小时以后,干下这事的黄少本人站在H市街头,小冷风瑟瑟地从他身后卷过,带着几片叶子踢里踏拉地跳了一段小步舞。 就在刚刚,他掏出兜里所有的零钱进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大杯美式,捧着它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而当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它已经凉了的时候,他发现,他忘记加糖了。 没加糖的咖啡和中药渣子是一个味。甜食主义者黄少天舒展了一下被苦到的五官,隔着纸杯和防热套,咖啡缓慢地释放最后一点点温热。他和纸套上的图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心想,今天老子都摊上了什么操蛋事啊。 他和叶修吵架了。 说是吵架,但毕竟是两个男人,吵得堪称风度翩翩,不会出现扯头发伸指甲这种事儿。起因是黄少天回家,如进仙境,云雾缭绕得堪比某5A景区,他探头一看,好嘛,叶修烟灰缸里就是那主山峰,都冒尖了。 同志们,不要以为“为了对方而吵架”是多么甜蜜的事情啊,谁都有那么个痛恨家长唠叨的叛逆期,连骨肉之亲都能那样吵,别想血缘淡薄得也许就剩下炎帝黄帝老祖宗的俩人了一一相知容易,相守难。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心平气和互相怼了两句,最后叶修眉目露出一点倦色,叹了口气,对他说:“少天,我有点累。” 他没有平时那样老不正经的调戏,黄少天当时就火了,这态度好像是他无理取闹一样?是谁把自个儿肺当一氧化碳和焦油处理器使?他一脸不关我事,我跟了一病痨鬼的话这怎么不关我事?他把菜放在门口,鞋都没换,就这样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了,黄少天好就好在他永远有一半脑子冷静,现在那半脑子告诉他:你再不出去冷静一下,就会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 他借着这股气进蓝雨群领了个在H市的任务,毕竟不是他们主要辖区,G市人拜托到这边的到底少,处理一个私贩冰的叛徒的任务很简单,油水也很薄,没什么赚头。他只是想要散一散这点戾气,到最后他指甲缝里糊满血块,眉目倒是平和了一点。他心想,黄少天你怎么这么矫情,叶修关你什么事?这个想法活像赌气的小女生。大抵人恋爱了都是一样的。 那一半脑子对他说,黄少天,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应该回去而不是像个小媳妇那样委委屈屈地在这赌气。那好吧,他四下里一看,嚯,这是哪儿,根本就跑到H市另一头了嘛。 几片落叶从他脚底下卷过,信号不好的缘故,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打开地图,这时候那破手机眨了眨屏幕,咔一声,没电了。 我一定是买了假手机,黄少瞪着屏幕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内心萧索地想。 四个月,和叶修认识四个月,黄少天真正懂得了一样感情,叫患得患失; 得他已经得了,再患就是要逼死单身狗,至于失,说实话,他几乎惶惶不可终日。 叶修是他见过活得最像个人的杀手,做事坦率潇洒,君子不君子暂且不说,小人那一方面倒是真得很。对于黄少天,他是懂得的,和喻队又不大一样,是深重安静而不用(也懒得)言明的那种一一关于他的戾气,他的渴求,他的害怕。人说“对于XX,他是懂得的”是何其有分量的一句话。一方面他直觉这样的感情已经开始向越来越真转变,不该太当真; 而另一方面,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叶修的手心是暖和的,就好像微温的水流里那一根热的芯子,人和昆虫?基于趋光性、向暖性这两个方面,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叶修,叶修,他内心有点惶恐而难过,但是对于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没有半点处理经验,于是只好束手无策地站在这里,一月份半夜十一点多,夜色喑哑深沉,灯光都稀少,像水那样冰凉。哈气像幽灵那样在他眼前柔软地飘荡,他们汇集成雾,回荡在这个城市的上方。 这个点钟,能靠谱地问个路的地方都打烊了,H市阴绵的小寒风飕飕地吹过去,黄少天能依凭的电子设备全部关机。他孑然一身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叫做方向感的东西。 他磕磕碰碰,凭着大致的方向往回找,H市又是个曲径通幽的江南城市,不比B市那样直通通几条大路贯穿南北。他还拿出售货员找给他的五毛硬币试图在一台古老的公共电话亭那碰碰运气,可是他的运气一定和手机电量成正比,就算他的视线再望眼欲穿能把真眼睛烧出个洞,那面黑绿的屏幕也依然不为所动。 黄少天干站了一会,心想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强行挨到第二天早晨,这样至少他还可以问路......而叶修是一想就让人爪子发麻的,那古早的电话机梗着脖子杵在他面前,摆明了拒绝把那枚硬币吐还给他。 在他人生地不熟的H市,半夜,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陪着他走过的每一个路灯长而又短、身前身后,如同一个喑哑的轮回。 黄少天的视力超好,甚至连夜视力也不差一一这让他在跋涉了差不多六公里后,隔着大约五百米,就能一眼认出叶修。 这儿和他们公寓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区,可是黄少天在震惊之余居然发现一个意料之中一一天知道为啥,他就是这么觉得。 叶修蹲在路灯下面,他有点儿看不清表情,但是这个蹲法儿疲倦又有点焦虑,只保持了最后一点没坐在地上的风度。光顺着他的衣服的每一摺皱纹流逝而下,把他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只机型古老的手机荧荧发出一点蓝光,从远处看去,灯光就好像松脂那样清澈而完整地把他包了进去。 黄少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退,堪堪退了半步又有点不舍得,就保持着这个钢铁一样的姿势杵在了那里。他祈祷着叶修视力不要太好,可是貌似他的祈祷姿势不太对,叶修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黄少天:“......” 叶修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朝他跑过来一一那或者应该叫做不顾一切的狂奔。 没被叶修追(字面意思)过的人都不知道被叶修速度统治的恐惧,黄少天在这一刻真的感到了灭顶般的压力,非人哉,他呆呆地想,看这架式他是不是一会要过来咬死我? 黄少天何等人也,这小半辈子什么事没干过,独独吵架完了再和好这事他不会,那也没办法一一谁敢跟他吵架?能分分钟就撕了你嘴的人,谁敢跟他吵架? 巧的是叶修也差不多,这就非常非常尴尬了:他们距离不过一米,面面相觑,端得不够好,狼狈也互相仿佛,一时间都恨不得自个儿被飞火流弹打死了。黄少天不安地换了换放在自己脚跟的重心,从左换到右,叶修一手撑着行人道边上的栏杆,咬牙切齿地说:“黄少天,我操你大爷。” 黄少天就像是被一筷子从餐桌上敲下来的猫,懵了。 叶修是谁啊?叶修,斗神,杀手标杆,从来游刃有余,别说粗口,就说,有谁见过他生气的吗,估计在世的人里边,唯一有可能的也就苏沐橙了。更何况如果要赌,黄少天肯定要说,她没见过。现在叶神不但爆了粗口,还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不但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还连名带姓地叫了他的名字,除了这些,他还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生气”。 呃,黄少天想,这可不太妙,貌似他要成为那个荣誉榜上的第二位,并且很有可能是第一位了。 叶修真的很生气。 兴欣最近遇到了一点问题,事情一旦牵扯上人就麻烦了,这件事情还牵扯上了不少人一一除了唐柔和叶修这样的,其他人在出任务的时候都遇到了麻烦,这麻烦说小可小(没牵上人命),说大也挺大:有组织有纪律地抢他们的活儿。照这么下去,兴欣是要解伙断炊的节奏。 这要是换在五年前叶修哪儿用得着想,约几个人打几个电话问清是谁,挑个天气好的晚上就去把人全都处理了。可是现在他不能了,兴欣不如嘉世底蕴深厚,就算叶修这尊大神镇在这,敢为财尝试着动一动的人也不在少数; 况且嘉世那时候的几条人脉也不能用,蚂蚁还咬死象呢,他总不能担着哪个人出点事的风险。他终究不能像少年时候那样恣意张扬了,也许责任让人慢慢变老了。 一不小心就歪楼了,总之叶神当时虚与委蛇地了好几通电话,有点累得慌,抽烟没停,就一不小心抽多了。他没哄过小情人,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撂着等几个小时就好了,没想到过了俩多小时,人也没能回来。 叶修这人,坏就坏在太聪明,要说慧极必伤,难为他福大命大地活到现在,也没缺胳膊短腿。他当队长多年,惯常操心,操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甚至猜到黄少天是去接了个任务出出气,现在估计是找不着路回家而已......可是他本来也不会哄人(也没什么人能老动他去哄),现在黄少天生气了,他也不大知道怎么办。更何况他权衡惯了,怎么让自己完全相信黄少天只是找不着路? 万一他直接跑回G市了呢? 万一他跟上回一样,直接二不楞登地接了个诈任务呢? 最后那个可能性简直很低了,叶修知道不能老想,可他就是忍不住反复地去想,反复恐吓自个儿,近乎幼稚了。 可是就算这样的几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几,如果是自己重要的人,谁又乐意让他们去赌这百分之零点几的可能性?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打了不下二十来个电话,都以“您播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结尾,也不知道夜雨声烦大大浪到了哪一个仓库或者地下室里。当他好容易打通了,结果发现“您播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时候,他拎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他先联系喻文州,得知黄少天是申请了任务,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任务都没提交; 他又打给苏沐橙,半夜十二点多,人小姑娘妥妥睡美容觉呢,哪儿能开机一一他又轮着番儿地给关榕飞打,打了那么六七趟,人终于接起来了,回答是:叶神你别想了,就算理论上讲,关机了手机也会有辐射,H市信号覆盖得何其厚密,随便一小电磁波就把它盖过去了。有那么一瞬叶神想说,那他妈为什么他手机没有信号?但是叶修是个何其有涵养的人,他虚伪了这许多年,那张表情都要长在了脸上,心里想的都不往嘴上挂,他文质彬彬地说谢了老关,然后一拳打下来了一层白墙皮儿。 他奔跑过H市每一条他熟悉与否的街道,进入每一所废弃的仓库、每一家半夜里群魔乱舞的不那么干净的酒吧、每一条在最拗那一匝转弯的小胡同,甚至掀开每一个能盛下人的垃圾桶的盖子,为周围的每一个细微的响声而心惊肉跳。风和他擦身而过,他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难得狼狈。他心里想黄少天你可吓死我了,有生之年还没人这么吓过我。找着你了,我一定要把你看好不许你走,打断你腿,关在小黑屋里,谁也不许看一一那谁说得好,爱一个人是切齿痛恨而切肤痛惜的。 叶修突然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 黄少天愣了一下,叶修的手劲真不是盖的,他身上哪块骨头立刻迫不及待地“嘎吧”了一声,一一老实说,他感觉自己要被揉碎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放在叶修脊梁骨上。 叶修叹了一口气,黄少天就听他说:“我以后不抽烟了,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 黄少天就明白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修说黄少天我操你大爷,那是因为他是斗神使然,他的意思是黄少天你吓死我了,你这样很让我担心,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做。 他说:“好。” 叶修看起来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拉过黄少天的手腕,说:“咱们回家。” 斗神和剑圣尽可能低下他们高傲的头,做凡人,在半夜相互传递手指的温度,像寻常情侣那样吵架,道歉,然后......把对方领回家。爱是个大主题,其中包括了很多小技能,即使聪慧如此二人也不可能一点就全部学会,他们也只有慢慢学了。 但是慢也是没有关系的,人这一辈子何其长,又何必急于那一时半会呢? (又写长了。本来想着都是小甜饼的。四千多欸!这是越来越长) @印度阿疯 刚刚有个姑娘提醒了我,大家元宵节快乐哎【抱拳

七宗罪:色欲【Lust】

(字数三千,有肉,高甜预警) 世间万物皆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悲恸有时,跳舞有时 花开有时,凋零有时 …… 情动有时。 一一《圣经》 所谓食色性也。在欧洲人还拿着棒子野蛮地相互殴打的时期,这句话充分体现了我们老祖宗先知先觉的智慧。虽然很少人肯在明面儿上承认,但是不可否认地,性的确是成年人的基本需求之一; 马洛斯同学还十分严肃地把它划在了需求金字塔的最底部。 至于黄少天和叶修,肉体交流更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一一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搭讪的动机都是对方的美好皮相。 黄少天躺在他G市老窝的床上,他刚刚吃了早餐,在彻夜的隐藏、使用金属刀具和打斗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作息颠倒、生物钟紊乱和容易亢奋才应该是杀手的常态。他将将回到G市的时候半夜在酒吧蹲点,居然就靠着酒柜睡着了,老实说,在叶修那儿久待就好像一头扎进温柔乡,起来的时候皮酥骨烂,只恨不能就懒个地老天荒。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他和叶修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见面,而工作需要的作息,他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现在他有点困。 同志们,如果你们从我这个角度看,黄少简直堪称美人,能让人瞬间明白那么多国君都被红颜祸害,还祸害得心甘情愿的根本原因一一他头发长了一点,窝在锁骨棱儿上,黑是黑白是白,脖子根到领口漫山遍野都是大好风光。倘若他脸再红润一点,简直就是神爱世人的最好典范,能直接入剧去当讨人喜欢的男二,就有人真这样轻佻地吹口哨叫他:“睡美人男二号,想哥了没?” 黄少天脸上淡定冷静,对此人从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毫不震惊,时间长了,他们都是撬彼此窗户的惯犯。他因为累的缘故,不想动任何一块肌肉,尽了最大的力把眼珠子转到眼角去看叶修,叶修爬了六层楼照样衣冠齐整,大约够出席个典礼之类的。他一步从窗台跨进来,俯下身欣赏黄少的好看的脖子,说:“少天大大这是打算要躺到几点啊?” “老叶你别动手动脚的。”黄少天把他不安分的爪子从自己后脖梗上撕下去,叶修身上带着一点轻微的、潮湿的烟味,估计H市下雨了,“本少刚干活通宵,不打算白日宣淫一一这回你来干嘛?” 叶修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一只手去玩他的发梢,黄少天发质很软,像某种蕨类植物。“一定得有什么事吗?”他语气懒洋洋的,真假七三开,“就是想我们剑圣大大了,不行啊?” 黄少天有点别扭地侧了侧头,叶修挨他耳朵太近了,现在他感觉自个儿身上的筋都酥了半边。“是想我一一还是想上我。” “唔。”叶修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都想。” 其实说实话,他们也算不得纵欲过度,毕竟工作就指着这副身体,比不得霍金,要是肾哪天歇菜了,是正经会丢饭碗的。然而年轻人,该干的还是得干,第一回黄少心情跌宕起伏堪比股票K线,被压在下边也就算了,第二次的时候黄少天被叶修按在门板上,提出抗议:“喂老叶,这回该让我在上头了吧!” 叶修闻言一愣,黄少天衬衫扣子开了有三颗,两手反撑在墙上。他就着这个看上去分外柔软可欺的姿势提要求,却没有柔软可欺的自觉,依然眉目灼灼。怎么说黄少天也是个正儿八经男人,况且干杀手的,骨子里多少都带了侵略性,他怎么甘心一直屈居人下。“不管怎么说,老叶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叶修闻言,似笑非笑,手指暧昧地抚过黄少天好看的鬓角,说哎那你的原则已经被打破一次了。他不正面回答,十足狡猾,“可是,这也是哥的原则呀。” 一切纠纷都能用“打一场”这种粗暴而充满原始力量美的方式来解决,而且没有套路,从不需要第二场。 黄少天放弃了冰雨这种太过凉和没有人情味的东西,转而赤手空拳,一巴掌劈向叶修脖子根,叶修何等老狐狸,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这个位置,一沉肩膀,膝盖去顶黄少的侧腰。黄少天不退,稍微一侧身,没想到叶修就着这个劲顺水推舟地按上他那边肩膀,咣地就把人按到了床上。 这回算是正经的在床上打架了,字面纯洁意思,不包含任何能让人浮想连翩的内容。而床上一一他们都试图把对方按到下面,你来我往,具体应该可以概括为“滚来滚去”,但出手都是动真格的快准狠,辟里啪啦,活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动作片。他们倒是没想过,要是真挨上了这么一拳之类的,估计会切齿痛恨、十分想要打回来,哪儿顾得上床第之欢。末了还是叶修下限低,略胜一筹,被黄少压着肩膀的时候顺手抄起一枕头,噗地bia在了人脸上,黄少身经百战也不由一懵,就这么不到一秒,连连被人点了三处麻筋儿。“怎么样,黄少,愿赌服输哦?” 他们都打得有点喘,黄少天忿忿别开眼睛,“你玩阴的一一” “嗯?” “......好吧。”是他技(下限)不如人。他盯着叶修手里的润滑剂,苦大仇深地看了一回,最终耳根子后知后觉轻微红了一下,“那你轻点。” 什么是性? 性和爱有关系吗? 如果没有,又凭什么把这两个东西生拉硬拽地凑在一起? 有人说“春风十里,不如睡你”可以这样解释:睡你喜欢的人,那真是世界上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冯唐老司机说得好,古往今来,性交被赋予太多的外延、禁忌与内涵。但是本质上,这是一种由肉体到灵魂的快乐,是让人愉悦的。 叶修的手指很好看。他并不去搽什么保养品,也不肯好好地修他的指甲,然而那些指节就是恰到好处,苍白而华丽一一美神一定特别眷顾了他的手。 而当那双手放下狙击枪和管制刀具、转而去干些别的的时候,竟也意外地合适一一黄少天呼吸就像附点音那样错乱了半拍,那人却还一本正经地停了下来,问他:“可以吗?” 你大爷,黄少天心想,他手指用力攥着床单,那可怜的布料发出纤维被扯断的声音,再过不一会就要撕裂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适应的感觉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快感。 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把身体全权交给别人的感觉,叶修当然意识到了。他用手托住黄少的腰,俯下身来吻他,声调低哑得像一块小砂纸柔柔地擦过人的头皮:“放松点儿,少天大大,好好配合一下。不然待会很疼。” 然而即使黄少尽自己最大的力不让肌肉绷得那么紧、也完美地没有跳起来打他,“待会儿”还是很疼。他在心里第三次问候了叶修的大爷,不敢挂在口头,怕语调掺进什么奇怪的东西,况且没有前戏会疼成什么样,他可一点都不想亲自尝试。 那并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感觉,粗糙而疼痛,好像整个人都在被一寸一寸地占有,黄少天想。然而也并不是想让人逃跑的感觉; 准确地说,是人在想逃的同时,明知自己逃跑就会面临哪种难受,所以决定不逃。叶修手法熟练地安抚他紧张的肌肉,指尖触感温和,很轻,却让他浑身直发紧,酥麻得好像毒蛇的牙嵌进人的神经,令人眩晕而不愿意醒来。这样的感觉好像古老而历久弥新一一从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开始,薪火相传到这么一个年代。 欲望。色欲,物欲,人灵魂始终摆脱不开的枷锁;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它们赋予了人真实的、皮囊的温度。 黄少天感觉自己快要神志不清了。 年轻的肉体华美,就好像任何一颗成熟的水果那样禁不住挤压,要流出甜美的汁液;又或者像任何一树花朵,不能妄加摇动,会扑簌簌地掉落一地的花瓣。血液从他的左耳和右耳鼓动过,响声沉重迷离,快感蜂拥着像潮水一样在他身体里快速地涨而又退,充斥他的每一个部分; 他听到的细微的水声就好像炭火轻轻地爆炸,冰块缓慢地融化,他感觉自己像块炭,从内而外地红热起来,并且就要化成灰了。 他看东西模糊成一片,耳朵里充满细小的嗡鸣,他看见苹果熟透了掉下来,银色的船沉没在红色的酒池,千万颗流星剧烈地燃烧真空,亿万年从他身边呼啸着奔踏而过。床帘是拉着的,但是他看见了月亮,圆而大,大过蒸锅和生命,而叶修的眼睛就像恒古的星辰那样在那里,并且一直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切切实实地下落,无所依靠,也不畏惧,天空在他眼前变窄再变窄,最终好像要闭合了一一 而叶修伸手拉住了他。 “你别来烦我。”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把头埋进枕头,“本少要睡一会……你一边玩去。” 叶修识趣地直起身来,帮他掖了掖被角,省得他后脖子跟僵尸一样。“那好吧,哥出去买点菜,少天大大中午想吃什么?” 他回头一看,黄少天已经睡着了。 上帝给我们皮囊,并不是要用来满足欲望的一一 是负责给我们温度,让我们用来爱的。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妈的累死我了 强行意识流......简直了,一写肉就意识流,这绝对是可以直接给我表弟看的那种 都可以叫做清水了【安详

七宗罪:饕餮【Gluttony】

先拿饕餮试试手。 冬天就应该吃糖,小甜饼,同样高甜预警 “得不到,是不求;求也得不到,是妄求。” 一一《圣经》 众所周知,黄少天是个G市人。G市,神州大地上赫赫有名的大吃货省,盛产......别的暂且答不齐全,总之,吃货是有的。 黄少天名列G市特产单。 他这回跑来H市,原因说起来惭愧,不为叶某人,只是一拍大腿的灵机一动一一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这灵机甚是烦人,不只动一两回了。这几天天黑得早,他也睡得很早,结果闭上眼就是成排的橘红糕和西湖醋鱼方阵,鱼头齐齐朝东,油爆虾和焖春笋无条件循环播放,能活生生把人馋醒。就这样连续梦过两三天,比做春梦还让人难受,第四天早上黄少抱着枕头直挺挺地坐起来,心想操,再这样下去,老子非得变成黄下惠不可。 他翻出手机,十分决绝地订了当天中午的机票。 黄少天在H市要活成一只米虫,混吃等死,就差筑个金屋包养到底了一一叶修最近手头忙着抢一桩包括几十人头的生意,没时间给他做饭,就领着他四处去下馆子,黄少天嘴巴娇贵,十分挑,只食仙桃不碰烂杏。叶修怀疑自己养了只名贵的大型猫科动物,他身为宅男,身材再好也改不了本质(就是宅男); 照这样下去,他在H市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一点微薄的好馆子呀特产呀,很快就要被猫科动物吃遍了。 他拎着一袋子藕粉和笋干打开家门的时候黄少天正窝在沙发上,一只手玩手机,看到他了,懒洋洋地爬起来。叶修说到底还是比他高的,那件连帽衫的兜帽松松地挂在他脑袋上,他就不怎么走心地伸开手,“打劫,财色都要。” “色有,财没有,”叶修配合地举起双手,不过看样子惊恐也只限于眉梢,倘若进军演艺圈,估计要被打出来,“都交给我男人花天酒地去了,少侠看看卖身行不?” 他这个“我男人”口音要被苏沐橙带跑,一股子缱绻的水汽,黄少天(毫不例外地)先败下阵来,没去揩他好皮相的油,转而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人还蹲在地上,他是血不怎么上脸那种,脸红也只在运动完(包括你们想的那种运动),只是脸上挂不住了,要把自己蜷起来。好在他自己不会老让自己沉浸于窘。“哟藕粉!”他兴兴头头地去拆包装,转眼就拿冰雨开了一罐笋干,叼着枝笋回头去看包养他的衣食父母,“能不能不买手削的啊?又贵又不好吃,那个感冒冲剂包装的就挺好,桂花口味吃完了,我还想着要尝尝栗子的呢......” 他猝不及防地被揩了油,叶修出手如电,稳准狠地捏了把他的腹肌。“不成啊,剑圣大大再吃甜,人鱼线就被淹没了哦。” 黄少天向来关注皮相,他也一贯以貌取人,只对美丽小姑娘下手,闻言心里掂了掂分量,眼珠子一转。“那行,本少不吃零食,不过先说在前头啊,老叶你得带我去吃好的。” 黄少天吃相甚好,高速,且斯斯文文的,让人跟着也觉得饿一一他吃东西认真,对食物比对美人上心,不知道有多少痴男怨女甘愿化作他指尖的一抹凉、心头的朱砂......刺身。 叶修带他来的是日料店,此处是由苏沐橙推荐,老板讲究会做菜,主打日料。黄少天中午在别家吃的油焖春笋,做得地道,不比外面滥放糖醋的妖艳O货,一筷子下去全是笋尖,嫩脆得像小姑娘手指尖儿。吃多了还是会口干的,这会就点了酒糟汤圆,叶修那里放有桂花栗子粉羹,甜度温和,他吃得很中意,就又捞了两回。一来二去,叶修不爱吃甜的,把碗推给他:“你伸着手够什么,挺辛苦的,小朋友胳膊短啊。” 这时候新端上来一盘子寿司,蟹子和黄瓜热热闹闹的,三文鱼刺身和虾一起被处理干净,红是红白是白地横陈在米饭上,肌理紧凑,剔得像花。黄少天眼巴巴地看着,不甚走心地说,去你大爷!你才小朋友。他嚼东西时神色虔诚,眼睛睁大,尖俏的眼尾也被抻开,眼睛里玳瑁色一圈一圈地往深处扩散,活像某种生长得四棱八叉的深色水晶。叶修看得专注,眼睛里波折起伏,好像真的一往情深,偏偏眼尾能凝出些霜来,黄少天最经不起他这种眼神,嘴里叼着半只寿司,凶巴巴地瞪他:“看什么,吃啊你!” 叶修笑眯眯的,“看我们黄少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他们坐的是小隔间,带榻榻米那种,安静别致,叶修仗着没人看一跃而起,叼走了黄少咬着的半只寿司一一力度轻巧如海鸥捕食于水面,嘴唇和嘴唇轻擦一下,只带走几颗鱼籽,比结结实实的吻还令人浮想连翩。黄少天一时震惊,心跳都直奔一百八去了,叶修施施然一抹嘴,冲他挑眉一笑:“好香,醉了。” 黄少天:“......” 太、太他妈犯规了! 什么叫哄小美人开心,叶修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把周幽王的心态,他陪着人逛夜市,大约算是清醒的第八十一个小时一一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像黄少天那样随便拿瓶香水kua kua一喷充个门面的人估计不行,要是喻文州在这准能闻出来,他这个香水味岂止隔夜岂止尾调,简直是堪堪挂在尾巴尖儿的那一撮毛,很快就要在微风里飘摇着逝去了。 然而这会儿黄少天是高兴的。 如果真要说实话的话,干他们这行很少有真的很开心那种,包子除外一一叶修有时候真想解剖了他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叫心的东西; 黄少天作为这个职业的佼佼者,自然不能幸免。从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来说,他甚至称得上敏锐或者敏感了,眼睛和下意识的肢体语言,都像很难接近的猫科动物,他是在笑,但是真正高兴的时候很少。 高兴一一叶心脏的算盘密密匝匝地打,打得裂石穿云,高兴和快感是完全的两码事,快感很薄,高兴很厚。如果他想要留住黄少天,那就一定不能是快感而是高兴,并且是只有在他这儿能感觉到的高兴。他在半夜的烟火气和眩晕里有点出神地想,爱一个人会让人变得脆弱啊。黄少天是个何其自由而潇洒的人,他不相信自己,恐惧着能让对方留下来的爱不够,并且卑微而又暗搓搓地打算每一点筹码和平衡,好像平常锤炼出的自己不过是个虚泡囊肿的影子。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你会不会就不离开了呢? 按理说,按套路说,这时候他应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倦色,让黄少天心疼感动恨不能以身相许。然而叶修想,算了吧,难得他这么开心一回,就让他开心到底好了。黄少天在前面喊他,张牙舞爪的,像个真的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说:“老叶你尝尝这个桂花年糕!橘红糕我付过帐了,能打包吗......”声音穿越烟火气和空间,他暗自叹气,把那点机关筹划都放下了,重整出副滴水不漏的游刃有余来,“如果少天大大喂我,我也许会有兴趣的。” 恋爱总是会让人做出些傻事。像反面教材里的周幽王,为了家里祸国殃民的美人笑一声,亡国毁身都不在话下,又何况放下一点小算盘、小心思? 总之那美人高兴就是了。 一一一一一一 新增到200fo,感谢大家 七宗罪是个系列,高糖 我好像迷上杀手梗了

雨后江天晓

点的梗里,见(不活着的)家长的梗,千山夜雨后续 杀手,高糖。写得我自己都甜得抓心挠肝。 黄少天从一栋居民楼的窗台上吊下来,一只手攀着空调机,窗台上放着的几箱水果和土豆令这个动作有点困难,不过他成功了。他短暂地喘了口气; 这是五楼,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一场惊心动魄的黎明,鱼肚白下面已经露出了一点橘红色。可以预见,过一会,那些云彩将被染成相同的好看的颜色。 朝霞不出门,今天是个阴天。 他这么短暂地想了一下,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腾出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过了一会,窗帘悉悉率率地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懒洋洋地推开了,叶修打着呵欠冲他摇了摇手:“扰民啊一一你小心点儿,别把那箱梨碰掉了。” 黄少天十分熟练地扒拉开他,一跃而入,半道儿遇上个拦路打劫的,也十分熟练地一手揽住他腿弯一手拢住后脑勺。换平常在大街上黄少是要起哄耍流氓的,而他当真成了被抱那个的时候又放不开了,保持着这个公主抱的姿势一掌狠击叶修颈侧,说:“你有病吧!”真的老流氓从这个角度看他,黄少眼角尖尖的,一个颇不好哄的小美人。那薄而形状好看的鬓角沾染风和雾气,叶修一偏躲开,低下头,吻他眼角,黄少天换了手要再来过,叶修含含糊糊地说:“你再动手,哥多伤心啊。” 那厢爪子已经伸出来了。“谁管你伤不伤心一一” “那我现在就只好撒手了。” 人在屋檐下,人在别人怀里,审时度势何其重要。黄少天闻言,只好这么把爪子缩回去,叶修把他掂了两把,撂在床垫子上。“少天大大最近钻窗户真是愈加得心应手了,这回来找哥是要什么?” 他们开始那一点不明不白的关系是去年秋尾,不明不白这一个词用得可谓太合适,就恰好介于不在乎和太在乎之间。他们说穿了就是四处流窜,流窜途中偶遇了就来一发,半点不粘糊,旁人除了看黄少去酒吧次数直线下降,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一一上一次黄少飞去日本出公差,出了小一个月,回来已经要是开春了,飞机就降在H城。当然就有了性骚扰表面上的各种名义。叶修由着他一身灰地在床垫子上打滚儿,晃悠去厨房。“话说回来,少天啊,你在清明节来看哥是几个意思。” 黄少天一愣。他过得有点不知今夕何夕,掏出手机(上一个被落在酒店播放AV啦)翻了翻日历,发现还真是。 清明节对于他,着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节,他亲故都好好活着,况且造成不少人在这个时候去烧纸、极大地推动了殡葬产业发展,魏琛在这个节还会烧点纸去,打点阎王爷,愿其能别让他和他手底下的倒霉鬼在九泉之下相见一一可见人嘛,这辈子姑且不说,多少是对自己来生有点期待的。 黄少天懒洋洋地爬起来,能让他对清明有点兴趣的大约就一样糍粑,叶修是H市人,应该会做,他滚到厨房,没什么糍粑,叶修正往锅里打鸡蛋。他瞧着叶修睡衣领口底下风光撩人,想要占占便宜,叶修似笑非笑,看他身上单的一件衬衫,“怎么这是病好利索了?” “滚。”黄少天不堪回首道,“你才有病。” 此事说来话长,原是黄少天变相地被他目标放了回鸽子,大冬天趴在雪地里拿柄枪玩狙击,目标迟迟不出现在窗口。黄少机会主义,谋而后动,当然不会去冒这个暴露自己强行开枪的险,当然就看星星看了一晚上,他自觉肉体年轻火力旺盛,不害怕这点凉气,回来冲了个热水澡就睡了。病来如山倒,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像是整晚被操那么难受,一摸额头,发烧。 就是这么简单,黄少从前体魄如此好,几乎从来没有感冒过,带伤出行乃常事; 他尚且清醒的时候趴在被窝里,忧伤地心想,这就是老了么? 蓝雨人(相对地)有情有义,除了他出差的喻队之外,余下一帮人都陆陆续续地来看过他; 不过他们一群糙汉子,都不知道照顾人,动辄拿花和果篮来,卢瀚文还忧心忡忡地陪他坐了一整天,搞得黄少都方了。最后还是身为医生的徐景熙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越众而出,哄走了他们,没收了他们带来的啤酒和蛋糕,并给出了实用的建议和药片。黄少天吃了两片阿斯匹灵,喝了一杯维C泡腾片冲泡的热水,感觉并没什么卵用,他懒得动弹,索性睡觉,或者说近乎昏迷比较合适。他感觉自己烧得越来越高,到后半夜,幻听有人敲他窗户; 他没有理会,过了一会,窗户自己开了。 黄少天当时烧得迷迷噔噔,感觉周围有层混沌的壳,或者自个儿是条飘出来的游魂,从某个居高临下的角度俯瞰自己的肉身。叶修的脸就披荆斩棘扒拉开那一层不聚焦的壳膜,明晃晃地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凑过来用手摸摸黄少天的额头,被烫得下意识地手指一缩。他皱起眉,眉锋角度好看,压低声音在他耳朵边上问:“黄少把自个儿照顾得可真好,这是烧多少度了?”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他难受得要命,脑子里原本面粉和水泾渭分明,如今被搅和成了糨糊。叶修表情有点手足无措,他平常不会照顾别人,且不用照顾自己,遂拿了体温计来给黄少叼着,自个儿坐在床边上问度娘:发烧了怎么办,问完捞出体温计一瞧,就是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一一三十九度五,黄少天你真是闷声作大死。“药呢,日夜片吃了吗?” 黄少天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脸贴上枕套,温度比枕套高,闭上眼和睁开根本区别不大。有人在他额头上撂了块湿毛巾,他还是觉得热,就挣起被子,奈何有人按着被子角儿不让他掀,那厢叶修束手束脚,怕他踹了被子,又不比平常,害怕真伤着了他,汗都下来了。他平时没留过手,黄少怎么也是王牌,病了的老虎比猫大,无意识一记手刀劈在叶修手腕上,那是动真格地疼。叶修处在按下葫芦起了瓢的状态,心里憋屈,想:“精神病院的拘束衣哪儿有卖?精神病院的拘束衣哪儿有卖?请给我来一打,我从前可从来不用请字。” 后来凌晨的时候黄少天开始说胡话了,叶修堪称心力交瘁,他年龄奔三,平常蹲点守夜打架两三天不睡没任何问题,还能神清气爽地去看个夜场电影,此时只坚持了仨小时就感觉自己修炼多年的心理素质要崩,一半儿是心惊胆战生怕他黄少像海伦凯勒那样烧得聋瞎,一半儿是没有烟。他奋力和病人搏斗了将近俩小时,其间病人还差点把体温计咬断,这时候病人说:巧克力.....喻队......妈,我不打针,就不!他只觉得提心吊胆,苏沐橙讲的各种失忆癌症车祸梗就跟走马灯一样狂奔而过,他试探说:“黄少天?” 黄少天:“面码你在哪儿.....” 叶修:“......。” 黄少天真正意义上地醒是在早晨八点,他甫一睁眼就觉得像是被人在脑袋上套了个透明塑料袋,要缺氧窒息而死了。叶修在他床边上用手撑着脸,感觉比起黄少天更像重病,脸色比以往还白了白,看见他睁眼就问:“黄少天,你记得哥是谁吗?” 黄少天因温度过高死机了半宿的CPU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了他好一会,烧得面若桃花。这个注视就像极了失忆前奏,叶修难得有点紧张,听他说“卧槽老叶”才放了点心,给他端维C泡腾片来喝。“面码是谁?” 黄少天一口干了,闻言又一愣,叶修遂将面码二三事娓娓讲述一遍,黄少天被自个儿说出来的话吓得不轻,叶修问他怎么作成的这样?他就讲。叶修说我去买点菜,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点血,黄少眼尖,在叶修给他量体温的时候瞧见了,回答说:“啊,是你要干掉的那个X先生,哥把他尸体塞进冰箱了。” 那几天天气阴冷,空中灰蒙蒙,灰得很是发凉,需要两个人给予彼此温度。黄少天半夜抱着叶修睡,直睡得叶修热得不行,起来去给他拿毛巾。那桩(字面意义上地)在床上打架的事被当作笑话讲,厨房里煮粥,天光凉薄地落在地板,晚上床头拧亮一盏很小的灯,晕开蒙蒙的黄光。 他们看上去都平凡极了,拥有普通而温暖的热度,安然地住在皮囊里,不是杀手,也没有刀,只是凡人。 “......人和人都是火,听着,这火是抑制不住的危险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点燃。” “是会像羽灰那样,变成金色的灰吗?” “......不。” “不只是那样。” “嘛,是深深地渴望着......把对方也变成金色的灰啊。” 一一所以我们需要灯罩,有了灯罩,就是一盏温暖而明亮的灯。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能告诉别人往哪里去。 鸡蛋煎好了,黄少天拿酱油倒在上面,就着洗理台吃。叶修在边上,半靠着门框子削一只苹果,问他:“哎,剑圣大大,要不要跟哥去拜访一下旧友,顺便见个爸妈。” 黄少天听得浑身一凉,惊道:老叶你还有爸妈?叶修听得都笑了,那不然呢,黄少以为哥是吸取天地灵气从石头缝里“啊打一一”就跳出来的吗。黄少天窘得不行,说,“老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本少的意思你知道吧父母双全的平常又不干我们这一行儿一一”中途被叶修摸了摸头。 叶修稍微低下一点头看他,把苹果削成片放在他手上盘子里。他挑起一点眉毛,似笑非笑地问道:“少天,你在紧张什么呢?” 紧张一一紧张吗?紧张吗。黄少天矢口否认,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说我紧张。叶修:“没什么可紧张的,你公公婆婆已经不在人间啦,有意见也没有办法啊。” 他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亲黄少颧骨上,落一小片光那个位置,黄少天想瞪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对着叶修一个愣神,老脸就要红了(所谓两个祸水互相祸害)。他盯着那只好看的手敲了敲桌沿,又抄起一块苹果,叶修说,“我去换衣服。” 黄少天还以为是多么正式的祭奠,是不是一群黑西装戴着墨镜列队集体低头默哀,结果闹了半天只是伶伶他和叶修两个人,叶修还中途下车去买了两束花和一盒子酱鸭。黄少天说怎么还买百合花,菊花买二送一呢,叶修点起一根烟笑了笑,手指握着方向盘。“我那个朋友品味很可以,怕他嫌俗气,回头给哥托梦。” 天空是水洇洇的那种灰色,飘起来点小毛毛雨,只够在人卡其色的衣服上留下一点点深色斜线。世界显得广漠而温柔,铁栅栏后葱郁地绽开蔷薇花,空气带着湿润泥土味。这是个很典型的四月的雨天。 叶修打开雨刷,黄少天趴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安全带提示音叮叮地响,响得很不着急。叶修说:“把安全带系一系啊,违反交规的。” “切,”黄少天表示鄙夷,“还交规呢,刑法本少都不知违了多少次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他还是十分不情愿地把安全带系上了。 黄少天中学的时候背过一首诗,什么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之类的,说的大约就是这种时候和这种地方。 烟雨迷迷蒙蒙,山坡上的翠色就好像洇染在宣纸上的石青颜料,透露出一种事隔经年的时间感,墓碑林立,沉睡的死者注视着往来的生人。 叶修把花和别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后座里拿出来,示意黄少天搭把手,H市是个大城市,这块墓地为了卖钱简直像中学里塞满运动服和球鞋的柜子,两个坟头相距不过一点五米,也不知道夜里该热闹成什么样。黄少天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了望,只觉得密集恐惧症要犯,“老叶,伯父伯母到底在哪儿啊一一” “来,”叶修牵住他一只手,拉着他往一条小道上走,“这边。” 黄少天就着这个粘粘糊糊的姿势和叶修闲聊,叶修父母是大家族的,和黑沾边,大家族自有大家族一副人情冷暖,他父母过世之后他和他弟做主,没埋在祖坟一一黄少天听着这个做主就后脖子一凉,凭他杀手的直觉,这俩字内涵丰富,也不知沾了多少腥风血雨。“那你弟呢,也是我们这一行的。” “不啊。”叶修点起一根烟,反正这烧纸烧的大气污染物够多,不差他这点儿,“我爸妈过世之后,我弟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产业之类,我做暗的,人情世故挺烦人,后来就进了这行。” 他们跨过屁股对着屁股烧纸钱的人,穿过飘散在风里的哭泣和话,在墓园的最边角停下来。黄少天绕着这座墓碑来回走了几圈,试图找出一点特别的地方,“诶,这就是?你们也不给刻点什么歌功颂德的话?” “没什么可歌颂的,”叶修把烟头在掌心掐灭,“和黑沾边的人都没干过几样好事......怕他们托梦找哥,就没这么干。” 他把黄少天往前一拉,说:“来。” 就听他道:“叶秋在海外,今天赶不回来,改明儿让他补上。老爷子喜欢的白菊花卖没了,凑合看吧,这一年我们都挺好,没啥病啥灾,三大姑八大姨的事儿正好我也懒得说,就不拿出来烦二老了。” 黄少天:“......” 这清新脱俗的扫墓辞。 他有点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别别扭扭地往后缩了缩,结果被叶修一把薅住,往前一提。 “这回来主要是,”叶修面不改色道,“带个人给你们看看,唔,就是他。他叫黄少天,话超多,体弱多病,但是你们不许嫌弃。即使托梦来我也不会听的。” “卧槽!”黄少天表示抗议,“话多就算了我承认,可是谁体弱多病啊!你当本少林黛玉吗一一” “......因为他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叶修扔出了一只龙卷风一场暴风雨,直卷得黄少天十分头晕,雨丝吹在他皮肤上,墓碑冰凉凉地在那儿,而他的灵魂从天灵盖逸出,扶摇直上一一说这话的人眉目波澜不惊,风轻柔地掀动他的头发,这句重逾千钧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堪称举重若轻,音节柔和清圆像投进静潭的鹅卵石,能造成一场海啸了。黄少天愣愣地想:“什么?” 他们刀锋上系着太重的生死,所以惯常把什么都轻拿轻放,而这句话平静深重,深重得他几乎想转身就跑,末了却发现:坏了,舍不得。 一一实在是惶恐极了。 黄少天一瞬间在这里理解并原谅了所有的韩剧女主,天地相接,柔软的灰色四处漫延,他怔愣了半晌,低声问道:“......真的?” 叶修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黄少天十分难得地沉默了。 墓碑缄默地围绕着他们,无数寂寞古老的灵魂从泥土里冒出来,戏谑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黄少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快而匆忙地扫了叶修一眼。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几回真,分辨不出。你觉得是不是?” 叶修就笑起来。 他这一笑眉目慢慢舒展,颜色竟好看极了,说不出地缱绻,他顿了一顿,回答道:“我觉得是。” 他攥着黄少天的手来冲墓碑鞠躬,云散了散,竟下起淡金色的太阳雨来。天地浩大,风在所有可以经过的孔窍里歌唱,叶修拉起他:“完事了,走吧。” “诶?等等,”黄少天疑惑道,“不烧点纸钱吗?” “不烧。”叶修道,“他们那么会做生意,在天上随便炒点股就比哥年薪多了好吗。” 黄少天:“......” “快点,”叶修看着他,“走不动了?要哥亲亲吗?” 黄少天:“亲你大爷!” 他骂骂咧咧地抱起另一束花,跟了上去。 露堤平,烟墅杳。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庚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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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叶×魔术师黄 一万四总 文风继承Chocker 只分上下两节,黄少变魔术好帅,差点把我自己写得躺倒w【不娶何撩 【一】爱丽丝仙境 只有一束光。那光线苍白,在背景偌大的黑暗中显得十分孤独绝世;黄少天站在这光里,阴影和光亮界限分明。 他穿了身人模狗样的燕尾服,身形瘦削得刚好能把肩膀撑好看,衬衫领下垫了条鲜艳的红丝巾,一手拄着根老式文明棍,一手按着礼帽。此人一身黑白站在遗世独立的灯光下,孤落落一条影子,那折成华丽堆叠样式的丝巾几乎从画面里浮凸出来,就好像喑哑古画上描的一笔浮世绘,托着他尖尖的下巴,简直鲜妍过头。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块表,低着头看了看,然后扬起脸来。 沙哑而飘忽的音乐响起,黄少天拿手按着自己的帽子,指尖在黑呢面料上似泛有荧光。魔术师的手是很神奇,但漂亮的少有,两者兼得就更罕见,他一手托着帽子看似十分写意地一翻,姿态好似生死人肉白骨,手指上就托了只雪白的兔子;它活生生地站在那,没人看清楚这戏法怎么变的,立刻就有大屏幕慢镜头回放,只能捕捉一片黑白擦出丝一样的残影。 他把那兔子托着,手请人验看似地四下里转了一圈,没帽檐遮挡,他相貌就清清楚楚地展示在灯光下,露出无数妹子称“可作为加分项”的脸;黄少天此人年方二十一,长相十分中国,其纯正性堪比中华田园犬,当然是好的那种,天庭饱满而地阁不大方圆,嘴唇发薄,就显得不是个大富大贵的面相。那眉毛浓墨重彩地压在眼睛上,瞳仁黑如大沙漠晚上的风沙。曾经他身形还是少年发薄样子、还能冬天想起来涂点大宝的时候,眼睛就更黑得喧哗,风流倜傥得穿件白T出去买个菜都能招惹回一众月老大妈,身上牵有红鸢星,走哪里就妥妥地拉着它动一动。现在不行。他二十出头,已经懒得再去拈花惹草,过上了清心寡欲偶尔自摸的夕阳红生活;人老起来其实很快的,他有点怅怅地想。 音乐依然十分不疾不徐,梦游一样地飘来飘去,他把兔子干脆利落地伸手一压一一同样没有人看清的情况下,它变成了一沓牌。 那一沓牌在黄少手里穿花拂柳,而他的手就是穿那花儿的蝴蝶,上下翻飞。音乐进入一段节奏感极强的低沉的鼓,牌在密集鼓点里跟着千变万化,倏忽在头顶上唰地排列成弧,一会跟着黄少的手作游龙惊鸿,能直接把力学三大定律毁得一条不剩下、气得牛顿死而复生;他突然就着音乐节奏一停,那展成游龙的牌也跟着在空中一定,然后被天女散花一样地抛了上去。 牌纷纷下落,好像掉进了什么粘稠的液体一样下落得缓慢,飞花柳絮一样飘飘荡荡,黄少穿行其间,大屏幕上出现一只走得吊儿郎当的表,好像真能把时间拔丝一样拉长。他动作如同西方贵公子,手拿文明杖,燕尾服在身后折转出潇洒的棱角,拈花似地随手拿指尖捏住牌,动作温柔。牌就真个变成了花,红色和白色的玫瑰,也是柳絮一样缓慢而浪漫地飘下来。他溜达到舞台另一边站定,突然一跺鞋跟,也是轻轻的风流姿势,那所有的玫瑰花儿都向他飞去,旋转着的,好像他胸口丝巾是龙卷风的风眼。所谓万千飞花呀。 当一切尘埃落定,黄少一歪头,两手做个洒脱的摊手。他眼睫毛黑而显得他自己脸色苍白,被漫天颜色衬得失却色彩,他双脚离地,一双很大的、花组成的翅膀在他身后舒展开来,极其轻柔地拍动,柔软得好像一场杏花春雨的爱情;那双神赐一样的翅膀几乎把所有人的呼吸系统都暂停了三秒,当那翅膀合拢再展开的时候,黄少怀里抱着个穿蓝色泡泡袖裙子的金发姑娘。 黄少天在漫天花中躬身谢幕。 “这套魔术名叫《爱丽丝仙境》,谢谢大家,”他说。 观众三魂七魄都在这一场浪漫神秘的表演里散了个干净,如果有人能扭转一群科学主义者,那么黄少应该位居前列;全场起立鼓掌欢呼,巴望能如此请他衣角在台上多流连一会,黄少天手心里都是汗,满脑子想着抓个人来吐槽,此时还得端着优雅神秘的架子,风流得好不辛苦。评委席探头探脑挤眉弄眼地冲后台工作人员比口型:“他怎么变的?”后台探出一排高矮胖瘦各不同的男女,全部灰色制服一脸巨冤,一齐崩溃道:“我怎么知道!” 黄少于是回到后台,这一次是他个人参加的比赛,不干蓝雨事儿,但还是有蓝雨众乳燕投林似地往他怀里扑,就中以卢瀚文为首,直把黄少撞个趔趄,身材正经小伙子了,表现还像个小孩儿。十五六七嘛,男孩子都是这样。黄少天十二分无奈,伸手一揉小卢脑袋,嘴角露出虎牙,刚刚维持了半个钟头的高冷美男子形象毁于一旦:“怎么样小卢,本少帅吧帅吧?知道吗这要学着点……”他已经有点累了,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大约受了洪荒之力的祝福)。 喻文州何其聪慧,心眼多得像马蜂窝一个人,怎么会看不出来黄少天真实状态,一手就拎住了卢瀚文,原本庆功宴计划取消。他体贴得隐晦,好一个不动声色,有时候连被体贴的对象都摸不清楚,这一点是好处也是坏处:“少天,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睡。” 黄少天作为和他相处三四年的好队友、(自认)喻队的好给蜜、喻队和大眼之间牵线搭桥的红娘,自然感念他体贴,毫不犹豫地把这份体贴揣进怀里,拿起帽子就往更衣室跑,一路上还被自己鞋跟绊了一下。穿高跟鞋的妹子都是壮士,他拿出对花木兰那样十二分崇敬心想,好在边上有人险险地托了他一把,黄少就着他手站稳了:“老兄谢了哈。” 那扶了他一把的好兄弟活雷锋懒洋洋靠在一边的墙上,依然半松不紧地拢着他的手臂,是个看上去坚强而很容易挣脱的手势。他微微往前一倾身,用那种漫不经心而略微戏谑的声音答道:“我的荣幸,少天大大。” 【二】红桃鸽子 这话里话外的熟悉让黄少天狠狠怔了一下子,手都忘了挣脱开,于是那人得寸进尺,进而握住了人手腕。黄少像跳出水面的鱼那样吸了一大口气,就看那人一抬帽子:“才三年,少天大大不认识我了?那我可真是很伤心啊。” 帽檐下是眉毛,眉毛下压着双瞳仁深黑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台光线喑哑,里面叆叇的光就显得无比珍贵而好看。黄少天手指冰凉,而这一双手干燥暖和像秋天的牧草,轻轻地掌住他指尖儿,动作珍惜得如同握住一只少见而美丽的的鸟。 这一下子来得实属猝不及防,好像一步跨越长短流苏门帘、或者同样参差的滔滔时间,黄少大惊之下三魂惊吓去了七魄,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犹犹豫豫地悬在半空将放未放,就成了个软弱而优柔寡断的姿势。这脸实在熟悉,属于三千寒夜里描摹过无数次那种,颧骨弧度和锁骨窝儿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黄少现在心里没有三流言情里什么百感交集,只是单纯地被这老天砸下来的意外事件砸懵了;他十分艰难地张了张嘴:“卧槽,你……叶秋?!” “噢不不不,”叶秋一脸似笑非笑地冲他摇了摇手指,“现在要叫叶修了。” 黄少天现在内心CPU有点过热。 他靠着最后的肌肉自动导航把道具箱子收拾好,衣服兔子都装起来,好歹没让第二天报纸出现“名魔术师鬼魂附体,818道具箱内容和所有魔术大揭秘”。叶秋……叶修就在边上十分悠哉游哉地看着他收拾招牌卷起东西,黄少天现在全靠大脑自启机制才强行屏蔽提问,保持住了一点儿堪堪表面上的冷静,没被这样那样问题和不可言说的什么撑破,他胡乱把礼帽往里面塞了塞,就听叶修在边上懒洋洋地笑道:“小话痨出息了啊,都能抱得美女助手了。” 黄少现在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十个调料柜子那么乱,花椒五香粉和酱油醋能活成泥捏团子,顺口答道:“那是,本少可是很牛的好吗,别以为就老叶你能有个苏妹子……” 黄少这一声完全不过脑子,是个下意识的条件反射,喊完自己也懵了,这一声“老叶”实在熟稔,叫得当事人和肇事者一并恍惚,舌灿莲花和漫不经心全都无处落脚,只能无言地面面相觑。黄少几乎都被自己给惊着了,长情他自认当不起,但好歹能落一个落拓干脆好聚好散,不是自己的了就再不会惦记。这三年他意识里努力淡忘此人,原以为什么藤黄石青被时间一捧水滔滔一洗,怎么也该过去了——没想到脑子里神经元还藕断丝连地保持一点儿小习惯。当然是神经元固执还是黄少本身舍不得放下,得另说。 要不说黄少有趣,别人都觉得一梦三年,他三年如一场大梦,好像起来就能回到曾经、回到昨日;这个词直接解散了他脑子里所有封印,把回忆就像大浪淘沙一样汹涌地推到台前,黄少心那么大点,跟着漂流颠簸上下。他一时觉得无处着力,遂急急忙忙从那么多问题里随手检出一个,然后没头没尾地扔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问:“老叶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他和叶修属于那种老相识,很老,革命战友那种,年轻气盛时候一起作为搭档表演过双人魔术,也一起吃过三块一盒儿的饭,一起坐火车、逃票逛过大半个欧亚洲。他们认识的时候都还小得很,这相识也几乎算得上戏剧性,差点就成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从此黄少把叶修千里迢迢从帝国南一直杀到西伯利亚去——叶修在他的一场街头秀上狗舔门帘外加装逼,差点儿砸了他场子。 “噢来嘛来嘛!给我一点热情啊你们!知道吧我本人去拿不太好,因为阴谋论者会觉得我做了手脚什么的……”黄少天疑似患有多动症,在上海街头来回溜达,观众围了厚厚两三层,无不张头探脑只恨自己不能化身为鹅,极大地刺激了此人的人来疯和表演欲,“来来就那边的小姐!我看你在吃烧卖!哎这么漂亮的妹子居然有主了,我表演的时候都喜欢找漂亮女孩子,赏心悦目嘛。好的——把你美丽的手举起来给我们看一下!有幸拥有这位妹子的老兄,麻烦你把她的烧卖举高让大家鉴定!” 黄少天此人作为古老吉普赛传统的继承人,长期游走于各地街头忽悠招摇撞骗,早就练就火眼金睛铜皮铁脸,他长了一张十分吃香的面孔,瞳眸清亮能照出惊鸿过影,皮夹克领子托着不算端正的尖下巴,简直老少通吃地无害,正适合招摇撞骗职业。“好的大家都看见了这只烧卖——让我读一读你的心,它一定是从左转二十米的小摊买来的对不对?我感到了熟悉的元素波动信息……当然读心这种事情并不是本少擅长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女孩子眨眨眼,用南方姑娘惯有的有点害羞的神情一抿嘴,小荷叶边领子压着胸脯,水荷花似地。“好好,这边我再选一个人,不不不不是妹子的男朋友,他们会通气的。嗯……让我看看……” 人群汹涌跃跃欲尝试,黄少天更加脱线,他压抑住浑身鼓噪的血液,一个响指指某买菜大妈。“您,想一张扑克牌花色好吧——现在我们开始,以前每次表演魔术师都要拜拜魔术之神,一一噢你问魔术之神是谁,我怎么知道!”观众哄笑。“——以防穿帮,但是天赋高的人就不用,比如我。好的,妹子请你站到舞台中间来,别害羞,来来,请你咬一口烧卖——” 女孩子还是那种有点青涩的笑容,就好像一只将熟未熟的桃子。好看。黄少天抱着胳膊想,年轻的女孩子都好看,但都拥有这种好看而不自知,多么令人悲伤啊。他们魔术师就需要这种好看,岁月杀猪刀一样一刀一刀把这好看都磨光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扔掉扑克牌了;或者换一个名字,这好看叫青春。 她十分矜持地咬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好像喝粥时吃到什么牙碜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样东西叼了出来。 ——一张挂着菜叶子的扑克牌。 “好的谢谢你小姐!”黄少接过那张扑克牌,在如同两万只鸭子呱呱狂叫的欢呼和惊奇还有试图拆穿声中拔高了声音(他真怕一会招来城管),“大妈!麻烦您看一下!方片8是不是您想的那张牌!放心吧您以后会发财的!”——鸭子们再次狂叫,直接点燃了此人体内的人来疯细胞,“好,是!谢谢您!看来本少真的是不用拜魔术之神的男人!再借用一下您的烧卖。” 他接过那只被咬了一口的烧卖,手指十分灵巧地把它托起来,这个手势有一种奇怪的、似乎隶属于旧时代的优雅,像一位贵族绅士给自己填装鼻烟壶。他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装神弄鬼道:“噢,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恕我直言,小姐你的烧卖暗藏玄机啊。” 黄少天几年前在别人手上十足十地学会了风轻云淡吊人胃口,此时一脸高深莫测,吊得众人抓心挠肝。他装模作样地征求了一下女孩子的意见,然后伸手掰开烧卖,手腕一抖。 又一张扑克牌掉了下来。 “方片8。”他拈起这张牌,抬头冲观众一笑,眉目带点神秘坏笑,简直勾人魂魄,“再来两张就能凑炸了对吧。来让我们看看还有什么——” 两张方片8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黄少伸出两根手指,动作伶俐地把烧卖一掰。 就在烧卖被掰开的一瞬间,大蓬方片8喷薄而出——完全违背了烧卖的体积和常理,就好像雪片和白色的鸟一样纷纷而下,简直吞天沃日如钱塘江大潮,站在它正对面的人只觉得自己要被这滚滚而来的扑克牌吞没,吐不出任何骨头渣子来。 我的天,鬼知道黄少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拆了几副扑克牌,那些鲜红的花色就在黄少身边旋转飞舞,整个把他包在里面,只能间或看见他的脸;他眉骨线条清晰地压住眼睛,投下一点阴影,就显得那瞳孔里闪烁的光极为珍贵而好看。黄少天噼里啪啦地在空中抓下一把牌,唰地展开成扇形,观众还没从一次惊叹中缓过来就又进入了下一次期待,个个高举拍照杆眼睛瞪得目眦欲裂,个个觉得自己患了散光,只恨自己没有慢镜头功能。简直化身成一堆长镜头录像机。 黄少:“刚刚那个都是小把戏,下面你们得看好了,魔术师的手永远是最有欺骗性的东西。” 他两手一错,就好像手影里面最基础的“鸽子”图案那样,双手翅膀似地扇了扇,握拢后手腕做个往前一托的动作—— 一只鸽子凭空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它伶俐地一歪头,扑了扑翅膀,眼尖的观众叫起来:“鸽子的羽毛……!” ——羽毛上写满了方片8。 黄少再一次欣赏观众的表情,心中自己发糖并愉快地吃掉,魔术吗就是骗与被骗都自得其乐的运动——这就是它不同的地方,黄少多年从事此种行业,骗得得心应手愉悦无比,还多了两三个钱包。突然那十分乖巧的鸽子暴起,拿翅膀狠狠地抽了一把他的脸,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抖着满身的方片8飞走了,黄少心中一惊,不着边际地心想:“这是对我拿马克笔涂它羽毛的事实施打击报复?这小畜生!” 鸽子抖动着风格前卫的羽毛穿过莽莽人群, ——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有一种飞越时间空间与万千意识的错觉,但其实这个过程就像柳树叶子抖动一下或者拿烧卖的女孩眨一下眼睛一样简单,黄少天尴尬地杵在那,心说天要下雨鸽子要跑,接下来的魔术是不是要烂尾。不想那鸽子往人群里钻了一圈儿,收拢翅膀笔直笔直地扎下去,停在一人手指上。 人群都嗖嗖嗖地回过头去,那是个带着低檐鸭舌帽的男人,下颌线条好看,西装铅笔裤穿得十分有型,露出一截两寸半的脚踝。他一边耳朵上松松垮垮地挂了只蓝牙耳机,鸽子停在他肩膀上一歪头,亲昵地啄了啄他的手指。 黄少心思转动如超市抽奖的城乡结合部转盘,指针又快又精巧地扫过无数概率和设想,嘴几乎可以不过脑子。这是本能,是肌肉反应,黄少天天性如此,不需什么人教他如何吸引观众注意力如何拖延时间,甚至连魔术师一点点拿捏得慧黠而不惹人讨厌的狡猾都无师自通。“这位先生是属鸡的?”他笑眯眯地打趣道,“我说小胖怎么就跟乳鸽投林似地扑过去了呢——坏了,我饿了怎么办!哎哎哎先说好,要是我穿帮了可不找保险公司,小哥你得赔偿全部精神损失费啊!现在,如果你肯把鸽子还给我的话……” 此人在台上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带着年轻特有的锋利的聪明,什么都宛转游刃,一般舞台事故都难不倒他,语速和手都快,简直天生魔术师的料子。没想到那人毫不客气地截断了黄少天的话,他道:“鸽子——可不在我这儿呀,小朋友” 他手一翻,周围的人低声惊呼,鸽子就真活生生地消失在那儿了,那人还半是调侃半是敷衍地一摊手,连无辜都不肯做出十分架势,只摆了两三分意思意思给人看。黄少天摸不准他情况,来不及捕捉那一声“小朋友”后边的玩味和嘲讽,就看那人朝他走了过来。 此人走路并不精神,背弓成一个懒洋洋半弯不弯的弧度,所经之处如摩西分海,人群:哇!这是双人表演?这小伙子搞毛撒!上百双眼睛叽里咕噜地来回在俩人身上转悠,黄少天接住了这一兜子眼神,心说:我他妈哪儿知道,也许是嫉妒本少美貌来砸场的。他毕竟年轻,不如现在镇得住场子,站在那罕见地手心有点渗汗,那人懒洋洋地一勾唇角,晃悠着吊儿郎当在他面前站住,伸手给他一整衣领子。 黄少整个人一炸,条件反射地向后蹿,连带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1不是学生2不穷3看上去不顺眼,要不要把此人钱包偷了。这人身高好巧不巧地正好高得足够产生一点压迫感,动作十足嘲讽他娃娃脸和身高,黄少正想骂娘,就看这人若无其事地一收手,一只鸽子噗啦啦从他领子里飞了出来。 黄少:“……?!?!!” 观众爆发欢呼。就现下情况来说,不明就里的观众何其无辜,不明就里的黄少何其无辜,只这个陌生人是罪魁祸首,黄少一时手足有点无措,又有点恼怒,好像有什么别的雄狮子在自己领地上秀肌肉秀身材,莫明不爽。偏偏那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负责添柴浇油吹风,抱着不把这小火吹大不罢休的心态冲人群一勾嘴角:“他居然在衣服里藏鸽子,你们真的接受这种设定?” 黄少:“………………。” 他眼观鼻鼻观心,镇定两秒,亲亲热热地和人去攀肩膀,硬是把自个儿往高出五厘米的肩上一吊,冲观众道:“好的感谢这位高人——对没错我也不认识他!”底下又齐齐抽冷气,黄少淡定自若,继续信口开河,“感谢这位兄弟给咱带来的精彩表现,而且我也必须澄清一下,本少并没有在衣服里藏鸽子的奇怪癖好,对胸肌和腹肌都是自己的,并没有鸽子撑着。嗯这位兄弟,不给我们自我介绍一下吗——” 他站得离黄少天极近,又高,黄少吊得好不费力,心里诅咒北方人个个恨天高,苏沐橙一米七还踩个十厘米红底鞋,简直一点面子不给人留。那人的钱包好拿得很,黄少得手轻易,心说这样还敢来砸我场子,就见他头一侧稍稍低下眼睛来看他,把帽檐儿往上一抬,露出半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你就是魏琛说的那个宝贝徒弟小话痨?这习惯可不太好。” 作为名义上的魔术师、实则半个网红街头艺人,偶尔上上综艺、天赋异禀怀才不遇外加年轻气盛,只在街头实属有点伸不开手脚。黄少于是有个不大好的小偷小摸习惯。这没什么,他们这一行常有,只是黄少有原则,不偷孩子不偷学生不偷穷人,鉴于他手速实在太快,卡呀护照呀一类麻烦证件还能给人家塞回去(……)。这一下就尴尬了,当时他脸嫩年轻,一时不知道用什么姿态来面对叶修这么条老滚刀肉,双手呆呆地往身边一杵,只有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白眼球儿里分明地嵌着仁儿,明摆着心思多得能让人犯密集恐惧症。叶修打量他两眼,觉得这人好玩,遂往兜里摸了摸,掏出卷皮带来,嘴角要笑不笑地挑半个,含糊道:“没事,扯平了。” 黄少一看那皮带实在眼熟,再一摸自己腰。‘’卧槽!——你他妈……” 后来年轻人嘛,心中天地宽广得很,总能一顿串儿泯灭恩仇;况黄少好胜得很,总不能就放他这么过去了。于是接下来无数斗法、黄少试图找回场子,有一天晚上拉着叶修给他变了四个小时的扑克牌魔术,直到叶修产生把牌塞进他嘴巴里的冲动,遂被轰出嘉世大门,第二天锲而不舍,早六点蹲楼底下嚎叫:“老——叶你怕——了吗!不怕你就出——来呀!”中气十足抑扬顿挫,能拉上戏台开口就“苏三离了洪洞县”。 如果黄少生在民国,大约也是个名角儿,遛狗大爷:“小火鸡(小伙子)唱戏的噻?吊嗓子去那处吊啦——” 黄少:“……” 他突然觉得幸好叶修没下来。 叶修当时年纪尚轻,已经深得气死人不偿命的精髓,嘴炮质量十分有保障,心里揣着点孤高无朋,认为天地风雷水火土都姓叶,他排老九。 此人整天懒洋洋漫不经心,眼风都含着半旮旯笑意和一点儿戏谑,拽得简直想让人一脚踩上去,要命的是他还真有这样本钱,抱回来的魔术赛奖杯挂起来能排一套曾侯乙编钟,叫人无从嘲讽,憋闷得抓心挠肝。人家的确是厉害,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堪称魔术界的教科书、行业的标杆,精通从心灵感知到无中生有的几乎所有种类魔术。多少人想把他当龙门跳,未果,自己摔死了,而此人一直屹立不倒地持续祸害世间。黄少天常想,所谓祸害遗千年呢。 黄少天见过叶修表演很多次,没一次不被好好惊艳一把(他承认不承认两说),那种超越魔术而堪称艺术的惊奇和美感被翻来覆去地拿出来很多次,从来都保鲜而不会像女友、像蛋包饭那样会腻。它就好像落日云霞一般,每次拿出来看都值得内心波涛翻涌。叶修表演的时候就是会散发出自动聚焦视线、令人无法抗拒的气质,俗称王八(划去)霸之气;他和黄少快手不一样,动作看上去不急不徐得近乎坦然,让你潜意识地地排除魔术师做小动作的可能,把惊悸完完整整地从视网膜传送给神经中枢品尝,觉得这真他妈就是神迹并最终拜倒于其牛仔裤下。于是叶修不止一次地收到过粉丝请求预言世界末日、下次考试和股票市场,消除信用卡账单(叶修:“这个不能,不过倒是可以变成三张”)等脑洞通天的邮件。能让人真心相信这是怪力乱神承袭洪荒的神迹而不是手上把戏的,这儿没哆啦A梦,不好说后无来者;但踮起脚尖纵观前面,的确没个古人,大约也只有叶修一个了。 此刻他们找了个冷气充足的星巴克,双方都需要好好熟悉一下,叶修坐他对面,黄少端着杯子,回忆往昔峥嵘岁月,最终也生出了一点百感交集的错觉。他咬着捞出来的冰块,他们都明白这三年的空白一时不太好补上,得且让灵魂跑一会,于是他识相地安静了,拿眼去瞥叶修;叶修正百无聊赖地想抽烟,此处实行禁烟令,他不能抽,拿着打火机喀哒喀哒地玩。他另一只手摆在桌面上,此刻注意到黄少视线,抬起眼睛看他,黄少天下意识地躲开,视线飘到他手上。 这手是正经吃这碗饭的,构造神奇,手腕处一只核似的骨节凸起如同奔赴大海不复回的船,指尖好像真能生死人肉白骨,勾留住滔滔生命、流水、时间。黄少亲眼见过这双手摆弄扑克牌和鲜花和无论什么,缠绵住女孩子的卷发,擦去红色的唇膏,做什么都细腻优雅得像托着粒重逾千斤的珠宝,勾引着人的目光就向他的手去汇聚。然而他的手和托尔斯泰的眼睛、陀斯耶夫斯基的眉骨一样,同属这世间最贵重的宝物;估计有不少人动过把他的手移植到自己手腕子上的念头,碍于没那贼胆,只能止步于在心里想一想。老天爷赏他饭吃呢,谁敢去嫉妒老天爷啊。 【三】读心术 其时他们是真正所谓君子之交,寡淡,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能让人有安全感的疏离,玩笑话都堪堪兜着不碰底线,顶多在魔术上起一点儿争执口角,平常无伤大雅地嘴炮两三次。黄少年轻嘛,偏爱现代感强的炫酷魔术,讲究概念特效,平时没事练练飞刀啊飞牌啊之类,叶修那时候十项全能但偏爱古典方面礼服鸽子扑克牌一类,互相嘲讽起来动辄“韩国话唠杀马特艺人”和“过气老土古董跳大神的”,双双直切要害。 他们抛开夏天没有比赛于是得以偷闲的两三月,平时见面次数少得惊人,大约也就一个月一次——还是算上黄少天最末一段时间失恋频繁找他喝酒在内,统共平均下来的。对于黄少天来说这种关系刚刚好,冬天一起找个小馆子吃火锅之类,其时正值数九,江浙几地湿冷得刮骨头,黄少恰好在那边有一场比赛,他找过去的时候叶修靠在地铁站口,围巾挡住大半个脸,从袖子里吝啬地伸出两个手指头玩手机。此人扫了他一眼,本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原则张口就来:“咱们少天大大失恋了?” 其实读心术是需要大量心理学、微表情学等理论知识和本人实际经验支撑的,黄少天不得不用客观解释来冲淡他的不自在和毛骨悚然。事实是,即使心灵魔术在中国有四位魔术师精通,张新杰会让人觉得他是福尔摩斯、喻文州是心理医生、肖时钦邻家大哥哥,而叶修给人的感觉则只是“单纯地拿出来嘲笑你一下”并把它作为要挟你去买早餐的把柄、茶余饭后乐一乐的谈资,还被观众寄过刀片(据传)。不管传闻是否属实,那种似乎内心被扒光并十分精密地扫描了一遍的窘迫使得黄少有一瞬十分想把它付诸实践,不过在从小受到的遵纪守法教育下忍住了,转而狠狠瞪叶修一眼:“老叶不是我瞎掰,总有一天你会被以‘窥探个人隐私’告上法庭。” 黄少不比叶修整日浸淫于夕阳红的光芒之中,他骨子里还住着个年轻人,在“帅”和“暖”之间会果断地选择前者那种。此时他穿一身很显肩骨线条的黑色风衣(并且很明显,对此选择毫无悔意),肩膀稍微往前探了探,下巴在领子里缩着,哈气氤氲在口鼻之间;叶修盯着他显得苍白的脸和几乎熠熠生光的眼睛看了两秒,不着痕迹地撤回自己视线。“走,跟哥吃肉去。现在年轻人真是臭美。”他一只手鸟倦飞而云出岫地拢过黄少天的肩,端是似无心无意。 火锅店里白汽滚滚,以黄少天火眼金睛来看两米开外人畜不分,刚好能把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当成自己视线里、乃至于世界里唯一一个,眉目和鬓角都显得柔和。黄少天想要把这事好好跟人倒一下,又觉得大男人这样掉价儿,磨磨蹭蹭地在那看菜单,叶修也不急,趴在对面百无聊赖地拿手机玩开心消消乐。最后他大概实在饿了,懒洋洋一抬头:“要不哥来点菜?” 黄少定神一看,菜谱倒着的。 黄少天:“……行。” 两个都心知肚明,知道不能吃辣,大约算是作为长期饭搭子心照不宣的一点默契,不必宣之于口。叶修点了一堆鱼丸子和鱼,毕竟是杭州,火锅也与北方不同,佐料都显得秀秀气气的,他们无言地各自在白雾中低头吃了半晌,就听叶修状似漫不经心道:“小话痨,有啥事跟哥说说呗?” 黄少天一抬头,那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深黑无光,竟让人觉得像三更天的夜色一样包容而缄默,能藏下许多酒精、颠倒大笑和失态——然后第二天起来一抖毛,还是一条好汉。黄少天就把他的委屈呀难过呀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这点平时看别人发帖觉得矫情的难过来势竟如此汹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黄少初恋的缘故,反正它刺激了哪块大脑神经中枢,产生一点类似“疼痛”的感觉。所谓人心之复杂。在这种大潮中人如此迫切地想抓住一样可以漂的东西来自保,他嚼了嚼叶修夹过来的丸子,有点感谢这种关系;同时他心说下次看到这种帖子要记得摸摸楼主。黄少语文没学好,不知有个东西叫物伤其类。 他们对着磕了一下玻璃瓶子,叶修属于一杯倒,自觉地拿了瓶果汁,黄少天酒量和他比纯属五十步笑百步,但自认需要借酒消愁,于是开了一瓶啤。叶修伸着漏勺从火锅里捞鱼捞肉,黄少天在那嗑螺蛳,喝酒喝得十分悲壮。叶修突然伸手敲了敲桌子,道:“小话痨先别喝,趁着你脑子还清醒,哥跟你说个事。”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是说“比起我失恋了有什么算事”还是吐槽此称呼还是嘴硬吹自己酒量对小脑无影响,于是干脆闭嘴,下巴抵在酒瓶嘴上,抬起眉毛看着叶修。叶修却状似无意地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转而对付盘子里鱼肉,漫不经心道:“哥想去欧洲学学他们戏法,顺便街头表演,是个历练的机会……你看,你失恋了也不用惦记女朋友,老魏啊喻心脏啊也都不会反对他们王牌出门学艺,你要不要和哥一起?” 黄少天一时又不知道想什么好了。这奇怪得很,平常他脑子跟刷弹幕似的,今天也许是酒精的缘故,难得慢了慢。 他一时想为什么撇开苏沐橙吴雪峰之类而偏偏是自己,一时想叶修怎么知道师父和喻队不反对,一时想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只等着他和女朋友分手,脑子里有点CPU过热;于是他拎起啤酒瓶子灌了两口,随便挑一个问:“所以为什么是我?”叶修狡猾,绕开正锋不答,眼睛狐狸一样眯起来,“有什么为什么的。” 黄少天还是盖不住酒精有点上头,有点死缠烂打,一副你不说我就不答应的架势,偏偏用在这么个问题上,让人只能想起说“你到底爱不爱我”的小女孩子。后叶修被磨了一个多小时(丸子都往锅里下干净了),实在被折磨得烦不胜烦(想想黄少天的语速),但这事是他先开口,一开口就占了下风;于是黄少天就看他抬起眼皮一瞥他,似笑非笑道:“哥喜欢你,不行啊?” 此人眼睛好看,眼风轻佻地从眼尾打个弯滑下来,黄少天看得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有你这么没诚意的吗老叶,别拿你对付小姑娘那套来对付我—— ” 叶修:“我们少天大大去不去?” “……”黄少天盯他半晌,“去。” 奇怪得很,这时候他根本没考虑历练啊机会啊这一类话题,也没去想那些他倒背如流的欧洲魔术史,只是单纯地觉得想去,觉得应该去,如此理所当然,就好像奔向某个归宿;这决定做得如此干脆而近乎草率,就好像他已经看见命运里所有的剧本和可能性,挑出一个他满意的,然后照着做了下去。至于这里面是否有叶修的算计,是否卡好了他喝酒和脑部活动或者这个那个的——他突然不大想去计较这些。 后来签证票务什么的就都由叶修去弄了(魏琛和喻文州居然真都爽快同意),此人看着貌似万事不走心,居然在大使馆有一层七拐八弯的关系,两三周就弄到一本儿。黄少天还感叹了一下叶修皮下居然住着一颗靠谱的灵魂,结果拿到票的时候懵逼了:“卧槽!叶秋!为什么我们坐飞机到俄罗斯?!这可是冬天!是不是航空公司打错了……” “没有,倒火车,”叶修正查航班信息,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嘴里叼着烟,烟灰颤巍巍地累了挺长一串,“哥穷。” 黄少天此人其实冰雪聪明,脑瓜子活络得很,只是懒得在这上面多花心思,当即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他寻思自己贴钱买两张直达意大利的机票,然后又否认了。他有点教父思想,觉得为朋友砸点钱没什么不可以的,但叶修自己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不会接受这种他觉得有点施舍性质的帮助,至少不怎么心安理得。骄傲的人弓着背在电脑键盘上二指禅,羊毛衫薄得很,支棱出一梭子脊梁骨,他挑了一节严肃地戳一把,“老叶。本少问你个事,你得如实回答。” 叶修半个身子转过来,两只手肘分别架在椅背和桌子上,盯着他眼睛表示洗耳恭听。给他这么一看黄少反倒不自在了,两手不安地搓了搓,眼神还是十分严肃,叶修正暗觉好玩儿,就听人家问:“老叶,你是不是和嘉世出什么事了?” 好一个黄少天,肢体动作明明大写的不自在,语气干脆得能杀鸡斩乱麻,和人掷飞刀一样准。叶修一时无语了片刻,不知如何作答,此事复杂,他又不想(也不稀得)撒谎。于是叶神采取了一贯的语焉不详措施,拿起惯有眼风似笑非笑地飘黄少天一眼,“看哥长得帅,想挖墙角?这个思想不行啊小话痨。” 黄少天就知道他不想说了。他悻悻住嘴,心有不甘,知道再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但心里头的猜测十分满了五六分,于是转开话题说衣服俄罗斯火车铁路设施皮草大衣。叶修被苏沐橙拖着去买了两件加厚(据传可以穿着直接去南极)羽绒服,然后琐琐碎碎地准备了一大堆,走的时候还是一小箱子一包,连托运都不用。黄少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给人在年里拐走了,还想着帮人补点钱。 他们到哈尔滨的时候冷得几乎让人濒临崩溃,一张皮表面冻透了,眼珠子僵硬,只觉得骨肉深处还有一点热气;俩人缩成两只鹌鹑在火车站等车,转去海参崴上亚欧第一陆桥。这俩人对着俄罗斯熊一样壮的士兵有一搭没一搭闲聊,黄少天本来就南方人,没抗冻基因,叶修掏个保温瓶给他泡了茶包,黄少天:“老叶,我、我、我要冻死在这,记得把我骨灰抱回蓝雨……啊、啊、啊嚏!” “怎么,”叶修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少天大大上了贼船,后悔了?上车。” 然后他伸手拎过黄少箱子一并拿上火车。黄少缩着肩膀跟在后面,鼻尖通红眼睛带雾,形容楚楚可怜,叶修回头看他一眼,忍不住心软了一丢丢,“到欧洲就好了。” 这一个不动声色的安抚黄少天接住了,没说什么,却硬是从一般无二的语气里听出一点点来自叶神的歉意,黄鼠狼吃到鸡腿一样心里妥帖了,遂跟着进火车、找厢号。这暖气几乎让人浑身麻木僵硬如陷入乌托邦,手指不能动弹;冬天去俄罗斯究竟奇葩,六个铺位的车厢统共就他们两个,黄少天很满意。他跟叶修上下铺,身手矫健地就爬上去,嘱咐叶修道:“晚饭时间叫我。” 【四】扑克牌传送 不到一天他们就出境了,海关人员半夜进来抄护照看,叶修天生夜猫子属性,起来应酬。他们坐这条线不是时候,顶多能看到泥土色的荒原,冻冰的河,还有憔悴的树影;高纬度针叶林的绿色发灰发黄,但已经是足够令人振奋的颜色了。 天空颜色通常是鹭灰,或者晴朗得几乎叮当作响,草叶在冻土短暂的秋天已经放出全部积聚的光热,变成柔软服帖的丝。大风。下了一次雪,也许因为温度的缘故,黄少天感觉它近似蓝色,晚上车窗发出的光芒能映射一小片反光的雪地,窗玻璃上结了冰花。黄少天用手抹去一块精巧的形状,第二天它又冻上了,只是失却精密排列,像一块凝结的流水。 他们还是得穿最厚的羊毛衫,黄少天嫌上铺上下麻烦,就赖在叶修床上用会得脊椎病的姿势玩手机,叶修带了道具箱子,专心于一堆冷冰冰的五金器材,黄少天嘴挑得很,把火车饭里蔬菜一类都挑给叶修,床上四处堆着毛茸茸的毯子——某只对环境温度要求苛刻的生物嫌弃夜里冷,搜刮了全车厢的御寒工具。 他们穿过俄罗斯亚洲部分花费了半个月,黄少顽强挣扎一周,感冒了,到达莫斯科涕泪横流(其本人语:“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此人一天面巾纸用掉一包,把火车卫生间里的手纸都扯秃了,叶修心里不好意思,把自己带的羽绒服强行裹在人外套外边,拉上拉链,制式如同精神病院的拘束衣,黄少战斗力不行,抗争失败,被拉着两只空袖管四处遛。叶修一手两只行李箱,另一手两个包外加黄少天一只,于大街上拦下出租:“Taxi taxi。”司机看他俩好玩,逗道:“Hotel hotel?”叶修严肃,“Hotel hotel。” ——实在别有风味。 他们首秀就在莫斯科,叶修行事随性看心情,本来除了订票也没怎么好好计划街头秀,提前订票还是为了省钱。他们在某广场旁边街上就地组织了一场,天冷手僵,叶修还揣了俩暖宝宝。是关于穿越魔术的一个小专场,好在俩人才华能应付过来这一场还绰绰有余——叶修完全是走到那儿临时起意,未经黄少同意就从包里掏出海报架子喀啦喀啦展开一戳,然后“这里有场魔法秀有没有人想看啊”——直听得黄少英语六级还一懵,什么?!就被给拽着手过去了。 人群聚集飞快,乌压压蜂群似的,他们分别表演了纸牌穿越脖子、用鼻孔吸烟(用膝盖也知道这是谁弄的)、硬币四处飞舞做妖和读心术,以黄少擅长的华丽结尾圆满收场,最后叶修收到一大把钱(意外之财)。这两个大手大脚大男人,一个有苏沐橙管着,一个有喻文州负责收拾,平常完全不沾手收入这个东西,此时都觉得十分有成就感,点点数下来居然也有五十欧元……黄少天:“欧洲人出手大方啊!老叶我们可以这么发财了!一天五十,一个月……呃,至少一千啊好么!” ……也不想想一场表演就挣一百多万的人是谁。 黄少天往桌子上打着滚一趴,冰块被他迫害得差不多了,他晃着里边的冰水混合物,“说起来那时候咱们真可以啊老叶!我是说,完全没计划就跑去欧洲了什么的,还日入五十欧元呢。” 叶修脸上罕见地出现一点类似怀念的表情:“嗯。我们剑圣大大当时还被小姑娘搭讪来着。” “别提了啊!”黄少天窘,“被搭讪的又不只我一个!谁在酒吧里不解风情接连拒绝四个姑娘,最后被老板娘打出去来着?” 他们相视一笑,心里想的都是哪天跟此人绝交就要先灭口,不然黑历史得被抖搂个底儿掉。 这熟悉来源于佛罗伦萨的冷雨、鹿特丹港的帆船桅杆下、罗马古皇城根以及许多地方无数次相互圆场配合,一起挤过无数酒店单人床和火车包厢,他们在欧洲这一年视频被转发过万,在Facebook 上居然闯出一点名气,搞出一套华丽的双人魔术,还在荷兰一条运河上的游船里混了一回包月魔术师(……)。这一场浩浩荡荡持续一年的漂泊(浪)结束于巴黎的海神广场,叶修把满天花瓣儿变成扑克牌,巴黎夜色喧嚣,塞纳河上闪过无数人世的浮光掠影,他们一起谢幕,叶修抓着黄少天的手十指相扣,举过头顶再落下来。 巴黎夜色莹莹如同一汪华丽而清澈的水,能软化内心不少坚硬的东西、催开不少生于指缝之间的花。叶修掌心半旮旯柔软有凉意,他扣得很紧,黄少天能感觉到指节里清清楚楚的骨头棱,叶修侧脸轻微地失真。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两回,正赶上叶修一回头,挑起半个意味不明的笑看着他:“嗯?” 黄少天掌心一直出汗,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借着在衣服上擦汗的动作脱开了叶修手,叶修转过去收他们支起来的海报。黄少天没话找话,挨着在他边上蹲下来:“哎,老叶你说,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都没觉得真过呢。” 这一带冬天并不冷,正适合穿显身材的衣服,晚上明澈湿润,只觉得身上带了一尾柔软的夜雾。叶修正折叠支架,有点儿含糊地应了一声,黄少天继续道:“不过咱们的搭档生涯就这么结束了?你打算去哪,再逛逛?还是直接回去吗……” 叶修直起身子,他肩上挎着个细长的包,低头看着他,下颌的线条显得柔和而好看。黄少天不喜欢被俯视,遂站起来,就听叶修漫不经心地道:“哥要去趟……别的地方,可能不回来了,所以小话痨你自己逛逛吧。” 黄少天属猫科动物,第六感堪比女人和畜生(无贬义),那一句“不回来了”直听得他眼角重重一跳,心思还没怎么活动就先咂摸出了一点不大好的预感,就听叶修用一种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语气道:“小话痨,接下来哥说的话如果会给你造成心理创伤和阴影,允许你选择性忘掉——” 黄少天:“什么什么什么?两肋插刀还是啥?你是不是遇上啥麻烦了,跟本少说,本少把自己插成刀具架!” 叶修:“……” 他被堵得惆怅了一下,然后稍微往前倾了倾身,看着黄少天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特别喜欢你?” 每次和黄少天相处,他叶修都觉得黄少这人活得特别磊落,活得特别像闯荡江湖,特别——也许用这个词不大恰当——特别光明。他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就觉得它显得十分不够看、也许还显得恶心,在黄少天面前只显得是个旮旯大的东西,但几乎是他能揣在心里的全部了。他七情六欲天生寡淡,一点儿石青藤黄的颜色几乎全抹在黄少天身上,但此人无知无觉;毕竟黄少天本身就是个鲜明的人,——黄少身上的颜色实在鲜艳,哪儿会发觉这么多出来的一点。 他堂堂叶神,和黄少天相处起来心思像个小姑娘,一边努力表现得自然不露痕迹,一边又十分纠结地希望他看出来。坏就坏在叶神演技实在太好,连一点端倪都没给人留下。于是他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动员,十分无所谓地想:“说就说——反正以后估计也见不着他了。” ——造就了如此这般黄少呆若木鸡的状态。 他没去想之前叶修到底说没说过,也没顾上恶心愤怒一类情绪,黄少脑内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屏蔽机制,能完美地保证他在关键时刻不会被弹幕淹死。他直通通地看进叶修眼睛,那里边缠绕着金色的光,竟显出十分类似桃花潭水一样的缱绻和一往情深来,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我要走了,少天不看在曾经兄弟的份上给我来个告别的拥抱?” 黄少体内语言程序正在缓慢重启,一时只顾着瞪着叶修,没说话,眼仁儿几乎要从尖尖的眼角溢出来。叶修看着他,嘴角提了一下:“那我就当你默许了。” 正如我说过,这一带冬天只是发凉,正适合穿显身材的衣服,叶修凑过去轻轻用一只手揽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锋利的肩膀棱角;晚上明澈湿润,黄少只觉得他们两个中间隔了一尾柔软的夜雾。世界上所有的灯火都黯淡一瞬,叶修低下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侧脸,这皮肤的接触就显得十分干燥温暖,叶修后退两步,懒洋洋地冲他笑道:“再见,小话痨。” 他从衣兜里捞出一叠扑克牌,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指使它们轮番借助弹性扑向天空而后落下,如同一场华丽的魔法的雨,浩浩荡荡地盖住了他整个人。黄少天拼命拨开这些雨丝,地面空无一物;他怔怔地随手抓来一把牌看,抓了满把的红桃心。 整个巴黎温柔的夜色包裹着他。 后来黄少自己订了回国的头等舱,舱位宽敞,他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握着橙汁,心不在焉地看电影——本能地他心里有背德感和一点轻微的不舒服,毕竟从小接受的是直男教育、政治课学的是男女比例搭配和生育计划,但另一方面他又十分微妙地想:“好像和叶秋过日子这个设定……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要不说命运喜欢讲冷笑话,当头能泼下来一盆好狗血,回国后在机场他听到新闻播报,一知名魔术师因表演水底保险箱逃脱失败,身亡,此人名叫叶秋。

Skate to start(十七)

黄少相亲后春心荡漾究竟是为何人,叶神同居对象神思不属为此吃飞醋(不) 2800总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的大脑在发现这个事实之后迅速地做出了应激反应一一咔当一声,死机了。 黄少脑内第一反应:卧槽,怎么可能?我明明是直的! 他就十分呆滞地坐在凳子上,十万草泥马大军随之狂奔而过,在他心里扬起大片烟尘滚滚,黄少自不量力地试图在内心辩解道:“我本来就喜欢那样的,那样的又不止叶修一个,还有不少妹子呢。” 然后他回顾了一下自己之前完完整整说的一套话,只恨不能找一个摩天大楼纵身一跃以毁灭自己的脑子一一这明明就是照着叶修说的,没有转寰余地,所有细枝末节锁死了这个人就是叶修。他悲催地想:“怎么办,天下还有那么多漂亮妹子!” 于是任他三千弱水,我们的黄少注定连一瓢也喝不了了,他一跃而起,放弃了这大厅里五十多瓢长相成色各异的弱水一一跑了。 郑轩正尴尬地和对面姑娘瞪大小眼,十分眼尖地目睹了自己搬来压阵的人的潜逃,嚎叫道:“黄少一一我还没怂呢!你可不能怂啊!!” 黄少灵巧地左右扑跌,躲开了一众大妈的捕击,心说兄弟对不起了,然后飞快地从楼道蹿了出去(全然忘了还有郑轩请吃饭这回事)。他一口气飞奔到大街上,扶着膝盖喘气儿,抬眼车流萦带行人纠纷,全城锦绣华灯盈盈展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犯傻,这时候逃出来半点好处没有;黄少一摸兜,坏了,注定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这点钱只够他吃顿串儿然后坐地铁回家。 黄少天挑了个马路牙子坐下,顺手一抹汗,这角度看世界就显得浩渺而烟尘滚滚,行人形色匆匆各有自己目的地,灯光顺着大楼巍巍而上,塑造成这么一座繁忙的大城市。他脑子里一团黏呼呼的糨糊,简直把左脑所有逻辑和秩序都钉死了,只剩下右脑循环播放:怎么会呢我明明是直的怎么会呢我明明是直的一一但他不是直的。从他意识到那人就是叶修并且从柠檬糖中死而复生的一瞬,他就沿着一条绵绵无绝期的弯路狂奔而去了。 于是他一拍屁股站起来,身姿坚毅地考虑了下要不要省钱坐地铁,最终作大死走向星巴克,人是铁饭是钢,少天钢纯度太高,不缺这么一点点。那一团麻布条儿蘸糨糊他理不清楚,遂卷巴卷巴塞进角落,推开玻璃门往吧台边上一靠,黄少天平心而论皮相不错,眼睛从暮星朗月里捞出来的,不少姑娘逮着他猛瞧。他掏出全部家当付钱,心说不管怎样他死不了。人好像是碳基生物。 黄少天空腹喝下大口咖啡的时候想到叶修,也许是咖啡因令人兴奋的缘故,他血管心脏神经质地跳动起来。在心跳错乱声中他慢慢想叶修,经过那么一串儿难以置信和呆若木鸡之后一种情绪慢慢渗透出来,如同绷带下迸裂的伤口或者临近干涸的泉水。黄少天直觉告诉他这种感情危险,就好像踩着悬崖边缘跳舞,但是一一但是一一我们黄少是学外文的,不知汤显祖老人家有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就是刚起来的时候,但终归会无可救药地深下去。 黄少天在星巴克玩了半小时手机,其间刷了无数遍微博、评论了两三条帖子、还被无数人私信问评论这么少他是不是被盗号了,直到郑轩给他打电话,声音气急败坏:“黄少你急死我了亚历山大啊!叶神都给我打电话了你哪去了!就那么一跃而起跑了你中邪了吗!” 黄少深沉地说:“我被刷新了三观,需要找地方调整重塑。” “亚历山大……”郑轩再次重复了一遍,以表他真的压力山大,语气如同死狗,“赶紧的回去吧啊,对了黄少你还有钱回去么?” 黄少刚好容易吹起来的一点儿深沉文艺气息被戳破,短暂沉默一会,缴械投降了。“……没。” “……压力山大。”郑轩咕哝了一声,“我要叶神来接你还是找代驾回?” “代驾。”黄少天现在觉得自己和叶修一路回去会语言功能障碍,于是投奔了万恶资产阶级的生活,“你不是还欠一顿饭?我回头就不付你了啊想想你还赚了呢!行了就这样我挂了啊!” 他从星巴克出去,一晃手里的杯子,冰块全化了,小块碰撞叮当作响。 于是黄少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夜色斑斓繁盛太平,城市里星星不得见,倒是月亮很好。黄少天开门的时候手机好死不死响了,他手忙脚乱地一手举起电话一手从裤兜里掏钥匙,打开门一股过剩冷气扑面而来一一叶修举着自己手机一脸无辜,“正给你打呢。回来了?” 照例说黄少天应该元气满满地吐槽这冷气然后附带叶修是不是要成一条冷冻咸鱼的评论,但他十分罕见地闭嘴了,叶修坐在餐桌边穿着件T恤懒洋洋地弓着背,从黄少天这个角度,恰恰好能看见一点儿锁骨。他有点慌张地躲开了叶修的视线,尽量正常地问道:“有热水吗?” “有。”叶修从桌上的盘子里挑了一块苹果,咔嚓咔嚓地嚼,眼睛用惯有似笑非笑的神情瞬了他一眼,“吃晚饭了吗小话痨?有面包。” 黄少天被他一看,心脏不负众望梗塞一秒,做贼心虚地躲开他视线,撂一句我不吃了困了要睡,窜进洗手间眼不见为净。叶修捞起表一看,才九点。 叶修:“……” 他十分惊奇地想:“难道他开窍思春了?还是决定早睡早起,响应卫生局的号召,做个正经祖国花朵了?” 叶神有种十分微妙的“天要下雨少天要嫁”的惆怅……其实还真误打误撞地向着正确的方向奔去了。 黄少草草把自己头发糊上洗头水,要说这洗头水的味道还被叶修嘲讽过像绿豆冰棍,就前两次他们在碗池的时候黄少天吃那个。估计王杰希他们又往里面加了豆子一类奇怪的配方。他顶着一头绿豆味的毛杵在热水底下,直挺挺地陷入了神思不属;要说你喜欢谁应该不会有这么个心理状态,奈何黄少刚发现自己喜欢对象(他心里第一想法是梦中情人,但飞快地自己否决了)的性别“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硬是拖慢了“神魂颠倒”的触发速度一一他靠在瓷砖墙上,十二分蛋疼地心想:“我他妈从小一根正苗红的少年,回回三好学生榜上有名,怎么就在根本问题上长弯了呢?” 他其实还是害怕,还是怯,不敢贸然和谁称朋友深交,不敢贸然喜欢谁,机会主义者总会给自己下意识地找条退路,好像只有事实已经顶头倾盆而下、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才开始一一感情上,他其实像个小猫科动物。 黄少天冲掉头上的泡沫,他现在发现这感情真是避无可避了,连自我欺骗都做不到,于是他反应了一秒,迅速地决定把这酸臭的暗恋掐死一一可怜那点说不清楚的少年情怀还没修成正果,就注定要被捂馊了。 不是,你自己琢磨琢磨,如果一个基友,天天跟你摸爬滚打看毛片分享中二情绪决定背叛世界那种,突然跟你说他喜欢你,还是想要亲你和上你那种喜欢。你脑内第一时间反应应该是不断回放你俩所有的肢体接触,趴在床上一起看片,打赢游戏拥抱,一一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上我。 想想,身边跟着个随时图谋不轨心怀鬼胎的人,还不是大波红唇妹子而是硬邦邦不香不软的大老爷们,任何正常一点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胃部难受。黄少天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态度十分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认为这种成功的几率不值得抛出一切去赌一一大多数男人都比女人干脆,遂毫不黏乎地杀死了自己那点小妄想,非常干脆地,呃,怂了。 他心想:“如果没表白成功,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呃,那还是算了。” 这简直是要撞几率才能恰好碰上1.叶修取向也是不正常的2.叶修还不是乱搞的那种不正常的3.叶修的不正常只对他,其中每一条都是碰巧三条腿青蛙的几率……黄少天想起李煜的词,一重山,两重山。 这简直就是一幅十分缥缈的山水画,他在这个山头,叶修站在一片又一片的留白后面,不知道多少个山头。 于是他打了个哈欠,心脏终于像颗尘埃一般稳稳落定,遂套了件睡衣晃悠进自己房间,往床上一摔,十分安心地拽过被子去睡了。他想着即使蹿过那横断山脉出柜了也麻烦,见家长,被骂死 gay,自己还不一定在上面(关键)。我们的黄少天大大就愉悦地盯着黑暗里枕套模糊的花纹,发挥猫科动物特性,深切觉得现在生活挺好,没事看看叶修,看他修片拍电影吐烟圈,吸两口二手烟。见不到也不坏,知道他还在促进速效救心丸的销量,十分安然地祸害着人世。 操,他迷迷糊糊地想,说好了大波妹子的,我怎么就傻了吧唧地喜欢了一黑眼圈的死宅男呢。 黄少天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小山包,叶修不知道隔了多少重山,和他遥遥相对地抽烟。他冲着叶修唱道 :“妹子你站山头一一”

Skate to start(十六)

黄少终于后知后觉地动了凡心!!嗷!写得好爽 视频录得很稳定,开始于叶修的T恤晃着从镜头前远去,估计是支了个架子。苏沐橙亭亭往旁边一站,脖子上一条黑色chocker,鸦发雪颈,晃得能燃烧的白银都黯然无光。这对儿红男绿女怎么看怎么相得益彰,背景音乐是the Golden Age,黄少天就着音乐吹了声口哨,这点儿不是滋味实在莫名其妙,弄得他一阵心慌。 他拿面巾纸擦嘴,看着手机里俩金童玉女相对神色默契,都使大板子,在音乐滚奏刚完时相视一笑(黄少天:这到底是必须动作还是无意的),然后左右一错一一脚下板子交叉一翘。然后无比流畅地前后相继豚跳,跳开了。 黄少天的主意可以说是非常不错,这一套表演以滑板为主,掺杂了locking 独有的“lock”之类动作和诙谐夸张的风格,使整个表演者的形象都生动鲜活了起来;黄少天一时拿捏不定到底是谁的手笔,但无可否认地被结结实实惊到了。叶修的动作有点生疏,没人苏妹子放得开,但这动作被他做出来就带有十分鲜明的叶修风格,懒散流畅不粘连,俩人的节奏错落有致,黄少天瞪大猫眼:“卧槽老叶!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方面的才能!说说说你这次除了苏妹子楚队还请动了谁一一” “小话痨东西可以乱吃,”叶修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话不能乱说啊。哥点的技能你不知道的多了。” 正巧一首Golden age 播到逍遥跳脱的间奏,叶修把街舞里风车的动作一改,和no comply结合一下,脚上带着板子,两手反撑地,能连腿带板抡得虎虎生风,怎一个帅字了得,他肌肉还真拿捏得住这种特技式动作。屏幕外叶修本人眼睛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屏幕里又是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纯爷们帅气荷尔蒙的撩妹机器,黄少天肚子里养了半只疑神疑鬼(主要疑叶修)的鬼胎,不知是否是他自己脑补了,什么都看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意思来。他视线里躲不开叶修,只好四处乱飘,被叶修抬手敲了个脑瓜嘣:“小话痨上课这么不专心可不行。” 黄少天:“……卧槽你干嘛!!” 他炸了一身好毛,黄大少怎么说也是个独生子,从小没被人打过,矜贵得很,这头筹维持了二十来年,不想被叶修拔了;有幸拔得此筹的人还一脸十分不自觉的理所当然,挑眉道:“哟,我们小话痨还没享受过中国家长式教育?” 黄少天气急败坏智商下线,遂不过脑子:“滚滚滚滚滚我才不承认你是我爸爸!!” 叶修试图摆正自己的表情,半晌露出一个扭曲的脸:“……噗。” 黄少天冷漠道:“想笑你就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叶修十分张狂地一拍桌子,“我估计大眼都没这待遇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少天鲜少见此人乐不可支,BJM里都仿佛回荡着意大利歌剧的“啊~我开怀大笑”,叶修平时显得老成如大叔,反倒很少像个真的青年人。他恼怒半晌,终于忍不住去看叶修,一瞥之下叶修表情竟十分生动,一点懒散气像潮水一样隐匿在眉目后面,活生生露出了真实的年纪一一究竟还是二十来岁;此人无声地又笑了一会,从桌子上抬起个头,“咱们少天大大生气了?” 他眼睛里笑意未散,连带着反光的那个亮点儿位置也不一样,正正好好地落在瞳孔上边,竟显得很有些明亮的一往情深。 黄少天不知如何接他这句话,含含糊糊地给带过去了,生怕下一次板社的人聚会上叶修当着众人说黄少天认了新爹。 好在叶修似乎也没打算一直拿这个事逗黄少,他从桌子上爬起来,一伸手捞走了手机:“少天大大看着怎么样,觉得行了回头就练吧?” “咳咳,行行,挺好挺好。”黄少强行正经,突然想起一事,遂问,“哎所以到底是你跳苏妹子还是我?” “你说呢。”叶修鄙视地瞥他一眼,捞起擦头发的毛巾,晃进自己房间里去了。 黄少天:“…………”所以到底谁跳苏沐橙?! 下午黄少天无所事事赖在沙发上打游戏,正享受空调冰棍WiFi ,接到一连环夺命call,来自郑轩:“卧槽黄少!我妈叫我去一社区相亲活动!”黄少正无聊,闻言顿时鸡血上头喜闻乐见,遂问一二三,郑轩:“黄少你陪我去行不?完事请你吃饭。” “不管。”黄少天吃完冰棍,叼着木头棒子十分欢实地玩啪嗒砰,在魔性的背景音乐里懒洋洋道,“找徐景熙。找队长。找宋晓。关老子毛事。” 可惜郑轩是谁,跟黄少室友一场两年,哪儿能摸不清楚他的脾性。黄少天此人嘴硬心软,只差磨磨牙根儿。“黄少!”电话筒里一声凄凄切切的惨叫,“他们都弃我而去了,我现在是没有队友的孩子了,亚历山大啊好么,我现在紧张死了,你要再不来,明日早报就是‘男子晕厥相亲现场闹哪样 心脑血管病研究似有新发现’了。” 黄少天:“……我看你还活蹦乱跳得很。”他不小心软了一丢丢。 郑轩一听有戏,穷追猛打。“黄少你最好了!兄弟一场,就你义气!他们都是渣!” 黄少:“……”所以这是不去不行了吗! 他叹了口气,死狗一样从沙发上爬起来,问郑轩:“地址是哪儿?” 此处相亲活动现场十分具有大妈审美,喜气洋洋得可以跨过千万里征程直接结婚,具体名字叫“八分钟认识你”,差不多就是八分钟换一次约会对象一一黄少顺手扒拉的那身被现场大妈十分直白地鄙视了:“好好一大小伙子怎么都这种审美?大姑娘出嫁呢还扎耳朵眼子?还有这头发翘的!你这样嫁不出去啊小伙子!” 她展现了十分敬业的精神,抄起一瓶发胶,劈头盖脸地朝着黄少天一通狂喷。 黄少:“…………” “唉,这样就好多了。”大妈上下扫他两眼,满意了,递给他入场券,“我们的终极目标是一一把所有残次品都嫁出去,让这个世界再无单身狗!” 黄少天:“……你们这个企业文化还真特别。” 郑轩大老远就看见他,一遛小跑过来:“黄少!”此人目测被其母亲按着捯饧一番,穿了身西装还扒拉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模样经典堪比汉奸,此时擦汗,“你可来了!妈的紧张死我了!” 黄少天冷漠道:“该。” 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做成亮闪闪的桃心,女士坐在桌子后面,男士就像寿司大转盘一样来回轮圈任君挑选采撷。背景放着喜气洋洋的音乐,黄少天被分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面前,看样子是个白领,还比他大。 黄少天无聊地和姑娘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嘴皮子实在闲不住,搭话道:“呃,您好。” 姑娘爱答不理地瞧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副耳机,自顾自地玩起来,依稀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喊杀声,黄少天探着头一看,正巧被炸了个满屏血花。 这是个第一人称游戏,选的主角是个挥舞着双枪的肌肉男,就听姑娘十分高冷地对着麦说道:“爆了一个杂碎,我们推进。” 黄少:“……”这个妹子他伤不起。 他无所事事地掏出手机,给叶修发短信:“晚上吃啥?” 一一被走过来的大妈抓了个现形。 大妈一拍黄少肩,黄少天跟被捉奸似地一抖,做贼心虚把手机飞快往怀里一揣,看样子小中学磨练的上课看漫画技巧依旧宝刀未老。大妈一口大嗓门道:“小伙子,你行不行啊?时间到了对着这么个漂亮大妹子都不知道要个电话!” 不敢,黄少心说,怕她半夜给我寄刀片。这妹子什么时候嫁出去也算给社会除害了。当然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滚一圈,没敢宣之于口,下一个妹子画风正常多了,和黄少天差不多年纪,碎花小裙子,长相斯文有书卷气,一副细框眼镜,看着符合人正常口味。姑娘看着他开口道:“我估计你也是被逼来的?反正我也不觉得咱俩真的能成,不如聊会天,这八分钟还挺长的。” “行啊!”黄少天觉得这妹子性格挺好,妥妥的贤妻良母温柔知性,话匣子顺利打开,“哎我跟你说妹子,刚刚一个真的超级高冷,特可怕,还瞪我,尴尬死了!比你差远了啊!” “在背后嚼人舌根不好。”姑娘说,但忍不住笑了。 于是他们谈天说地,漫画啊小说啊游戏啊,天花乱坠,黄少充分发挥自己特性,一张嘴说天下,逗得姑娘一直抿嘴笑。过一会黄少拧开瓶水润嗓子,姑娘眨眨眼,开口问道:“我可能听上去有点冒昧……但是您有喜欢的女孩子吗,呃,或者,男孩子?” “啊?”黄少天被她问得猝不及防地一愣,挠头道,“没有吧……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帅可以嫁?” “不不不!”姑娘忍俊不禁,摆手使劲得好像黄少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月光女神,肖想不得,“就是随口问问,你喜欢哪种?” 黄少天还真的没想过这种问题。他两眼一望天,试图从自己塞满滑板和外语字母的脑瓜子里搜出一点桃色物品,半晌犹豫道:“嗯……大约是,黑头发,腰线好看,眼睛很深那种?” “啧,”姑娘一手撑着下颌咬吸管,唉声叹气道,“你们男人就喜欢一种女生,多少年了还没改过来这种封建社会思想余孽吗。”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黄少又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我审美面比较宽啦,欧美日韩款式能都接受,性格不要太文静,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知道吧!最好是独立那种,但可以安静……我平常比较喜欢安静。” 姑娘:“谁信。” “……”黄少天炸道,“是真的!你看我这么一双安静美男子的眼睛!” 姑娘笑着道歉,请求他回到之前的话题。黄少进入状态飞快,像思春小女生那样伸手托着脸,“声音要磁性,你知道吧,沙沙的那种。爱好要和我一样,最好滑板还比我好,就这一点可困难了!可以和我互相调戏吵架,但知道界限,我要是摔胳膊碰腿不会把我自己扔那,厨艺可以不好但得会温酒下面,平常控制欲别太强。” 姑娘听他说完,简短地点评道:“估计你得单身一辈子。” 她解释道:“你要人家独立,又要人家没控制欲,要人家安静又要人家会滑板,要人家温柔体贴,你做梦呢?” “嘿嘿,”黄少天露出满口小白牙,从兜里掏了盒柠檬糖出来吃,顺手扔给姑娘一颗,“我知道啊。想象嘛。毕竟跟我走得近的人里都没一一” 他突然安静如鸡片刻,一条漂亮的腰线从脑海里倏忽一闪而后风驰电掣般过,徒留他咬肌停止工作而口水腺持续分泌,导致被柠檬糖狠狠地卡了一把嗓子。黄少顿时一通猛咳,如同心肝肺都免费拿出来赠送甩卖,那边姑娘把他的水往前一推,拆开糖纸,毫无同情心地嘲笑道:“所以你突然发现你爱上了秃头的爸爸?” “不是,”黄少天低声道。 这么个人是有的,这么个人像叶修。

2016.8.18

我何以如此淡定?明天就要上学去见老师,后天就交作业。我老神在在如此淡定,好似这几个小时就像绿豆冰外面一层棉被,好,隔着它就能完美地感觉不到外面的热量,照常写字儿,作业还有半本,看着它希望它自己一点一点瘪下去。我不动。我们大眼瞪小眼(如果它有眼睛,差不多应该望眼欲穿了)。它巍然屹立,同样不动。 外面下雨下得真好。最近痴迷塔罗牌,一堆神秘的象征暗喻,走火入魔到上网查大学有没有这个中世纪迷信之类的学科,浏览记录被我妈发现,狠狠地按我脑袋。她觉得我要去学跳大神。家里的绿萝接着雨水,根要沤出毒来了,奄奄一息地趴在那,刚被我抱进去休养生息,窗台上刚发现多了个鸟窝,小鸟天天石子一样掉下去再被她妈妈叼着拎上来。我去看,好小一只,鸟头上毛还没蓬起来,显得伶伶仃仃,像个非洲小难民。 我觉得夏天特别适合读日本小说,他们民族文字冷艳,夏天人理智较少,特别适合这种波澜诡谲的文字,书夹页里藏着狐仙姑。推荐夏目漱石,推荐人间失格和斜阳,都是这种,虞美人草尤甚,像黑色带大朵罂粟的和服。坑刚十分坎坷地填了一半,想开新坑,心里猫挠狗吠,天人斗争激烈,十分纠结。 你们谁给我点信心,告诉我一声:五三一百多页、培优九十八页能在一晚上写完。或者你说我不交老师并不会打死我,也行。

很久以前 - Once upon a time

厨(娘)叶x王子黄,童话故事。两万。 全职人物花样出场,在云南写完,拼着少天生日发出……圆了点梗,躺平 一【Once】很久以前,在大陆的南方蓝雨王国有个王子,他叫黄少天。 要说小黄王子也是个人物,他放着好好的国王不当,把国家扔给了大祭司,自己仗着精湛剑术统领军队,与邻国掐架,能横剑立马往敌军中出入一个来回,一点不把自己当娇贵的小王子使。他打退来犯微草军队,与大祭司于风雨飘摇中保住国家之后作甩手掌柜,干领工资不干活,逍遥去了;不过这事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人本来能当国王,整个国库都是他的,现在只领个工资,差远了。 他要走的那天,一众大臣极力挽留,殿下不能走啊国家还指着殿下和大祭司呢,少一个也不行,黄少天坐在位子上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睛逡巡着窗外的天空和鸟,眼睛亮晶晶:“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不,其实不是这样的,小黄王子眼睛一瞪,琥珀色的瞳仁几乎要溢出来:“那你们干嘛吃的?蓝雨养你们这么多年还只能指着我和喻文州?啊?白活了吧?我就出去晃悠晃悠,又不去死,你们干嘛弄得跟一哀悼会似的!郑轩接管军队绝对指挥权,你少给我摆压力山大脸!月钱扣你一半!” “……”郑轩,“压力山大啊。” 小黄王子找了个水瓶,拿了郑轩一半月钱,他回想了一下白马王子的设定,骑着匹毛色勉强算是白的马上路了。 他一路走走停停,觉得世界真是美好得很,其时正值秋天,色调暖而沉实的季节。他欣赏自己国家的金色麦田,手臂和脸颊都粗糙而红彤彤的农妇,葡萄和酒桶,品尝最新的麦子烤制的最新的面包。热乎乎的。几乎能尝出制作它的麦子的一生,回想起春天和雨水,然后听着它在口中死去。 黄少天在人民中口碑很好,以至于对他们的热情有点不自在,他几乎吃了一周的霸王餐,享受旅店里最软的床铺和酒吧里最适合讲故事的位置,那些农民或者乐手听他讲沙场的故事(正是黄少擅长的领域),还有吟游诗人匆忙地拿速记笔在纸上记录。梳着麻花辫的漂亮姑娘睁大眼睛问他:“你不害怕吗?你没有害怕过吗?你受伤过吧?”在美丽的女士面前怎么能折损自己的英武形象,黄少天灌下一口气泡酒,看着她笑:“没有,怎么会呢。”王子皮相甚好,骨骼清秀而眉眼浓烈,眸光清亮顺着眼尾滑落,姑娘一愣,脸红。 黄少天喝得醉意上头的时候想,怎么会不害怕呢,怎么会没有受伤过呢,只是你们这么美好,就像一件白衬衫一样经不得墨水玷污,玫瑰花一样经不得揉捻,我们一一只是想到这些,不得后退。 咳,反正他是个好王子,谁也不能对这一点有所质疑一一尽管他有点话多,在议政大臣开会的时候能把他们噎得东西都吃不下,平时不太遵循王室礼节(一笑就露出虎牙),还有点毛手毛脚的,但是这是他们的王子殿下啊。 总而言之先进入正题,王子殿下路过李远子爵的城堡,理所当然地进去蹭了一晚上,李远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一边抱怨黄少压榨民脂民膏一边给他安排最好的住处。小黄王子把自己的小白马牵进马厩里,正摇着水井把手咕噜咕噜汲水,厨房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拿着一桶水果往他后面一站。 黄少是个很热心的王子,他快手快脚地帮那个人也打了一桶水,那人说了声谢谢,在草地上蹲下来洗水果。黄少天天生自来熟,找了个猪鬃毛梳给小白马梳毛,顺口问他:“你叫啥啊?” “叶修。”他头也不抬地放下一个苹果,然后从桶里掏出只梨,头发是蓝雨国很少见的纯黑,黄少天觉得好看,新鲜地又看了两眼:“你是厨子吗?我怎么没有在李远这见过你?” “嗯,”他半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这么帅的的确比较少见。” “……”小黄王子,“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是不是新来的!你从哪里来?你看上去不是蓝雨人啊,头发颜色什么的……” “啧。”叶修一绺头发掉下来挡了眼睛,他用手背一拢,终于赏了他一个正脸,“小朋友你话好多啊。” “卧槽你好没礼貌!”黄少天这个毛病从来没被这么直白地批评过,他呆呆地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立刻跳脚了,“你才小朋友!本王子二十了!你说不说,你到底是不是厨子!!” 叶修看了他一眼,黄少天注意到眼睛和头发一样黑,就好像南方的乌木,吸光。他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个十分嘲讽的笑容,“还是个容易炸毛的小朋友。” 叶修手上动作快得很,这么一桶水果一会就洗完了,他甩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冲黄少天一笑,大摇大摆地走了。 二【Upon】就像敌军和甜点一样,没有什么不愉快能在黄少天心里停留超过一个小时;同样,就像不愉快和敌军一样,没有什么甜点能在黄少天面前停留超过一个小时。他总觉得宴会那么长,必须把甜点放在最后,不然没有人会愿意留下来的。 今天的甜点好看得惊人,香草慕司和芒果的颜色绝妙地混合在一起,象牙宫殿黄金瞳,表面一层苹果冻被刻了漂漂亮亮的镂空,李远惊诧地盯着镂空下边整齐的慕斯层道:“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刀工?” “行了你少装相。”黄少天刀叉上下翻飞,嘴里居然还倒腾得出地方说话,瞪了他一眼,“我是不会挖你墙角的!……虽然也想来着。蓝雨宫里的厨师简直不能再没品了老做秋葵!什——” 他突然喘了一口气,“卧咳咳咳槽,咳咳咳咳咳咳咳!!!” 黄少天简直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他本来就白,脸简直成了猪肝色,李远大惊失色,“黄少!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下毒!” 黄少天艰难地张了张嘴,冲着他比口型道:“噎——” “噢噢噢!知道了黄少你要挺住啊!我来救你了!”李远一巴掌拍在黄少天背上,差点把人脑袋拍进一边的肉桂布丁里,冲着侍从喊,“去找徐景熙!” 黄少十分悲壮地想,堂堂蓝雨王子没战死沙场、醉死温柔乡,估计要卒于被甜点里的石子噎死,还有猪队友免费送他一程。 黄少天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帷幕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拉得不太严,外面的光线透过缝隙幽微地射进来,显得冷而又冷;他把滑落的毯子往身上拉了拉,摸了摸自己残留痛觉的喉咙。 剧本上本来是王子咬到戒指然后循着戒指找到了公主,大约他这个世界的命运打了个喷嚏,王子吃得太快,差一点就被戒指噎死了。 想到这个节点他撑着手腕坐了起来,徐景熙大约来过(不然他可能已经去见命运君了),枕头边上放着药丸和一个油纸包着的小东西。估计就是差点谋杀小黄王子的凶手。黄少天腹诽果然比李远这货靠谱,摸黑拆开小纸包,那东西估计被清水洗过,凉而清爽,很有些分量;他凑近那条微光端详了一下,还真是个戒指,估计是石头一类材料做的,也不太反光,暗沉沉款式普通。黄少天一摸,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小黄王子感到非常愤怒。要说这愤怒来源多样,一半皇室成员固有的好面子,一半年轻人自己的傲气,毕竟堂堂蓝雨王子、第二代蓝雨军团将军,差点被个戒指噎死了,怎么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况且小黄王子害怕令人窒息的安静,比起战场上那种喷薄而出的死亡更可怕,就好像灵魂眼睁睁地看着肉体死去。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从毯子里爬出来,趿拉着拖鞋去找李远。 李子爵大半夜被黄少从床上摇起来,眼神迷离:“黄少?莫非你脑子也噎住了……” “妈的闭嘴。”小黄王子终于放下了自己作为皇室成员的矜持,飞过去杀伐甚厉一记眼刀,“帮我找个女人。” 这话实在太有歧义,李远吓得瞬间清醒,“黄少?!!!” “看我干嘛,有用。”黄少天,“厨娘就行。” 李远耳朵戴上了“欲求不满”的重低音金属炮耳机特效,听什么都十分猥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少一眼,“没想到你好这一口。” 半小时后,一个美女穿着厨师装出现在小黄王子卧室的时候,黄少天唯一的想法是这衣服真偷工减料。 李远圆润地滚了进来:“嘿嘿,王子满意?放心我不会告诉大祭司的。” 黄少天再一次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干脆拿起在军队里穿制服的速度整理王子仪表,自己大半夜跑了出去。 厨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正俯下身,拿着个戒指给她试,他棕色的发尾垂在脖颈上边,显得脖梗子雪白。黄少天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科学研究的精密冷静,奈何小姑娘迷妹气场太强,满脑子都是灰姑娘的故事,圆脸上红晕朵朵开。 黄少天把小厨娘的手指头挨个试了一遍,厨娘的手不能算纤细,但每一根手指戴这戒指都不合适,那戒指很有些尴尬地在指肚上富裕了一圈,他直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撸下戒指转身就走,丝毫不知自己打断了小厨娘的美梦:“管家呢?” 小厨娘的心被狠狠摔在了地上,一地渣渣。 “在、在这。”胖胖的圆脸管家擦着汗跑过来,心虚地看了王子一眼,“本来我们的厨师是没有男人的,但是、但是因为做甜点的厨娘病倒了,我们就请了一位客人代劳……本来他今天下午就要离开镇上的旅店,后来因为做甜点,多逗留了一会。呃,我帮殿下查查他叫什么……” 管家掏出登记簿翻了翻,看到“聘请”一栏的签名,脸色变得有些奇异,他抬头看了黄少天一眼,小心翼翼道,“他留下的签字是‘尼古拉·萝卜芒果·叽里呱啦·高富帅·伊凡诺奇山德拉夫斯基’。” 黄少天:“……” 他揉了揉眉心,问管家:“他长的什么样?” 管家:“黑头发,恕我直言,莫名欠打,还抽烟,就跟厨房里的老烟囱一样。” 黄少天:“他晚上走的吧,往哪边去了?” 管家:“西边。” “我去追他。”黄少天说走就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小白马摇醒,小白马被扰清眠,差点尥蹶子踢他。他想了想,冲李远道:“把剩下的肉桂布丁给我包起来。” 又误会了一重意思的李远站在城堡吊桥口,脸色奇异地目送黄少绝尘而去,马背上还驮着个巨大的食盒。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的思维愈发朝着一个诡异但却接近真相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黄少天披星戴月,从凌晨开始追赶,李远城堡往西的路就一条,直通通再没有别的可能,两边儿就是野地灌木丛森林,黄少天估计除非叶修想撞上血族或者狼人啥的,他应该不会往里头撞。 今天是弯月,低低地垂在天边,星星静静地闪烁着光芒,温柔得像诗一样。这种时候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不会遇见史莱姆之类奇奇怪怪的生物。一只猫头鹰站在灌木丛上方伸出来的枝桠上看着他,黄少天瞧了它一眼,觉得那右眼周围的一圈白毛和眼神有点儿既视感之类的,他没太细想,掏出一块肉桂布丁。小白马没睡好,起床气甚是浓重,他以惊人的半规管平衡力在颠如巨龙的马背上咬了一口布丁,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 猫头鹰眼珠一转,十分人性化地露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然后它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了银色的光尘,不见了。 蓝雨宫殿门口,小门卫正坐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突然有访客大半夜拉响了门铃,那门铃嘎嘎地叫了起来:“来访者!来访者!起来啦起来啦年轻的卫兵——” 门卫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位穿着斗篷的访客静静地站在那儿。 访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兜帽下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门卫一个恍惚,不由自主地为他拉开了门。 “谢谢,”访客低声道。 门卫攥着冰冷门把手在那愣愣地杵了一会,被秋天晚上的冷风一吹,一个激灵,有点迷糊地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起来来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通向内殿的通道,那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片金色的叶子被风从墙外带进来,冷冷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他打了个哈欠,拽了拽制服的领子,缩着脖子继续去见周公了。 蓝雨宫殿里有一座高塔,它就像巫师的尖帽子一样矗立在许许多多方圆穹顶里边,有一种出类拔萃的孤高无朋。几百代蓝雨的大祭司在这里预言了蓝雨兴亡。它古老得如同活着,无数青苔与野草潜滋暗长,正是天凉好个秋的时候,塔身布满了爬山虎——在清朗的月光下,它们呈现出一种银红色。 穿斗篷的访客伸手一推塔门,橡木轻轻地滑开了。 他脚不沾地,鬼魂一样地飘到塔的顶层去,顶层是个观星室,里面点着一枝蜡烛。访客不打算改善这大约能让人近视的奇差光线,一伸手把兜帽摘了下来,他是个看上去有着和年龄不符严肃的年轻人,右眼下架着枚单片眼镜,他把斗篷解开,往衣帽架上一挂。大约是烛火跳动了一下的缘故,他的右眼显得比左眼大了一点。 他出声道:“喻文州。” “什么?”窗子前站着个年轻人,大约是他袍子颜色太暗的缘故,他转过身才能使人注意到他。他转身给访客拿起一只杯子,杯子到了访客手心就开始出现茶,然后冒出一股热气,访客不客气地低下头喝了一口:“我就是来提醒一声,你家小话痨可能有麻烦了。 被点名提醒的喻文州同学八风不动,“他招惹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吗?” “不。”王杰希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现在月亮升到中天,亮极了,也不知道看出来什么端倪,他平静地把视线转过来,“我在路上见到他,用塔罗牌算了一卦,恋人牌的位置不太对。而他在追叶修。” 喻文州也误会了,这方面上大祭司和李远的视角并无二致,他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毛,“追?” 王杰希用那只大一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字面意思,”他说。 喻文州:“我冒犯地问一下,微草的邪恶魔法师是如何知道少天在追叶修的?” 访客说走就走,他已经拿起挂在衣帽架上面的斗篷,那面还沾着点晚上特有的凉霜和水雾,在烛火下闪烁无数星星般的光亮。“真实之眼。”微草的邪恶魔法师答道,“我们在蓝雨安放了无数真实之眼,随时准备刺杀小黄王子,然后大举进犯蓝雨,把你们的领土收归我们麾下。” “注意画风,杰希,”喻文州温文尔雅地提醒道,“这可是童话,别吓坏了看文的妹子。” 王杰希:“……” 他从斗篷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只和口袋容积丝毫不成比例的扫帚,扒着观星用的窗台就要跳出去。 “杰希,”喻文州静静地叫住他。“这么晚了,你不在这儿睡会吗?” 王杰希短暂地一愣,那只偏大的眼睛略带审视地扫了一眼喻文州。 其实他这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肃,只是他被后辈那种带着仰慕和拘谨的目光注视惯了,自动带入前辈的身份,也许还有点长相的缘故,他看人目光直通通不带一点缓冲,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审视的感觉。喻文州早习惯了,眼角眉梢带点儿平常惯有的笑意回看他:“微草的邪恶魔法师,行吗?” “行啊,”他说。 其实叶修没想在蓝雨停留那么久来着,不料一路坎坷,先是换了好几家旅店,后来好容易登记入住第二天要往百花去,被李远城堡的管家留下了。他掂量一下报酬,够他再活个两三周,同意了,不想戒指落在那里——叶修记性好得很,稍稍想一下前因后果就知道掉在哪。那戒指原是一个故友送的,叶修权当作个念想,他很是纠结了一会要不要回去找,1既然它掉了就说明故友在天之灵已经放下了也轮不着他纠结2掉进人家蛋糕里估计要被罚钱,够他两三个月没饭吃那种,于是洒脱地决定让它过去了。 他掂了掂钱袋,觉得生活十分美好,遂找了一家很不错的旅店,还往镇子里的裁缝店去买了件新斗篷,还有几磅烟丝——矮人店员十分殷勤地向他推销一种抽烟和吹泡泡两用的烟斗,叶修身体力行地想象了一下该美丽景象,拒绝了。 他回到旅店,晚上旅店一楼是个小客厅,挺质朴的那种,干完活的农民在这里点一杯气泡酒,壁炉里安安静静地烧着去年冬天砍下来的松木,几件南方常见的色彩艳丽的壁挂,椅子被垫得软而舒适。他把新斗篷搭在椅子扶手上,掏出一个用蜜蜡封口的瓶子晃了晃,里面嘭地出现一簇火焰,然后渐渐地,就好像烧掉一张纸的过程倒着放了一遍一样,显露出一个纸卷。 叶修耐心地等着它慢慢变完整,还有空管坐在旁边的姑娘要了一支笔。他把纸卷掏出来,展开看了看,是苏沐橙来信——那瓶子底部甚至还留着一点一不小心卷进纸卷的瓜子皮。 苏沐橙是个仙女,对,给灰姑娘加特技帮助睡美人打怪的那种。只是她这仙女实在有点接地气,不但不长得像三围走样的老奶奶,还嗑瓜子,还喜欢听吟游诗人讲烂俗的桃色故事,不管怎么说她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姑娘。叶修看看她的字迹,小姑娘家长里短地叮嘱了一堆零碎,老气横秋地说什么天冷了要穿秋裤(不)少抽烟她可以知道他到底抽了多少磅烟丝(叶修:“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讨厌魔法”),蓝雨的鱼和芒果回来要给她带,末了跟他说,黄少天正在跟着他。小姑娘挤眉弄眼地说,你要把握机会呀,末了还画了个笑脸,我在他来的路上设置了传送魔法,只能帮你到这啦。 叶修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货真价实的笑容。 “净随你哥,”他赶在店员过来制止他之前点上了烟斗,含含糊糊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拿笔在页边试了试,然后写了两笔,卷进去几颗花生,拿一根细细的草绳绑了起来,然后掏出火机点着了它,它就在瓶子里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黄少天停在了路上。 路中央有一扇门,悬空的,发着白光。它的光芒很柔和,但在这么一个晴朗的晚上,大约能让李远城堡里的老管家看见。 黄少天见过不少这种“门”,鉴于他家里有个记忆力超群的大祭司,喻文州告诉过他:“魔法里最常见的一种,空间折叠门,鉴于传送距离因法力而异,简直是魔法师、巫师和仙女必备的魔法之一——居家旅行、杀人逃逸、偷情猎艳的必备良药。” ……似乎有点不对。不过没关系,因为黄少天看见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门上滚出了一串加粗高亮字体: 追叶修专用传送门。 黄少天站在那纠结了一下,1他距离叶修至少得有十来公里 2能施放十来公里传送门的魔法师/仙女/巫师应该没有必要大费周折地用传送门害他 3如果他再不用可能就抓不着叶修了,于是干脆地牵着小白马推开门,跨了进去。 叶修刚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小旅馆里出现了一个悬浮的白色小光点,继而白光大放,只听一声巨响—— 他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喃喃道:“动作真快。” 客厅里的众人都惊呆了,一瓶酒被打翻到地毯上,叽里咕噜地在绒毛中冒着气泡。 黄少天头晕眼花地站起来,在他脚下,小白马气息微弱地哼了一声。 三【a】黄少天有了点心理准备,环顾四周,还是惊呆了。 这是个旅店里的小客厅,挺质朴的那种,干完活的农民在边上喝着气泡酒,壁炉里安安静静地烧着去年冬天砍下来的松木,几件南方常见的色彩艳丽的壁挂,椅子被垫得软而舒适。 而那个开口闭口都嘲讽的家伙坐在离壁炉不远的一个位置,舒舒服服地抽着烟斗。他其实长得挺好看,白,就显得眉目浓墨重彩,眼睛里反着一点壁炉暖黄的光,竟不那么嘲讽了。 黄少天:“……所以我真的穿越了吗!” “对。”叶修懒洋洋地瞅他一眼,“哥好心提醒你,最好把你的马牵出去,旅店小妹可能让你赔地毯了。” 叶修忽略了一点,这是蓝雨,而黄少天是蓝雨王子。闻声赶来的旅店小妹并没有让黄少天赔地毯,还给他端来了热茶和苹果派,黄少天把斗篷往身上裹了裹。有时候你人到了,感官上的疲倦和冷却还在路上,得等一会才姗姗来迟,他双手捧着杯子往炉火前凑了凑,现在他喉咙那块还在疼,黄少天为自己小时候淘气掐了鹅的脖子感到歉疚。 叶修被勒令不许抽烟,他把烟斗收起来,掏出水袋喝了一口,“你从李远那大老远来找我,小话痨王子?” “你才是话痨!你全家都话痨!”黄王子从斗篷后面露出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掏出那个戒指,“这是不是你的?” 叶修只是瞧了一眼,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坦然承认,“是。原来被你找到了。” “卧槽!!”黄少天从座位里跳了起来,“还真是你!知不知道它差点把我噎死啊!如果没有徐景熙你就要被以谋杀蓝雨王子的罪名全境通缉了啊!它真的好硌你知道吗,我现在嗓子还在疼!” 叶修看着黄少天的嘴,又看了看那枚戒指,微妙地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 黄少天:“……”他有点不想说话。 叶修看到小王子有点气结的脸,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应该有点歉疚来着,奈何他独行惯了,交流技能只剩下“嘲讽”这一项,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试着安慰道:“那什么……也许你应该慢点吃?” 这一句“安慰”简直正中红心,黄少天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天花板。 叶修:“你别看房顶啊。” 黄少天闻言狠狠地看着房顶,觉得这个动作应该被理解成“翻白眼”才比较准确。 他往椅子里缩了缩,心里几乎无缘无故地升起一股茫然来——这事不能全怪叶修,也不能全怪黄少天,他大半夜地追到这儿,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显然不能指望叶修这种人道歉。可是现在他要去干嘛呢?他习惯了每天早晨起来和大家一起绕着营地跑圈,那时候想着回来了要睡到日上三竿来着,现在真回来了却有个该死的生物钟把他准时五点半叫醒,蓝雨歌舞升平,他这么一个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的王子去干嘛呢。他想到继续向北,突然就产生一种微妙的尴尬,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这么放叶修走了他不甘心,可是非缠着人家要个说法就有失风度。鸡肋。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和它大眼瞪小眼。 彼时鲜嫩的黄少还不知道,这种事只有一个用途——用于加深那种微妙的缘分,简言之,艳遇。 从这种角度来说,喻文州对传送门的总结算是准确精简。 叶修看了他一眼,小黄王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斗篷边缘,那上面还沾着夜行带来的露水,显得水珠和黄少天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他心里猝不及防地升起一股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感同身受的情绪——这孩子也许和他一样,从坚硬清苦的军旅回来,一把掉进柔软的人间,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站起身,说道:“这时辰点儿,您打算露宿野外么,蓝雨的黄少天殿下?” 黄少天手忙脚乱地一阵找,钱袋子落在酒店了,旅店老板笑呵呵地问他要不要提供免费住宿,奈何黄少天要面子,总不能白吃白喝还白住人家的。叶修本打算作壁上观,奈何三双(还加上前台小妹)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他,他把手一摊:“剑圣大大,我是不会给你交钱的。” 黄少天不好意思开口要,尴尬地僵硬成了一条人棍,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周泽楷的难言之痛。 “但是呢,”叶修说话大喘气,脸不红心不跳慢悠悠地补上了,“王子不嫌弃的话,可以住我的。” 黄少天早顾不上什么陌生人住一间房间的尴尬了,两害取其相轻,他几乎是以风一样的语速和速度冲旅店老板道谢捞起自己的斗篷然后拖着叶修冲上了楼,直到叶修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始掏钥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自在起来。 小黄王子无论在城堡还是行军帐篷里,从来都是一人独占一江秋,别说流莺,连侍女和战友都没进过他房间,叶修已经十分自然地进了房间开始解下外套,露出里边的马甲和衬衫,他实在比较懒,以至于头发只是松松垮垮地绑了个辫子塞进外套衣领,此时露出来,竟很有点现在太太小姐欣赏的那种营养不良的美感。他十分熟练地冲黄少天吹了声口哨,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少天王子终于被美色所惑,决定不理国事了吗?放心吧这有两张床,不会让你占着我的便宜的。” 黄少堂堂大男子汉,芳龄二十一,自小到大本命年几乎要过了两轮,还没有被如此一个散发着正宗爷们荷尔蒙的雄性如此光明正大地调戏过,闻言僵硬得都同手同脚了,成了一根笔直的人棍。 叶修已经从厕所出来换上了睡衣,飘飘然往靠窗户的床上一躺,睡了。黄少天纠结了一会,最终咬牙决定以前在野外打侦查谁没有靠着战友肩膀睡过,心一横,连人带衣服这么囫囵躺下了。 黄少天夜里睡得不太踏实,就好像陷进了一张处于不稳定空间乱流中的软床,上下飘忽,一会觉得自己正在下沉,一会又被拉到了清醒的意识层面,有那么一会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依旧在睡。说起来这么长的一连串事情毕竟发生在同一天,换谁都会有点累,但鲜少有累得睡不着的。他迷迷糊糊地把这怪罪到那一壶过分热情的茶上。他被一颗扣子硌在后背,终于挣扎着被硌醒了,大约还是半夜,窗帘下影影绰绰,黄少天试探着用那种恰好不会扰人清眠的音量叫了一声:“叶修?” 对面床铺传来的呼吸声平稳,黄少天料想他大约是睡了,有点遗憾地缩回毯子里去准备开始数羊,不料对面人答:“我在。” 他声音有点睡久的哑,黄少天往他那边看,黑夜里叶修眼睛倒是格外分明。他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叶修,“我睡不着。” 说完这话黄少天就后悔了,这简直就像个半大的小宝宝,半夜抱着泰迪熊怯怯地站在妈妈门口。他刚要开口补救,忌惮着越描越黑,叶修却平平淡淡地说了句人话:“谁叫你喝茶喝那么多。” 黄少天求之不得,那一杯好茶就这么被两人归咎为罪魁祸首,背了黑锅。他伸手一拉毯子角,“老叶你要去哪?” 这一个老字出口得十分自然,黄少天天生自来熟,话不过三句就称兄道弟,这还是看在叶修往蛋糕里放戒指的份上才拖了这么久。叶修那边顿了一下,没拒绝这称呼,他声音因为那点哑,听上去少了点懒劲而显得平平淡淡的,“不去哪。这叫……现在的年轻人怎么称呼来着?游历。” “那,接下来呢你往哪边去一一” “唔,”叶修刚打一个哈欠,尾音难免就带上了点挑翘,他一转头,半只眼睛反着渗进来的冷光,“百花。” 两人各自心怀各自鬼胎,叶修想:如何拐骗这小孩儿和我一起去,黄少天想:如何让老叶答应带我一起去,只要有人一开口,啪,一拍即合了事。最终还是叶修脸皮比黄少天厚,当的那个邀请者,状似无意,轻轻巧巧地一带,点水似地:“你也一起?” 黄少天嘴上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说完还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厚道,就这么被人家诓上了路。叶修听他痛快,斜眼睨他:“想好了?路上没啥适合你这阶级的玩意,哥还抽烟。”抽烟也就是嘴上说说,苏沐橙给他下了通牒,他不大敢抽太狠。 “有啥可细想的!是男人就该干脆点啊好么!”黄少天打鸡血一样从床上跳下来,往叶修枕头边一趴,这要是有条柯基尾巴,早就菊花一般摇起来了,“条件艰苦的旅行才是男人的浪漫啊好么!老叶,等到了张小花地盘我们去看他种的花田!......” 总之这搭伴的决定做得草率无比,简直是“说走就走的旅行”的最佳典范。黄少天和叶修一同上路,晨光大放而金乌未起的时候,叶修没带什么马或者行李,两手往斗篷里一揣,黄少天在小白马边上牵着它走,神游天外地想是不是他脚底下有个小箱子,能跟着他在地下移动。 他盯着叶修的斗篷发呆,突然叶修的目光一转,黄少天就直楞楞地撞进他眼睛里一一那一双眼睛是极正的纯黑,他忍住把目光从黑色瞳孔转开的冲动。那一潭干净的黑在四围白色中显得十分深,也没有探寻似的犀利神色,几乎显得漠然过分了;偏偏介于下垂眼与桃花眼间的线条把眼白修成某种柔软的形状,连着目光也往上挑了一挑,于是那颜色也显得很有些生动起来。 他没头没脑地想:“这人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路上是个多么美好的词汇啊,在路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啦,世上大约只有“等待”和“路上”两个词,能横亘过漫漫的春、夏、秋、冬一一接下来的故事实在不该我来讲,应该由一位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唱出来。 四 【 Time 及至百花,大约算半个晚上,黑夜白昼交接时候,百花其名不虚,最后一茬夜来香在余晖下如煌煌大河,波光粼粼中一遍遍执迷不悟奔流向海。田梗如同堤坝,黄少天俩人于坝上踏浪而行,终于到了花明柳暗一村,途经无数香水小作坊。王子殿下只见过它好端端躺在瓶子里,未料是这么来的,大呼小叫穿行其间,仗着好脸蛋儿和人小姑娘套进乎,叶修在后面袖手观看,这人样子太过鲜活了,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少年时。 张佳乐城堡被擅闯,骂骂咧咧地接待了二位不请自来,叶修和他似乎挺熟,打花瓶里顺手抄起一朵白玫瑰往黄少天头上插。这一捧八十八朵取的俗气的招财进宝,张佳乐对着花来回数两遍,剩下七零八落,总以为没什么好寓意,遂再抽一支往叶修耳朵沿塞。叶修就笑吟吟地接了,一手按着炸毛王子殿下头上那根花,一手把花按贵族惯用来风流的样式别在扣眼,和黄少往起一坐,好一对儿出水芙蓉并蒂莲;要是哪个漂亮公主姑娘或者哥们儿给黄少天戴,他就开开心心地受了,只这一朵赠礼没办法以黄少现有的“朋友”和“美人”系统划分,他思量半晌,欲盖弥彰地拿下来摆在了牛排边上。 张佳乐是谁,此道先行者,看看这个小王子,先瞧出这俩可能会有意思。看破了端倪他倒端然得似不屑刺探这二人背后红尘,腰背笔直地坐在主位上喝鸡尾酒。百花从不缺花,他本应别着领主徽章的扣眼里盛了枝搀水一般娇弱的秋杜鹃,颜色温柔如十丈软红尘。此花易碎得不适合簪放,偏偏张佳乐似乎天生眉眼带些忧郁,不是郁色,烟水楼台似地在嬉笑怒骂后露出影子,竟和秋杜鹃有些奇妙的相得宜彰。 这一款男色正正合当下贵妇小姐中意的苍白(黄少天语:营养不良)美感,张小花抬脸一笑,好一个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黄少天想起下一句,遂问那个孙哲平踪迹一二三。张佳乐一愣,微不可察地吐口气,胸口花瓣跟着气流微微一颤,答:“找不到。” 假若把张佳乐比作一头驴,那么他大约是头贵州的驴,技能树上剩下的不多了一一孙哲平此人自然在百花内找过,掘地三尺,还发过一遍通缉,估计早已流窜到了不知何方;百花的骨干大臣相继被岁月消磨,首席执政大臣已回家种田,人才入不敷出,张佳乐本身不擅帝王心术,左支右绌得心力交瘁,半年下来伊人衣带渐宽(其本人语:裤腰子一劲往下掉)。所以说有些东西拿起来便不得放下,比如承诺,比如责任;张佳乐心知自己能力阈值,偏偏早年不认命,应了这个做猛将,又应了那个做明君。最终在错失了好多本应抓在手心里的人事物后,他总还是认了。 “一一再奉陪半年,明年开春老子就撂挑子不干了,种花去。”张佳乐给他们俩倒百花特产花酿,自己跟着对瓶嘴牛饮了一口,谆谆告诫道:“有什么看上的就赶紧下手,以后能真正让你看上眼的可不多啦。” 黄少天知张佳乐伤春悲秋特性,他自己做不来,一时觉得跟不太上这位文艺青年的节奏,反倒叶修一颔首,应了声:“对。” 黄少天就奇了怪了一一因为通过他一天一夜的观察,叶修明明是个觉得咖啡和微草垃圾桶里药渣子一个味的大龄闷骚过日子型男性。 他们在张佳乐的城堡留宿了一晚上,此处条件十分腐败,床帐香薰美人靠一应俱全,花瓶上刻着保鲜用的小型魔法阵,一看就非常符合张佳乐那种事儿精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黄少天在抗议被镇压后和叶修分到了一个房间,趁叶修洗漱独占了靠窗的一张床,垂着两条腿打量墙上的挂毯。 那上面讲的是个关于魔法女神的故事,图案精美,黄少天和叶修一样缺少艺术细胞,看了一会就对它失去了兴趣,转头喊道:“老叶一一” 叶修擦着脸出来,他光着上半身,下颏还在滴水。叶修身材出人意料,腰肢精瘦而腰线分明,光影均匀分布在苍白的皮肤上,小黄王子以单纯欣赏的心态看了几眼,翻身在丝绸被单上打了个滚:“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雷霆。”叶修把毛巾往烛台枝上十分不讲究地顺手一挂,挺尸到另一张床上,“然后烟雨。小事情那边有一点有趣的东西。” 黄少天随口答应了一声,显然听得随性,抄起另一条毛巾进入盥洗室,张佳乐十分会享受生活,还弄了个洗澡的小池子,底下小魔法阵保持水温和净水。叶修看他脚步任性,难得拿着二两好心提醒一句:“注意脚下,门口有台......” 盥洗室传来一声如同恶龙吐息般的巨响。 “……”叶修顿了顿,常年嘲讽的脸竟然崩坏了一下,微妙地露出了一点惨不忍睹,缓缓道:“......阶。” 黄少天在一片水声里回喊道:“阶你一一替我问候你的妹妹一一” ……好样的王子殿下,您完美地保持了风度。 叶修嘴角一提,剩下的半个笑容埋在了枕头和丝绸里,然后躺在那十分没有火灾安全意识地抽了一斗烟丝,把灰磕进了花瓶。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后背陷在丝绸当中,光线暧昧而布料浓艳鲜丽,就显得皮肤苍白,图腾画一样带有某种神秘的宗教色彩;他抬头看了一眼挂毯,魔法女神低眉信手翻书,护佑子民的温柔笑容被明烛照着,一半神秘地藏在阴影里,竟有些心思莫辨的意味。 他手指一动,所有光线都短暂地一弯,好像传播媒介被扭曲一样,对面墙上的蜡烛扑腾了一下,齐唰唰地灭了。 黄少天睡得很香,张小花会选地方,城堡周围是大片的花田,香气顺着窗户和墙壁无孔不入地浸透进来,分外安神,只觉得骨头都化在了这温柔乡里。王子殿下醒的时候天光将明,他懒洋洋地在床上赖了一会,天空还是淡薄的一层白色。 外面夜晚的水汽将散未散,氤氲着温温柔柔地盖在花上,这乳白一径往远处延展,竟有股说不出安宁和隽永的意味。 叶修是经年行路的人,习惯了在清晨动身,此时穿戴整齐,瘫在美人靠上看一本书。能允许黄少天犯一把王子病的机会实在曲指可数,此时好难得一回,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指使人道:“早餐呢?” 叶修头也不抬地一敲桌:“这。” 估计不是侍者拿上来的,瞧着特别实诚,俩羊角面包一杯水,一盒饼干,还有一大盘蔬菜沙拉一一连朵用来装饰的花都没有。 黄少天还迷糊着,往被子里缩了缩,下意识地得寸进尺,“我要蛋糕。” “没有,”叶修翻了一页书,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只有这个。要么你吃,要么你自己厨房做去。” 小黄王子犹豫了两秒,十分决绝地抛弃了自己的王子脾气,乖乖爬起来刷牙去了。 那牛角面包配了芒果酱,黄少天没和任何人透露过自己这点小僻好,他高高兴兴地挖了一勺,突然似有所悟,抬头问道:“老叶这不会是你做的吧?” “你说呢。”叶修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这是没睡醒还是智商下线了啊?” 黄少天脑子正迷糊,CPU有点卡,“那那那那芒果酱是怎么回事……” 叶修:“很明显,如果哥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因为吃芒果慕斯才差点被哥的戒指噎死的。” 他完美地从万千水壶中提起了单单未开的一壶,黄少天被正中红心,郁卒。 叶修和黄少天挥别张佳乐,往雷霆方向去,王子殿下还没睡太醒,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由叶修牵着溜哒一一小白马立场不坚,起先还横眉立目得颇有骨气,被此人贿赂以苹果一只,倒戈。 黄少天玩得如同脱缰野犬,十分自在,拈花看云两不厌,还和叶修一起,蹿进人家果园毫无心理介蒂地顺了几只橘子吃一一代价是被狗追了几百米。堂堂王子殿下乐颠颠地找了条小溪就着水一搓皮,倍香倍香龙肝凤髓一般吃了,心说偷来的东西比较香,此言不虚,古人诚不欺我也。 叶修带他见识了人间千丈烟火里这么多新鲜而好玩的东西,短短一周,黄少深切觉得自己眼睛嘴巴胃都没长够,得各翻一倍。 说来奇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东西一旦脱离了宫墙和纸醉金迷作为背景,怎么就显得那么生动鲜活了呢?可见这世界安排得也很有意思。 雷霆这地方画风和大陆有点不搭,它是个崇尚机械的地方,当然这机械还比较符合设定,比如木头的信鸽啊、安装在门上负责签收快递和打跑小偷的机械手之类的(不)。雷霆最奇特之处在其中立性,此城邦站立于光与暗的交界处,能买到诸如精灵眼睛、人鱼心脏这样的违禁品,进行集体跳大神、公然宣传邪教等神奇活动,附近几个国家多次尝试将其收入自己麾下未果,只得由其去了。酒馆里赏金猎人广布,穿针脚粗大的皮甲,蓄胡子,痛饮烈酒,黄少听了一耳朵,竟有打算接蓝雨王子悬赏任务的……殊不知正主正坐在他左手边高凳上磨牙霍霍,狰狞地盘算着要把这个贼心贼胆俱全的人一锅炖了。 路人甲劝道:“……你慎重点,据说人家雇了一叶之秋保护呢。” 黄少天苦大仇深地灌了一口麻椒啤酒,心想:“我要是雇得起嘉世的一叶之秋,蓝雨就不至于财政一直赤字了。” 路人乙纠正道:“没有一叶之秋啦!嘉世内部不是叛乱了吗,沐雨橙风已经放话不再护佑陶轩了,一叶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黄少天:“……”这都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叶修坐在他旁边喝柠檬水,丝毫不关心这些事情,伸长手臂,从黄少天面前抓走了一把花生米一一由此引发了接下来长达十分钟的、关于谁应该付账的嘴炮。 肖时钦这个人众所周知地有才,即使在雷霆这种画风清奇而人才辈出的地方也能占据一席之位,他住在一座看上去有点旧的小房子里面,这房子看上去说不上有多机械,木制的百叶窗刷了一层斑驳的白漆——他刚想敲门,就看叶修后退两步,吸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喊道:“小事情——” 没有动静。 叶修再接再厉:“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房子用魔法点着啦——” 黄少天:“……” 二楼的窗户嘭地被推开了,肖时钦探出一个头,有点手忙脚乱地扶了扶眼镜,在喷薄而出的机械轰鸣(叶修:“啧啧啧这隔音性能”)中扯着嗓子喊:“你们上来吧——” 叶修冲黄少天一耸肩,完美地用眼神传达了“我也不想这么掉逼格但是有求于人身不由己”的意思。黄少天眨了一下眼,不着边际地心想:“这人睫毛还挺长的。” 然后二楼的窗户口嗖地探出一只机械手,摊开手掌把他们俩一把攥在手心,缩了回去。 黄少天的肋板和叶修狠狠撞在一块,强烈的失重感中两人几乎可以进行贴面礼,王子殿下脸有点扭曲,在叶修吐出的烟草味中艰难地思考了一下打开方式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那种烟草味,就被十分粗暴地一把撒在了地上(……),王子殿下只觉得心肝脾胃颠倒,刚喝的花椒啤酒要翻涌而上,他怔怔地盯着叶修的脸一一虽然他啥也看不清,眼前金花滚动,有如摘了眼镜的肖时钦。 就听叶修在他底下笑说:“王子殿下即使热爱哥的腹肌,也不能就这样赖在上面呀。” 黄少天一个激灵,眼前金花散尽若大梦初醒,叶修声音凉而沙,就像一把大沙漠里的月色,直听得他头皮一炸,慌里慌张地连滚带爬起来。此间气氛微妙尴尬,黄少天莫名有点不敢看叶修,挣扎着调转枪口,对准了肖时钦:“卧槽你有——平常你就是这么接待访客的啊?他们都没投诉你啊!我肾都要颠出来了好吗……” “没关系,”肖时钦一推眼镜,塞给他一张传单,“雷霆工坊最新产品机械核动力肾,内置泵压反应堆动力系统,分龙族、巨人、人类三个型号,保你持久一晚上,亲友半价——有什么需要的?不考虑买一个吗?” 黄少天:“……” 叶修:“……小事情,最近工坊缺钱吧。” “嗯。”肖时钦在白大褂的下摆上擦了擦手,指使小机器人给他们倒了两杯机油咖啡,“最近有个烧钱的研究项目,得靠一些小玩意儿来保持收入,说真的那款肾卖得非常好,目前为止没有一次核泄漏发生。” “我估计也是,”叶修凉凉地嘲讽道,“如果有的话,目测你们已经被非人类消协抄家了。” 黄少天尝了一口机油咖啡,觉得自己的喉咙都锈住了,狠狠皱了一下眉。叶修从斗篷里掏出一根长长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冲肖时钦道:“看看能不能修。” 那是支四尺来长的东西,被布包得严严实实,肖时钦却没伸手接,而是十分复杂地看了叶修一眼,“你——要复出?” “有这个打算。”叶修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点上烟,肖时钦拆也没拆开包布,苦笑着把包裹往前一推,直白道:“我修不了。” “知道你修不了整个,”叶修睨他一眼(肖时钦:“……”),用手指托了一下烟斗,“就帮我弄一下机械旋翼的部分,算我欠你一人情。” 肖时钦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拿着包裹进工作室检查。机械手温柔地把他们托在手掌上,送到了地面。 黄少天拉着人买了两扎雷霆特产音乐汽水,其实它尝起来只是普通的橘子汽水而已,只不过瓶口的弹珠一旦按进去,就会触发一系列机关,最后唱出一首小调。黄少天那一支听上去快乐得很,他开开心心地喝了一口,随口问道:“老叶,肖时钦说的复出是啥?” “哦,”叶修看上去心情不错,懒洋洋带笑瞟他一眼,捧着瓶子玩它的标签,“哥之前是个吟游诗人,同行打压声誉全没,心灰意冷几欲跳河,遇到你之后觉得看见了阳光,现在准备重新开始。” 这一通不带草稿的瞎话说出口如水银泄地,实则没一个字能信……好吧,其实除了“吟游诗人”和“几欲跳河”桥段,剩下的都比较靠谱。 耐何此人平时满嘴跑火车惯了,难得拿出来的二两真心也没人信,黄少天智商好歹在平均线以上,十分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那你给小事情修的东西是什么?” 叶修不带眨眼,面不改色曰:“鲁特琴。” “……”黄少天盯他半晌,炸毛道:“你当我傻吗!先不说形状问题,谁的鲁特琴要加机械旋翼啊!!” 叶修十分自然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一时间这里有点安静,黄少天盯着他等待下文,好像机油和苹果酒的气味、姑娘们亮晶晶的嘴唇和花里胡哨的碎花裙都自动在背景里淡化了,叶修此人心理素质了得,垂下眼毫不尴尬地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慢悠悠地答道:“但是真相嘛,我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告诉你。” 黄少天一愣,突然对自己胸口的缎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垂着脑袋,有点失落地应了一声,“哦。” 他突然有点难过。 这难过来得很是说不清道不明,浅浅一层,教人没法把它归类堆放,不尴不尬地放在了脑子正中央,他想:“我把你当朋友,你却不把我当朋友。” 就好像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掏出来的多……可是这是朋友还是什么,除了黄少本人,谁也无从考证了;况且这情绪也没个落点,他和叶修顶多认识两礼拜,不过比萍水相逢深刻一点,大概能算荷叶。他在一堆理由里刨了半晌,没找着,无处用力,最终忿忿地想,他就觉得我这么无足轻重。多像小朋友赌气。 叶修骤然感到气压降低两度,转眼就看见王子殿下低头以喝闷酒的姿态举着汽水瓶,好一个豪爽的一杯干。喝完他还没过瘾,拿眼瞧那个瓶子,叶修好笑地把自己那瓶往他那边一推,“喝我的。”他平生只离不开烟这一样,什么酒啊甜食呀,都算聊胜于无的消遣。 黄少天略有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对嘴喝,好在叶修活成了人精,一眼看破,去给他拿了根草茎吸管。通常他看别人意图看得明白,但懒得像喻文州那样用它在正地方,这算是一回少有的善解人意。 他欺上来把吸管往瓶子里放,斗篷领子系得松,一排锁骨就棱角分明地横陈在小黄王子眼前,此人肉体被烟丝常年熏入了味,一股烟草气息顺着领口飘出来,显得温暖极了。黄少天耳根子一麻,视线不知往哪边放,只得四处乱飘,叶修大觉好玩,探着身子支着下颏调笑:“少天殿下往哪儿看?”黄少天一愣,血液“轰”地奔逃向脸,脑内CPU瞬间过热,巧舌如簧全部失灵,挣扎着使用最后的理智往门口逃——就这种情况下还没忘了他的宝贝汽水——途中接连被自己差点绊倒三次。 叶修在背后好整以暇地付了帐,露出一个十分大尾巴狼的笑容。 肖时钦最终还是靠谱地给叶修修好了“鲁特琴”,他俩挥别画风清奇的雷霆城,前往烟雨,烟雨国名副其实少响晴,一路上净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小白马浑身披挂,被好好地用油布包了一层,路上红叶千丈疏疏隔一层雨雾,倒好看得很;雨中世界安宁洁净,显得说不出地诗情画意,奈何俩人都没长出张佳乐那一身细胞,最多一句好看,实实在在地折杀风景。 烟雨其独特不逊雷霆,是个旅者聚集地,而且大半是女巫,都赶大篷车,年老者抽水烟披绣着星星太阳的大斗篷,年轻者姿容出众,小麦皮肤大波浪卷,猫似的眼睛,穿一身带铃铛的花衣裳,只是王子殿下心事重重,无心欣赏樱桃红唇和琥珀眼仁。此地多帐篷,帘幕重重,四处香料和水果混合成辛香而甜蜜的气味,以物易物的人随处可见,热闹而神秘——黄少天又觉得自己眼睛不够使了,但思及身边一个叶修,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多了一层不自在。他有点摸不清叶修的意思,怕自己自作多情,但如果人家真是那个意思,再装不知道就是伤人。 他们一路穿花拂柳似地走过大卷发、铃铛声和各色漂亮眼珠,闯入最深处一栋房子,这房子盖得嚣张,重重纱帐漫天卷地,光线晦暗香烟弥漫,四处诡异艳丽的图腾和书籍。领路的姐妹花戴着面纱,耳边大猫眼坠子熠熠生辉,直看得黄少天想拿一颗来玩玩,思及——这两个漂亮妹子可是女巫啊!会拿单身狗的血熬绝情药水的——就只好在心里转一圈作罢。 最里面是个大屋子,看得出来主人身份尊贵,光线晦暗中不知多少水晶球把这光再折射开一点,莹莹地划在墙壁上。楚云秀亭亭立于帘幕后,能看出曲线美好,一枝蜡烛照着鸦发雪颈,能耀半边厅堂。撩了帘子看她在煮咖啡,回眸一笑,光彩顿生,说出来话却不大客气:“叶神这是又来搜刮民脂民膏了?没有。正好我弄了新的熔岩咖啡,来喝一口,我给你们占卜占卜。” 叶修一眼被人看破企图,鬼胎不幸流产,毫不尴尬地一笑,大大方方地拿起楚大美女给倒的好东西。所谓咖啡渣占卜,算的就是底部留下来的渣,可以想见这咖啡简直如同一杯沙子,黏糊糊往嗓子眼儿一糊,叶修不知出于什么封建迷信心理,竟一口干了,黄少天心怀另一番鬼胎,自然也捏着鼻子喝掉。楚云秀把两个杯子倒过来扣在桌子上,一摸杯底,热情未褪,纤纤玉手往下颌底下一支,眼瞳在光下泛紫,先管叶修问起来苏沐橙:“沐橙怎么样?” 叶修答,还是看三流话本,还嗑瓜子,和嘉世掰了但鉴于身份还没有人动她,于是诸如此类一二三。黄少天听了,没来得及疑惑,楚云秀调转枪口对准了他:“这不是黄少吗,莫不是跟着叶神私奔了?” 楚云秀此人天性如此,喜欢调戏队友,奈何黄少心里有鬼,手指甲无意识去勾桌布,支支吾吾地企图用语速把话题转开去。女巫大人火眼金睛,用预见过无数未来、窥探过无数过往的目光一扫,知道自己好巧不巧沾了边,眼神瞬间化身F狼,看得黄少天心里一毛,还好此美女对同样长得漂亮的人留有纵容,于是退一步掏出付塔罗牌自己玩了两把,给黄少天算一下事业。叶修看他们聊得起劲,伸手一敲桌子,“同志们,你们再聊,渣都从杯子底掉下来了。” 楚云秀:“好的,热情已经退却,我们可以理智地谈论话题了——两位想占卜什么?” 俩人的鬼胎同时露了个脑袋,齐声曰:“爱情。” 楚云秀的目光就更加直白了,几乎要烧穿黄少的斗篷,将其胸口烧出个窟窿,黄少无法消受如此目光,恨不能找个地缝奋不顾身地跳了。楚云秀:“我来看看……嗯,你近期有一次艳遇。要珍惜身边的人,因为他们很容易被错过,而一旦错过你就抓不回来了;该出手就要出手,不赶紧拿下这颗大白菜,它就要被别的猪拱了。” 这话暗示性实在太强,以至于黄少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右边飘过去两寸,然后又赶紧正人君子似地收回来,有点茫然地想:“是指叶修吗?我……我喜欢他啊?”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不多的言情书籍,先是一次机缘巧合初遇,然后王子千里找寻他的公主,最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陪伴,两人喜结良缘……好像除了叶修不是个公主、初遇还差点夺走他的小命之外,一切都挺符合剧本发展的。 此时他戴上了“爱情故事”的滤镜,觉得叶修平常那双眼睛好像说不出地缱绻,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十分美好,漫天晚霞也显得比平常好看一点似的。 楚云秀瞥了一眼三魂飞走七魄的王子殿下,好整以暇地拢了拢鬓角,转向叶修,“那么你呢?叶秋大神——” 这一句话成功地把王子殿下的神智钉死在了脑子里,他一跃而起,抓住叶修的领子:“你是谁?!” 叶修向楚云秀投去一个谴责的眼神,楚云秀视线飘逸,螓首低垂,突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极大兴趣。 他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啥,其实我原名不叫叶秋……” 黄少:“什么所以你真的被嘉世踢出来了?!所以酒馆里他们说的什么一叶之秋保护是真的?!那蓝雨得付多少保护费?!!!” 叶修:“……” 他又咳嗽了一声,大名鼎鼎的叶神今天有跨过上火直接向重感冒进军的趋势,他低头点上烟,用手指托了一把,含含糊糊地道:“不要保护费。算我自愿保护你。” 话一出口,他边上的人眼睛都亮了。叶修突然有点后悔说这句话,他现在一穷二白,浑身上下就这二两真心值钱,什么也承诺不了,什么也给不了——而黄少天的眼睛光泽轻易地盖过楚云秀耳朵上两只猫眼石,眼神里清清楚楚地把意思写在上面,教人无法直视,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难得有点惶恐地想:“我一个老烟鬼,也不好看,也没钱,有什么值得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的?” ……可见叶神平时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他移开目光,平平板板地道:“那什么,我就走了啊,云秀,麻烦你在烟雨招待王子殿下一段时间。兴欣那边还有事情,得回去看看。” 他站起身就走,此行的主角暗夜猫指甲被无情地抛弃了,连一个字都没提起。 黄少天看这架势,急了,狗急跳墙地一把抓住叶修斗篷下摆,直把逃跑的叶神扯了一个踉跄,他急得声调都高了,抓着人不放:“你要走?你都不跟我道个别?” 叶修平时淡定惯了,难得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愣了一下,没言声。 黄少天看叶修是真的要跑,决定有效利用时间,看叶修有动摇的趋势,机会主义者对准这个蛋上的缝穷追猛打,“我们一起呆了那么长时间!你都没和我道个别!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啥啊!” ……黄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女友,一世英名都在今天丢光,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地吼道:“我这么喜欢你!你好歹给个痛快表态啊!你撩汉撩了这么久,要始乱终弃吗?!” 叶修:“……” 楚云秀:“……” 透过猫头鹰眼注视着这一切的王杰希:“……” 黄少天的画风什么时候如此热情奔放了! 叶修顿了顿,似乎消化了一下他话里庞大的信息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子殿下?” 黄少天觉得自己实在太亏了,不仅是先喜欢上的那个,还是先表白的那个……也不知谁的心思先起得比较早。他在一堆纷乱的线头里扯了一下,心想:“我要用实际行动说话,还要把便宜占回来。” 于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仗着叶修处在墙角,扑上去咬了他嘴唇一口。 如果你一心爱我,那就只是为了爱我。 别这样讲:“我爱他,为了他的笑容,他的容貌,他低语的方式;为了他这感触正与我契合,那天里, 的确给我带来满怀的喜悦和舒畅。” 因为这些事情都不能永远,亲爱的,可能会变,因为你变,而这样的爱曲也将哑寂。 爱我,只是为了爱,那就能持续地爱。 ——伊丽莎白. 勃朗宁 【尾声】 苏沐橙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用水晶球接收了楚云秀发过来的视频。 她以十分惊讶并且复杂的心情看完了这段视频,有点忧郁地心想:“真是男大不中留。” 她给楚云秀写了封火烧信,问她:“所以到底为什么黄少当天那么……那么冲动啊?而且我老哥那么怂,完全被吓到了好吗!” 楚云秀:“哦,我给他们在咖啡里下了一点点药……不是爱情药水,是那种吐真药剂。具体作用大约就是让人更加热血上头而已。” 故事从“很久以前”开始,结尾当然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当然到底谁是王子,还有待商讨。 一个傻白甜无脑,文风多变

丝带

正品糖,齁死你们。鉴于童话风可能得等到少天生日才能放出来,先摸条小甜鱼给你们吃吃(真是小鱼。算是chocker续集 驶向小镇的巴士颠颠簸簸地在山路上跳着。这小镇处于欧洲一座山脉脚下,很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平常也就滑雪旺季能招引几批顾客,这时候人员稀少,巴士空了一半,只有几个看样子从火车站回来的人满脸风尘待洗,昏昏欲睡地抱着行李。 一个姑娘靠在车窗上正打盹,车子行过一个洼,车身一抖于是头撞在玻璃上,疼醒了。她看上去不大,十七八岁花似的年纪,亚麻色发卷温温柔柔傍着脸颊,穿件薄毛线衫。姑娘脸上带着点被扰清眠的微恼,和小王子玫瑰花的刺一样,并不真真地扎人,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瞧见她右手边一排座椅上来了个新乘客。 这男人有一副东方长相,头发眼珠黑得纯正,姿态引人注目,嘴上叼根未点燃的烟,姿势懒惰而神色自若,眯眼不时一瞟窗外。这男人皮相好看,眉宇间有股吊儿郎当眼神盖不住的镇静,引人注目而不自觉,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以为窗外有什么好看的,遂伸脖看出去。此时巴士开到小镇临的山腰,能看见整个镇子,乍暖还寒最难将息时节,漫山遍野新绿,看见一点儿就能叫人心头惊喜。小姑娘看他目光转向窗外愈发频繁,遂试着用英语和他搭话:“请问我能坐到您边上吗……” 年纪毕竟是小,说话声气总有些怯怯的,随便露出一点儿都能使人谅解,男人漫不经心一笑,行啊。 于是坐下,小姑娘为避免尴尬,搜肠刮肚地找了找话题,先问名字,答:叶。这边答得简练,小姑娘又想了一会,再接再厉:“您来这里是……” 叶不甚明显地愣了一下,答:“来找人。”小姑娘:来找谁?年轻漂亮的资本,可以在分寸上不那么体贴,男人想了想,似乎在嘴边的话打了个转收回去,改口道:“爱人。”他说这个词,目光微不可察地一软。 话题打开,小姑娘心里松一口气,“她是什么样的人?”男人纠正:他。小姑娘一愣,好在欧美地区民风自由奔放,立刻从善如流:“他。”叶提到爱人,和常人一样不能免俗,话匣子稍稍打开了些,于是懒洋洋地给她讲了讲:叫黄,话多,骄傲要面子,很好看。废话,小姑娘暗暗一翻白眼,谁看自己恋人不觉得好看。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看破红尘,到最后总是殊途同归一一总还是一个猛子扎了进红尘去。这一点上,多少少年英才没能免俗。 车拐进第一站,陆陆续续有人醒来,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叶神色不变,手指用力得掐断了那根烟,小姑娘作为准女人,有个神秘的东西叫直觉,遂问:就完了?男人再看她一眼,趋利避害是天性,姑娘本能一缩。她想,不是吧这人难道是黑手党老大,要灭口?!幸而男人神色收放自如,坦荡荡道:想听?讲讲也行,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和黄同属一个不大方便说出去的行业(“懂吧?”他拿那根烟在空气中一比划,小姑娘忙不迭说懂,想到谍中谍和007),关系大约就起于哪一次醉生梦死的迷糊,本意是放纵一次,后来放纵太多次就真扯出了点别的(小姑娘:嗯我懂),后来在一起了才发觉自己不会爱也不会疼人,就分了。干净爽快利索。小姑娘听得专注,安静如鸡,忘了发问,后来自然是他让人家苦守空闺三年,自己也没联系,心里记挂而说不出口。小姑娘猝不及防地在这人脸上看出一点不着调的意思,感觉就好像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倏忽冒出了点烟火气,回到人间。 后来自然是他一次英雄救美,小姑娘不知此人嘴上跑火车的尿性,霎时想到机车王子云云,不知此英雄差点被“美”给抹了脖子。后来他问,能给个机会从新开始不?那人说,给。小姑娘听到此处一声惊呼,啊好棒!结果后来忙于新事业任务和重建,愣是把从新开始的新从秋天推到了转年开春,晾了人几个月之长。更别提是他先挑起这事的。叶深知黄的脾气和行踪,知道他春秋惯会在这边躲懒,索性给他写了信说我去找你,若肯见就在你家门口树上系条蓝丝带,不肯赏脸我就从哪来的打哪儿走。黄没回信,连短信也没有,就知道人家真恼了。 小姑娘握紧拳头,心说别提黄这个人,我都替你觉得不够意思,男人看着她心里苦笑,年轻人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自知理亏,只是碰见这人就忍不住拿出死皮赖脸来纠缠,怕一放手他就飞了。 车拐过一个街区,叶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鲜有地出现烦躁,把烟揉碎了捏在掌心,目光频频向窗外张望。懒得掩饰了。小姑娘这个年纪,难得善解人意,犹豫着道:“要不……我们换个座位,我帮你看。” 男人爽快答应,大约就是在法庭上挣扎了几年,今天终于要听审判的心理。他闭着眼手指交叉往腹部一搭,索性就把命运交给这萍水相逢的小姑娘了。 车转过几条街道,一时间安静极了,只有玻璃哐哐地震动。 小姑娘被委以重任,十分专注,瞪着猫似的琉璃绿眼珠子瞧着窗外。突然就听她一声惊呼,伸手一推男人: “看!一一噢,快看,树上挂满了蓝丝带。” 强行塞糖。有ooc嫌疑。梗来自一个心灵鸡汤。试着改了改文风,看官能入口否?

Chocker-抽咳

黑帮叶*黑帮黄,chocker就是锁骨以上的项链,码了一周累得感冒,一万二总。食用愉快。 一【黑色真皮chocker】坊间传闻,岭南黑道上蓝溪阁的夜雨声烦是个八尺大汉,通体丈许青龙纹身从后背直通通连到臂膀,老虎背狗熊腰,吊梢眉铜铃眼凶神恶煞,肱二头肌上能跑马,腰里会挂人头。那罗刹手里一把青闪闪妖刀,脖上一圈勾魂索,见得他的人,不外乎头挂在他腰里、魂还被那索子勾了去。 郑轩跟个棘皮动物似地窝在沙发里翻手机,一眼看到,本着不打诳语的原则,中肯地评价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少天陷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有气无力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郑轩丝毫不照顾一下半夜加班回来的同志心情,伸脖瞧了瞧黄少天脖子上那条黑色皮chocker,继续拿他娱乐:“勾魂索哈哈哈哈黄少!你的项圈是不是拿黑狗皮做的哈哈哈哈哈哈……嘎。” 黄少天一甩袖子,指缝间滑出寸把长刀尖,郑轩像只鹅被一把掐住脖子一般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不吱声了。 黄少天十分头疼地掐了掐眉心,今天他累得印堂发黑,实在没什么精力继续他的嘴炮事业,况且郑轩还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吓一把就乖得和兔子一般无二。郑轩很怕再惹了这位爷,小心翼翼地提着睡衣裤脚滚走了。 他就半闭着眼在沙发上打个盹。如果把流言细细拼凑起来和眼前的正版一比就会发现,所谓夜雨声烦不过是个年轻人,轮廓深秀明朗而瞳孔清亮,如同惊鸿过影,然而唇角有些薄了,就显得不像个富贵平安的命相。他皮肤白得很,穿一身颇有斯文败类风范的黑西装,胸口还塞了条小丝巾,偏偏脖子上横亘一条黑,衬衫扣子开了两颗,就上演了从爸爸到男友的乾坤大挪移。 要说chocker这东西寻常人戴不得,要么显娘要么显脖子短要么就成了无法与世界握手言和的杀马特少年,偏偏黄少天三样都不占,那黑色和他皮肤形成一种既冷且艳的反差,薄嘴角挽起一点半分朗阔半分不正经的笑,往那里一戳就妥妥地引发红鸢星动;那气质实在明亮而漫不经心,简直是拐骗少女的第一利器,根本用不着乙醚。徐景熙用那管财务报表的火眼金睛一瞟,言简意赅:骚。众人一想,我靠,精简啊!虽然不及周泽楷但是别有风味啊!从此去酒吧泡妞不再带黄少,义正词严:勾魂索会把人家芳魂一并勾走。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勾魂索的说法倒是没错。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醒了,他们滚于黑白两道之间的仗着自己年轻没命地作践,总会落下点腰肩颈背消化道的毛病,他觉得自己传说中狗熊一般的腰现在十分之疼,遂以半身不遂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滚回了自己熊窝。 二【暗红天鹅绒细chocker】第二天黄少天以同样半身不遂的姿势从床上爬起来,腰疼未缓解丝毫,反倒和与叶修同居那会早晨差不多了一一靠,大早上想这个,黄少天把牙膏沫吐出来,呸呸。还好他的潜意识帮他躲过如此之多的冷枪暗箭,此时也助他躲开了比之冷枪暗箭更为令他尴尬的主题,他盯着镜子,里面一个形容有些憔悴的年轻人和他对视,年轻人眉心攒起细细的纹路,好像一块折转太多次的丝绸。他伸手抻了抻这皱褶,好像就真能抚平似的,然后转过去不再看他。 黄少天穿了衬衫下楼,连平时用来骚包的香水都没喷,看来他脸色真的很不好,一路上陆续五六人问他有没有事,带着点担忧和不可言说的放心那种,毕竟干他们这一行久了,没有被规则洗下去的都从血肉里磨出了个适应规则的硬壳,黄少是个中翘楚,自然无需担心。他不要钱一样抛洒笑容。又是那个谁说,少天你看上去实在适合守护而不是毁灭,但其实你才是最适合这条路的人,该是潜意识的功劳,也许还有腰疼,他一晃神就放它过去了。喻文州那里一桌子精致的早茶,黄少天大剌剌往他旁边一坐,拎起只虾饺往嘴里一塞,汁水滴滴答答流一手。喻文州穿得大概够出席个典礼什么的,和黄少天本人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十分贴心地给黄少天拿了条餐巾,看着他风卷残云一般地干掉了半桌食物,简直饕餮附体,有点担忧地扫了他一眼:“少天,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哪有啊队长你别小看我,”说起来黄少天也算是上一任头领最看好的嫡系接班人,他这么傲气,怎么可能在明面上认怂,“我这不是闲着也闲着,就出来接点任务,省得郑轩小子整天说我啥也不干就泡小姑娘。”这是把昨天晚上那笔帐记上了,现在隐晦地告一状,“最近还有什么事?没的话我今天去做做SPA,昨天睡得可真是不大好,腰疼——” “恐怕不行,”喻文州有点抱歉地打断了他,照黄少呈几何序数状递增的语速,再不打断可能就没机会打断了,“有个事还得你亲自跑一趟,如果宋晓他们能弄就好了,但这事只能你去。郑轩今早去收账了。”收账最是黑帮一大麻烦事,这些能在黑帮地盘上开店的都是妥妥的滚刀肉,欺软怕硬,能抡酒瓶子能装孙子,难弄得很;喻文州此人几乎活成精,这是听出来他一点不满,不动声色地安抚一把。黄少天感念队长贴心,伸手把流沙包盘子往他面前一推,“啥事非得劳动本少?” 喻文州四平八稳地一端茶杯,“是浙东的事。”他八风不动地无视了黄少天发沉的脸色,一口气说完了,“杭城,叶神那边。” 完美,现在连黄少美丽的潜意识都救不了他了。要不说怎么最难控制的是自己的意识呢。既然堂堂黄少都无可抑制地掉入了回忆杀,这故事当然就得从头讲起。 要说黄少天和旧嘉世的叶秋(现在叶修了)可谓是新欢旧爱中那一重不尴不尬的旧爱关系,这关系始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新欢,毕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黑白两道一块滚的人,秉承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原则,看对眼能睡就睡了。怎么睡的黄少天还记得清清楚楚,几乎演变成在床上打一架,都是狠角色,还都长得那么好,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屈尊,最后黄大少因为腰上老毛病犯了,棋差一招,被按在床上狠狠上了一把,第二天腰疼更甚。 那时候俩人也不过二十出头,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呢?倒不是岭南声色犬马场所,在浙东叶修地盘,细腰妹子泡茶,那人穿件白衬衫坐在苏沐橙对面看书,弗拉基米尔的Lolita,黑色封皮烫银字,手指修长地往上一按。苏沐橙问他,你看到哪里?“有名那一段,”叶修一笑低头给她念,黄少天只觉得白乐天写的忆江南果然不假,杭州和吴宫果然养人皮相。叶修说,“……洛丽塔,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倏忽侧一侧头,盯着黄少天嘴角带笑,大拇指在自己脖颈上一抹。 黄少天当时穿的黑衬衫,chocker还是年轻人喜欢的嚣艳颜色,暗红而细,绕了两圈垂下来,像条整齐的伤口或吻痕。他愣了愣,这笑瞧着说不出地欠揍和好看,叶修的笑简直比勾魂索还勾魂。后来一想,爱和讨厌就是从那时候滋生暗长,然后野草一般泛滥成灾。 三【黑色铆钉镶扣环chocker】后来俩年轻人,还都混黑道,精神上的分歧可以用肉体的和谐来解决,一不小心就成了炮友,二不小心就成了恋人。说是恋人,其实没怎么尽职尽责的,多还是因为黄少天恰巧那段就在杭城,而且大半身体关系,灵魂相距甚远,没怎么说过爱这词,大概他们年纪轻轻没见识过生离,黑道上死别却见惯了的,知道承诺这东西不可承受之轻。 他们甚至买了个房子,起因是在哪个酒店,他还是因为某个不可言说的原因犯腰疼,叶修不知什么时候抓起他一只爪子在手机屏幕上盖了个印儿,堂而皇之地告曰:以后爱惜点你左爪子,这就是家门钥匙了。还拎起他无名指给黄少天看,这是我的。叶修一直是很讨厌的人,对自己散漫随便,对别人一样,做完有时候干脆穿了衣服就跑,根本顾不上黄少天腰疼得跟什么什么似的,还脸T,还抽烟。每次等叶修睡了黄少天都掏出个小匕首在他脖子上比划,阴森森地想着要不就这么让他死了算了。他不是个抖m,然而每次都又把匕首往枕头下边一塞,和他隔着八丈远躺下了,喻文州不温不火不催他,只问什么时候回来,黄少天给他发短信:再等等。喻文州说,哦,隔着俩屏幕和万里信号传输距离,那个“哦”都显得意味深长。 那时候他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总要给什么都冠名,总觉得这种夹杂着凶狠的感情不能叫做喜欢,就和毒品不能叫做烟是一样道理,但是他这么讨厌叶修,怎么会爱他。然而他当时没看过毛姆说人心,不知道人心是个善与恶、伟大与渺小并肩而行的地方,自然爱和讨厌并不相悖。叶修给他买东西买得多,表,西装,情趣用品(……),没意思,黄少天同样是大黑帮的一把手,黑帮日赚百万,谁也不差那点钱,显得他黄少天多穷似的。大概更多是点醋劲,心想你老拿你糊弄小姑娘的一套糊弄我,还不如做完好好给我揉揉腰。他一样不用,全都整整齐齐地堆进床底下,倒是叶修送他的chocker他留下了,毕竟叶修挑chocker的眼光实在是无可挑剔,但是他不在叶修面前戴。 他那时候也不清楚,叶修会和小姑娘调情,但是不太会爱别人,他只好沿用对付女人那一套,偏偏黄少天骄傲得很,不开口跟他说。他干什么都来去匆匆的,骄傲比之黄少天有过之无不及,从小到大谁也不用讨好(也不肯),哪儿想得起来给人揉揉腰。不过话又说回来,俩年轻人,惯会大马金刀杀伐果决了,哪就能顺顺当当地学会爱呢。 最后新欢变成旧爱是出于俩人性格,黄少天性子里天生就有股浮云飞絮一般对自由的执着,偏偏叶修性格里有一重占有欲。没办法,这就像一个萝卜一个坑,生来没得改,那天黄少天刚从酒吧窜出来,杀了一个人之后那酒吧柜台突然爆炸,他脚踝扭了,靠着栋大厦背阴的墙,龇牙咧嘴地喘。突然叶修毫无预兆地出现并且一把掐住他手腕,黄少天一惊一乍下差点就扣了扳机,叶修皱着眉盯着他,眼神沉沉:“你去哪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哈,好么,黄少天其实是个性格挺好的人,不然郑轩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和他开玩笑,但叶修这一句正正戳着痛点,黄少天心说你干完我就跑,去哪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于是眼神一别,冷笑一声:“我是你什么啊,去哪还要跟你汇报。” 叶修又一皱眉,大名鼎鼎的叶神能有的柔情和耐心不多,一半给了苏沐橙,一半给了黄少天,偏偏那剩下一半使得不太是地方,那人还不领情。他耐着性子忍了,掐了掐眉心,“你是什么?你当然是我的人。我当然得知道!” 这要是换个妹子早就被霸道总裁的气场化得皮酥骨软,偏偏叶修实在一枪正中靶心的本事太强,黄少天心里委屈总共就那么点,全都用在叶修身上,这回被叶修一把挤了出来。那些东西一点一滴,就像氢气一样慢慢集聚,浓度变高一一鉴于黄少天实在冷静,没人觉察。堂堂斗神和剑圣其实就跟路边情侣一样(大约人恋爱的模式都差不多),终于它迎来一个火星,就堂堂煌煌地炸了。 “我是所有物?”黄少天冷笑一声,他愤怒时声音反常,会变低,就听着说不出地冷嘲热讽,“叶神我这么理解可以吧。您干什么我都不知道,反倒我去干嘛全都得上报给您,原来是这样。真不是我挤兑您,您平常泡小姑娘就只会送东西一招啊,还骗得不少投怀送抱那可真是不容易。” 大约叶修实在没见过有人敢堂而皇之地指着鼻子骂他泡妞技术下三滥,或者他实在没见过黄少天如此失态地说话,这人平时话多也兜了个底线,反正他半是惊讶半是微愠地抬起眼看他,“黄少天?你别过分。” 黄少天瞅着那张脸,动用全身的意志力没有直接掏出冰雨直接把人鼻子削下来而只是动用言语攻击,他微微喘了口气,眼睛还是死盯着叶修。 “我过分?这话说的,好像我在上面是真的一样。”就算愤怒黄少也仍有尚存一丝理智,没把揉腰的企图抖搂出来,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打击,“您觉得我跟那些一个包就能打发的婊子似的?不是啊斗神。我告诉你,”黄少天一把薅下叶修的领子,对着他眼睛狠而又哑地压低了嗓子,“你要用这点儿来嫖我蓝雨剑圣黄少天,不够!” 他又喘了口气,眼瞳里冰凉凉一道刀锋在寒冬腊月浇上水拿到外边冻了一晚上,狠狠地盯着叶修,“都是半斤八两,你别觉得自己是个什么稀罕物料能让我一棵树上吊死,东西我都没动,你照样拿走,蓝雨都不一定栓得住我,凭什么你叶秋觉得自己做得到?!” 人在感到自己受伤害的时候,是会不顾一切地把尖锐的东西一股脑扔出来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剑圣黄少和路边与自己男朋友吵架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叶修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他说的这一长篇,墙边上保丽龙板糊住的地方滴水,一声一声的。他不知道想什么,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有点狼狈,眼睑下边一片青色,领口被扯得松垮,眉心一点折痕。半晌他吐了口气,点上枝烟,那肩膀突然就垮了一点,显出十分的疲惫来,道:“先回家。” 黄少天倔强地自己接了关节,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叶修大约抽了一包烟。那烟灰就飘飘洒洒地扬了一路,晚上叶修睡去沙发。黄少半夜醒了,摸摸自己脖子上的chocker,皮革纹路上嵌着铆钉和扣环,扣环滚热而铆钉冰凉,外面下雨了。很大。 四【丝带绿松石挂坠chocker】黄少天常想,如果他真能像冰雨杀人一般干脆地斩断所有藕断丝连,那该是多么好呢。 然而他本身不喜欢拖泥带水,斩不了丝连,至少藕得断了。他和叶修这么形同陌路地过了几天,然后黄少天受不了这种尴尬又有点抹不开面子,挑了个时候状似无意跟叶修说:叶秋,要不我们分手吧。叶修托着下巴单手翻开zippo打火机点烟,眯着眼睨他,又是懒洋洋颠倒众生的一眼,黄少差点回到他说“我的灵魂”时那种灵魂出窍的心理状态,就听他平平淡淡地一问:“为什么?” 黄少天皱着眉认真冷静地和他讲道理,“你看我们性格也不合适,还都年轻,又没必要在彼此身上吊死,况且本剑圣在杭州的事情都完成了,要回蓝雨去了。”堂堂蓝雨剑圣,说起来和小姑娘的“我们不合适”本质上又是一般无二,叶修半晌没言语,烟灰积在烟灰缸里,小小易碎的一堆,勉强维持着原来形状。他一开口,烟熏得嗓子哑哑,问一句让黄少天万万没想到的话:“还能复合吗?” “看表现。”黄少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就想自个儿抽自个儿,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语速,什么叫看表现?这要是地上有个缝,剑圣大大肯定就奋不顾身地跳了。叶修轻轻笑一声,他不知道怎么掩盖尴尬,只好涂脂抹粉地堆出一张冷脸,就看叶修掸了掸烟灰,语气平平地说:“成啊。”烟灰缸里的灰这几天一直没倒,堆得颤颤巍巍,露个疲倦的尖。 尔后他拖着个小箱子走了,照说韩剧里应该还有个归还钥匙的环节,女主一脸悲伤绝情地递给男主一把钥匙,背景BGM沉重有如哀乐,但黄少天总不能把自己手指头剁下来还给人家。他订了机票,跟喻文州说要他来接机,然后坐在机场金属长椅上。在腰疼中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说他现在就跟一只被夹住腿的狼或者被栓柱脚的鸟,血淋林地挣开,自由了;比如性格和爱,其实就和讨厌和爱一样,彼此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但是在不在一起还是他可以决定的。他是黄少天啊,感情最多只能占据脑子里一半,就算那一半陷于泥泞不再清楚,另一半还可以把他拔出来。他理智的部分告诉他两个人都磕磕碰碰惯了,都不大会爱,不适合接着爱了。不如回到擅长的调情撩妹部分,黑道嘛,声色犬马和酒精才是他们胜场。 后来黄少天摇身一变变回了原来的夜雨声烦和黄少,翩翩黑色风衣骚气chocker,嘴角一杯薄酒似的笑,穿梭于通明宴会和黑暗弄巷,事了拂衣去,潇洒得很。奈何他分手分得干脆利索,分完就怂了,总不能磊磊落落地面对叶修;先还只是不去杭城,后来更甚,干脆不往浙东跑了,专注于窝里横的伟大事业。 后来嘉世在布告板上声明,叶秋背主,黑道唯一必须遵循的原则是义气,为了这个少不了有人把自己插成刀具架的——但所谓义气也不过是统驭手下的一个方法,真正坐到顶端的人也就拿来用用,自己没什么必要遵守,明面上功夫还要做足的。这一下不少黑帮底层负责制造气氛打架斗殴的群众都愤怒了,黄少天暗骂群众没脑子,那足够他背主的事情到底值多少钱,值得堂堂叶神自砸招牌自毁长城,但嘉世后来又在布告板上悬赏通缉叶秋。这就不一样了,先还只是小杂鱼翻腾,那笔悬赏却能炸出来不少有智商还很有两把刷子的大家伙,这念头在黄少脑子里倏忽冒出来就给他一把按了下去,心想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惯了,一个曾经压在堂堂蓝宇剑圣上头的男人要是就这么死了,他第一个动手清理门户。 呸。什么叫清理门户。彼时黄少靠在吧台边上,脖子上一颗绿松石好巧不巧卡在锁骨窝处,鸡尾酒有点上头,心想最气人的是他本来不叫叶秋。叶修。操,原来他黄少天连个名字都没落着,他恨恨地想。他对面一个裙子和腰带似的美女搔首弄姿,大波浪细红唇美丽如同花朵,他带着点惜香怜玉的心情陪她喝了一支龙舌兰,请她到房间,在她脱完之前把酒瓶碎片楔入那花朵一样的脖颈,他对于美丽的女人总是非常有风度,就干脆利落地让个私贩白粉的叛徒死了。血喷涌出一米来高,斑斓柱体晶莹剔透,甜蜜如同花蕊,他低头在女人冰凉的眼睛上轻轻印下一吻,绿松石如同毒蛇鳞片一般从她脸颊上扫过,他说:“愿你平安抵达地狱。” 五【铂金细亚光chocker】 “所以,”黄少天面无表情地道,“这是‘无论我想不想去都只能去’的意思?” 喻文州微笑着抿了一口茶,“少天聪慧过人。” 黄少天:“……” 他瞪着喻文州,喻队长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地回瞪。最终剑圣败在自家队长的眼神防御下。“好吧,”他不情不愿地妥协了,“队长帮我订个下午的票,我先去眯一会。是不是天气太差了,最近腰真是疼。” 黄少下飞机的时候杭州天气也没好到哪里去,风又飘飘雨又萧萧,反正黄少是恨不得转身就归家洗客袍——他这客袍还是Burberry的,金贵得很,不能用寻常手法洗了。他在机场里茫然地杵了一会,当然少不了偷偷拿眼觑他脸红的小姑娘,苏杭美人都娇小而皮肤白,水腰削肩,轻盈能做掌上舞,少不了看看这帅哥脖子上一圈白金chocker。他今天米色风衣里边T恤牛仔裤,不像黑帮大佬反而是个清清秀秀的年轻人,姿态倔强而神色茫然地一站,简直从男模杂志上活脱脱走下来的帅哥。 他掏出手机百度了下酒店,再搜和人面谈的地点,是去和南边一带新起的商业生产一个新秀谈融资的事情,人家面子大得很,不用夜雨的名头压不住,又不知道是怎样,试探还是鸿门宴,总还是非夜雨的身手应付不来。黄少天艺高人胆大,没做过调查,先前在飞机上用手机把喻文州发给他的资料看了看就算了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伸手打了辆车,把地址给人家看,是个非常小资的酒庄,却坐落在闹市中心上。 徐景熙分析得精辟,静本身并不值钱,闹中取静才是真正贵的地价儿,周围商店众星捧月地拢着这一座酒庄,估计把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卖了才买得起,还得加上器官都分件拍卖的价钱。不过也变相地证明了夜雨这条命到底有多值钱。他请师傅停车,找个小角落整理身上的枪支,白金chocker玄机挺多,还是叶修送他的,冰雨在袖子里捂久了,带着一部分滚烫的体温。他把箱子往酒吧处寄存了(当然还使了点花招,拜托的前台漂亮姑娘),雨下大了,他往酒庄去,大门气派的铁艺雕花,里边又是一重厚橡木,石头欧式建筑,建在杭城简直不解风情。“夜雨先生?”门口穿仆人装的姑娘带点吴侬口音软语道,“请往里边走。” 里边是大厅,十足的酒池肉林衣香鬓影,红酒和细长的红色指甲闪动,黄少天不为所动,就他一个人穿得跟个大学生似的,他也不尴尬,两手插兜坦坦荡荡地往楼梯上走,还不忘抓着机会冲高跟鞋礼服裙的美女眨眼睛,使得被舞伴抛弃的男士看上去想要用酒杯砸他。他计算这建筑的结构,外面看两翼不短,还好欧式窗户多的很,看着房间也不少,很适合躲和逃。算完了他欣赏这酒庄品味,暗红黑纹地毯,大理石墙,灯罩纸做的,还行,黄少心里勉勉强强给打七十分,算合格,比良好还差点。不知怎么他想起叶修买的那栋房子,总觉得那灰色和米色显得清爽的很。 好,他打开走廊最尽头房间门,一大张长条桌铺着雪白平整的桌布,两侧是男女,老少都有,戴着被金钱洗练得尖利的眼睛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但是主位上坐着的是个桃花眼的小伙子。地毯似乎刚洗过而未干,湿而黏腻地沾脚,黄少天抬眼打量那小伙子,五官好是好,奈何不端正,眼角眉梢一股邪气。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安禾先生吗?” “家父。”年轻人一挑嘴角,那股邪气就瞬间活泛起来,就好像一条蛇在脸上四处游走似的,“家父身体微恙,我来接待夜雨先生,我是安景明,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这听着都是人话,只是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真是愧对了他一个这么春和景明暖暖活活的好名字。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蜜而熟悉的味道,黄少天偷偷一抽狗鼻,来源是一边的橡木大酒柜。他大约知道这年轻人不太老实了,但毕竟是剑圣,什么场子没见过,他不客气地在靠近酒柜的桌子边上坐下了,侍者给端上一杯红酒。 黄少天对于红酒不大精通,就是让胃里泛酸的玩意儿,觉得不如鸡尾酒甜还不如白酒能醉,鸡肋得很,难得一点品酒知识都是和喻文州学来的。好就好在这年轻人实在比楼冠宁还土豪,黄少狗鼻子几乎条件反射地知道这是拉菲,没在人家面前露怯。而安景明这货大尾巴狼属性堪比叶修,等着人来夸他,偏黄少天只拿起来一闻,嘴唇连杯子边儿都不碰,张嘴就是“令尊怎么估计的融资股份?”生生把人家憋了回去。 安景明脸上显出几分不愉来,还是阴阳怪气的腔调,“家父交托我做主。” 立刻下面就有人肯替大佬做恶人,是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上身微微往前倾了倾,皮笑肉不笑地问:“夜雨先生为什么不喝一口,是酒不够好,还是不肯赏咱一分薄面?” 黄少天觉得这有种说不出的甄o传既视感。 他大大方方地把酒杯往前一推,“不敢,”语气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敢”。男人有些懵,他见惯了生意场上打太极,没有这么直白地照着裤裆来的,还好黄少天转移了话题,没把他那点薄面狠狠扔地上碾。 “我们喻董还惦记着令尊,上次令尊送的龙井真是好喝,”凡这种玄乎的东西黄少天一律喝不出来好坏,都听喻文州说的,他脑子好使嘴也快,顺口就往外搬,“这次还特意带了岭南特产的铁观音,蓝雨自己种的,想要亲手交给令尊,真是可惜了。令尊做商业很有套方法和手腕,为人也亲和,君子之风山高水长啊,令人佩服。这次让您来管这事是历练吧。小字辈啊,历练历练也好,毕竟您以后也要接管这公司的,子承父业,可不能就这么断了。好事好事。到时候您得请我来喝酒啊。” 他嘴上又热络又快,没把自己绕进去,冷眼看着安景明,就看他听一句“令尊”,脸色黑一层,七八分的猜测砸实成了十分。及至最后一句,他话音微微拐了个弯,突然猝不及防地问道:“我来之前百度了您这酒庄——让您见笑了——网上说您这的红酒好得很,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说着他猝不及防地朝着酒柜跨出一步,伸手就搭上了酒柜把手,安景明脸色一变,黄少天头也不回地一甩袖子,冰雨呛啷啷架住几把刀刃,他把门一拉—— 安景明嘶声道:“杀了他!” 饶是黄少天心里有了个推测,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也狠狠惊悚了一把。 柜子里躺着个中年人。他面容能看出来温和,奈何死相实在是狰狞,满脸惊讶,甚至还没来得及不甘;他手脚扭曲地被塞在里面,脖子上开了口子,血还没流尽,酒柜底地毯和外边连着,血就从里往外渗。黄少天矮身把背后的人过肩摔在柜子上,手一撑地毯,满手的红。 六【皮革镶金属链chocker】行了,黄少天知道他真是小看了这年轻人,原本想着他最多胁迫一把,没想到下手狠辣,直接把自己爹给杀了。 他往柜子边上斜斜跨出一步,右手拿住一个侍者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一带,就听得那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一一手臂上三个关节,全部脱臼了,黄少天腾出左手在他颈侧一劈。有时候失去行动能力比杀死更重要,这理论起源于古罗马角斗场,无数次地被黄少天证明它的适用性,他顺手在侍者的领巾上把手一擦,留下一条粘乎乎的血迹,在地毯上蹭的。 这一系列动作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桌上的贵客却瞧着都淡定得很,都知趣地往外跑,看来黑心少爷安已经完成对自家老爸班底的洗牌,这里的全都是儿子党(……)。他一只手往后腰一摸,摸出来一把亮闪闪的小飞镖,他准头比起周泽楷还是差点,就干脆凑近了一个一个出手扎进别人后脖子,胜在手腕利落出手如风,里边灌的全都是麻醉药,不过是动物园里用的那种。他节约得很,还回收,用完一个放在手心里,下次还能灌药,环境友好。 黄少天还有空回头看安景明,这孩子也是个人物,现在真正面对夜雨的气场也能保持住坐姿,不然也不会有那点勇气去杀了他爹,他一想,挑重要的问题先问了:“你干嘛杀了你亲爸爸呀?” 安景明死死盯着他,脸上的毒蛇终于在额角现形,呈一条条的青色凸起,他冷汗直流,咬牙切齿地道:“他不是我亲爸爸。” 安禾家里有妻室,作为有钱人,权力变大了难免会在裤腰带上放纵一些,安景明挂着亲生的名头,其实是个私生子。 他有个温婉的母亲,很年轻,典型的苏杭妹子,漂亮。安景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来着,父母形象标准得跟英语教科书里going picnic 那一单元一样,结果安禾正室有一天知道了这事,干脆地带人砍死了他的母亲。豪门联姻的面子破不得,安景明当时都要疯了,安禾站在一边看着,最后他的母亲连一张美丽温婉的脸都没留下,生生给刮平了。 “你喜欢这张脸吗?”那个女人对安禾说,“现在你还喜欢吗?” 他以他母亲的命为代价进了豪门,那时候就决定了,不单单那个女人要死,安禾也要死,他要拿走安家的一切,然后让他惊骇而屈辱地死去,灵魂不得入天堂和地狱,最好是困在人间,永世不得超生。 黄少天听完一耸肩——不是他冷血无情,这档子事他实在见多了也听多了,这圈一轮一轮地在红尘里滚下去,该死得如同老天当头泼下来的一桶狗血,他一把扭住另一个杀手的臂膀按在桌子上,一脚踹上他膝盖。 安景明呼吸一滞,眼角跳了跳,他刚从回忆里抽身就看到这么一个暴力场面,略有蛋疼地扭曲了一下脸。黄少天继续问他:“那你干嘛要对我动手?本剑圣很好打发的,封口费比你聘请那些杀手的总费用起码便宜一半。” “哦,那可不一样,”安景明此人看起来是装逼上了瘾,一逮着空就得摆出欠打的一张脸冷笑,“大约是计算方式不同,我是按照蓝雨能支付夜雨声烦的赎金来计算的,应该够回三倍本了。” “你要请能制住我的人?”黄少天哂笑,身形一晃就按倒了最后一个杀手,他手上和嘴上一并快,一回头道:“那真是劳您花钱了大少爷……” 他看这人,实在觉得越看嘴脸越贱,也没什么耐心哄着这位中二大少爷玩儿,从那白金Chocker 上一抹,拎出一个小麻醉扣,一甩手腕掷了出去。他另一只手掏出电话准备跟喻文州汇报一下情况,安景明实在被吓得不轻,扒着椅子扶手没命地嗷嗷叫道:“君莫笑——君莫笑——快来救我——” 一个人从窗户翻了进来,嘴上叼着根烟,也不见得动作多快,抬手就捏住了那小金属扣。他拖着点苏吴地区的长音,懒洋洋地道:“都说了人年纪大了,反应比较慢,大少爷不能催啊。” 黄少天:“……!!!” 他拿着刀有点死机,这一盆刚刚还被他骂的好狗血转眼就热气腾腾地浇了黄少一头一脸。 “哟,”那人捻起那小扣子对着光一看,然后抬头一笑,“还挺巧啊,剑圣大大。” 八【皮质交错拼接编织chocker 】饶是脸皮厚如叶修和舌灿莲花如黄少天,也被这另类诡异相遇的滚滚天雷劈得有点恍惚,这尴尬来得猝不及防,他俩很是大眼瞪小眼了一会,那场景诡异极了,两人深情款款地隔空相望,中间一个被吓得几乎躲在椅子后面的安景明,还有一个安禾从柜子里歪出头瞪他们。 地毯上全是血,黄少天楞楞地举着把小匕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打环境友好的飞镖,背景板是一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叶修笑着抽了口烟,说:“剑圣大大怒啦,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啊。” 黄少天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过分的熟稔,好像他们之间睽隔的几年只是叶修转身去楼下买了包烟,而过去那点矛盾和不快也能像屋里积聚起来的透明烟草遗骸一般,打开窗户挥挥手就能消失殆尽。叶修脸皮厚的很,黄少天不行,此时不如叶修洒脱,只好干巴巴地冲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安大少爷给了你多少钱来绑架我?” “没多少。身价不如从前了,”叶修低头在安大少爷的椅背上磕了磕烟灰,“五十万左右吧。” 叶修这几年模样不改,脸色苍白而阴影青色,显出他有点憔悴透明的皮肤,落下来的光托起形状好看的颧骨,他眼白分明而眼仁深如井,看不出端倪波澜,或者浓稠墨色闪动的一点亮。安景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拿不定什么情况,杀猪一般指着黄少天冲叶修嚎叫起来:“我不是付你钱了吗?绑住他!绑住他!快点!” “啧,可是我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啊,我要是绑住他卖了可不止五十万;大约够我好吃好喝安定一辈子了。”叶修一抹在外面淋的雨水,靠着窗台懒洋洋地睨他一眼,“接下来您是不是要扔个飞盘,然后说‘快去接快去接’了?” 黄少天:“……噗。” 大约这是唯一一次他觉得叶修的无差别嘲讽用在了正地方。 “君莫笑。”安景明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致力于用灼灼目光在他脸上捅出俩洞,奈何无异于媚眼抛给瞎子看,叶修脸皮如同城墙拐弯,懒洋洋岿然不动。他下了很大决心似地一咬牙一跺脚,“你抓着他,佣金我——我——翻倍!” “唉,这不就得了。”叶修叹了口气,踩灭烟头,一脸遗憾地瞧了安景明一眼,“咱俩要是早点儿达成共识,剑圣大大早就被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扔到床上——呃拿错剧本了,被绑成粽子等待下锅了。” 黄少天和叶修分手后修了两年的平心静气诀,最高纪录是在泡芙店门口排队俩小时,一遇见叶修,之前的修为就全部不可抑止地拿去喂了狗。他愤怒地冷笑一声,把冰雨横到胸前摆了个起手的架势,呛声道:“可以啊叶修好大口气,奈何你说得出来和干得出来是两码事,今儿我把话撂下了,敢不敢来试试?” 叶修从胸腔里低笑一声,手里拿着把伞掂了掂,一晃身就欺了上来。 安景明被黄少天吓得往椅子里一跌,鹌鹑似地缩了缩,夜雨声烦真正杀人时的戾气全开,屋里空调都可以停止运行了。叶修笑呵呵地一拧身,避开他出手刁钻的一记阴刀,冰雨到他手里,竟活似紫电青霜一般,暗幽幽泛着一点天光,秋天天黑得早的很,现在外面已经显昏黄了,雨掷地有声地潲进来。叶修显得游刃有余的很,从伞柄抽出一把细长的冷兵器,道:“不欺负少天,不用别的花招,只用剑,成吧?” “你少在鲁班门前玩斧头!”黄少气笑,出手就是一记快准狠的三段斩,“回头被打脸了可别哭啊!” “哎,哥这可真是让着你。”叶修感慨黄少天不解风情(划掉)不领好意,他往后险而又险地一仰头,刀锋堪堪触到锁骨,他一只咸猪手把手上的兵刃往黄少天腰间一抵,另一手冒着颈大动脉破裂的危险抓住黄少天下劈的手腕。冰雨在碰到脖子的瞬间被迫停止,那一下手劲不小,黄少天手腕上显出两个青紫的手指印。他两手一错,把黄少天反扭手腕咣地按在桌子上,刀刃梗着他脖子,对着黄少天耳朵轻而暧昧地说道:“忘了我们是怎么决定上下的吗?” 全场被无视的安景明:“……”好像这气氛有些不对。 安景明唯恐天下不乱地嚷起来:“麻醉他!绑住他!” 叶修能把黄少天逼到这种地步也得付出点代价,他喉结那里堪堪被刀锋触及,冰雨是何等神兵利器,那一下见了血,血就顺着锁骨沿儿滴在黄少天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他熟悉的、甜蜜的气息。他咬着牙,眼仁全都狠狠地挤到眼角,强忍暴起杀人的冲动,用同样暧昧的语气对叶修说:“你想上我?” 他喘了口气,一眯眼睛,唇角勾起一点海洛因似的笑,一歪头,“……来呀。” 叶修攥着他手腕的手有一个轻而不易察觉的停顿。 黄少天创造的机会出现了。 他猝不及防地伸着脖子往刀刃上一撞,白金的chocker当啷一声震开了刀锋,然后他猛一抬头,狠狠地撞上了叶修的下巴。 叶修吃痛,闷哼一声,黄少天被他拧住的双手往下一带,上半身终于直起来。豹子从笼子中放出来,摇身一变就是凶兽。黄少天夺下叶修兵刃,转身就往他肚子上揍了一拳,这一下真是不轻,算泄私愤,叶修改名的,叶修不给他揉腰(所以让黄少记住的后果很可怕,叶修和郑轩都证明了这一点)的,还有说出羞耻play台词的。叶修看上去简直像是三天没抽着一根烟,面部肌肉都短暂地一扭曲,黄少天一转身,狠狠把他按在了墙上,形势反转。 黄少天刀刃明晃晃地架在叶修脖子上,低声问道:“被打脸了吧?” 叶修疼得脸有要绿的趋势,他偏一偏头,斜斜地弯了下眼睛,“黄少态度真是太粗暴了,我很伤心啊。” 他大尾巴狼似地压低了声音,比起叶修这种刀架在脖子上还笑的境界,安景明的级别简直不够看。他低而略哑地道,“少天不知看过《Now you see me》*没有?” “没,”黄少天警惕地盯着他,手上把刀刃往下压了一压,那人还是浑不在意,“别想扯淡,干什么分我的注意力或者试探我会不会对你下手,我收不住。” “没没,我哪有这么心脏。”叶修懒洋洋一眨眼,“只是多年没见甚是想念,跟少天叙旧一下。那里面有句台词我很喜欢,‘The closer you look, the less you see’,为预防你英文水平不高呢,就是离得越近,看得越少。” 黄少天想开口说卧槽你英文水平才不高,突然一股危机感唰地涌上来,汹涌而几乎毫无预兆,就听叶修笑着问他:“知道哥为什么肯和剑圣大大近战?” 一股细微的刺痛从手腕动脉处传来,就好像一截细细的藤一般悄无声息,黄少天想动,似乎神经元全都成了绝缘体——只有脑子在拼命地叫嚣,身体冷冰冰给出无机质一样的漠然反应,就好像国王的臣民都离他而去。他晃了一下,眼前还清楚得很,就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软,叶修轻柔地接住他,把那个小东西亮给他看。是颗金属扣。 它的光芒柔和地流动到尖端,然后变得尖锐寒冷,泛出一片冰凉凉的光。叶修嘴角一勾,说:“少天大大,用我送的东西很顺手啊。” 黄少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它混和着无力感一并涌上来,潮水一样从脚踝开始,缓慢地漫过他全身。又是叶修一个局。他口口声声说过不要叶修用来打发婊子的东西的,这是一个局,名字也是一个局,叶修就挖了这么多局等着他义无反顾地跳,就好像他自己把自己禁锢到chocker的圈里边,落上锁,勒得抽咳窒息。现在他要被叶修卖了,说不定也是一个很久之前就设计好的大局。黄少现在内心无比阴暗且阴谋论,估计要是个买菜大妈走过去,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叶修派遣特务窃取社区菜市场机密了。 “好好好。”安景明看看黄少天真的不能动,放心了,这会兴奋地探出头来,“辛苦君莫笑先生了,我说的话一直作数,请您先帮忙看着他一会,钱会在一分钟以内全数打到兴欣账上……” “您说什么哪,要我把夜雨声烦交出来?”叶修点上根烟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您可真会开玩笑。” 安景明:“什……” 叶修晃悠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下身来,一脸嘲讽。 “这人跑了,”他笑着凑近安景明的脸,眼睛里却一点笑意没有,“一跑三年。三年里我一想到我放他走的就后悔得想自己抽自己,现在我意淫三年对象就躺在这儿,还被下了麻醉,你说我放着他不操,还要把他交给你?” 黄少天:“…………!!!” 他一想到被叶修意淫了三年,就一阵牙疼。 安景明被这一道天雷咔嚓劈下来,劈傻了。 “而且,”叶修回头观测了一下黄少天脸,看到他表情崩坏,放心了,心情十分好地附赠了详细解释,“如果我惹毛了蓝雨的喻心脏,就惹毛了微草王大眼,因为他的男朋友被我惹毛,不让他操。” 安景明思考了一下喻心脏和王大眼是谁,然后立刻细思极恐了。 叶修把黄少天浑身摸一遍(黄少天:“卧槽你要干嘛有病吧我喊非礼了啊!?”),掏出他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道:“喂?……沐橙吧?……对我抽烟呢,你跟喻心脏说一声,他家小话唠在我这……没,还没来得及上他呢。……还有,你和警方联系一下,就说XX酒庄有案发现场。没了。” 黄少天就眼睁睁地看着安少爷还没来得及“卧槽”一下,就被叶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打晕了。 他表情十足漫不经心地把人拖到酒柜边上放着,电话那边苏沐橙似乎问了他句什么,他叼着烟懒洋洋地一挑嘴角,“不回了。和小话唠叙叙旧。挂了啊。” 【尾】 前任见面,还没有人打岔,黄少天尴尬极了,叶修和他并肩走路,微微低着头抽烟。雨下得很大,敲起来迷迷离离一层水雾,周遭安静得很,叶修撑伞。黄少天憋得受不了了,干咳一声,没头没脑地问:“我怎么过一会就没事了?不是说是可以直接麻醉大象啊狮子啊之类的麻醉药吗?” “没。”叶修的侧脸好看得很,他漫不经心地答,“普通麻药而已,谁告诉你它是用来麻醉大象的?剑圣大大的智商都被狗吃了?” “……”黄少天,“妈的你告诉我的啊!!” 这一回叶修总算抬眼瞧了瞧他,脸上露出一点货真价实的惊讶:“我说的你也信?” 黄少天一时尴尬得想赶紧消失,一时又想动手往他那张妥妥吸引嘲讽的脸上揍一拳,还想夸夸他的自知之明,纠结得简直要人格分裂了。不想叶修看他半晌,嘴角竟挽起一个柔和得不似叶修的笑容,拿出全部二两正经似地,看着他说道:“少天,我很高兴。” “你高兴啥。”黄少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巧发现叶神的神色里几乎看得出一点一往情深的错觉,他立马又不自在了,恨恨地别过头去,“又坑了一次我?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一一” “我是说你肯信我。”叶修盯着他,难得十分认真地打断他,“你肯信我说的话,用我送你的东西,我之前不大会疼人,手法粗暴,而你没一见面就砍死我,我都很高兴。” 坏了,黄少天想,自己心脏跳得太快,那么多情绪一股脑地往拳头大的袋子里塞,连蓝雨最好的医生都救不回来一一简直要炸了。 叶修伸手一抖烟灰,鬓角沾染了点水汽,就显得他眉目深得浓墨重彩,目光几乎带出来一湾温柔的错觉,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少天:“哥记得你几年前说,复合要看表现一一” “卧槽卧槽别说了!”黄少天一阵胃疼,慌慌张张地打断了他,“他妈的简直是黑历史啊,你能不能别提了啊啊啊啊啊啊一一” “我就问你,”叶修叼着烟,“哥洗心革面决定好好做人,想要个机会表现一下。少天,这机会你给不给?” “……”黄少天,“给。” 总有些圈套你戴得心甘情愿。比如chocker。比如爱情。 *《Now you see me》:中文名字《惊天魔道团》,最近在放2 想要做一点创新,尝试爱情更加真实的叶黄。磕磕碰碰的。卧槽累死了。伸手求热度。

2016.7.20 大雨滂沱如盖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能在日记上写“大雨”的人都是幸运,也许因为我本喜雨而身处北地,和柳梦梅那个寒儒偏喜住炎方的二货相反。下雨就是一件极尽温柔而盛大的事情,草地和木头吸水的香味通向遥远生命伊始,洪荒,只有下雨才有点天地何其之大而本人只占据平静一隅的感觉,清透明朗,拘于囹圄而心安。你要说三尺画地为牢,也许我并不一定会打你。 我家是只有两个钻石型窗子,好巧我占据一个,晚上能听见夜雨敲窗。昨天半夜我爬起来,没有破纸窗和松风,也没有花和锦官城,遂丧心病狂地点蜡烛,还特意选的红色,偏偏那蜡烛质量差得如同一只老烟鬼,或者一九八四里的胜利牌香烟,差点把情怀连着空气给一块败坏殆尽。哎呀,雨啊,从窗户潲进来,完美地掩盖了蜡烛。雨这个东西美了几千年,你要我用九键打字一口气写完它怎么个风致怎么个绰约,不如洗洗睡吧。我挑把小剪子把烛芯剪了,特意找的小号不锈钢,在晚上对着烛光一看,居然很像燃烧的银。 老子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啊,挺住啊,骤雨不终朝好歹也撑过此夜啊。如此良夜,没有雨是愧为良夜的,更别辜负我天天敬雨神的新茶陈酒,就差跳大神了。爹爹还有待会十点半的飞机。可以暂且小一会,24号有约玩耍,可以暂且小一会。其余一律不准。谁做的清都山水郎,业务不繁忙赶紧批了雨支风券下来,让它且下着。 看来有效。雨又大了。

InterAtlantic - 深潜 (二)

夸我!用评论砸死我! “冷静,”叶修安抚性地拍了拍关榕飞的肩,往桌边一靠,“老关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怎么一回事?” 关榕飞下意识地挺了挺常年驼在机器和图纸前的背。“初步检测是深水鱼雷,”他说,“但是我们截获的信息里根本就没有关于这次袭击的任何内容,而且一一”那厚瓶底似的眼镜因为汗往下滑了滑,他手忙脚乱地胡乱一推,“这鱼雷种类也没有记录在案,反声纳器也没有报警。” 叶修半晌没吱声,潜艇开始疯狂地沿着Z字路线前进,那瓶墨水的水面就一直左右晃荡。他盯着地图上的墨渍看了一会,“潜艇呢?” “中级损伤,避开了二度爆炸之后的碎弹片,只被破甲弹头怼了一下,”关榕飞低低地答,“我估计最多潜到一百二十米顶头了。” “投放源知道吗?” “从创口看,大概西南方向半海里开外。” 叶修说好,在黄少天“卧槽你干什么还不知道要在底下待多久呢”的叫嚣声中咯哒点上了烟斗,把打火机一抛,露出个笑容一一那笑容不单单黄少天,连关榕飞都没见过,毕竟大部分时候他都往机动室一猫,两耳不闻舱外事,还得谁来确保他不会把自个儿饿死。 那笑实在邪性,叶修唇角浅薄,一斜,跟刀锋似地看得人心里发凉,好像处于已经被砍了一刀而未流血的状态;他把话筒往高里掰了掰,吩咐乔一帆:“给所有潜艇拍个电报,让他们心里有个底,跟心脏喻说我们已经把他小少校捞上来了,叫蓝雨别烧纸了,收不到。” 黄少天十分想骂他,嗓子没法提供条件,换了一个思路想打他,身体没法提供条件,心有不甘地想我们蓝雨庙平均智商200+,转而想到郑轩那货还真有可能干出来这事,忿忿闭嘴。传声筒里滋滋啦啦夹着轻微的杂音,乔一帆还是十分谨慎周全的性子,“叶队咱们这深度……拍不出去电报。” 只黄少天大约知道叶修要干嘛了,他干咽了咽口水,那猜测飘忽在他舌头尖儿悬而未出口,好像不说出来就不会被付诸行动似的。说来挺逗,他作为蓝雨二当家不知道多少回把自己和队友的命挑在舵把手上来着,到了别人那就成了多多少少的草率。他抬起眼睛想要好好看一下这个人,叶修正吐两个烟圈,恰恰好糊了他一脸。黄少架不住烟味一阵头晕,叶修心有所感似的,冲着黄少天一斜嘴角:“上浮五十米,莫凡下来,小乔进入总控制室,包子准备装填鱼雷。都给点力啊同志们,哥要玩票大的。” 黄少天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舵手位,他想要跟去,奈何脚踝掉链子,疼得他两眼一发黑。也不知叶修是透过潜望镜看见他漂着然后下令上浮还是怎样,从船楼把他拉上来还是直接用的渔网(……),十分虐待他的关节,就跟被扔进推进器轮番搅一遍似的。 他还没来得及扶着桌子站稳,艇头就猛地一甩。大幅度调转,接着朝有虎的那座山一个猛子扎了过去。 叶修这十足轻型驱逐舰的开法,在国内用这手法飙车妥妥地收获一打罚单,乃是有钱闲得慌的人的上上选择。奈何这一船的人都不是有命闲得慌,罗辑小同学操纵实战课都低空飞过,堪堪保持没有坠毁的程度,刚上艇那会就晕了好一阵子,现在状态如同害喜,脸色苍白十分想吐。包子用俩2.0的大眼睛透过脑袋大的舷窗盯着外边,嗷嗷叫唤:“老大!有个鱼雷冲着咱飞过来了!!” 叶修冷静地吸了一口烟斗,潜艇一个漂亮的Z字抖动,鱼雷离舷窗大约五米的距离擦着滑过去了,身后长长一条气泡。包子一眨眼,看到鱼雷边上有个模模糊糊的红蓝标志,没看清。他不作细想。包子跳起来吵吵:“老大!漂亮一一” 罗辑捏着个塑料袋,哇地吐了。 黄少天舔了舔嘴唇内心蠢蠢欲动,他很少看见叶修这么直白地把自己的刀一拔到底,那刀尖锋利利淬着寒光,简直恨不得让他开个小型潜水艇好好跟人大战三百回合。他一把扒拉开乔一帆自己往潜望镜那一凑,他们的舰艇在水下大约八十米,感情叶修这是边开边往上浮,突然这艇哐地一停,然后艇身陡然向上倾斜,黄少天的脸被狠狠按在了潜望镜上,艇里好一番叮里哐当,摆得好好的锅碗饭盆都滚了一地。 叶修懒洋洋地从广播里说:“伙计们,鱼雷十秒钟准备,我开始倒数了啊,没准备好就不是没香蕉的份了,咱几个就沉在这儿啦!” 乔一帆作为几个里既没有生理反应(字面意思)也能说上话还不那么脱线的,毅然决然地接过了话筒,“叶队。鱼雷一共十发,全部准备完毕。” 潜水艇又是一个大幅度的布朗运动,从几只鱼雷中间卡着边穿了过去,视觉上有点跳火圈的意思(罗辑脸色惨白地端起了塑料袋),叶修:“行,差不多就给哥发了吧。” 乔一帆:“全部?!” “对,”叶修轻轻地嗤笑了一声,“黄少校在控制室吗?把自动瞄准设置取消,交给他手动发射。” 乔一帆这孩子比包子靠谱,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了控制台,黄少天差点以为自己是个高位截瘫患者来着。他靠近发射控制杆,内心平静,倒是把自个儿那些冲动和好胜都严严实实地掖了起来,毕竟你要打就只能想着打,什么后果啊评价啊生死啊,全都分心。现在就算一座泰山扔进黄少校的心湖都打不起任何波浪。他一手调出坐标系,拉过潜望镜头改了改角度。 他大约能看见敌舰,一百米开外,龙骨跟压在天上的一盖乌云一样,显得他们非常渺小。他看了看仪表台,估算了速度和洋流,往话筒里说:“老叶,鱼雷基础速度不够,还能加速么?” “不能。”叶修,“只能借助上浮和操纵技巧,会有一个艇身大约倾斜四十度的瞬间速度,你要?” 黄少天:“要。” 叶修动作干脆得很,带着点狠劲,几乎黄少天那个“要”出口的一瞬间,整个潜水艇就像一个气泡那样上浮一下,又狠狠压下了艇尾,这意识技巧胆识缺一不可,那些舱底的物件儿又叽里咕噜地滚了回去,罗辑猝不及防,当地撞上了栏杆角。 有一瞬间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在高速旋转,只有黄少天处于轴心,像一块琥珀里的虫子那样端凝不动。他根本没瞧坐标轴,推着操纵杆在坐标系上划出一道弧,弧线如同一朵缓缓展开的花一般,近乎优美;操纵杆吱呀一声不堪重负,差点殉职。 这时候他的心脏才缓慢地跳了第二下,发射器轰鸣了一声,一溜黑色的影子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黄少天向后一一仰,躺在椅子上:“成了。老叶,下潜。” “可以啊,”叶修扯着领带出现在过道,叼着个烟斗,那烟丝烧得要见了底,烟雾缭绕,就显得那人眉眼鬓角都细细碎碎地沾了水汽。他似笑非笑地带着点调笑的神情道,“看来你还有点压榨价值,哥决定不把你个小话痨扔出去了。” 潜水艇就好像一只鲸,缓缓地上来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隐没在海下,海面上的天光渐亮。那火与光一并炸裂迸散开,温柔而平静地绽放在他们头顶上,如同一朵穷极昳丽的花。

王喻R:凉茶

为了@暮朔 的王喻情结,动手煮了节操,割了三千五的腿肉大概是特警王x去当卧底但是王不知道以为已经叛变的喻我的第一篇居然不是韩叶或者叶黄 说起来王杰希还真没看见过喻文州这样子,本来修长的眼角硬是给又描画了一遍,简直像个能吸人精气夺人魂魄的妖精,奈何那眼神太清明安静,实在对不住妆师一片苦心。 走廊里的地毯软得吸人脚掌,现在他心里十分暴躁,全是把人抽筋扒皮撕了他血肉的冲动,那点儿见不得光的感情被酒精和狂躁催化,成了猩红滚烫而易炸的东西。王杰希十分危险地眯起眼,两个人开始毫不留情地过招,都开了狠架势,喻文州微微下垂着眼,擒住朝他小腹揍的拳头,王杰希抄了花瓶往他头边一抡,咔嚓,碎得十分艳丽。王杰希性子深处那点亡命徒的气全给叫逼出来了,两个人各自靠在走廊两侧墙上分别稍稍一喘,然后再次开始,四只手噼里啪啦地快速格档出招,两具人体的关节都炒豆似地响。喻文州忽然就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跟湖似的,金钟云反剪他手腕,他也没挣脱。 王杰希把他两只手拧到背后,腾出一只手十分粗鲁地抹了把那精致的眼妆,然后一口咬了喻文州脖颈。 他推着喻文州几乎跟绑架人质似的进了房间一一那门锁显得麻烦得狠,他对了三次房卡,差点把它掰了。喻文州眸光清明得很,竟然就这么被他粗暴地推了进来,十足消极不抵抗态度;那眼妆烟似的晕散开,盖不住眼睛平静,就水清清地对着王杰希看,一潭,无波无桃花,连一点能让人误认为是深情的雾气都找不到。就连他被王杰希一把按在床上扒了外套和裤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那西装剪裁精致修长,好像还是手工的,却委委屈屈地团成两小团。床大得很,还软,喻文州在床垫上陷下去一点儿,眼也不带眨地看着他。 如若王杰希内心不像现在遍地都是荆棘和红莲业火的话,以他平常喝红酒和看美人的眼光来瞧,这景色实在非常之好,估计就算用叶修那对挑剔的眼珠子来看都只能感慨一声造物神奇。喻文州上身衬衫领带,两只手反支着,被扒光了如此之多也依然不显窘迫,只稍稍一皱眉,床单是经典的深红色,更显得头发黑而皮肤苍白,那手和腿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大真实,好像要发光似的。奈何王杰希内心一片混沌的火和躁动,什么都嗡嗡的,无心欣赏,他狠狠提起喻文州一只脚踝一一那手感也很不错,消瘦硬实一一架在自己肩膀上。柔韧性好。喻文州只是又皱了皱眉,半边腰腾空,他把那边手肘再往上支了一点,十分平静地闭上眼。 这神情实在有点像殉道者,王杰希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他计算了一下去浴室拿润滑所需要的时间,估计自己拿到就得给烧死了,何况他现在需要一点粗糙的发泄,喻文州……谁去管他,他看了喻文州脸一眼,然后探进去一根手指。 那一瞬间王杰希听到喻文州轻而急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一颤。 王杰希突然有点清醒了,就好像你在湖里将要被溺死,微微一仰头,突然拨开水看见一线天光似的,各种记忆顺着这点光亮纷杂地涌进来,堵住了。喻文州自己给自己接断骨,喻文州强大到变态的忍耐力,黄少天偷偷去查他的痛阈是不是比别人低。然而这天光只亮了一会,人体的温度和柔软都令人惊讶,几乎要把他整根指头绞进去似的;王杰希低头看喻文州的脸,大概他本身就生得比别人苍白的缘故,为数不多那点嘴唇上的红色也褪了一半,喻文州微微拢着眉看他一眼,又闭上,睫羽轻轻一颤。 他俯下身子来咬了一口喻文州嘴唇,有咸味,是血还是什么的,闹不清楚。管他清不清楚。王杰希转了一下那根手指,能感觉到要命的柔软,就好像一一他又转了一下一一找不出来,什么都比不上;他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喻文州心不知道有没有这么软和热,也许跟石头一样,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捂不暖和。他观察喻文州的眼睛,还是自持安静的,于是他很有技巧性地又加了一根,还往深处一按一一 喻文州浑身都绷紧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王杰希以为他想要把自己的关节都卸了,他握着人脚踝的力度加大一点。但是喻文州抬起自己一边手腕,一口咬了上去。 他松开了眉头,仰着一点脖颈,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直直地滑进鬓角,他一眨眼,把那点剩下的眼泪挤干净了,就算哭也哭得眉眼平静,连眼泪都只是把那水再深一层,没显出一点狼狈。喻文州撑在一边的手抓了一下床单,松了口那只手腕上的牙印儿下嘴实在狠,渗出动人的玫瑰色。喻文州这人实在又狠又美又骄傲,只是这几点都被压得很深,平时显不出来,但无论男人女人他怎么也应该是上面那个;王杰希突然就体会到了那些强奸犯的快乐,也许因为喻文州的自制还要减少一半,没能看见他红着眼眶哭求他。无法想象。他曲起来那两根手指,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柔软的压迫,还有喻文州身体细细地抖,那人狠狠一皱眉,那两根手指被往外排挤得厉害,几乎待不住。当然呢,这想法狠狠地动摇了一下王大警官的意志,差点就脱离保护苍生的特警大队,从此以黑暗和罪恶为伴了。 他没说话,也没玩什么特殊的恶趣味,毕竟这种情况下啥也不如直接上来得直接。他把那两根手指抽了出来,上面闪着薄薄一层光,估计人是第一次,依然紧得很。他懒得用三根手指了,已经差不多足够他进去,谁去管他喻文州疼不疼。喻文州又拢了拢眉,王杰希觉得再忍下去自己会被一股火从内到外烧死,他眼前发红,能听见自己为狙击特意训练过的、平稳而狠的呼吸,他再稍微喘了一下,然后狠狠地进入。 喻文州不可抑止地浑身都颤起来,王杰希敢打赌他一定用了全部的自制力,连嘴唇都发白。他脸上终于出现不大一样的表情,眼睛有点难受地闭起来,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或者是介于喘气和呻吟之间,恰好地被他自己给嚼碎了没出口。柔软的压力海潮似地涌上来,那手不适似地撑起来了一点,王杰希一把把他按下去,就使得他又深入一下,喻文州倒吸口气,疼的。王杰希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腿向下压过去,喻文州的脸离自己如此之近,能看见他鬓角渗的汗,还有他眉头拢起时丝绸似的折皱,鸦羽样睫毛底下被手指擦花的眼妆,眼线被眼泪带着往鬓角去,留下泪痕一样的印记。 快感就像跳进水那一瞬间往上涌起的气泡一样,把王杰希整个人都淹没了,挡住视线。他只觉得失控,只知道粗暴地往里面撞,那些柔软都渐次涌过来,包裹住他,再散开,温柔而暖热,喻文州破碎急促的呼吸声和清明的眼睛,他拉着喻文州的腰,啃他的脖颈,按着他肩膀。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叫唤得掀了房顶,亏这是喻文州,没让隔壁第二天找酒店投诉王杰希。他表情还是平静,平静得灵魂置身事外似的,最多一皱眉,只是脸越来越白,从来出现不了桃红色的情欲;血从大腿根淌下来,积留在膝盖弯,王杰希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畜生,不过畜生就畜生吧。 他发疯发到凌晨一点才放开喻文州,那点子不理智的猩红全都发泄出去了,房间里没一点暧昧和情热,安安静静的。他扔喻文州在床上任其自生自灭,血从膝盖窝沿着线条好看的小腿流到地板上,喻文州今晚皱眉次数大概是最多了,蹙着眉闭着眼睛不知道在休息还是攒力气揍他这个禽兽。好像这两样没什么区别。王杰希难得学着叶修咯哒点上烟,也许有,一个打算揍他一个不打算;也许没有,毕竟现在无论怎样喻文州估计也揍不了他。他伸手拉开窗帘,靠着窗户抽烟。外面的路灯昏昏黄,非常像无数个曾经的晚上,有几个人十分匆忙地走过去了,影子拉长缩短,星星稀稀拉拉地低垂着。 王杰希心里大片红色潮水翻卷过了,这么有点疲惫地一褪,就慢慢露出那片悲伤而嶙峋的、湿润的海滩。扒拉开那许多复杂的恨和恼他这么喜欢人家,结果估计还是让他难过。心里梆硬的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难过,那样最好,王杰希在窗框上敲了敲烟灰,那烟灰扑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地毯上烧出两个不规则的洞,他有些漠然地瞧了一眼,想着明天赔给前台。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谁知道这光阴居心如此叵测,行云流水间什么都变样子,叫人……叫人可怎么办。 这时候王杰希那点尴尬和大概算是后悔的情绪终于后知后觉地上来了,这人怎么没在把人家按在床上的时候来点愧疚,他从包里找了找,翻出来一瓶茶,还是热的,递给喻文州。就这么一回头,他瞧见喻文州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手背垫在下巴底下,稍稍侧着头看他,脸上的血色全都褪了个干净,就显得和小片冰雪一般易化;那眉眼被衬得十分浓墨重彩,许是灯光和刘海一并压下来的缘故,竟瞧着很有些温柔的一往情深,它们隐匿在阴影底下,如同叫人一眼看上去便要溺死的悲伤的湖。 然而这错觉也短暂得很,喻文州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接过来抿了浅浅一口。典型的喻文州式礼貌,有人敬酒敬茶,能不推就不推。他撑着手腕爬起来,斯斯文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把衬衫领子往上提了提,手腕一枚牙印红而清楚,简直像条撕裂的伤口,他保持着连续高强度集中注意力两天的素养,动作干净利索地穿好衣服,系好西装袖扣。奈何这素养终究没能在王杰希面前保持到底,喻文州站起来的时候狠狠地摇晃了一下,又一头栽回床上,王杰希动一下手指想要扶他,忍住了。 他就微微拢着眉,扶着墙站起来,冲王杰希微微点一下下颌,致意似地,嘴角稍稍挂起笑。那笑容真是好看,樱花一般。王杰希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张了张口,喊了一声他:“喻文州。” 他温润有礼地回头,问,怎么? 王杰希又不知怎样开口了。多少人再怎么理智冷静话到嘴边都堵住了,那是因为脑子和嘴一并想动,奈何谁能真的一心二用,还好喻文州这人实在明白剔透,只单单扫了他一眼。他用那种温淡得像小黄瓜和金银花的声音,十分平静地道:“我欠你的。”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又是忘了什么,再度狠狠踉跄了一下,背依旧笔直得近乎仪态万方,他低着头扶着墙壁,十分缓慢地走了出去,给他关好门。 门锁滴答一声自动转上了,王杰希突然想要透过猫眼至少看看他,哪怕他已经走了呢,猫眼里只能看见菱形纹路的织料,模样很像喻文州的西装。他意识到什么,近乎惶恐地用手碰了一下门板。 有那么一瞬间王杰希是想要打开门的,但是他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喻文州从来不是个会游移太久的人,走得干脆,那片菱形的图案很快就不见了。他一回头,那杯茶开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这么一会的功夫就不再冒热气,竟是已经凉了。

Skate to start (十五)

下一章预告:跳舞跳到飞起 说起来黄少天很少宿醉,不太有经验,半夜里迷迷糊糊好容易睡着了,空调却开得过盛,吹得他搁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冰凉凉一一被子还从床上滑下去一半,他整宿地和被子的不可抗重力较劲,浑身酸得老疼老疼的。 早晨四五点的时候叶修似乎是进了一次他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给他往上拽了拽,又轻手轻脚地从他床上摸到空调遥控器,给他把风速关小了。这可奇怪,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想,叶修那家伙还知道什么叫轻手轻脚?那多半就是喻文州,或者哪个田螺姑娘。可是黄少天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房子里只有他和叶修,而且田螺他昨天晚上刚吃了一盘子。他把眼一闭,干脆地选了不记得。 黄少天睡到很晚,起来的时候脑袋疼,叶修不在家,桌上放了早饭。他一出卧室门就差点被滚滚而来的热浪绊个跟头,何况叶修居然给他留的热豆花,故意的,他愤愤地想。可是放凉就没那个味道了。他还没怎么纠结呢门锁就响了一下,叶修把自己倍儿金贵的长板往门口咣地一扔一一黄少天听着都心疼一一热气腾腾地进来了,黄少天都能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白色的水蒸气缠绕着上升,跟个刚从屉里捡出来的馒头似的。屋里的湿度表指针都卡卡地往前一摆。 他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开始把那件湿一半的T恤往下扒,走得大步流星,盖不住黄少天两只火眼金睛1.5,在他关上浴室门的一瞬间看见一长条腰线,很是顿挫流畅,差点闪瞎黄悟空。 他舀了一勺豆花,漫无边际地想:叶修怎么这么白呢。要说腰晒不到还好说,但是脸,手,脖子都白,肯定整天宅在家剪片,捂得跟只吸血鬼似的。以至于他颧骨下面的阴影太清晰,脸太恍惚,几近半透明……黄少天想起来那只手腕,两三青玉颜色的血管,他勺子没捏住,稀里哗啦地掉进碗里。几根笋干和汤滴在桌面上。 黄少天大梦初醒一激灵,后脑勺吱吱地疼了一下,心想:“卧槽,我干嘛呢?” 他赶紧一手抽了张面巾纸,用一根手指头把勺子从汤里捞出来擦了擦,另一只手划开手机锁屏,打算搜几张大波妹子的图片,好好矫正一下自己的三观。这时候叶修从浴室出来了,套着白T恤和老妈子短裤拿毛巾擦头发,黄少天参考了下他的手法,估计能把他一头蕨类似的毛揉成和老妈子短裤相匹配的发型。那头发刚洗完,乌漆麻黑地水润,叶修往他桌子边一凑,奇道:“哟,小话痨看啥呢?” 黄少天正打开网站的比基尼图库,被惊得手一滑,点开了个跳出来的小窗口。一个脸尖得低头能捅死自己的妹子穿着蕾丝花边内衣趴在屏幕上,搔首弄姿地冲他晃了晃胸。 黄少天:“……” 叶修:“……”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黄少天和叶修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瞪了两秒,大爆手速关掉网页:“看什么看!这是手滑!没见过啊!再说这是大男人正常的生理与心理需求常识不知道吗?!” “哦,”叶修意味深长地笑,“原来少天你的肾已经从酒精里恢复过来了。” 黄少天:“卧槽什么!喝酒伤肾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有一滴水落到黄少天头上,凉凉的,他抬起眼睛看叶修,猝不及防地被人家目光糊了一脸。叶修刚洗过澡的缘故,鬓角细细碎碎地沾染了水汽,眉目被映衬得十分柔和,目光显出比平常多两分的柔软来,嘴角挂着和嘲讽一模一样的弧,错觉上几乎有二两一往情深。 当然是错觉、错觉罢了,沉溺太久都是伤害,和酒精美色一个道理。话是这么说,黄少天还是看了两眼,不可避免地承认自己要是个妹子被这么瞧一眼说不定就嫁了。单看叶修这么一瞪,功力仅次于王杰希。 他突然福至心灵,张口就道:“……你个小白脸。” 叶修:“……” 他觉得黄少天一定是还没醒酒。 “你正常了吗?”他观察了黄少天一段时间,直到黄少天把豆花的外带包装卷起来,趿拉着拖鞋扔进垃圾桶,确认人从酒精对神经的副作用中清醒了,才谨慎地张口问道。 “滚蛋啊老叶你才不正常,”黄少天瞪了他一眼,眼角尖俏,眼睛狠狠地放大了一下,两层眼皮几乎约不住那琥珀似的眼珠仁,“本少酒力很好啊知道么肯定完爆你!再说即使喝醉了也比你正常!” 这叶修就放心了。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懒洋洋地冲黄少天道:“你不是说用 locking风格吗,我刚刚去问了问沐橙和楚云秀,编了套双人的locking,你看看能不能放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