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锦绣山河为逆旅,以浩瀚天地为蓑衣,风雨大作而不需归矣。

写手挑战 · 结束

结束。 好吧这热度都二百多了。跟我更一篇文差不多。既然这样那我就赶紧答题还债,防止你们继续点下去。 1码字软件:随笔记,还有word文档 2字体:……大概微软雅黑?BGM:Believer,梦龙的,特别适合黑道paro 3段子 喻文州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叶神!”黄少天早已看见多了一个抽烟宅男,便料定是兴欣队长,忙来作揖。……因笑道:“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文州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黄少天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想必是哪天抢了我们蓝雨的BOSS,如今相见,定要下一回竞技场。”文州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少天便走近叶修身边坐下,又问叶修:“可也有文字泡没有?”众人不解其语,叶修便忖度着因他话痨,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哥没有。想来是话痨一件罕物,岂能人人都得的。”少天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撸下那满屏文字泡,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得蓝雨众人听了,跪下山呼万岁,说:“黄少圣明!您可别再捡起那文字泡了!”文州急的搂了少天道:“孽障!你生气,就吃秋葵啊,何苦摔那文字泡!”少天满面泪痕泣道:“蓝雨战队成员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一个欠抽似的脸T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4脑洞 (又名“叶神从嘉世退役不知何处,黄少一人孤枕难眠好难挨”) 黄少天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同样在睡觉,而且是半睡半醒那种,不太踏实。窗外大约是料峭早春或者晚秋天气,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凉飕飕的。 突然轻手轻脚地进来一个人,浑身裹着深更迷离的水汽和夜露,他走到黄少天的床前,把他的胳膊揣进被子,然后轻柔又倦怠地吻他的眼睛,问:“想我没,小话痨?” 这声音听上去耳熟极了,梦里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带着点鼻音含含糊糊地道:“想。” 来人轻轻笑了一下,衣摆里裹挟的夜雾和烟草味漫天卷地地侵入黄少天的呼吸道,那人轻佻地问,“是想我,还是想和我做?”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叶修一半脸隐藏在夜色里,露出隐隐约约颧骨下的阴影,一双眼睛含撩带笑,说不出地蛊惑。 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睡得浑身酸疼,整个人有点找不着北。 床边闹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三点,他忘了关窗户,此时雨稀稀拉拉地下起来,夜雾潲了一屋子,他一只手臂搁在被子外面,一片浸透皮肉的凉。 5黑历史 最大的:“叶修邪魅一笑”(bushi) ooc。梗来自一个心灵鸡汤。写得特别垃圾,下滑慎 驶向小镇的巴士颠颠簸簸地在山路上跳着。这小镇处于欧洲一座山脉脚下,很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平常也就滑雪旺季能招引几批顾客,这时候人员稀少,巴士空了一半,只有几个看样子从火车站回来的人满脸风尘待洗,昏昏欲睡地抱着行李。 一个姑娘靠在车窗上正打盹,车子行过一个洼,车身一抖于是头撞在玻璃上,疼醒了。她看上去不大,十七八岁花似的年纪,亚麻色发卷温温柔柔傍着脸颊,穿件薄毛线衫。姑娘脸上带着点被扰清眠的微恼,和小王子玫瑰花的刺一样,并不真真地扎人,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瞧见她右手边一排座椅上来了个新乘客。 这男人有一副东方长相,头发眼珠黑得纯正,姿态引人注目,嘴上叼根未点燃的烟,姿势懒惰而神色自若,眯眼不时一瞟窗外。这男人皮相好看,眉宇间有股吊儿郎当眼神盖不住的镇静,引人注目而不自觉,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以为窗外有什么好看的,遂伸脖看出去。此时巴士开到小镇临的山腰,能看见整个镇子,乍暖还寒最难将息时节,漫山遍野新绿,看见一点儿就能叫人心头惊喜。小姑娘看他目光转向窗外愈发频繁,遂试着用英语和他搭话:“请问我能坐到您边上吗……” 年纪毕竟是小,说话声气总有些怯怯的,随便露出一点儿都能使人谅解,男人漫不经心一笑,行啊。 于是坐下,小姑娘为避免尴尬,搜肠刮肚地找了找话题,先问名字,答:叶。这边答得简练,小姑娘又想了一会,再接再厉:“您来这里是……” 叶不甚明显地愣了一下,答:“来找人。”小姑娘:来找谁?年轻漂亮的资本,可以在分寸上不那么体贴,男人想了想,似乎在嘴边的话打了个转收回去,改口道:“爱人。”他说这个词,目光微不可察地一软。 话题打开,小姑娘心里松一口气,“她是什么样的人?”男人纠正:他。小姑娘一愣,好在欧美地区民风自由奔放,立刻从善如流:“他。”叶提到爱人,和常人一样不能免俗,话匣子稍稍打开了些,于是懒洋洋地给她讲了讲:叫黄,话多,骄傲要面子,很好看。废话,小姑娘暗暗一翻白眼,谁看自己恋人不觉得好看。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看破红尘,到最后总是殊途同归一一总还是一个猛子扎了进红尘去。这一点上,多少少年英才没能免俗。 车拐进第一站,陆陆续续有人醒来,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叶神色不变,手指用力得掐断了那根烟,小姑娘作为准女人,有个神秘的东西叫直觉,遂问:就完了?男人再看她一眼,趋利避害是天性,姑娘本能一缩。她想,不是吧这人难道是黑手党老大,要灭口?!幸而男人神色收放自如,坦荡荡道:想听?讲讲也行,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和黄同属一个不大方便说出去的行业(“懂吧?”他拿那根烟在空气中一比划,小姑娘忙不迭说懂,想到谍中谍和007),关系大约就起于哪一次醉生梦死的迷糊,本意是放纵一次,后来放纵太多次就真扯出了点别的(小姑娘:嗯我懂),后来在一起了才发觉自己不会爱也不会疼人,就分了。干净爽快利索。小姑娘听得专注,安静如鸡,忘了发问,后来自然是他让人家苦守空闺三年,自己也没联系,心里记挂而说不出口。小姑娘猝不及防地在这人脸上看出一点不着调的意思,感觉就好像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倏忽冒出了点烟火气,回到人间。 后来自然是他一次英雄救美,小姑娘不知此人嘴上跑火车的尿性,霎时想到机车王子云云,不知此英雄差点被“美”给抹了脖子。后来他问,能给个机会从新开始不?那人说,给。小姑娘听到此处一声惊呼,啊好棒!结果后来忙于新事业任务和重建,愣是把从新开始的新从秋天推到了转年开春,晾了人几个月之长。更别提是他先挑起这事的。叶深知黄的脾气和行踪,知道他春秋惯会在这边躲懒,索性给他写了信说我去找你,若肯见就在你家门口树上系条蓝丝带,不肯赏脸我就从哪来的打哪儿走。黄没回信,连短信也没有,就知道人家真恼了。 小姑娘握紧拳头,心说别提黄这个人,我都替你觉得不够意思,男人看着她心里苦笑,年轻人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自知理亏,只是碰见这人就忍不住拿出死皮赖脸来纠缠,怕一放手他就飞了。 车拐过一个街区,叶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鲜有地出现烦躁,把烟揉碎了捏在掌心,目光频频向窗外张望。懒得掩饰了。小姑娘这个年纪,难得善解人意,犹豫着道:“要不……我们换个座位,我帮你看。” 男人爽快答应,大约就是在法庭上挣扎了几年,今天终于要听审判的心理。他闭着眼手指交叉往腹部一搭,索性就把命运交给这萍水相逢的小姑娘了。 车转过几条街道,一时间安静极了,只有玻璃哐哐地震动。 小姑娘被委以重任,十分专注,瞪着猫似的琉璃绿眼珠子瞧着窗外。突然就听她一声惊呼,伸手一推男人: “看!一一噢,快看,树上挂满了蓝丝带。” ……靠!不堪回首! 6肉短:先等会……

未老 · 五【完结】

完结啦!!!!【吐血养父杀手叶x养子黄,三千五,高甜前文见【未老】tag 黄少天现下在某卡车的车厢,这车厢里充满某种浓密的黑暗和铁锈味,他对面的人还在不停制造刺激性烟雾,搞得此地宛如人间仙境,那人还毫无悔改自觉。荒芜的夜色在他们窗外奔流,在他对面,叶修一伸手,磕了磕烟灰,那点不太明显的火星子就红亮起来。他漫不经心地一扬下颌,问道:“那什么,饿不饿?” 他没听到回应:黄少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车厢进行规律并且幅度适中的振动,一小时前他拖着黄少从酒吧离开,中年人死了之后他的生命讯号从对方地图上消失,他们要还不换地方,恐怕就会给抄个正着。这逃荒之路一路往北,天气阴沉没有月亮,白草连绵着往高速路后奔腾,如同川流不息的水色,风从车厢某个小口子里刮进来,兜一圈,然后又呼啸着退出去一一他们两个人,各自分坐车厢两边;叶修一时不大知道要怎么应对这久别重逢的戏码,要有谁跟他久别重逢,多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下梁子,来寻仇的。他掂量半晌,要说的话在肚子里来回滚过几遍(什么谈判和行动计划得过叶神三思的待遇),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打招呼方式,现下没得着回应,他就又问了一遍,“一一少天?” 他直觉有什么东西唰地欺身上来,他多年积累的条件反射使他伸手一挡。是只拳头,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纵使叶修拿手错开了,他手腕子依旧要麻一下;黑暗浓郁并且包裹人体,如同浓厚的胶,他听见急促的呼吸和空气流动,对面一击不中,转身就飞起一脚一一他一侧身闪开了,而那一脚踹在车厢壁上,整个铁皮的平面都跟着嗡嗡作响,和人一起震颤不休。 烟头溅落火星,在这转瞬即逝的光亮下,他看见了黄少天的眼睛:那落在眼里的光如同一线刀锋,雪亮并且能够噬人,看谁如同切割视线,惊心动魄。就这一眨眼功夫,他们噼里啪啦地过了十几招,黄少天招招都往死里下,叶修活这么多年,号称走一步看十步,头一回体会到猝不及防的滋味儿;他左脚往后撤一步,正好抓住人手腕,接着就往下一带一压,点住了麻筋一一这一套动作快到极致,几乎带着这一车的黑暗也翻搅起来;黄少天动作几不可见地滞顿一下。叶修就着这个空当叹口气,往后退一步,他说:“有话好说呀少天大大一一你要谋杀亲爹吗?” 黄少天僵持半晌,狠狠地吐了口气,然后向后一靠,缓缓顺着车厢壁坐下了。 他见到叶修那一秒,他脑子“嗡”地一声,如同将聋的人在耳膜破碎之际听见尖啸,要怀疑那是不是声音一一他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海潮卷过来,不由分说并且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情感,他的求索和挣扎,也席卷了他黄少天。 他在其中一路下沉,身不由己,一个浪头打过来,也不知道躲,呛了水也不知道去咳嗽;这巨大的悲喜一时间把他的脑子弄得过载了,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像嗡鸣那么失真。他的记忆尚且赶路,反射神经也还需要时间, 他听见无声的山呼海啸、斗转星移一一 于是他自己只能在其中沉浮上下,如同草或者木头,他近乎白痴地想:“叶修?” 他被扯着手腕跑起来,他前面的人的衣服下摆翻卷并且上下扑腾,他闻到了熟悉的、他终生不会忘记的味道,那种清苦的、鞭辟入里的烟味,这种烟味顺着他的呼吸道和脊背爬下去,一遍一遍地拉着他死不回头。他这时候才能大梦初醒,猛地把头探出水面吸一口气,如同即将溺死之人去争最后一捧呼吸,他想:“叶修。” 如同醒了一场经年颠倒的大梦。 这三年他四处奔波,他在一波又一波严苛的训练之间挣扎着活,锁骨抽条变长,透支了他有生以来全部的疼痛阈值和他脊梁骨里与生俱来的侫劲儿,也渐渐学会茹毛饮血。他在各个大黑市和情报集散地之间奔走,惶恐地攥着叶修留给他的一线蛛丝,可是世界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捞一个叶修? 他一天下来,在卫生间里拿凉水洗脸的时候,常常要抬头在镜子里看一眼自己,看出了妄得的风尘;他心想,他这辈子恐怕没力气再去喜欢一个别的谁了,他饮鸠止渴。 他这种妄逆到了骨头里的人,一辈子喜欢上谁,如同奇柯托生于竹,一生一次,花开即死。如果假以经年、悉心栽种,竹子还是能活的……而开花?他大笑了一声,盯着镜子。所谓水月镜花,他那算不得老眼的瞳孔一恍惚,镜子和水粼粼波动,人影就被他看成了叶修,他想:他自己恐怕是没有平安终老的福分了。 他的呼吸在持续的、车辆奔流的声音里面显得空旷,一散就散开到了整个儿车厢,然后从四面八方的厢壁上反射回来,他哑着嗓子,说了这漫漫时间里他跟叶修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亲爹'?” 他说:“三年了。你第一句话,问我饿不饿?” 叶修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吉光片羽,恍惚如同漫漫时间,如同流水消融清霜,看一眼就能把人淹死,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落花都在里面。他一垂眼,又一抬,神态近乎温柔了,他说:“少天,来。” 他被扯着领子吻了上去。 他的后脑勺当地磕在厢壁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雨,铁皮厢顶一片沙沙声。黄少天按着他的肩膀,半啃半咬似地来吻他,歇斯底里、毫无章法,好像把三魂七魄都折在了这里面。他感觉到了这不可言明的重量,顺着黄少天压过来,他在这一瞬间尝到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的味道;雨声接天而来,这种咸味在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鲜艳脱生出花。那是猎猎的、翻滚的红色,又快又急, 一路蜿蜒着开了遍野,使他有片刻的、巨大的失真,要割裂这三年的光阴一样。 黄少天想,操你大爷。 他尝到了他在无数个夕阳和烟雾中、在无数与现实边缘模糊的梦境和想象里的味道,粗糙,带着经年纵烟过度的焦苦味,熟悉并且让他鼻子如同被打了一拳;他以为这漫漫三年早就把他压榨干净如同榨一支甘蔗,他想他早就不会哭了。他在夜里咬着领口无数次发誓,他说他再也不会、再也不能软弱,他以为那个能够恣意而有人给他支兜底的黄少天早就被他自己亲手掐死了一一然而在这时候他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个他自己是被叶修一并带走了,他想:“叶修,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叶修摸黄少天的后背,并且摸到了那对肩胛骨的边沿儿,依然是薄的、冷峭的,如同蝴蝶翅膀最边缘那一圈,三年来未曾变过。他突然就有种物是人非的错觉,好像这骨头是“物”而不算黄少天的一部分,他透过它看见了三年以前的黄少天:那时候他们讨论天空是橘色还是红色,他的裤脚卷起来,露出一截儿脚踝,冷白能沾水汽,还是个少年模样。他感觉到了那骨头下面的、细微的颤抖,叶修和人打交道那么多年,轻车熟路,找过黄少天的肩膀、下巴颌儿,顺理成章地摸到他眼睑一一 他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渍。 叶修往后一仰,靠在车厢壁上,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火光一闪而逝,照亮他嘴唇上残存的血,惊悚艳丽,他沉默了一会,说:“你这是要咬死我的节奏。” 黄少天往后踉跄了一步,没说话。 在这条逃荒的路上,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它们敲击车顶如同扔了一把纷乱的珠子,咚咚咚咚,又急又重。山岭与山岭的外沿明晃晃地划过一道闪电,咣啷一声;那冷蓝的光从窗口忽地照进来,在他的瞳孔里明晃晃,两个人的脸都被照得苍白,如同顷刻间的生死未明。 然后一切就都暗了下去。在这潮水和湿润的黑暗里,烟雾弥漫开,带着路边芒草被打湿的气味铺天盖地,缠绕人的身体,侵占人的呼吸;烟雾绵延并且长久,令人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然而却像去读一张面巾纸蒙着的字,隔膜而不清楚。雨声如同黑山,所有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分分秒秒,统统在窗外一掠而过,使人要后悔,又觉得无从后悔起似的。 万千雨点子敲打铁皮,闪电无声巨响,黄少天说:“我喜欢你。” 他感觉到自己吐出的气是滚烫的。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全是融化的、红亮的铁水,随着呼吸在胸腔里前后晃动,咚一声,然后又一声;他自己把自己点着了,烧起来,然后又要化成一捧滚烫的灰。 他说:“我喜欢你一一叶修,我他妈喜欢你。” 雨声震耳欲聋。 叶修捏着根烟,一偏头,架势云淡风轻。然而他没注意到那烟即将告罄,手指头给烫出一个印痕;他腕子一颤,转手就将其掐死在车厢壁上,堪称不动声色。他一抹嘴唇上的血,抬眼去看黄少天,看了半晌,一笑,“你可要想好了。” “我三十一了。”他一低头,掸掸袖口,“人过了三十,就能算老了。而十八?一个开始,什么都还没定。” “你是个年轻人,小朋友,年轻人应该鲜衣怒马,去见各种各样的漂亮姑娘,而不是干这个。”他说,“我和你说过,这一行,没什么好的;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和干这一行的人待着,麻烦多得很……” 他顿了一下。 “特别是我。” 黄少天听完了,短促地笑一声,他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土,然后往前跨了一步。他凑近了盯着叶修的眼睛,看见了流水落花般的颜色,要盯着看很久,才能把他埋深了的东西挖出来;黄少天就盯着他看,他的血液要把他自个儿烧死了,这滚烫的银子一路烧到他眼睛里,连带着他的眼睛也如同熄灭前一秒的火星子,亮得人心惊肉跳。 “叶修,”他说,“我这三年都过来了,你他妈还要跟我说这些?” 叶修低头去看他,看到了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风霜刀剑都在过,然而并没能使那里面的亮色减少半分,那种倔强如同清亮亮的刀锋,看一眼就能把人剥皮剔骨。他叹了口气,他叶修身为斗神,今天恐怕把半辈子的无可奈何与叹气的份额都用光了,堪称罕见;他一伸手,如同很久以前那样把人抱进怀里,他感觉到黄少天整个人都绷紧了,如同随时要窜出去的猫科动物。他用手指顺着人脊梁骨一节一节捋下去,动作如同顺毛,他想小朋友真是不容易,他又想,他小半辈子专门负责违法乱纪了。二十三岁前他声色犬马桃红柳绿,二十三岁后却活得愈发清心寡欲,难得有一点什么东西动一动他的凡心,他又为什么要当柳下惠呢? 他说:“看好了一一接吻应该这么接。”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也未老。” END 可算是完结了……拖了一个月多………………求评论 问一问!注意了!觉得需要完整版再发一遍的妹子举手!

未老 · 四

注意,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发过的部分,生贺的时候追文的姑娘们可以进来看了养父杀手叶x养子黄,这一张见面前文见tag 叶修这个人懒散得无人能出其右,他通常是不乐意轻易挪窝的,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倒好,六年在他这个城市没有动,做任务好像等着剿韭菜,一茬儿没了,再长一茬,坐吃山空。好在他技术过硬,从未因此遭受重大不幸,余下的杂鱼小虾他在出去抽烟的时候带上一把枪,就搞定了一一而今时事迫使他背井离乡,他和老组织嘉世断绝关系,他知道得太多,在这一个拿钱买命的行当,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使谁血溅当场;要不是苏沐橙提前漏了个口风给他,搞不好这事就要把黄少天牵扯进来。 嘉世只要他叶修一个,如果他表现得黄少天并不重要,嘉世自然也并不在乎这么一个年轻人。于是叶修当即走了,他深知黄少天聪明,从而拿苏沐橙卡,订半小时以后的机票飞他在大洋对面哪一市的老窝,纵使仓促得只能拿一把千机,他也能将其包装成事了拂衣去的潇洒。他抱着千机盒子,坐去机场的公交车,估计黄少天正在放学路上;这时候窗子前面飞快地晃过一个人影,姿态是他看惯了的熟悉,一手插兜,扬着下颏,很快就从窗框里不见了。叶修不由自主探出头去,想要再看一看,他随即发觉黄少天放学根本不走这条路。他自己犯傻。他撑着头笑了一笑,又摇摇头。 其时晚霞辉煌壮烈,橘色和金红色漫漫地翻卷着从天边铺展开去,他听见了金点子一样飒踏的、浩荡的马蹄声,他想任何叛逆并且中二的青少年都是这样的,但黄少天只有一个,他只有一个黄少天。他在云层和云层、霞光和霞光后面看见了黄少天的眼睛,凉并且惊人明亮,如同乍开的一段冷铁,和生长万年而一朝初开的宝石矿藏,“背井离乡”?黄少天这个人啊,竟能让他把他乡认作故乡。他又摇摇头,他到了这年岁,早就不应该有太多充沛的情感和慨叹,他于是摸摸自己被风打乱的刘海儿,叼出支烟来咬着。 他不是不知道黄少天在找他。他也不是不知道黄少天的麻烦,他看银行卡里的消费记录、稍微查查就知道,小朋友这段时间过得不好,但他保持了杀手一贯的冷情寡情的态度,把心疼都放在这后面。当他撂下鼠标、向后推推椅子并叹一口气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人猜是他感叹自身境遇、新缠的绷带不小心碰了哪儿还是为哪个素昧平生的美人,但他们都猜不对。 他在布满灰尘的哪一个临时落脚点里抬起头,敲敲烟灰,向窗外看,睽隔长短不齐的时差,在树影里、在海面,在河流和山脉的尽头,他都看见了浩荡的夕阳。 他过得也并不好,至少和传言里“拐一个漂亮姑娘跑了”大相径庭,他辗转奔走各地,躲一波一波的追杀,嘉世下了血本要把他这个人消抹干净啊。他有的时候刻薄地自我讽刺,心想嘉世为了他一个人,几乎要把经费耗干净,这是败家子的做法,他明明什么也不会做的。但他对于事情心知肚明:他知道陶轩手底下是谁。在这风尘仆仆一路上,他经历无数次暗杀,被卷入两次枪战,并且收编了一帮人马跟着他颠沛流离;他吃过各地的热狗和汉堡还有能让人吐的沙拉,黑暗料理这事海内外皆有,鬼知道他们到底往这里头放了什么玩意儿。 这一路他鬓角白了两根头发,脸上沾过黄土灰尘,但眼睛还是叶修的眼睛,不沾半点红或者白的色彩;他知道黄少天在费尽周折找他,他甚至接到来自肖时钦的消息,问说你们家小朋友没事吗一一在许许多多简陋的洗手间里,他撑着水池两边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和从前未有分别,依然长着薄情的下颌,他像抚平丝绸上的褶皱那样去抚自己的眉头,平静地自我贬低,想,自己真是人渣。从前他对于女人是凉薄惯了,因为不大在乎,到了他自己儿子那,竟让他生出一点长长久久的错觉,谁知道不过是漫长一点的朝夕。 他冲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他拥有贫瘠并且长的过去,活了三十年,活成赤条条一尾灰色的好生命;他没有过度亲近的人,也没有妻子和儿女,黄少天是为数不多的亮色,他时常让叶修有难以使人觉察的恍惚,使他觉得好像可以再度为人了。但他深知自己想要什么:黄少天是有权利并且应该不像他这样的。他拥有做普通人的权利,可以远离双手染血的生活,平稳地娶妻生子,最终在他的家里平安老死,死的时候有很多人为他哭泣,儿女绕满他的床边,他的离别体面而从容,并不会像他叶修那样,随时有不明不白客死他乡的危险。而究竟是他自己舍得,他就像他过去平静地放弃一些东西那样,亲手把黄少天推开,又亲手把自己从他身边抹掉一一他活了将将三十年,他那天赋异禀的聪明也被磨了近三十年,铁杵都能成针,这针被磋磨得一水儿光亮,到了基本啥都能戳破的程度。但他也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想要你好”的囹吾之中。他不知道这已经是入莽莽红尘的危险先兆;就如同木心诗里说的那样,“想要脱身已是不可能了。” 在漫长的时间线里有一天,魏琛打他电话,其时叶修正在灰尘中跷起脚搁在桌上,捧着纸盒,吃一份加少了酱的洋葱沙拉,辣得他呲牙咧嘴,脸上的淡定都少了两分。他从椅子上起来找水的时候接电话,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喂你知道你家小孩儿在哪?” 他不懂得说这种话的技巧,叶修没来得及答呢,他就把答案抖搂出来了,他说:“他在老夫这儿要当学生,嚯,差点把老夫房子拆了,你他妈说说怎么办!” 叶修第一反应:哟呵,出息了,连人房子都会拆了。他随即发觉自己思路不对,衔起一支烟;比起食物,这才是他生存的必需品,他顺手就把烟灰掸在沙拉盒子里。“你定啊。”他咬着烟嘴,“人在你那儿,我又管不了。” “操,”魏琛多半是在捂着话筒打电话,声音都有点鬼鬼祟祟的一一他的确是,现在他正在某阳台上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而正主儿正在他乱糟糟的客厅里喝冰汽水。他有点气急败坏,叶修听到了他手指关节的咯咯声,祝福他的手机。“你大爷的叶修,哪有你这么管孩子的?啊?你太他妈不厚道,他这么着急去找你,你咋能这么一一” 冷漠这个词出现在这儿,使得台词太过玛丽苏,叶修何其聪慧,卡在这词将将脱口的时候将其打断。“哟老魏,”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打一个转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窗外,“我还以为你挺喜欢这小孩儿呢。” 魏琛在那头肉耳可辨地一梗。人年纪大了,想的事就多些,他是的确挺喜欢这小子,老实说,他已经动了一点收徒弟的意思,只是不大坚定。叶修当然听出来了。他说那你收他作徒弟呗。魏琛闻言大惊,喜不喜不得而知,他说:“靠,你还真舍得啊!不让他上学了?” 叶修说:“那是他的选择。” 他这话不咸不淡,好像轻飘飘扔出一句“吃了没”,要多不走心有多不走心。但其实不是的。他抬眼一望,地平线绵延地铺展开去,而烟云大片地压下来,他说:“要下雨了。” 他说他知道黄少天是什么人。从小就倔得雷打不动,专吃硬不吃软的,认定了哪一条路,就奔流到海死也不回头。他说他没法改的。但深处,深处的深处,他知道自己卑劣并且可憎的幻想,这些幻想缠住他并且依靠他生活,长出带刺的、血红的花朵,他想,黄少天,黄少天一一 他说:“我想你。” 叶修说完这话就一个恍惚。他撑着栏杆向下看,灯红酒绿一概没有,人间繁华他都看尽了,现在他只剩下广大并且连绵的荒原,和自己一点微薄的烟火。其时该听这话的人不在,雪没有下,花也没有开,只是起风了;叶修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允许这种话存在,他只在很偶尔的时候出来,说给自己和他的枪械听。 而枪械向来擅长保留秘密。 叶修对“命运的转折点”那一盆当头的狗血一无所知的时候,他正在某处人世繁华的酒吧,从万千桃红柳绿中过,片叶不沾身。隐藏自己的最好地点只有三个,商场,地铁,和酒吧;这是经典套路,但也无比有用,他就是靠这个才好端端活到现在。他环顾四周,酒吧里充满灵长类过度聚集时特有那一种热烘烘的臭味,他游走其中如同一种普通的棕色鱼类,从虚空中来,虚空中过,不引起一点哪怕花里胡哨的注意。现下叶修于酒吧一个小角落,夹在两对儿眉来眼去的狗男女中间,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脸上一分半真不假的困,并没有头顶发光的自觉。在人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自觉见过太多卿卿我我那档子事,因而泰然看戏;酒吧里光怪陆离的灯一番一番打过那小情侣的脸,好看的和不好看的都有了颜色,失真如同被卷在衣兜里洗过的黑白相片。他那清明的脑瓜子里就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来去都不知踪影,他想:“少天这个年纪,是逛酒吧的好时候。” 黄少天。 过了一定年纪,人的记忆这东西就开始偷鸡摸狗了,有些事动辄想起来,就滔滔奔涌而出。他叶修过了三十岁大关,已经可以被小姑娘叫做老男人;这个老男人坐在莽莽红尘紫陌里头,喝寡淡的柠檬水,被酸得抑制不住地想起了他。 他这个便宜儿子,他五年以来身上沾的全部人味儿的唯一来源,也是他在外颠沛、流离、辗转失所的时候,为数不多能让他挂念的活物一一这种想来得太不是时候,倘若稍稍偏倾一点,就有落得刻意的嫌疑,空间里滚烫的酒精气味蒸上来,叶修一个一杯倒的,就觉得有点头晕。 他把柠檬片挑出来,嚼了嚼,然后他一个恍惚,看见了黄少天的眼睛。 他的记忆上一次同步更新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是大约他没有时间老去回忆的缘故,这一小段画面就极其清楚,如同未曾播过的唱片一一他看见纤毫毕现的瞳孔的细纹,以及盘根错节地生长在其间的经久倔强,如同宝石矿脉,黄少天通常看他的时候,下颌不动,一抬眼,连着眼角也向上挑,随便一眼都有诘问意味;而那矿脉就在这个时候开始缓慢生长,渐渐四棱八叉。锋锐而美丽一一他不着边际地想:“不知道他的眼睛长成什么样了?” 酒吧舞台上的人捧着话筒,一首又一首歌播过去,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歇斯底里,人在底下,因为酒精而放下矜持,跟着歇斯底里地跳舞。他跟着意思意思,敷衍举杯,想,人年轻而一无所有是个资本啊:拿得起放得下,随时都潇洒。喝醉的蒸汽从人耳朵里散出去,在上空形成一层如雾的云,他坐在高脚凳上,灯光和灯光在他这里交界,又被游走的雾滴一并裹挟着荡开,他把钱压在杯子底下。有人在角落里开始趁着酒劲打架了,哐地掀翻一张桌子,连着地板也跟着震了两震,他漫不经心地披大衣……这时候他听见有人说:“谁他妈是叶修,你跟我说清楚!” 这声音不算太过熟悉,是叶修其本人在无数乱糟糟的场合听过、并且几次三番追杀过他的某仁兄。叶修这个人惯会惹事,被追着打惯了,脱身是熟练业务,他当即心不跳脸不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的经验无数次地告诉他,这时候不能回头,宛如那谁谁出冥府,一回头就坏事了。但那一天叶修身上的鬼使神差频率实在有点太高,他忍了两回,终于在某种预感下回了头一一 他看见了那双有宝石矿脉的眼睛。 通常情况下,人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是要先懵一下,然后再反应过来的;通常就是这一下最致命,然而老练如叶修,也在这个当口落入巢臼。他看似冷静地握着门把手,那只把手摇摇欲坠,发出抓挠黑板的声音,他脑子里近乎死寂地想:“黄少天?” 这个念头如同狂风过境,把叶修这半辈子的处变不惊都消磨干净了一一他有点仓皇地回头一看,在这种不稳定的、浮沉波折的黑暗里,那双眼睛被灯光洗练过,在亮处是暗的,暗处竟亮得不可思议。他用目光去描摹每一旯眼边和眼角的沟回弧度:睽隔漫漫几年,那双眼睛带上了刀锋一样的光彩,顾盼之间一流而过,能够时时剖人心肺、取肝饮血。可是当他来看黄少天的时候,他在那种尖刻的光彩后面看见了他许久不见的那种倔强,就好像九天一个雷劈下来,他也是不动脖子根儿的一一他直觉不能再看,一转头,脖子喀啦一声脆响,他摸出支烟来叼着。 烟味使他暂时地平静了不少,他找最近的一把椅坐下来,猛吸一口烟,多年老烟枪了,烟灰依旧能稳稳当当成一条儿,并且不随意落地。他透过灰色的烟雾去看,那双眼睛一眯,往上一挑,黄少天双手揣在兜里,斜着眼睛去看那人:“什么叶修?” 那人是个中年人,满脸不好惹的面相,他冷冷地笑起来,示威似地把手上枪一甩,道:“这可不是能乱问的。小兄弟,你知道叶秋?” “叶秋?”黄少天自下而上扫他一眼,短促地笑一声,腰靠在桌子边儿上,“仇家而已,兄弟也是找他来寻仇的?” 叶修看着就直啧啧惊叹,心说真是后生可畏,想当初一眼睛看进去到头了的小孩儿,居然有望摘下小金人。要说起来他这人也算是灾星一颗,名字连提都不能提的,谁和他沾上了牵连,都得被嘉世盯上;好在黄少天看着就一拿来消遣的宠物,又有魏琛苏沐橙之流护着,问题不大。他再吸一口烟,就看黄少天眼睛一眯,要笑不笑地挑起嘴角来,“莫非兄弟也是被叶秋抢了活儿,来杀他?” 叶修心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黄少天真是出息了,敢和人谋杀自己爹。奈何中年人是个老狐狸,怎么不戒备着他套话,当即一扯嘴角,客套端得漂漂亮亮的,“小兄弟这是合作的意思一一” 他不说叶修干他什么事。可黄少天要听的不是这个。他眼睛一敛一抬,寒铁的光如惊鸿踏雪唰地一闪,叶修眼尖看见了,心说要坏一一下一秒,黄少天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他和那中年人隔了两米距离,这一步迈得几乎立刻就拉近了;中年人一惊,但能来追杀业界标杆的,自然见惯了说反水就反水。他一扣手枪扳机,黄少天一眼看见,抄起椅子就抡了过去,其架势堪称虎虎生风,途中不可避免地凌虐两个人脑袋,发出打狍子的闷响,实在十分之疼。 黄少天一侧身,顺手就捏住了中年人握枪的手腕子。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锃亮,看得人心惊肉跳,从眼角飞出去就成小刀子,能刮人骨头,他顺势把手腕向前一扯,然后往边上一推一一他这一套动作下来熟极而流,看得叶修在边上心惊,不由自主地想他到底要做多少遍才能成这样儿,烟头烧到了手指尖上也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他冷静地一拉烟灰缸,顺手就把烟头碾进去。这“呲啦”一声正好赶上黄少天狠狠一个背摔,那中年人的每一条骨头都在发出尖叫。 黄少天的膝盖骨就顶在他后背上。好刀刃不用沾人肉,自有寒气,那把匕首迫近了中年人的脖子,就有一丝血线慢慢渗出来。他一歪头,凉凉地看了中年人一眼:“你一一要杀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中年人被刀刃逼得抬了抬下巴,眼睛向上翻着看住黄少天,他突然就慢慢抬起嘴角来,他这么一笑,脸都要裂开似的,瞧着分外瘆人。他说:“你不是来杀叶修的。” 黄少天当即愣了一下,不长,就一下,然而就在这一下的当口,那中年人猛然抽出一只手来,一枚银白色的小东西朝着黄少天的小腿就奔过去,而他趁这个时候掏出一个通讯器一一 叶修猛地抄起烟灰缸,这物件有人半张脸大,在他一甩之下运动却几乎是一闪的事。它精准地命中了中年人扔出来的东西,是个小的自动注射器,而它仗着自己惯性,去势不减,连带着砸中了中年人的手腕子。 这一下隔着皮肉,把骨头碰出“当”的一声来,连着黄少天也跟着震了两震;他茫然之下一抬头,叶修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利索翻过一串桌子椅子,矮身捡起来那注射器,反手就给那中年人扎了进去一一那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就“唰”地黑了下来。黄少天神经一时迟钝,杵那没动,叶修一回头,再云淡风轻也要被他消磨干净了。他一把拽住人手腕,也不知道是谁的骨头被攥得“喀啦”一声,他说:“傻了啊一一走!” 黄少天被他拉着,往前踉跄了两步。睽隔两年,叶修不用拿眼睛看,手指就能找到那手腕上单单一个的骨突,如同一枚死不悔改的核,好像随时就要奔流到海不复回。他拉着那半旯手腕子一个恍惚,周围的人、车、载着人的车,连同莹莹灯红酒绿一闪而过,他拉着黄少天狂奔过去年、前年、无数个高中放学回家的路程,跑过那个拥有亮蓝色冰淇淋的下午,最终被广缪的夜色所淹没。 TBC

未老 · 三

养父杀手叶x 养子叛逆黄五千一章,已完结前文点击【未老】tag 黄少天中考发挥正常,顺利升进某高校,之后就是成串的K歌和聚会,夜夜笙歌的,照这个样子下去,他迟早要夜不归宿。叶修对此一笑置之,反正他有多半的任务都在晚上,黄少天这样儿,倒省了操持饭的麻烦。有几回叶修去接他,把车远远停了,站在路灯底下等着,黄少天被灌了半瓶啤酒,远远透过热得失真的空气去看他,恍若置身于灯红酒绿之外;那人本来在抽烟,一抬头,看见黄少天了,便把烟熟练掐灭。 他走得近些,能看见他眼睛里稀薄的灯火,浮沉波折如过万重山,还没有好好赏玩呢,就先行被扣住肩膀。叶修皱着眉下头,就着黄少天的手把他校服外套闻了一闻,“咱们少天大大喝啤酒了?”再闻一下,“燕京的?” 靠,这是什么操作,黄少天心想,狗都没法这样儿,说他这是狗鼻子都对不起他。何况叶修长年抽烟,这根本不科学。但他歪在副驾驶座的时候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闻到叶修身上安定的烟味,脑袋迷迷糊糊地贴在窗玻璃上,被叶修腾出只手推了一推,“别睡,到了家起不来一一明天还有新生入学会呢。” 黄少天本来就要睡着了,车外面温度暖和,连带着玻璃也变得柔软,最适宜靠着打盹。他闻言一个激灵,“什么?真的假的?!” 叶修看他鲤鱼打挺打得好玩,把手机在他脸前头晃一晃,青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忘了,你自己在监护人那栏填的哥手机号。”他叼一根烟呷着,并不点燃,含糊地一笑,“明天参加你家长会去。” 此前黄少天的家长会都由叶修一帮狐朋狗友待劳,此人毫不客气,把一众大神都拉来替他顶缸,从苏沐橙到魏琛,凑一个亲戚齐全的家庭绰绰有余。由此,黄少天没想到叶修去家长会有什么问题一一新生会是新生和家长一块儿,学生在班里,家长先去礼堂开一个大会,然后进班听班主任讲话。都是那套流程,听得他频频打哈欠,他们学生早早完事,他坐在墙根玩手机,玩得投入,不知道自己身边围了一群小姑娘。女孩子毕竟脸皮薄,都只敢围着,不敢实实在在地看,好半天才有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红着脸搭讪:“咳,同学,那个,那、那是你哥哥吗......” 她这么一戳,黄少天手指偏移,直接导致角色横死当场。他有心爆粗,看在是个女生的份上忍了忍,一抬眼,表情如同被冒犯的猫科动物,他皱着眉问:“谁?” 一一继而他一仰头,就看见了他那便宜爹,叶修鸠占雀巢,跷着二郎腿坐在离他最近那把椅子上,一手托下颏,懒洋洋地看着他;他因为长年干见不得光的事情,脸白并且缺少人类应有的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浓墨重彩。那时候,黄少天顺着灯光向上,眼神描摹过叶修削弧标准的下颌,他才发觉他那年轻的父亲长了双回雪流风的好眼睛,他当真肯认真看起人来,眼光流转间山河倾覆;春花秋月在这一眼里通通老死,他看看他那些尚未能记得住名字的女同学,一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感受,并且产生一种无从生根、不讲道理的优越感。他一抬下巴,说:“这是我爸。” 那时候,黄少天头一回发觉,叶修是好看的;这种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是能让他借此被女生快速亲近的那种。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一个男的,怎么能觉得另一个男的好看呢?他和自己较劲了一会儿,但他又想,反正美这个东西不分性别,况且好看就是好看,人不都觉得古希腊雕塑好看么,那这也应该是一样的。他很会说服自己,他对这个说法感到满意,于是他嚼着冰棍剩下的木头棍子,转而去玩他的手机了。 论一个想法如何举足轻重一一不过一动一念,何其轻巧而不用放在心上的事情,好像蝴蝶一扑翅膀,只够人看着“呀”一下子,然后就转头并且把它忘掉。但这一个想头不一样。它只是暂时沉寂,它终将地动山摇,如同蝴蝶效应掀起的风暴那样埋下伏笔,并且无可救药地改变他全部的从今以后:原本他只会是个凡人,喜欢上一个或者很多个姑娘,结婚或者不结婚,没有孩子或者有很多孩子,最终平庸地老死。但某种程度上,从这一刻起,他和那样的生活划清了界限;日后他想起来,只会象征性地感叹或者惊讶,或者聊胜于无地和别人讲一讲:想老资当年......揭开一些故纸堆里的事情,如此怎样怎样。但他不会后悔。 黄少天十七岁的时候,叶修消失了一年。 他这个消失很有叶修风格,就如其人,并不特别解释原因,也没有和人说些什么的意思,好像茫茫这么大一个世界,没有人值得他在走之前交代并且略略牵挂一下。一一他只是单纯地不见了,黄少天在高二的某一天放学回来,弯着腰换鞋,他看见玄关门框子上用刀钉了张纸条,纸张明显来自他无辜的笔记本,叶修一贯龙飞凤舞的字在上面写:送你了少天大大,银行卡密码你知道,勿念。 勿念一一这两个字带来很深重的不安,黄少天攥着纸条,他想,念什么念?彼时他已经拥有了线条修长漂亮的身体,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拥有白生生的脚踝,他把那把刀拔下来:那是柄优美的匕首,考究并且不像叶修拿来一贯凑和事的便宜东西。那刀锋发出凛冽的、进乎蓝色的光芒,近乎薄情,又好像能使水蒸汽凝结成雾,无端使他想起叶修的眼睛;他这么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叶修这个人相处四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昭昭告诉他:叶修不在了。他鞋只换下一只,姿态罕见狼狈,跑进屋翻叶修的衣柜:一切都安好,连他那条专门用来人模狗样的领带都吊在横梁上;他手探进那一堆裤子和衬衫一摸,却缺少了某长条盒子:千机不见了。 叶修是不会离开他的千机的。 千机。操。他靠着柜门大笑一声,操你大爷的叶修,只有千机值得你看顾,连我黄少天也不能算上是不是?黄少天聪明得很,他猜着叶修是走了,但他去哪,多久,是否还回来和是否尚且活着,他都不得而知。他放声大笑,但越笑越难过起来,他想那你把我养这么大是干什么......于是他捂住了脸,他又想,那你要表现得这么在乎我是干什么呢。 喜欢这件事,类似寻找隐藏物品,达成隐藏条件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进度条,但它是在走的,并且要在某个时刻“咔嗒”一声,人就发觉:操你大爷的,我怎么喜欢他。一一而那个触发时机差到极点,是在叶修走了的时候,正常言情剧走向,即使黄少天,也不能免俗一一他靠在叶修衣柜边,闻的全是那股老旧并且浸润入骨的烟味,它们从他背后环绕过来,把他泡在其中如同把药材浸入黄酒,就像多年以来它们做的那样。 夕阳煌煌,沿着楼对面的玻璃折射进来一小截,是厚并且古艳的赤金色,黄少天往窗户边挪一点,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也变成金质了,冰凉并且叮当作响,但同时也在骨髓里燃烧着。他想:“叶修,叶修,他妈的叶修。” 他站了起来,到叶修的桌子边上,拉开抽屉寻找一支烟。都是黄鹤楼一类,白纸里掉出烟丝来,叶修这个人,贵重东西不适合他挥霍。他点燃一支烟,把它架在烟灰缸的边沿儿上,就好像熏香那样;然后他坐在桌边。廉价的烟雾荼毒他的肺,那青色的云烟浸染他并试图把他同化,云彩往西边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在这流转的晦暗光影里,他看着云彩变成深的暗紫色,那一点火星子缓慢地红亮着,平稳从而如同一颗濒死的星球,他扭过头去。白昼与黑夜缓慢交接,而叶修在太阳或者月亮底下,他不能知道和触及的某一处。 叶修不在的时候,黄少天努力生活;一方面来讲,他过得并不好,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特别痛失爱父(......)那么心痛欲死。文学总是要掐两头的极端;它知道大多数真实都是黏黏糊糊的一团灰色,中不溜儿,没有什么好讲述的。 他还是年轻,而年轻人多半自诩成熟,他们多半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而有朝一日总算知道了,要为其琐碎烦乱而惊。他曾经因为水和天然气而手忙脚乱,一笔账算不清楚,只觉得这几年数学都喂了狗;他又有一回忘记了交电费,晚十一点半咔嚓一声断电,直搞得他坐在黑暗中呆愣如鸡三分钟,最终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斤蜡烛,烧起来浓烟滚滚,一开窗户,要让外头的人报火警。他起先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伙食问题,之后受够了永远比应有的量多一倍的葱花和少一半的肉,自己操刀下厨。古今多少美人才子折在厨房重地,刀山火海是字面意思,他烧糊三只锅,并且差一点引起一次火灾一一手忙脚乱里他弄倒了油瓶,火苗腾地蹿上来,舔食他的手腕,并且点燃一半的案板。他从洗衣机里扯出转到一半的床单盖上去,在那一串带着洗衣剂的水渍横贯地板的时候他嗅闻到了焦糊的木头味,他猝不及防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叶修走之后他全部的狼狈、不体面和无能,土石一般的疲惫凭空出现并压向他,他累极了。但黄少天何其不服输的一个人,他咬着牙,拿墩布拼命拖地,他想:“老子活得很好,他妈的叶修,他妈的叶修一一”但他撒谎了。 黄少天从未放弃寻找叶修的踪迹,他已经能流水般使用那把刀,但在此之前付出没有导师的巨大代价,锋利的刀在杀人前容易先伤己,他为此险些付出一个指头。但他总是学会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理应在放学后到奶茶店,约喜欢的姑娘,玩游戏和看电影;但黄少天只身一人。他举目茫茫无亲,只身在不熟悉的、残酷的另一个世界磨出个血肉壳子来,他揣着冰雨四处探寻,在黑市找和任何认识叶修的人有关的痕迹,学会了真刀实剑地打架和搏命;叶修这一行的人都隐蔽并且不轻易露面,他只找到过研究武器的肖时钦,也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叶修活着,但他是否过得好?是否健全?是否爱着谁,依旧抽烟,是否抛弃他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他法律意义上的儿子?他都不得而知,他在那里进乎半瞎,向着光跑,手里近乎惶恐地攥着一线蛛丝,生怕和叶修这一点联系就无端端断在岁月河谷。任何寻找都是盲目的,就如同他那初出茅庐的喜欢和爱,他有的时候半夜两手按在水池子两边,看自个儿日渐削弧标致的脸,看得心生厌恶,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但他又转瞬嫌弃了这个想法;他在暗黄的灯光里把脑袋搁上枕头,那一瞬间他回到了那种叛逆的、反抗者的姿态,他想:“我他妈就是喜欢他。” 他做了梦。梦里面好像在下雨,窗外传来无数簌簌索索的声响,他披了条毯子,坐在客厅落地灯的光圈里玩游戏,怪兽头在屏幕上有人脸那么大,口水和蛀牙清晰可见。他听闻门锁转动,有人从他身后靠近他,带着深重的雨水和夜雾的凉气。他把他囫囵整个搂住,连着毯子的,导致黄少天操作失误,游戏主角横死当场,血花四溅,他的手指带过他少年特有的、清瘦的蝴蝶骨,他懒洋洋地说:“少天大大想我没有?” 黄少天转过身。他想要抱住什么;他的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的两条手臂在空气中相遇一一 他只抱住了他自己。 他猛地坐起来,一如他四年前那个闷热并且静止的下午,他床头放着的笔记本和书被他这么一带,噼哩啪啦往地上掉,带起地板长久而响亮的震动。他在一堆毯子里闻到了久远的、亘古的、暗沉的烟味道。他忘记了关灯,四下里举目无人,他光着脚走去拉开窗帘,是茫茫的、无休止的黑夜;他愣了一会,突然就像他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另一只手,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哭。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本和心情,他再次点起一支烟,它缓慢、平静而温柔地在床头燃烧着。 TBC 谁说它甜的来着?放心,很快就甜了。

未老 · 二

古早的未完结点文生贺,现在完结了,重新分章节发一下字数多于两万,一章五千养父杀手叶x养子叛逆黄,私设如山,HE (一)请点【未老】tag 二 后来又是苏沐橙,提醒叶修说黄少天应该去上学。那时候叶修正巧有片刻清闲,就把他那些拳脚功夫只言片语地教一教,黄少天清楚他的职业,但他出于某种长辈的心理不去谈它,小朋友也理所应当享受了这一点点不动声色的体贴。他没想到的是黄少天学得惊人之快。连叶修这样缺少另一个学生作为对比对象、并且自己身为行业标杆的人,也对此感到惊讶;也许他是有靠这个换口饭吃的天赋,黄少天那时候刚打完沙袋,对此皱皱鼻子,“什么换口饭吃,卖身啊?”一一由此换来叶修大笑。他从沙发上支起自个儿,悠悠吐一口烟,似笑非笑去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黄少天尚在抽芽的肩胛骨薄薄两块儿,边缘好像要凌空起飞。他又抽了一口烟,瞥着他道:“你这样的,还不叫卖身到我这儿?” “靠。”黄少天从眼角去瞪他,他的眼珠子显出一种玳瑁色,好像琥珀蜜腊。“你才卖身呢。” 他这个年纪,正好上初一,况且孤儿院又不是没有基础教育。他背着书包,身体还没从他在孤儿院的生活反应过来,瘦得单单落落的一个,裹在宽大的校服里,眼睛清亮,无辜如同任何一个好看并纯粹的初中生,但那时候叶修已经能清楚地找出他身上不驯的地方:他的眼睛是尖的,连带着目光也是薄薄的。他手指抵着下巴,目送黄少天出门去,不仰天大笑,安安静静的,脊梁骨透过校服凸出来,如同植物沉默的根系。 他猜到黄少天是个天生的反抗者。是的,没爹没娘,并很早学会和了解到群殴、打架、抵抗,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痛恨并咒骂世界的资本和能力了;而且他还那么小。但是至少他没有。叶修想象他在学校会捅的篓子,会干的事,他把黄少天当成年轻人而不是孩子,尽管他其实就是个孩子;于是他抽了一口长而香甜的烟雾,慢慢笑起来。 而叶修何其聪明,都要跳脱出了六道轮回,只差安个探头去预报地震,揣测一个小他几乎十岁的人的想法就如同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如他所料,黄少天绝不是个好学生。从各种意义上,他都不是;初一的时候他尚且能披着乖巧的皮,过了一年就原形毕露。他只是仗着聪明和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恃聪明而骄,他不写作业,打他看不顺眼的人并且所向披靡,尖锐地评价不中他价值观的事物,打一场篮球下来收获的水要有两箱。(想想他爹是干什么的!)可是回到家里他又是个平稳并且好好活着的人了,他去买菜,洗碗,和叶修进行清汤寡水的吵架,并且过招一一他并不是不知道反抗者这个角色的坏处;他太清楚,他这么聪明,可是架不住他是个青少年,或者说,架不住他乐意。一一谁叫他乐意呢?又谁叫他有这么一个便宜爹;这比起杀人的行当,又算什么呢?而他的便宜爹也并不管他。他自己有一套曲折的过去,就由着黄少天长,这源于一种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植的相信,他从皮子上完全不同的黄少天和小时候的自己身上看出了某种深藏的相似,比如说独,还有“我看不顺眼,心里过不去,我就揍他”的简单然而强大的逻辑。那时候他为了这逻辑吃不少苦,也曾灰头土脸,但他漫不经心地笑,并不打算去纠正或改变它。他知道改不过来。有些弯路,人不走,要后悔,走了呢,事隔经年想起来,也只是会笑着叹叹气,说:“唉,当时......”但别人都知道他不是真叹气。 一一因而黄少天几次三番进办公室。老师要叫家长,叫三回叶修才来一回。这三回里的那一回,他打电话,用办公室坐机,翘二郎腿,袖口挽到半截胳膊肘,在他老师余怒未息的瞪视下说:“喂,老叶,你干吗呢一一”其时叶修正躲在半旯阴影里头,心平气和地瞄准十米外的目标人物,黄少天给他设的小黄鸭手机铃突然就开天辟地地响起来,好一个伴着BGM的老子闪亮登场。这一下子好家伙,呼啦啦一群保镖围过来,他叹口气,把枪倒转一个个儿,单手接起电话,“黄少天。” 他跨前一步,格住一个人的手腕,利索地过肩摔,并且直接成为该人手腕子骨折的罪魁祸首;这一下简洁漂亮,但那种尖叫穿云破月地进入话筒,再从另一个话筒出来,毫不失真,大得连老师都听见了,当即一皱眉,心想这是不是什么非法行当(的确是)。叶修从包里掏麻醉喷雾,下巴颌儿和肩膀夹着手机,说话也有些含含糊糊的,吐气吸气,清晰如切耳闻,他说:“干什么,哥任务都要被你个小朋友给毁了。” 黄少天在话和话的空当儿跟老师解释:哦我爸是打游戏的。说完他底气有点不足,补一句,“电竞。” 于是他迎来老师多了一层“难怪你是这德性样儿”的理所当然的眼光。操你妈,哪个德性样,他一腔气愤无处发泄,咬牙切齿地捏着话筒,“......你他妈快来。” 叶修来的时候万分随意,刀山火海他通通走过一遭儿,此时找中学的老师谈话想必也很简单,他扛着他伪装成画具箱的枪械就来了,进学校门前才想起来要把身上的烟味拿古龙水(苏沐橙送的)盖一盖。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黄少天正坐在小圆凳上,伸开两条腿,歪着头;这一歪深得历届倔骨头真传,好像即使一道雷劈在他脖子根儿上,他也要九死不悔改,他一抬眼,眼睛很亮,但尚没有刀锋一样的、冷的光在里头。他老师中年妇女,瞧见叶修这么一个年轻人进办公室,瞪着眼睛没敢认,反倒黄少天盯他几秒,认亲了,“……爸。”眼神依旧不服,像是分分钟要暴起打人。 叶修闻言哟呵一声,稀罕了,小朋友开金口,他千万般聪明,此刻只后悔没能未卜先知,开录音给录下来。“哎。”他答应得顺顺当当,心说,不枉哥千里迢迢跑一趟;他把箱子撂在门边,给自己拉一张凳子坐下,泰然并且自若,搞得老师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是客。此处三人年龄几乎涵盖三代,肃肃相望默默无言,最终还是叶修先开口,明面上问黄少天,实则眼睛看着老师:“你这犯了什么事啊。”他口气清汤寡水的,特别无辜。 于是老师开始历数黄少天罪状,看得出她是被黄少天气得不轻,对着孩子反反复复说几遍觉得不过瘾,还要对着家长再说一遍。关键是老师这个职业有种特殊性,它总是把特定的内容反反复复阐述到烂,也因此影响了人说话的习惯一一黄少天是习惯了,叶修这样看见冯宪君就跑的,活到这么些岁数也没见到这架式,不禁在铺天盖地的口水和他几乎听不清楚的弹幕状文字泡中自我放空,盯着老师油光光的粉底。他对黄少天究竟干什么了事的猜测一路级别上升,从“和老师吵架”一路到了“和哪个小姑娘卿卿我我结果来了个情敌就把情敌千刀万剐成肉馅”,目测马上就要到达“先奸后杀”的的级别,他自己也被骂了无数回的不负责任和不管孩子。哟这可不能怪我,他想,是这孩子自个儿不让我管。显然他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我叫你不管你就不管,我叫你死你怎么不去死”。他和黄少天坐在那里宛如两袋土豆,要不是他仗着自己身手漂亮,他早就要怕老师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把他们二位通通捅豁,二十分钟后老师终于想起了什么,问道:“您是不是打游戏的啊?” 叶修闻言“嗯?”一下,还好反应迅速,八风不动,说我是。他何其耳聪目明,一眼看见黄少天两只手按在腿前面的椅面上,满脸泰然,毫无悔改的自觉,只是眼睛轻并难以察觉地扫他一下,如同飞鸿踏雪,不留痕;他似笑非笑看回去,也是不落人耳目的,但他又很快转向老师。他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黄少天跟在他后面。那时候他已经像任何一个少年人一样抽条,显出一种特有的、手长脚长的清瘦,两只手揣在兜里,踢踢踏踏地走路。叶修停下来一小会,等他跟上,有点忿忿地想:年纪小就这点不好,两三年就长得这么高了,也不会在走路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就落得很远。一一他当年也是,因为短了裤脚而把长裤当九分裤穿,露一截冷白的、未长成的脚踝,然后是七分裤,最终无可奈何地扔掉它。他问黄少天:“咱们少天大大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我觉得她要吃了你。” 黄少天闻言抬头想一想。“你说近一周的,还是近一个月的,还是全部?” “算了。”叶修叼出根烟,单手使打火机。这时候起了点风,他一手拢着火,就显得他手指透光一样。“你到底犯了多少事啊......你不后悔就成。”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一点儿威胁的意思在里边,黄少天闻言瞥一眼他苍白但好看的侧脸,“喂老叶。” 他说:“你看我以后去当杀手行不行?我昨天不是已经能在你手底下走十六招了?” 叶修看他一眼。已而夕阳在山,他们像任何一对庸常的、有血缘关系的父子那样在路上走,儿子是刚放学的儿子,爹是来接娃的爹。天边的晚霞是红色和金色,深重而绝不轻佻,一字一顿,滚滚地倾轧过来;东方有稀薄并且脆的月亮,叶修的颧骨上落着一点光,他们的影子在油烟和榨菜味儿里被拖得很长。他看着黄少天的尖下颌儿,漫不经心地笑了,他说:“这不是个什么好活儿。” “操,别那么看我。”黄少天瞪他,“好像我是个小孩儿一一”(叶修:“你就是啊。”)“况且人都这么说自己的职业!你说过我可以自己随便选的一一” 叶修和他待了三年,对他是如何能说这件事拥有清楚并且直观的认识,并深刻了解放任其奔涌而下的后果,于是打断了他。他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沙沙的灰蓝色,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他接下去,他说:“我干了六年一一这不是个好工作,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了,我不希望我儿子也跟我一样。” 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去看叶修,在喑哑的光线下,叶修眼睛里落花流水样样齐全,并且在眼角有水汽遇冷凝结成的霜雪和雾,一直逶迤到他的颧骨上。他被这一句话里头的、叶修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东西搞得心脏漏跳一拍,也因此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去说“你大爷”。叶修平常拿给他的、来自当爹的关爱不能说少,但明晃晃放在面上的也并不多,黄少天因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一点,他扭过头去半晌,最终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从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掏钱买了两支冰棍。年轻人牙口好,黄少天嘎啦嘎啦嚼得痛快,叶修常年抽烟,没落下一口黄牙已经奇迹,听着都觉得牙根子一酸。冰棒化出稀薄的甜味,这时候天上的星星渐渐变得浓郁了,他们抬起头,楼房和楼房的尽头是一抹很浅的橙红,好像勾兑了水。他们争论这究竟是红色还是橙色,橙红是他们互相妥协后得出的结论。 叶修并不是无敌的。他也是人;他能至少保证自己不死,而那已经是对于大多数他的同事而言极大的幸事。他有的时候也挂彩,但好在一年四季穿得多,衬衫一裹,不是大伤大病,基本黄少天这个级别看不出来。但骨头断了又是另一回事。阴雨天气氛好得很,但是他难挨的时候,他有了理由叫黄少天四处跑腿。 但黄少天中考那段就不一样了,好在有一个苏沐橙,扛得了弹药箱也下得了厨房,其中后者得到更多感恩戴德。终夜的雨使他终夜不睡觉,并因此发现了黄少天也不睡觉,他在十二点的时候捕捉到了走廊上误入的一撮黄色灯光。多稀罕,他想,他以为这人不在乎学校的任何事的,他掐灭烟,披着毯子往黄少天房间里走,他的职业习惯使他走路如同猫一样悄无声息。他透过门缝去看,少年人的肩膀已经在变宽了,但他的蝴蝶骨却使叶修一个恍惚,他想起三年前,那骨头也是一样地轻并且薄,好像凌空要生双翼,他靠着门框,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一绺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界限分明地染上一条橘色。 黄少天正与一份语文卷子殊死搏斗,他脑瓜子灵光,但参不透语文这东西。他在奋笔疾书的时候还能猝不及防地一抬手腕,正好架住一只来偷袭的爪子;贱手其主人毫无悔改自觉,手指一勾就要点他麻筋儿,思及明天他还要做引体向上,转而摸一把他脑袋毛。此举引起民愤,黄少天差点拿笔戳他身上,“卧槽你干嘛!我都要中考了好吗!!” 叶修不为所动。他看着黄少天的脖梗子,白生生一截,如同洗干净的茅根,其味道是否一样地甜润就不得而知了。“不错嘛少天大大。”他指那一套格挡的动作,两手懒洋洋地撑在他肩膀上,冲他眨眨眼睛,“小朋友要中考了才得好好睡觉,知道吗?”他不问黄少天这么发奋是要干什么。 黄少天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儿。离得这么近,连体温都是可以传递的,叶修的手指头按在他肩上,薄而妥帖。他晃晃脑袋,被这种干燥而温暖的气味弄得有点困,其具体原因,就好像被吓坏了的小孩儿,看见妈妈才想起来要哭一哭;他拿美工刀唰唰地翻了几个刀花,漂亮并且利索,以此试图清醒一点。但是嘴硬还是要硬的,不然叛逆期青少年的面子往何处放?“睡你大爷,我还要写完一套卷子......”他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清凉油。 他是困得迷糊了,忘掉了叶修的大爷和他的关系,而叶修罕见地没有用这一点来嘲讽他;他攥住黄少天的肩膀,把他如同拔一根萝卜或者咸鱼那样,从桌子前面拔了起来。 黄少天尚没反应过来,如同萝卜或者咸鱼一样瞧着他,早先被他揉乱那把头发里,有一根直挺挺地翘着一一这时候他因为困和懵逼,看上去既不咬人也不反叛,乖乖的,眼角是琥珀蜜腊那样的弧度。叶修冲他懒洋洋一笑,拿毯子把他一卷,另一手就揽住他腿弯,如同拿一只蔬菜卷一样把他抱走了,而被抱的那个从小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扑腾一下:操,操,日你大爷的叶修,放我下来,劳资能走路!一一直接横跨了不知多少辈份(他倒没有再提卷子)。叶修把他放在他自个儿的床上如同把蔬菜卷放上托盘,黄少天顺势滚几圈,挣脱饼皮,即毯子。叶修站在床边上,他居高临下地看这他养了三年的人,黑暗里黄少天的眼珠子圆并且冷冷地亮,跟猫科动物一样。他平时并不和黄少天有身体接触,连拉一拉手也少见,此时鬼使神差,想起苏沐橙看的那些家庭剧里某一幕;他弯下腰,精准地找到小朋友背上的蝴蝶骨,手指也跟着在边缘游了一下。到这儿他倒有一些罕见的无所适从,于是草草收尾,但这“草”只有他自己觉得。他压低了嗓子,说晚安。 黄少天震惊地僵直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叶修居然在这时候干了一件这么黏糊的事,他的耳根子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好在他还没必要对此做出反应:叶修忘记了拿走他的毯子,那毯子发出长久并且恒定的烟味,很淡,好像红茶那样有微弱的烧灼感。这股烟味使人觉得安心并且暖和,黄少天把它拉过来。他感觉到困意随着烟味兜头盖脸地卷上来,如同潮水和黑夜;长期累积那种困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如同潮汐漫过水草,在这种困里头他突然想起了一种鸟,黑蓝的羽毛,在叶修领养他那天一直站在窗外叫着,“滴儿一一答”,带着一点凄哑的味道,但尾音是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TBC

未老 · 一

古早的未完结点文生贺,现在完结了,重新分章节发一下字数多于两万养父杀手叶x养子叛逆黄,私设如山,HE 一 夏天日长,黄少天脸上盖了本书,躺在沙发上午睡,乱梦萦绕。他刚吃完一根儿冰棍,含含糊糊地叼着那根木头棍子,叶修外出干活,尚未回来,暑气蒸蒸的,哪怕空调开得很足,房间里也一股迷离恍惚的热法,连带着他的梦也毫无章法和逻辑性可言。梦显得没头没尾的,背景一股三流言情偶像剧的味儿,好像是叶修请他在奶茶店吃冰沙,他说:“小朋友总要干一点在小朋友这个年龄段该干的事情嘛。”他叼着一根搅拌棍,似笑非笑地看着黄少天,掏出一把零钱,说:“去挑挑,帮我也拿一根吸管。” 黄少天嚼着冰沙,他仗着自己牙口好,肆无忌惮,嘎吱嘎吱的,叶修常年抽烟,牙也变得不那么结实,听着就露出一点“年轻人真好”那样的表情,他四下里环顾一圈,把脚向前伸一伸,踢了一下摆在墙角的一盆花。 他们坐在一个临窗的卡位,夏天的太阳是稀薄的,天空也是稀薄的,好像劣质欧根纱,斑斑卷卷地铺了一桌子。黄少天把杯子向前推推,杯沿儿上的水珠从小颗汇聚成大颗,然后滴滴答答地爬下来,他的手也因此变得湿而凉。他不怎么在意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他说:“喂老叶,该你了——” 奶茶店主给他们拿来餐巾纸。她突然从围裙里掏出一把枪,对准了他。 叶修猛地推了他一把,黄少天吓了一跳,这个梦到这里就变得极其真实,他重心不稳地连人带椅子向后翻过去,冰沙也跟着洒了他一身。他能感觉到小冰珠子沿着衣领子化开,然后变成水珠,凉凉地向下爬,桌椅翻倒的声音叮里框当地散开,他好像能听见子弹推开气流,叶修的手极其有力。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睁开眼,漫长的、无终止的红色从他身后摩肩接踵地漫延过来。他看见了宛如实质的阳光,苍白而呈竖条状,好像被压榨干净的甘蔗;光和人一样旋转着,苍白而颠倒,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那根冰棍棒被他咬断了,它们的木头茬子在他嘴里散发出湿润的木头的味道。那本书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啪地打开,书页伶伶地在空气里晃了两晃。 家里有种夏天特有的、一切都被热晕了的安静,惟一一只活物乌龟正在安静凫水,四肢划拉着在瓷盆里转圈。太阳稀薄地从纱窗照进来,被纱窗同化,也变成了网眼粗陋的纱质,在地上反复流动。黄少天出了不少汗,此时空调一吹,立刻飒飒地沿着后背往下淌,他拽着自个儿的领口,愣愣地坐着呆了一两分钟;门锁喀啦喀啦转了几下,叶修叼着烟跨进来,手腕上挂着把黑伞,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地上放。家族缘故,即使他从事非法行业,他也保持了人模狗样的习惯,大热天穿短袖衬衫,他这一弯腰,汗珠子就积攒在锁骨窝儿,反光如同桃花潭。他注意到黄少天了,一偏头,含含糊糊的,“呀,小黄同学又逃学啦?” “嗯对。”黄少天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自觉和反驳的意思,他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然后站起身。他的蝴蝶骨随着这个动作浮凸出来,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叶修在门口换鞋,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他这个抬头做得有欠水平,烟灰抖落了一地,“我说黄少天同学,你这也忒坦然了吧,能不能给你爹一点面子啊?” “滚。”黄少天瞪了他一眼,到门口把他带回的纸袋抱走,声音冷冽,是叛逆期青少年对爹妈特有的那一种,一身九死不悔的反骨,带着不自觉的恃宠而骄。“又不是亲生的。” 叶修在后面注视着他看了两秒,这个目光不考究也不探寻,符合爹妈对于叛逆期青少年那种藏在后面的、不可言说的宽容,笑眯眯的。人年龄大了,包容的事情也多了,要在黄少天这个年纪,他就要掏枪跟人一决雌雄。他慢吞吞地打开包,把里面的枪一把一把拿出来撂在五斗柜上,然后往小猪储钱罐里塞进一把硬币,黄少天一回头,看见了,“说了你不要让他找钢镚儿!每次你都不用,还得我出去揣着一兜硬币……” 叶修耸耸肩。“哎呀少天大大。”他和黄少天同出一脉,承认错误也承认得坦然,并且止步于“承认”,并不打算改。(又或者黄少天正是和他学的?)“下回你负责买东西不就好了嘛。” 黄少天是被领养的。 孤儿院里能有这个福分的小孩并不多,到了他那时候的年纪,被领养的就更在少数。毕竟养孩子还是要从小养。在他为数尚且清晰的记忆里,孤儿院是个终年缺少光照的地方,白花花的:院服,冰冷油腻的浴室瓷砖,还有灯光,肝脑涂地。他机械地吃饭。他周围很多孩子小小年纪就得了心理疾病,却又被和没得病的孩子放在一起。人大概天生就知道如何自我保护,小孩子也是,他们还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就只能一水儿地沉默寡言,剪着上个世纪的好打理的发型,惊人早慧并拥有枯朽的眼睛——好像还没有年轻过就已经老了。 黄少天那时候已经十二岁。欺凌事件到处都是,有的人加入他们,有的人忍受,黄少天选择对抗。他学会拿着铁管打架,每每因此被训斥禁食,又因为倔强的缘故,成为禁闭室的常客。他身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反叛大概是在那时候落地生根,然后抽芽,长在他的眼睛里,使它们惊人地亮,隔着禁闭室劣质的、带着气泡的玻璃看世界,他时常对周遭有种半报复式的、冷漠的憎恨。他讨厌庸常,厌恶对管理员满脸讨好的孩子,厌恶管理员形状尖刻的脸和她紧扎在脑后油腻的发髻,当然还有训斥。他当然也讨厌食物,但是当他需要生存的时候,他的厌恶会暂时性地妥协(某人语:“这是个难得的能力”)。 叶修来的时候形单影只,并不像别的情侣或者夫妇。冬天,他穿了件风衣,两手揣在兜里,。黄少天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绕着他的腿,而是坐在角落看书,从书页的上方看过去,旁观一样冷眼瞧着这一切。管理员向他推荐讨她欢心的孩子,他摇摇头,语气懒洋洋的,“我不喜欢小孩。” 他并没有多么用力,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掸灰的动作,就轻轻松松把那些挂在他腿上的小孩都拎了起来,往边上一放,态度好像对待一串土豆。在不大良好的灰白光线下,他脸上有种不在乎的、倦怠的好看,他两手插兜在屋里晃了一圈,最终在黄少天面前停下,他问道:“你多大?” 后来黄少天就这个问题进行韩剧式的拷问,不依不饶地问他,问说为什么要领他回家他。“唔,”叶修在那浇花,他抬起头想了想,给出了一贯的、不靠谱的回答,“可能因为你长得像我儿子?一一如果我有的话......” 于是他被自己儿子踹了一脚。苍天在上,这叫什么事啊。叶修浇完了,扣好营养液盖子,直起腰来拍拍手,因为思索而皱眉,但皱也皱得并不走心。他面前摆了一排早就不受小姑娘和年轻人喜欢的大叶子植物,那些泥土鲜美的花盆被浸透水分,发出植物汁液的香气。 “你管我呢,”他说。 叶修,他是个杀手。领养黄少天的时候他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 这设定俗套从而频频被拿来当写作题材,然而说出真相,恐怕要叫一众写手失望了:真的杀手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神奇。他才二十五,就已经不吸毒,也不喝酒,只是抽烟,在很年轻的时候碰过姑娘;但是那是很早的时候了,人的欲望会被年纪渐渐消磨,做这一行更是容易未老先衰的活计。在那个很年轻的时候,他生杀予夺过无数人,自己也无数次地牵起那戴大黑斗篷的哥们的手跳一跳换位舞,鲜衣够了,也怒马够了。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它们足够过早地消磨他年少的轻狂和草率。他现在偶尔坐下来,在任务后抽一支他顺来的、甜香浓郁的烟,会觉得自己是个平庸的好人,没有妻子,也没有父母,守着他漫长的、只有两个人的生命;这么说来,黄少天就是那当得起的例外。 黄少天甫来他家,跟刚领回来的猫似的,生,不认人。他看着这孩子,他有瘦从而尖削的下颌,但他在碎刘海后面有警觉的眼睛,晶亮如同银子反光,他于是笑,说:“小朋友,欢迎来我家。”他把水和食物放在桌子上,是上网查的养猫的方法。他知道黄少天半夜出没。他耳朵经过这么多年,依然灵,十一点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上抽烟,听见拖鞋沙沙沙地在木头地板上走,小朋友无声地喝水,嘎啦嘎啦嚼胡萝卜一类,然后唰唰洗碗。通常这碗洗得并不干净,他要第二天早晨再洗一遍,但是懂事这个品质在小的年纪显出来,就独一份地可人疼。他洗的时候小朋友以那吸血鬼一般的作息在睡觉,睡得很轻。 起初的一周都是这样。一一二十四小时那么长,他们几乎只打照面;而两位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一天苏沐橙和叶修聊天。那时候他们都坐在肖时钦拿来的塑料凳子上,分别等待吞日和千机的护理修复,苏沐橙拿着一纸杯的咖啡问他要不要,叶修拒绝了(“一股子中药味儿”);这姑娘明明对他这一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却总是要明知故问一一又或者这也许是多年来她习惯的打招呼方式。她把手指缩在袖子里,喝了一口,从纸杯沿儿上方去瞥他,瞳清眸亮的,“你们家的小朋友,他怎么样?” 遂悉数近况一二三。苏沐橙听了皱皱眉,说你这哪有养小朋友的样子。“那么你至少应该带他去一趟游乐园啊。” 于是叶修从谏如流。他要是懒,他就真懒得没药可救了;但另一方面,他也行动力超群。时值秋天,他抱着千机坐公车回家,在最后排的热气里昏昏欲睡了一路,脸压在窗玻璃上,一个凉凉的印子。到了家他不解风情,直奔黄少天卧室把人摇醒。早些时候,他这么对待和他睡的女人没有问题,因为他长得好,抱怨就叫做嗔怪;但黄少天怎么吃这一套,时值下午三点,阳光好如黄油,黄少天从被子里露半枚肩胛骨,睡得呼呼呼呼呼。这他妈是什么事,他装乖一周,最终在神志不清的半睡半醒中暴露本性 ,闭着眼睛扔出去三只枕头,一通夺命连环击。他说:“我操,你妈的谁一一” 他一睁眼,叶修蹲在他床头的小柜子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似笑非笑的。 美好生活从看一张好的脸开始,叶修眼睛还被太阳光淘炼,一络一络瞳纹都是黄金琥珀,理应无价可求,黄少天一睁眼,在他周遭一摸,没枕头了。他被吓得不轻,差点冲着这张脸抬手就怼,转头就看见叶修笑眯眯的,“你要对你奶奶干什么?” 黄少天被震惊得不轻,居然就“啊?”了一声,充分彰显其不在状态和不明就里。叶修慈祥地冲他笑了,好心解释道:“操我妈就是操你奶奶。” 其实,公允来讲,这关系非常公平,即:谁也讨不着好儿。一个不会当娃,一个不会当爹。于是就去游乐园,当爹的不知道把人手牵一牵,他不知不觉就走得快,黄少天也不吭声,闷头就往上跟。等他发觉了黄少天已经在大秋天出了一身汗,热得脸都难得红了,有点忿忿的气急败坏。叶修一看,坏了,小朋友生气了;他的聪明触类旁通,于是赶在愤怒值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前给他买了一个冰激凌,添加色素有点过多,蓝得亮荧荧的。但黄少天怎么介意这个。他从小没怎么吃过这类东西,吃得牙连着半旯下巴都蓝了。他们坐在长凳上,(按照叶修的提议)观察别的爹和儿子的相处方式,黄少天吃完冰激凌,咔嚓咔嚓啃那个蛋筒。他腮帮子里塞得鼓鼓囊囊,从眼角看一下叶修,说,“我觉得你最好放弃模仿。” 他说:“你看,我已经十三岁了,我也不会抱着人的腿,你也不会把人拎起来转圈圈。” 叶修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这个一一也不是真不会。”他挑挑眉毛,“你想试,没问题......” “靠。”黄少天说,思及前车之鉴,他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再说什么针对自己亲戚的话,他从眼角瞪人,瞳孔玳瑁色的,连着眼神也是玳瑁色的,顺着眼尾滑脱出来。一片叶子踢里踏啦地从他们面前擦过去了,他用眼睛去追逐它,它好像在挨挨挤挤地走路;太阳光从它上面的虫洞照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枚明亮的孔窍,好像雪白的、被侵蚀的痕迹。 后来叶修又买了一支冰激凌,陪着黄少天坐了七回过山车。他显然并没有相关经验,被黄少天拿着该冰激凌糊在了衬衫上,留下一团蓝色尸骨未寒。多年以后某天早晨,黄少天收拾衣柜 问其本人,说:“靠老叶,我就特别不明白,你是出于啥黄鼠狼的心,陪本少逛了一天?”一一他得到叶修一个老狐狸似的笑而不答。事隔经年,扔掉成见和温度迢迢地往回看,他发觉那时候年轻的还太过年轻,而小的也还太小了;他聪明如同慧极必伤,所以黄少天自然不清楚,他这么聪明,有的时候也要不拿着聪明去做事。就好像拿着刀也不一定非要杀生一样。而有些事情就是发生了,人是没有办法的。 TBC

食色 · 午饭篇

佳木: “男默女泪!实验中午到底吃什么!” 面/米线 “面和米线安慰灵魂。” 这是句名言。特别有道理。尤其食堂,中午面和米线,美好得不行。这话是谁说的?我说的。 初三我们改善伙食,加钱订饭,加得很值,有时候小碗的米线,有时候面,兰州拉面、西红柿鸡蛋面,面和面汤分道扬镳,一勺面一勺汤,丝毫不乱。米线上头放着雪菜,汤干净紧俏,面里头卧一只娇小玲珑的鹌鹑蛋,蛋黄占去一半体积。米线细细的,牵在筷子尖,整齐灵巧并且落落大方,说头发,应该说:“清汤挂米线。” 面条比米线笨拙,笨拙也笨得很坦然,厚并且粗细不均,沉在汤底。我的一位同学中午有时候不想吃饭,在楼上打电话:“啊有面吗?”答曰:“没有。”她说:“没有面,午饭还有什么意义?” 米饭 食堂的米饭,非常不友好,黏黏糊糊的,几乎成了米糕,一粒一粒相互交融着你侬我侬,我老想起来管道升:“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米饭和这首词一样黏糊,有点过头。我每每看着盘子里的米饭,因为拿铲子切(而不是舀)的缘故,方方正正,刚柔并济,就觉得世界特别不友好,小人之心昭昭,我想起来说小人之交,“甘若醴”,不如“黏糊若食堂之米饭”听着恰切。 最一言难尽的是挖米饭的铲子。也许前面的菜勺子掉进菜盆里了,有油,手上沾了油的人再去摸这个铲子,就更油乎乎的,能闻到前面所有菜的气味。可是我还是爱米饭的,没有米饭,土豆牛肉和麻婆豆腐就统统失色,好像劣质但没有选择的盐,让人有种清汤寡水的无奈。我有的时候讲爱一个人,就想起来米饭:纵使它万般不好,没有了它,我会难熬并且难过的。 土豆牛肉 食堂做得好的菜,屈指可数,土豆牛肉算是一种,土豆炖得烂但不是过烂的油滑,牛肉筋络分明,中间卡着土豆泥,汤汤水水的。牛肉和土豆,关系良好的基友,互相交融,但不过分黏糊;我喝盘子里剩下的汤,能感觉到淀粉质从我的喉咙滑过去,颗粒分明,令人愉快。 棕色的汤拌在米饭里尤其好吃,使人想起良好并丰润的土地,油花细碎而不惹人反胃,好像近期大雨山体滑坡,粉状的泥土。它们在下滑过程中稳定并且平静,还开出小花来。 鱼豆腐 很温柔,软软的,易碎,豆腐本身没有蘑菇和笋让人觊觎(“可能是因为少吧”)。鱼豆腐像是一个柱体不怎么走心地切成段,有的地方有未曾处理好的法令纹,鱼味和鱼丸异曲同工。我喜欢它的软法,但不喜欢鱼味,于是咽得飞快,它在我的喉咙里一掠而过,又轻又快,我吃它,想起来苏轼:应似飞鸿踏雪来…… 鉴于食堂并不配置勺子,鱼豆腐这东西就特别恶意,要像蛋羹一样搞得人特别绝望,最终从鱼豆腐变成鱼豆腐沫,再变成鱼豆腐渣。人要弓着背,把嘴凑到餐盘边沿儿上,感觉像条狗,就着食盆吃饭,我的朋友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假如你是狗你还笑得出来吗?” 这句话引发了我的思考,我觉得人和狗是平等并且都有价值的。如果狗能有条理并可以沟通式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主要游行群体早就不是LGBT了。我曾经以此思想为蓝本,写了一条叫做莫不苟的狗,我想象它们在街上扛着大旗,旗子不是彩虹,是:“假如你是狗,你还笑得出来吗?” 带虾皮的菠菜/冬瓜/圆白菜 我觉得大多数人对于这个东西有印象,因为这虾皮实在惨无人道,发出多年不洗的袜子和臭鱼的气味,连带着毁了一锅菠菜呀白菜呀冬瓜之类。菜绿莹莹的,菠菜掉色(也许是叶绿素),连带着虾皮也绿的,发出缺少了水的腥气,好像干涸的、布满淤泥的河床。小学的时候生活总是非常无聊,因而出现各种神奇的找乐方式,我们最大的槽点就是虾皮菠菜,一群小孩儿蹲饭桶前头用勺搅活,如同翻找宝藏,也许就找出了麻绳、指甲、放错了的肉一类(鬼知道是什么肉)。 我总是特别忿忿的,什么叫一颗虾皮坏了一锅汤?我和它大小眼互相瞪视,难过从而愤慨,我想什么叫死不得其所,虾米为人类食物而死,本应和炭和茶叶一样,在热度里再活过来。可是它再活过来的方式......是否有价值并不是我能判断的,即使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它。也许它提供了什么别的,这一点尚不能浅薄断定;只是,这方式怎么这么不体面,这么难闻呢?我说:“虾皮啊——”我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但是虾皮用那没有高光的小眼睛看我,我又局促了,就好像和教导主任谈话。我于是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我说:“您怎么这么绿,难道您要原谅什么?” 白菜豆腐 豆腐在里面非常乖巧,孔窍细腻,大家闺秀。华点是能吃出清汤寡水的肉味,丰腴从而令人联想到粉蒸肉和白皮肤。汤是白的,我总和自己过家家,边吃边自我麻痹:“啊,高汤,大骨汤。” 白菜像绿色的鱼鳍,先被炖出了水分,又吃了豆腐的水,从而身不由己地散发出豆腐的味道。我写一对CP,写:“豆腐×白菜。”乐乎有一个太太写梗:“烤箱爱上龙虾。”这两个不一样。烤箱和龙虾谈恋爱是多么虐啊,要谈成太宰治,谈成《人间失格》,双双殉情;豆腐和白菜是柴米油盐,居家过日子。 麻辣香锅儿 麻辣香锅儿这个东西,只有加上儿化音才有劲,单纯的“麻辣香锅”太过纯良了。“最复杂的是人心”——我说:和麻辣香锅。我视力不好,每次掌着铁勺子去舀这种东西,盯着藕,但是舀不到,总会想起来落魄大家子弟付一个或者几个铜板,在各大酒楼的剩饭杂烩里头舀一勺的故事。都是运气。 麻辣香锅讲究一个字:乱。香肠和疑似馄饨的东西,过于甜腻,加辣油就好像抹了过多的粉底,其下还在渗油;生菜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菜叶子被过分压榨,蔫吧嗒嗒的,绿色迫于高温退隐,用筷子拎起来对着光一看,好像金鱼鳍。只有藕正经好吃,藕两袖清风的,配辣椒红油,就好像清汤寡水的姑娘抹了大红嘴唇。藕炖汤也好吃。我怀疑,“香远益清”其实是要说藕。 我严重怀疑我们食堂的麻辣香锅是把剩菜放进去炒的,我每每能吃出来昨天的、早上的饭,像丸子。坐在我对面的姑娘短头发,嘴很挑,不吃绿色叶子(其本人语:“吃这种东西,会变得很羊”)。她吃麻辣香锅,拣起一块儿,端详着吃了,想一想,再挑挑拣拣地去夹第二块儿。我说:“祖宗啊,您吃饭可真认真。”她说:“毕竟人这辈子只能吃五十吨东西。”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遂向她学习。 人应该审慎地对待食物。 锦水汤汤 原话是“锦水汤汤,与君长决”,忘记谁写的了。此“汤”大概是“浩浩汤汤”的意思。但是看到这个,我就要想起粥啊汤一类,我口味随我妈,热爱流食,“锦水”这个形容,是非常对我胃口的。汤倒好说,但食堂炖粥用巨大的锅,水米交融,黏在温柔的程度而不过分,托尔斯泰先生如果有幸尝到,我猜他恐怕要把狄更斯和热巧从“使人和世界达成和解”的事物榜单上删除了。 紫米粥,整个紫盈盈的,紫米就好像穿着浅紫色和服的圆脸姑娘,温柔贤惠。我眼睛不好,通过嗅觉信号认路和交流,进食堂,紫米粥味道眉眼盈盈地冲我打招呼,说:“啊啦,刘齐君上午怎样啊?”我说:不怎么样。我很耿直,紫米粥在各种菜盆子的气味乱流里温温柔柔地冲我笑了一笑,我想起来哲学家希帕蒂亚说:“我嫁给了真理。”我说:“紫米粥啊,你把我娶回家吧。” 关于白米粥,木心有首诗,《少年朝食》,有一段儿说: 莹莹的暖香白梗米粥 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 东坡、剑南皆嗜粥 我能全部背出来的现代诗,不能算多(和非克自然是不能比的),但是这算一个,木心先生写粥,让人看完“啊,粥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不喜欢白米粥,有股庸俗平淡的味道,我说什么文学作品不好,“食堂的白米粥。”但是加了菜和肉和皮蛋的白米粥,就是两回事了(大概这也不能叫做白米粥),捞到肉粥里的肉全凭碰撞某个概率。我们对那些捞着了肉的人说:“你这要消耗下午考试的运气,”听着有点酸酸的。

李后主词评:流水落花春去也

我马上就能把生贺更出来了。 最近忙的不行...... 佳木: 李后主前期及后期词的比较和欣赏。 “晚凉天净月华开。相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李煜《浪淘沙》 李煜,李后主。大多数人都听过,但止步在听过那个层面的缘分;甚至有许多的人并不知道“春花秋月何时了”这是李煜写的,估计此人一朝掀开棺材盖儿,总会再度郁卒。我今天一时兴起,依自己的理解谈谈李煜的词,做一个前后期的对比和赏析,干的是把词扒筋拆骨来讲的坏事儿,但我相信李后主会理解的。 我(单方面地)认识李煜的时候,其实是出于某种“背宋词就要挑最好的”的情怀,就好像背唐诗,人都选李白杜甫,但你往人群里头扎,问李白杜甫哪里好、怎么好,其实大多数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这儿除外;所以说,我有一个清奇的朋友圈)。但是宋词比唐诗容易让人觉得好,这是亲身体验。我当时才上初一,能感觉到李后主的词写得好,但完全不觉得“不知秋思落谁家”好——小孩子学中国的文学,也许应该倒着来学。 扯远了。还是说李煜,李煜这个人,他首先就有一个很会写词的爹,南唐中主,李璟。他凭着两首浣溪沙,直接一跃与李煜并列,“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两句,已经从古至今被反复嚼了无数遍,以至于随便搜一搜,就有无数三流言情小说拿着这个当书名。 他爹还跟冯延巳非常合拍,冯延巳谁?估计听过他大名的人比听过李璟的还少,但是他写:“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所以,我觉得,李煜能写这么好的东西绝对不是偶然。 李煜前期写词,没有他后期有名,知道的人也少。他那时候还没有亡国,我没有特别细致地研究他的生平,但那会他的词还带着花间习气,有点像温庭筠。有一些词也有争议,说到底是他的还是温庭筠的,有个比较有名的《更漏子》,拿出来当做例子,给大家看看。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他的词句那时候已经雕琢得非常好了。拿一句来看看,“花外漏声迢递”,一个“外”,就把更漏的声音显得远,而更漏本来是个凄凉的意象,“觉来更漏残”,“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还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都带着一股凉凉的秋雨和落叶的气味。然而他用“花”,就恰到好处地柔和了这种感觉,把它变得缱绻,好像更漏的声音是穿花绕树,传到人耳朵里——这种幽静的伤春写得非常有味,带着脂粉气,我敢打赌,柳如是、朱淑真,都看过他的词,因为她们词里头也带着这种味道。但是李后主啊,人家那时候可是堂堂皇帝,怎么会爱情失意呢,所以有的时候我看一些李后主早期的词,倒不如柳如是写得好。柳如是有的时候真挺会写的,她写“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有点杂剧和元曲那种用唱的味道,非名妓身份,写不出来,但婉转绵长。她很会写女性心思。 说回来李煜,他后期也写了很多伤春词,我拿两首最有名的,来对比前面那首。 先看《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李煜这首词和李清照的一首清平乐对比会很有意思。我把易安那一首拿来看看。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李清照是纯写梅花,下半阙也是,但这么比对,就清晰地看出了两个人不一样。李清照写得更萧索一点,更感叹个人境遇,李煜则更含蓄,但更沉。 “砌”这个词用得好,这个词脆,但不笨重,我总这么从梅花想到雪,再从雪想到汉白玉砖,跑一跑,就跑到了“雕栏玉砌应犹在”。我想李后主看到这个景象,他几乎张皇地不忍心看,但又不由自主地被这种伤情吸引,所以才会有了“拂了一身还满”的事情。而又是李清照,他这个“雁来音信无凭”,可以和她的“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对比——可是此处李清照又非清平乐里头的李清照,这个“雁字回时”更加婉转忧愁,“雁来音信无凭”是无望的,不是“谁寄锦书来”。所以才会有“路遥归梦难成”。 最后的“离恨”句,我个人觉得可以媲美“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都是绵长的,但这两句不一样。“一江春水”是浩荡的,而春草更幽微,更绵长,没了又再长,再长,不是“离离原上草”那样的,更像“平芜尽处是春山”那里面的“平芜”,但色调要冷一点,不是那么温柔。这一句逶迤并且悠长,深沉含蓄,又因为“更行更远”的缘故,比“行人更在春山外”要动态,好像小时候看的那种动态的水墨画:人越走越远,一点一点地不见了,春草不是呈非常浅的蓝白色,就好像墨迹一样,慢慢地洇漫开。这是首非常柔软,非常含蓄的词;下面的浪淘沙要更加冷一点,不那么柔软一点,但我个人更喜欢。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说起来这词还有点故事。《乐府纪闻》里头说:“后主归家后,与故宫人书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旧臣闻之,有泣下者。七夕在赐第作乐。太宗闻之怒,更得其词,故有赐牵机药之事。”可以说,这算是招致了李煜的杀身之祸;不过也有说是虞美人的。 拿语文考试分析的方法看,这首词上半阙是倒叙,先写梦醒,再写梦中,这“梦”是他的过去。李煜这样也不止写过一回,他还有首菩萨蛮,说:“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但是我觉得效果是没有这个好的。因为顺序。菩萨蛮里是人曾经开心幸福过,看见自己现在的凄凉状况,觉得难过;然而在浪淘沙里,是人坐在床上,衾被皆冷,也许有残烛,还有雨,他想起来自己的过去,轻薄,草率,但好极了,他的姑娘全部都在,殿阁不曾沾染灰尘并被蛀虫蛀尽,宫女也未曾老去。这是要比前者让人觉得难过的。 而“一晌贪欢”,原本是有些黏腻的胭脂色,却因为前头写的雨、冷被子而去除了这种过于冶艳的感觉,又因为“梦”这么迷离飘忽地带了一下,就变成了残胭脂,不热,有种凄艳的好看。李后主很会这么写,我把它理解成冷色和暖色的调和,“欢”是暖色,“雨”是冷色,两个互相调一调,就好了。很显然他前期也会,“花”和“更漏”也是类似的操作。 下半阙是按照正常写法来的抒情,但这抒情写得太好,我每次看一遍都有一种浑身上下发凉的感觉,但又因为太喜欢,每每要再拿出来看,如此循环×无数。我慢慢讲讲它。 “莫凭栏”其实有两个版本,另一个是“暮凭栏”。当然我觉得“莫凭栏”完爆另一个。为什么,不讲道理就凭感觉地解释,整首词给人一种冷色调,就像下雨天之后月亮照在地上,一层冷白的、霜一样的光,或者夜里花瓣掉在地上,随着雨水漂走,是那种感觉,轻、薄、流动的;这个“暮”显得太厚重了,颜色也不对。换一种角度,暮凭栏不过是说时间,“莫凭栏”却有一种悲切的不忍在里面,好像他因为这种经历难过太多回了,告诫说:“不要在一个人的时候凭栏而望啊……”这种情绪显得比“暮凭栏”要动人太多了。 接着他写:“无限江山。”这一句被很多人都忽视了,但我觉得重要,这句之前都是在写“小”的东西、情绪,但这个“无限江山”就一下子朗阔开来,这首词里的愁绪也跟着上升,从他个人变成一种更大的东西。它直接导致了“别时容易见时难”之后的“流水落花春去也”——这一句好极了,且不说它是千古名句,这个“流水落花”是一种快速的、奔涌的东西,但又是透明的,它偏细,不像“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么浩大、深重、缓慢,它好像从高处奔沓下来,泠泠有声,把“无限江山”收了一收,避免显得过于大而导致撇开。然后到这里,一切都准备充足,就好像海绵积满了水,最终要被挤一下,最终就来:“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这四个字写得太好了,它是浩大的,但又不是特别落到实处的浩大,带着巨大的时间和空间的落差感,单是它的发音就带着这种感觉,好极了。我曾经无数次去参,我说这天上人间到底是什么意思?有可能是说他曾经天上现在人间吗?也有可能是他预测自己的归属吗?又或者只是他感叹?只是他冥冥中知道了自己应该写这几个字,知道这一首词要伟大并持续地伟大下去?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也许作者自己也并不是完全清楚的。这完全是随你怎么理解,但也可以不去理解,只是痴迷于它带来的美感,并且像把玩一件器具那样欣赏它,但同时它也是深重的:李后主后期的词和前期最鲜明的区别。它们洗干净了“绣帘香雾”的脂粉气,带上了浩大并且深重的东西。 李煜啊。如果他只是平常人,也许他会顶多成为纳兰性德之流,写写艳情词,哭一哭他死去的哪一个红颜知己或者老婆;但他是个帝王,他亡国了。他个人的明媚的忧伤,变成了一种更深重、更开阔的的国愁家恨,这种气象和任何一位曾经的诗人和词人都不一样:这是他的国家;他是王。我要说对不起李煜的话了,也许会写东西的帝王里,没有他这样不会治国的;不会治国的帝王里,没有他这样有才华的。是,他是极度有才,但是在文学史上,有才已经是基础条件,不够看的——李清照,苏轼,辛弃疾,乃至秦观、柳永、陆游、周邦彦,他们都有才,各有各的落脚点,但:没有一个人是帝王。亡国是他的终身大痛,但又正是这件事成就了他;有的时候我想,这是多么令人难过但又令人感激的事。如果要我选,一个明主,和一颗文学上的星斗,我会选哪个?我不知道,两边都是熊掌。有时候我也懦弱地感激历史并不让我改变或者做主。但是每当读到李煜的词,我还是会难过,我感叹并且把衣服裹紧一点,那种精致词句下面的寒凉透过字句,一直传到皮肤,使人想起几千年前湿润的、水雾迷离的雨夜。他的落花,他的夜雨,还有墨味儿,它们透过书页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就好像蛰伏的血脉,永远不死;他不需要墓碑,他的词是他最好的笺注。 2017.08.10

非克

佳木: “这是从文字里长出来的。” 前天(或者是大前天?这天气热得人不知今夕何夕),我和非克约了见面,我在地铁站靠着栅栏等她,等的时候跟自己打了个无伤大雅的赌。我说:“非克一定穿的裤子,打着伞。这大热天的,太阳横冲直撞,不讲理。”一会非克来了,她在这热天里依然散着头发,戴了一顶白的遮阳帽,穿碎花连衣裙,我冲我自己摊手,和她讲这件事情,她笑,口气宽容:“怪我。” 我们在一家西餐店吃牛排。中考以来许久未见,非克和我谈起她最近的写作,讲她喜欢的陈卫,还有搞得她作息颠倒的一份稿子。我想起蕾梅黛丝同样作息颠倒,遂大笑,点菜的时候我说:“你点什么,我来一份一样的就好。”非克从菜单上方抬起头,睃我一眼,挑起眉毛,“我吃三分熟的牛排,你确定?” 我说不不不,我不确定。 在讲非克之前,我得好歹讲讲我和她怎么认识的。但是,我意义上的“我认识她”和她意义上的“她认识我”,可能不是一回事。 我和非克认识的方式很玄乎,方式符合一贯小说开头,可能耗尽了我和她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以及很久远以前所有的同船渡和回眸顾修来的缘分。在初三上学期的时候有一篇写“对话”的作文,和作品中或者古代的人对话,我们班的老师和我们讲了她的文章,写的李寻欢。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过去记住她的名字,别人的作文我总有点看不上眼,毕竟如果你平常总是一篇就万八千字,那八百字就跟打开水龙头倒出一杯水一样简单……好吧,有的时候也会失误,那就是水龙头没对准杯子,跑题了。 总而言之,关于非克那篇文章,她写得真好。我只记得两点,一是密集而难以辨认的连篇书写,二是她写一顶红色的帐子。都说文人相轻,“文人”我肯定是谈不上,“相轻”却早早齐备,我有点摩拳擦掌的,可是偏偏我又记性不好,又不喜欢挪窝儿,学生考试如同大浪淘沙,这事情早早就被淘洗得发白,然后我也就把它忘了。 后来还有一次,年级有个板报展示,我是宣委,板报是我做的,自然也是我上,十六班有个姑娘,都四月多了还在校服外套外头穿着件羽绒马甲,她讲他们班的板报,声音非常俊逸(俊逸:非克写文的高频词语)。她讲瘦金体,声音让我想起水流和鲤鱼。她说:“袁老师说这不是瘦金体,可是就我而言,它是的。” 我自然想不到这就是写李寻欢的那个姑娘;我以为,我不过是好运气,碰见两个有趣的人罢了。而她们也只是有趣而已,就好像我远远看一朵花或者一个素不相识的漂亮姑娘,觉得好,但没有交集的意思。现在想起来,一面和一文,侥幸如同一片水得以有蜻蜓落尾;然而这一点稀薄的侥幸,用来开始一段故事,足够了。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惭愧,不争气,明明我先认识的她,却她先一步来找我。不过鉴于我们很有默契地一同避开了这个话题,谁先谁后倒还真不好说……毕竟这种事情嘛,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美好。 有些事情总是非常惊人地相似。那一天她来找我,两手揣兜靠在我们班后门,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马甲,领子拉得很高,下巴尖尖地杵在里头。她劈头就说,她的语文老师讲了我的一篇作文,写关于我的写作的,她说:“您的文章里提到您的投稿,我想看。” 她约我中午的时候聊天。那时候四月嘛,天气非常好,玉兰花开得像一树亭亭的白鸟,花瓣落在地上,开始变色,发出欲滴的、植物汁液的气味。太阳很丰饶,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评价精辟,她说:“刘齐热爱阳光和秋裤。” 我和非克坐在玉兰树下面,风吹不太动玉兰花瓣,它们很沉,就扑嗒扑嗒地掉在人脑袋上,我用手掐着玉兰花瓣,惊异于她的热忱和单刀直入。她是个异端,她并不掩饰自己对于文学、对于诗的热爱和了解,也不担心被人评价为矫情;况且我以为,从没有人能像从前的我那样能说那么多话……她讲了一中午,我的手指被玉兰汁液染成一样的、氧化过的黄色,她背诵她自己写的诗,我们交换喜爱的诗和句子。她想一句什么,仰起头向上看,用舌尖拨动空气,说“啊啦”,我说了什么令人难过又无可奈何的事情,她一摊手,微微挑眉,“嗨——呀。”破折号的部分是下滑音。 我知道我在羡慕什么:我羡慕她的坦荡。她无所顾忌地展示自己在某一方面的事情,毫不忌惮,毫不谦虚,像一把乍开的利刃一样不藏锋,寒光四处迸溅。她讲她写的诗,庄重地、清朗地背诵:“举头三尺能见其尾……”写龙。我说:“好。” 除了杜甫,爱好也惊人相似。她喜欢李白,我也喜欢李白。我们拿书下酒,玩飞花令这样的酒令,基本程序是先抢完自己知道的诗词,然后开始过长诗,因为共同知道的都太多了;对于一首诗,不太长的,她也基本过一遍就能背。飞花令,说“花”,我说:“愁草瘗花铭。”她说:“吴文英?”我说:“卖花声过尽。”她说:“秦观?”我都惊了,她说:“山桃红花满上头。”我不知道,觉得输了,回去上网查,然后狂背刘禹锡。 有一回我在地铁上和自己玩诗句接龙,接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生”开头的,下意识说:生当作人杰。易安居士写得好,可是杰我一时接不下去了,我就发短信问她:“jie开头的诗句,三声。”她问我说,你在干嘛啊?我说,诗句接龙。她说:“上一句不会是李清照吧?” 有一次她送了我玫瑰饼,那么礼尚往来,我给她送了樱桃去。过会她给我发短信,说,我们班老师问“她怎么对你这么好啊”。我说那你应当告诉她,“我也对她很好啊!”她说:“我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我能想象出来,你肯定是一耸肩,摊手挑眉,然后说:‘嗨呀’。”我喜欢琢磨人的神态动作,况且这一点,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然后我跑去洗澡,我吹完头发,非克回了短信。她说: “或许对方会回‘233’,会回‘你还真这样说了呀’,会回‘哈哈哈没有(不要脸)啦’,会有千百种发生过或者没发生过但我能想象的回答,但都不是这个。——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开心极了。我攥着手机,刚洗完的头发发出一股水和洗发剂的味道,我不知道非克住在哪里,但我听到了遥远的、细碎的振动和嗡鸣,和我同频并且很轻。我说:“嗨呀,您——”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下巴,开始傻笑。 非克是非常温和并且有趣的,她说:“您可以想见,我的书单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甚至可以说,我是不读书的……”她总有奇怪但令人喜欢的地方,管亲近的人称呼都是“您”,谈正事才会用“你”。关于后面那一句话,我不是很信。这句话使我想起拜伦,绝顶天才,极端骄傲,他说:“我从不读书。”他死后人们从他家里发现大量藏书,每一本都写满了他的注记。 她热爱游戏。她对于电子游戏极其精通,我想,这一点设定大概不符合我们普遍意义上的“文艺青年”。我问非克,您热爱写作吗?她说:“海子说:‘太阳是我的一生。’没有写作,我大概会死;但是比起‘一生’,我更愿意把它当成我生命中的一些‘别的’。” 非克身体不好,她常常在学校缺席,我也要常常地十天半月见不到她。见到了我们就交换读对方最近的作品,然后剩下的时间疯狂聊天。 非克是个冷峭的诗人。她的产出速度并不快,可是总是令人惊叹,我看的第一篇她的小说,充满诗学描写——我的意思是,充满意象,这些意象并不能用简单的“夸张”“比喻”“拟人”来解释,它需要你去感受它的气味、它所表达的意境,并且大声朗读。我用把雨花石捞出水的方式,拆出一些句子来给大家看,虽然会折损它的美丽,但是,不会折损很多;她讲:“人造的夜,像俊逸的水流……”我几乎是触电一样想起来马尔克斯:“她的笑声像一条玻璃河流。”这种剔透的写法是相近的。 (看,她是很喜欢“俊逸”这个词。) “……秋季迟迟不来,这又有什么用呢。吴清源说过追二兔不得一兔。在这长久和隔膜的雨声里,峭壁和睫毛将以同样的频率颤抖。无论巨大或渺小的生灵,都要在海水的轮回中接受洗礼。黑山簇拥着他推及到绝壁之上,下面波涛万仞,一道闪电劈开大海。 又如何呢,秋季迟迟不来。” “……但还是没有秋季。没有秋季,就不会有未来。他的情感缓慢地缠绕着剑戟,还不到收网的时节。 就如珍珠吊兰长满了葡萄架,结出来的子粒饱满圆润,但那都不是葡萄啊,森站在葡萄架下抬头,他没有发现一串葡萄或者青提。阳光透彻地照着他脖颈上的青色血管。他歪过头。珙桐扑腾着洁白的翅膀破土而出,一只又一只的信鸽在城市上空飞旋,他的白衣翻飞着被雨水击落,他冒雨而行,感到轻快万分。” 她的这一篇作品冷峭葱郁,就好像荼蘼的、生发的、夏末的大雨。这些东西,乍一看几乎毫无意义,许多人和我说看不懂,非克这样跟我讲。我心里很高兴,因为我可以。然后我猝不及防地意识到,没有人可以全部明白,我问非克:“您大概能对自己的作品懂多少?” 我们的对话总是带着严肃然而很逗的气味。非克想了想。她说:“一半吧。” 从文字来看,非克算不上温厚,甚至可以说,她的笔和温厚毫无关系。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可是我还是相信她是个悲悯的、温厚的人,她写结尾:“……也就是那时福泽重新向后、向前查看。那些曲折灌溉的悲喜尚在,他也还活着,他也还是个正常的人。他会觉得愉快或沉郁。只是抬起头时,上面往往天青——这就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她说我:“我不愿意了解别人的写作方式,但特别是您。”她说:“您写作,一定是件特别痛苦但也特别快乐的事。”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我这个人比较怂,像“知己”这样重的字眼,我不敢轻易断定,也不敢轻易出口。但是能有一个非克这样的朋友,真是一大幸事。 非克有一次把自己写进了自己的小说。这非常有意思,我几乎是立马就想起了米开朗基罗把自己画进《创世纪》,或者菲狄亚斯把自己的脸刻在雅典娜的盾牌上(当然后者为了这件事情坐了牢)。我用她对自己的描写结束这篇文章。 “……一个长发的青年坐在地板上哼唱。从嗓音和相貌都难以辨认出性别。那种夏天傍晚六点不该发出的嗓音,回荡在旅馆里。” 后记 非克最近干了奢侈的事。她居然把自己的诗拿来给小说里的人物用。我嫉妒死了。我想:“我还没有看过呢。” 她写:其野 我只要一颗银杏 吃吧 熊咬着银鱼 螃蟹落在碗里 我坐得太久 不知天地 正西流而过 最后侍卫 小心地提醒我 吃吧 食中孤品, 没有多余的调味 一冷就腥了 我大惊,给她发短信,说:“您怎么写出‘天地西流而过’这种东西的?” 然后我跑去洗澡。我洗完了出来看,她回了我,她的短信平静,说:“您过誉了。”

莫不苟

春葬: 主题:原创人物 文/驿旅客 @驿旅客 今天我们同学聚会,我吃完饭,莫不苟来接我。他在饭店门口打车那里来回转圈,被门童赶开了好几次,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石头狮子边上,沾了一身半干不湿的雨,因而表情严肃凝重。我走过来,伸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好容易塑造出来的、特别深沉严肃的脸瞬间崩塌,冲我呲牙,我眯起眼看他,说:“等很久了?” 他抖了抖身体,深沉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包括了他对于潮湿、对于阴雨天气,以及对于饿的全部抗议,连同阴白流动的天光一起,倒着照在他黑眼珠子里。他曳斜着眼瞅我,说:“要叫先生。剩菜打包了?” “打包了。”我抖抖手里的塑料袋,又大逆不道地用脚尖踹了一脚莫不苟的屁股。他动了动肩膀,没理会我脚贱,转而凉凉地抱怨道:“这阴雨天......刚刚有人抽烟来着,PEELS,熏死我了。” 他又挑一挑眉:这个动作十分戏剧化,我因此一乐。我们的谈话进行得隐秘从而不被发觉,但我虐待生物的行为令人发指,那个门童走过来。他先礼貌性地称赞了莫不苟的聪明,然后他说:“小姐,请您不要把您的狗再次带到这里来,我们非常困扰。” 莫不苟愤怒地向他投去瞪视,但即使是愤怒,因为他本身的缘故也显得淡薄,瞪视操作起来要从下方撩上去,在气势上就显得有点色厉内荏。我猜他下一句就是“我才不是狗呢”,从而造就下一版北京各大报纸娱乐头条、被辗转带往各大实验室进行活体解剖,好一个大写的狗生凄惨,于是我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项圈(莫不苟语:“Chocker”),把他往后拖了一拖,我冷静地说:“行,我知道了,抱歉。” 一样是为生计在下雨天在外面干站着的人,我不想为门童先生,然而我这对于莫不苟而言不合时宜的、作家式的悲天悯人情怀发作得不讨狗喜欢,我们走在同一把旧伞下,伞很小,折叠的地方磨得发白,他走在地上,就有一半身子要挨淋。这雨天并不磅礴,下着细细的、秋末的冷雨,闻起来也萧索,白的墙被打湿,就成了浅灰,树叶的黄便嫩而且明艳起来,被风一招,呼地就向前飘过去,跟落花一样。 我视力不好,近视的人因为有许多错觉,也享受了多一份的乐趣;躯壳种族所限,莫不苟是红绿色盲,享受的又是另外一种乐趣。雨是斜的,从前往后斜去,他往后错了两步来躲雨,挨着我的腿。他用同样的眼神、同样地从眼角向上抛出去,瞥我,说:“那个门童真是种族歧视。这个月投的稿件中了吗?” “不知道,等我回去瞅瞅。”我低头看他,“再说,你从生理上来讲也就是狗嘛。” “你胳膊肘儿往外拐!”莫不苟投来愤愤一眼,对我进行良心上的谴责,“我和你们一样,是智慧生物,能进行合理并且具有逻辑性的思考,被说成狗所受到的侮辱和你是等量的!” 然而他没能把这份尊严保持到底,天气湿冷,我拎在手里的塑料袋开始冒出绵长并且温暖的香气,他们呈现稀薄并充满水汽的白色,发出葱油蒜味道,我离得近,清楚看到他的喉头尚且没出息地动了一动。伞实在太旧,又架不住绵长细密的雨水,沉沉地积了一层,就开始往伞里头坠,我摸摸伞面,都湿透了。 “嗳,我和你讲,我们那会初中同学,全都发达了,连总裁和总裁女朋友都有哎。” “谁叫你作,要当个小作家。”莫不苟凉凉地瞥我一眼,凉也凉得不过分,带着微量合适的嘲讽,既不过分刻薄,又带着能缓解这种雨天的萧索的、温和的人情味。我们站在公交站等车,他收起爪子蹲在我脚边。这时候他就显露出平常拒绝露出来的体贴,而我因为很少能得到的缘故,接受得甘之如饴,等车的人多,伞尖碰着伞尖,滴滴答答地淌下水来,他的肚皮温暖热乎。我戴上墨镜,嘱咐他说:“老规矩,装得像点导盲犬,知道没?” 莫不苟对我加以瞪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绝类叛逆青少年的妈,而狗就是该青少年,对于一切具有叮嘱性质的话本能反抗,并露出上述眼神。于是我又踹了他一脚,我在他爆完粗口之前冷静地说:“上车了。” 莫不苟是条狗。 我说这话简直显而易见,但是我还是要说一遍,不然连自个儿都很难相信。莫不苟是一条金毛巡回猎犬,然而对于一条金毛巡回猎犬而言,他的嘴太尖了一点,他小时候就要时常接受来自小区里各种各样别的狗的嘲讽和怀疑,说:你到底是不是纯种?狗有狗语,虽然狗不都会说人话,但是狗都会说话,只是人类愚钝,不懂。他有一天跑过来,哭唧唧地跟我说:小七,他们都说我是狗杂种! 那时候我也不大,十四五的样子,我乍闻此言,险些就要笑,好在堪堪收住了(那时候莫不苟还没有自行改名,我叫莫七,于是他就随我姓,叫莫八八)。狗的厚皮毛底下,向来装着颗玻璃心,我怕我一笑他就汪地一声嚎啕大哭,于是赶紧好言相劝:没事没事,你看,所有有外国血统的狗都还是尖嘴,圆的都是掺了中国田园狗的,而且吧,你这个嘴也算不得特别尖……狗抽抽鼻子,他的鼻头依然一抖一抖的,但是好歹看上去没那么难过了。我问他:“哪条狗骂的你?” 莫八八:隔壁的德国牧羊犬。说罢他抬头满脸希冀一抬头:你要为我报仇?我比较怕麻烦,半夜揭竿而起帮自家宠物打架这种事,我真干不出来,于是我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下回咱们遛弯的时候,避开点。” 名字类似绑定和归属,没有名字就没有家,理所当然。有了名字,倒不一定就有家,只能说明:此人至少曾经有家。拥有过去总比没有好太多了;于是我给莫不苟起名,叫莫八八。莫不苟自己要换的名字。我找给他的名草率浅薄,并且容易让人误会成另一声名不雅的动物,莫八八,潦草如同我本人的大名。莫不苟自个儿把他换了。我是觉得“莫不苟”这没好到哪里去,但其本人(狗?)却很中意。“小七你看。”他说,“多有文化,并且表达了我的远大志向。”那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对着一部日漫咔嚓咔嚓吃薯片,态度多少漫不经心,我说:“哦,那不就是不当狗吗?” 莫不苟说:“你不懂。” 啊,什么呀,好像您真的懂一样一一我懒洋洋看他一眼,我说:“可是你是狗啊,哪有狗叫不狗的。” 莫不苟带着背叛自己原本种族的理直气壮,说:“我比狗强点吧?你不能把我和狗比。”他不是狗吗?他自己逻辑清晰并且无可辩驳,我倒要被他绕晕了,我说:“好好好,你不是狗。你是什么?”莫不苟就没有再和我绕下去,也许因为他不屑于这么做了,也许——我说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底气也被我说得不那么足。他从我脚底下的小地毯上站起来,回头瞪了我一眼,摇摇尾巴走去厨房。正巧那天狗食盆里没有水了,我懒,没有告诉他。 我初中高中,放学要走一段路,莫不苟来接我。他蹲在校门口一棵死了一半的海棠树底下,因为腰长的缘故,坐得很稳当,脖子上挂着个袋子。莫不苟排斥别人摸他,每每躲开,我来的时候我问他:“你干嘛,很有架子啊?”他内心不甘,迫于我的淫威,不说话,眼神依然是斜着的。冬春交际,天还黑得很早,他远远地冲我一抬头,牙口锃亮如同钢刀,清晰可见地咬下来一截儿灯光。我拿出口罩,要用套头式的,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莫不苟的嘴显得尖,老奸巨猾,他也就着老奸巨猾的眼神看我,路灯在雾霾里头显得湿润从而柔软,连带着地面也显得湿漉漉的,像是淋了水,或者抹了霜。我们走了一段路,莫不苟的肚子温暖地挨着我的腿,他说:“我要染毛。”也是因为口罩的缘故,就瓮声瓮气的。 我说:“你干嘛——染绿的?” 它说:“别的狗都染了。” 我一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谓跟风狗吗!” 莫不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咬了我一口,估计是没有当真,在脚踝,我当时整个懵了,杵在原地笔直如同中央电视塔,顶天立地。直到莫不苟自己大惊失色:“小七你流血啦!”他开始追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的,要把自己打成狗结,焦躁显而易见,这个时候,我一受害者反倒比他冷静得多。腥味是甜的,像盐,淡淡地逸散出来,我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我说:“我得打狂犬疫苗儿吧?” “啊?我不知道。”莫不苟咬住自己的尾巴,眼泪都要下来了,狗眼楚楚可怜的,倒像我咬了他,“靠,小七,你不会死吧?” 我说:“哪有你这么咒人的。” 我们学校在协和边上。我坐在医疗室,好在莫不苟打过了狂犬疫苗,我就不用,消毒水的气味也是僵死的和惨白的,摧枯拉朽,不近人情,打在白瓷砖上如同肝脑涂地。我坐在椅子上,跷起一只脚(重伤那只),莫不苟趴在我脚边。我用脚去撩他的肚子,他慢慢抬头看我一眼,可怜兮兮,“小七啊,你别不要我。” 他的眼珠子是黑的,而世界是白的。我不负责任地晃神儿,我想,怎么会有这样的狗呢?他是狗吗?他不是?怎么判定一个生物是不是人和怎么判定一个灵魂是否像人,这是不一样的,是两回事,莫不苟是不是在六道轮回那失足,从而投错了胎?——他理应是个人,平庸,有一点小的机灵,他就靠着这一点小机灵平凡地活着,和芸芸众生一样,娶老婆,生孩子,最终结束他那比狗漫长许多的生命。可是他怎么成了狗呢?莫不苟又偷偷看我一眼,内疚在他那惯常嘲讽和凉凉的眼睛弥足珍贵,罕见如同正圆的月亮。我放下脚,抱了抱他的狗头,他的毛如同流水,我说:“走,咱们回家。” 我遇到莫不苟是在冬天,我下楼扔垃圾,冬天的天气并不友好,干瘪而充满雾霾,倒显得灯光叆叇柔和,打在地面上湿漉漉的,像淬了一层的霜,照得莫不苟的皮毛也湿漉漉的(又或者他本来就是湿的?我也忘了)。我在一堆装修的废料袋子中间找到了他,他十分有随遇而安的气质,很大爷地坐在那,皮毛被灰尘漂得都白了一白,倒像只拉布拉多而不是金毛。我平时不喜欢说太多的话,倒是有个自言自语的习惯,我说:“狗啊,让一让,你看看这个鬼天气,你因为这个心情不好,你也不能挡路呀——” 莫不苟抬头半死不活地瞅了我一眼,他的嘴比起金毛稍微长一点,就导致他看人也歪歪斜斜的,缺少金毛应该有的那种纯良。他抖了抖毛,站起来,对我说:“把那袋厨房垃圾留下,我要里面的排骨。” 我说:“好……”直到他已经开始扒拉塑料袋,扒拉得一地狼藉,血红得好像肝脑涂地,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惊诧,但也许是因为滞后的缘故,这种惊诧就好像掺了水的酒或者酸梅汤,寡淡从而没有戏剧性的效果。又或者排骨那个位置算不得肝脑。我站在灯底下,看着莫不苟低头嗅闻那堆血肉模糊,那时候他长得平凡无奇,既不像一只具有高等思想的生物,也不像大城市里处处可见的一条体面、稳重、富足的狗。我说:“你会说话呀。”莫不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平淡无奇,像任何一个平庸并且会闲得没事去想一些重大问题的人。 我说:“你能说话呀……”莫不苟含含糊糊的。他说:“怎么不能(忍么唔能)——你对狗有意见?” 这个问法我听多了,好像“你对矮个儿有意见”或者“你对外地人有意见”,活脱脱找茬子。当然现在我知道莫不苟很怂,并不会真格跳起来袭击我,促使我去接种狂犬疫苗,但是当时我不知道啊。我怂了,我往后退,说没有没有,狗好得很。莫不苟估计是没有见过比他更服软的生物了,反倒不动声色地涨了威风,他抖了抖后腿站起来,毛发在身上打绺,如同经久不换的墩布,他说:“喂,你很有意思啊。” 我说:“您也挺有意思。您有名字吗?” 没有。我说:“您跟我回家吧。”

守夜人【十二】

这一章会解释很多东西。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异化症研究所,始建于永夜时代第二年,原为嘉世资助的异化症研究机构。后因资金不足及其进行的系列违禁实验,于永夜时代第四年取消。” “永夜时代第四年,联盟建立,叶秋、韩文清、田森等人加入联盟。” ——《联盟历史档案·永夜时代·I卷》 日,黄少天心想,你当我狗呢?但是鉴于那一声少天叫得很对他胃口,他也勉勉强强地应承下来了——叶修要人做的事总是貌似毫无道理,但正是因为其有道理,就搞得人火大;这就好像装X还特别牛逼的人格外使人生气。他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打算把助手先生的袖子撸起来。 突然那助手一甩袖子,飞出一只小的、形状类似UFO的圆盘,他自己同时猛地一振胳膊,铁手铐咔啦一声随之落地。鬼知道那是什么玩意——那东西晃了一下,喷出成股的、黄绿色粉末,酷似某种丧心病狂的中药。 黄少天在电光火石中想起那害过他的瘿子;他猛地一折腰,向后闪避的时候,有一缕空气又轻又细地贴着他的脸滑了过去。 黄少天用余光瞟一眼,叶修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猛地在空中一抓:那只小圆盘呼啸着向他飞过去,无形的气流挤压着它,把它喷出的、细小的黄绿色粉末约束成一个无害的圈——好机会,联盟最大的机会主义者最会干跳火圈的活,他怎么可能漏过去这个。他的小腿猛地绷起一条锋利弧线,他一错身,反手抓住助手的手腕,利索地向前一翻—— 清晰的关节爆鸣声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四下蔓延,如同一棵植物被汁水四溅地折断;黄少天随即顺势抬腿,回身一脚,这一脚可谓带着他全部被耍和半夜起床的愤怒,毫不留力,用在人身上,效果堪比被驴踢了一蹄子。那个助手趴在地上,黄少天冷冷地瞟他一眼,他眼角本来就尖,眼神从尖角滑出来,把人扎了个对穿,能霍霍地漏风。他干脆利落地把人能卸关节全卸了,一时间屋里脆响不绝于耳,假如拆迁队如此有效率,那么想必钉子户能少一半。叶修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嘴脸无辜程度以假乱真,终究没能完全幸免,黄少天凉飕飕地瞅他一眼,“日你大爷的老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少天大大口味可真重。”他眨了眨眼,“还没知道答案呢,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日我大爷,假如哥真的有大爷,那你不是很尴尬?” 他这种避重就轻和咬文嚼字得到了巨大抗议,黄少天在这之后至少日了他大爷五遍(感谢上帝,他没有大爷)。“少天大大,如果你能少说两句话,估计联盟心理调节的预约能少一半。”他叼着烟往人那里走,在蹲下来前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黄少天一眼,他说:“来,少天大大看看这个。” 他卷起助手先生左手臂上的袖子。那上面有一排特别社会的、刺青一样的东西,上面写着:D0157。 “喂,别装死啦。”他用手把助手先生翻了个个儿,好像翻一条正在煎的咸鱼,而后者的表情也快跟咸鱼没什么区别了。叶修居高临下看着他,一侧头,脸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一扯衬衫领子,灯光白花花地照在瓷砖面儿上,如同惨烈的肝脑涂地。 他说:“睽隔这么些日子,研究院诸位是否安好?” “呸。”助手先生说,因为下颏脱臼,这个音没有发到位,更像“嘿”,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叶修,眼神怨毒如同此人睡了自个儿老婆,或者杀了他全家;叶修大概是被这么看多了,泰然一摊手,表情是为什么我这么帅你们却这么看我——于是眼神又加重一层。助手先生看他岿然不动,冷哼一声,忿忿的,“您要不在,我们都好得很!” 黄少天冷眼旁观,他这个“旁观”掺了水分,是支起耳朵听着的那一款。——研究院。很好,就是他先前试图刨根问底、却被叶修糊弄过去的事,那么他碰见的两个异化者、王大眼没法用他的异化症的东西,八成也和这个有关——黄少天的脑子其实绝对称得上灵光,只是他偏爱武力层面的解决方式,他那因为这种偏爱被磨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水深甚至难以想象,研究院,一个永夜时代的、在联盟记录中都草草带过的东西。他总觉得这像是去拔一只巨大的萝卜,根系渊源已久,覆盖大量腐殖质,原以为大半烂在地里的,没想到一出死而复生;又或者那些蛰息的血脉统统未曾死过?叶修态度飘忽,并不藏着掖着,但也没有对他坦诚相告的意思。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气起来,难不成——难不成人还当他小孩儿?他妈的,魏琛托给他的半吊子老师是他先扔下,半句话不留就撂挑子两年,现在——现在他还要拿他当那个半吊子学生,这太不像话,不讲理。他明知叶修没这个意思,是他自己,最恨(也最怕)被当作小的,当作保护对象;中外漫漫几千年,不要在乎别人看法的心灵鸡汤林林总总有多少,放眼一看,满川皆是。可是人不是杰克苏,总不能看一篇几千字就立地成佛、鸡犬升天——至少他黄少天不是。纵使他活得风生水起,提刀看剑,单手挑蓝雨大梁,当了无数回跟死神跳贴面舞的英雄好汉,他也不是。也明知比不起。 那厢叶修有恃无恐,蹲着和人交流感情,助手先生因为脸朝下不能翻身却偏要抬头,姿态活像蛞蝓,额头齐齐现出一排“一”字皱纹。果真人一落了下风就未老先衰了。他衰还衰得不甘心,抻着脖子嚷“我知道你的异化症叶修!你要杀要剐,总不能把我弄出别的花样!”瞧瞧着口气,活脱江姐再世,那叫一个刚烈,就差说出肉和竹签子的名言(不是烧烤摊子)。 叶修“哦?”一声,露出漫不经心的老狐狸笑容,手里还捏着那根烟。他把那根烟头头尾尾打量一番,又换一番眼神去打量地上躺的鱼肉,很有刀俎自觉。“你区区一个B打头的,知道哥的异化症......”他没继续就这个话题探讨下去,玩味地看一眼,“暂且算我不行,咱这还有你们一个老相识呢。” 他说:“你该不会不知道一叫王杰希的小孩儿吧?” 王杰希要来看他一眼,就不止看见他想说的那些了。叶修说你当然可以不信,但“生杀大权在我手上,况且我们联盟”(他从兜里掏出在大厅顺的传单)“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文明和谐......对,文明和谐,所以嘛,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流血是原则之一。” 黄少天在旁边抱着胳膊,有心无意地扫过来一眼,正好看着了助手先生。他闲闲地补充道:“但是火刑不流血。” 经典就是经典。萝卜大棒,多么历史悠久的标配,无数女巫和异教徒下场落花流水地在助手面前走一遍,吓得人家助手先生舌头都成了摆设。“我说说说说!您,您想先知道哪个!” 叶修满意一笑。狐狸吃着了烧鸡就会露出这样高深莫测的笑容。“就那个石肤症,他怎么回事?” ——————一以下为蓝雨3号审讯室审讯记录————一 时间:XX年X月X日24点 审讯者:叶修(君莫笑) 监督者:黄少天(夜雨声烦) 是否使用暴力刑讯手段:否 审讯信息: 1. 前段时间的D级石肤症患者为研究院最新成果试验品(肌肉强化药物与石肤症患者结合体)。该药物副作用:损害细胞再生能力。 2. 受讯者表示对于引起精神反噬的装置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研究院总部在哪里。其所属分部位于X街地下。 3. 针剂为研究院新产品之一,石肤症患者血清-改III,有60%机率使人患石肤症,正处试验阶段。 4. 针对夜雨声烦的行动是为将其捕获,具体原因不明。 ———————————————————————— 黄少天这个监督做得很水,他靠在小柜子上打了个盹,醒的时候叶修已经不见了。他轻车熟路上天台,果然看见一人蹲栏杆上抽烟,姿势危险,稍有不慎,就要坠楼人犹似落花。黄少天怀揣无伤大雅的恶意心想,指不定明天的报纸题目就是:《联盟扛把子不堪重负一跃而下,跳楼前望眼欲穿是哪般?》——然而他终究还是走过去,一手提着人的领子往回拉了拉。叶修回头看一眼他,城市里灯火盈盈零星,映在他眼睛里,如同天淡星稀小。“嗯,咱们少天大大醒啦?周公他老人家是否安好?” 黄少天没有理会他。他撸了一把自己稍微凌乱的头发,两手插兜靠在栏杆上,一侧头。“老叶。”他斜过去一眼,“你说实话,是不是即使王杰希来了,他也看不出什么?” 叶修懒洋洋地斜睨他一眼,叼着烟,烟头零星的火星子飘飘荡荡地往下飘,他们身处高楼,就好像那些红的、亮的,都被黑暗吃下去。他保持了一贯油滑,没有说话,黄少天盯着他,“你根本没有把大眼叫过来。” 叶修就笑起来。 “是,”他一耸肩,罕见地坦荡承认了,他的眉毛向上挑,“少天大大真是后生可畏……” 他考究地看一眼黄少天,伸手掸了掸烟灰,“你记得王大眼儿之前提到过的,有个叫‘权柄’的东西?” 2017.07.28

守夜人【十一】

我来了。三千,一点糖渣子。 前文【十】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10823c33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想看前文的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回忆这种东西,放在日漫里头是用来拖剧情的,可是如果正经拿来讲,最要费一番口舌和精力。而眼下对于黄少来讲,这两样前者尚可,后者已经捉襟见肘;助手先生滑头得很,他经历好一番你追我赶,现下靠着墙壁喝水。他仰头猛灌一气,顺手就把空瓶子掼进了垃圾桶,走廊里空荡荡的,又很长,那瓶子叮里哐当地碰撞了垃圾桶底儿,声音在空间里反复回响开;一只白炽灯在那里伶伶地亮着。 时至深秋,无数苟延残喘的飞蛾朝它扑过去,再撞上,假如换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在这里,估计要吟诗作赋地凄凉好一会。然而黄少天并不是擅长这个的人。他盯着那几只蛾子看了一会,那个助手被卸了下颌、捆了手腕,好好地拷了起来,还打了麻醉,算是老实了。这事很大,联盟各个小组都要出动人来蓝雨看看,他的终端上消息提示音响了一片。喻文州业已赶到,正跟着徐景熙看初步化验结果,张新杰一会就到,进行进一步分析,他最近作息被几次三番地打断,估计是抓狂得不行。冯宪君叫黄少赶紧按流程写篇报告提交,他也假装没有看见,这时候他的屏幕前冒出一条提示消息,【君莫笑】:哟呵,少天大大干得不错呀。 黄少天秒回,说那必须的!他小时候常年浸淫手游,因而手速飞快,但手指尖上有茧子,有时候妨碍他触屏发挥,这个“须”他打了两三回。他站在灯光和和灯光交界的部分,光是很潮湿的那种,映得他身上也湿漉漉的,眉目都积蓄了欲滴的水汽,一会叶修回了他,说:“别害怕啊,哥一会就到。” 卧槽,害你妈怕!黄少天立马就炸,叶修消失这两年,他凭借削木头片和排队领补给修炼了长时间的定力,然而每每遇到叶修,就要破功。然而他炸到一半,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于是这个行为就只好暂停。他十分警惕:来干吗?来抢活儿吗?他妈的,做不到的!在他用两百种方式表示“少做白日梦了”之前,叶修回了他,他说:“哥是那样的人吗,想什么呢,哥要亲自问关于研究社的事。” 黄少天半靠在一只小柜子上,柜子体贴,高度刚好,正够他的腰找一个凭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用刘海儿抵挡过分摧枯拉朽的白色灯光;这样他的脸就只露单薄的嘴唇和下巴颏儿,有点和叶修一脉相承的苍白。 他用手抹了抹脸,这大半夜的,闹觉导致他脾气变坏了几番,眼神声气也有点恶狠狠的,眼下和他相承的那一位躺在某把审讯专用的皮面椅上,眯着眼睛打盹。灯是白的,他的面皮在光底下就显得更白,好像淬了一层霜。黄少天盯着他了一会,最终毫不留情地出口扰人清眠:“一一我说,这椅子也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亏你真躺得住。” 椅子上的人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瞳清眸明,堪比惊鸿照影;他似笑非笑地掀起半旯眼尾看他,一只手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火星似的促狭在他眼角体闪而逝,充分证明其睡眠的虚伪性。“哟呵,咱们少天大大没坐过,非要拿这个来恶心人一一莫非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了?” 黄少天现下很困,自然没什么剩余的精力来和他嘴炮,他冷冷地瞥了叶修一眼,冲俘虏的方向一努嘴一一该助手先生业已被捕,鉴于黄少天那一记手刀太狠,他没能在短时间内醒过来,连脖子都一条明晃晃的淤紫,看得人要赶紧确认一下自己的脑袋。“这种活不由本少负责。”他在房间里溜达了两步,把小匕首跟笔一样唰唰地翻了几个刀花,寒光凛凛的。“那都是喻队,他坐这椅子没有任何心理介蒂,不知道你们这种人怎么想的......” “那是因为他坐在王大眼儿腿上。”审讯室里禁烟,叶修罕见地有点不耐,一只烟头反反复复地咬,要咬烂了。他随手把那截烟头一扔,换了一种眼神上下打量黄少天,直打量得他浑身过了电一样发麻,语气也像被人攥在掌心的烟,似有似无,一抓就散。他懒懒地斜睨黄少一眼,说:“怎么,你要不要坐哥腿上?” 黄少天哐当一下,愣了,他那飞行员标准的眼睛却不允许他走神,它们精准并且无余地地捕捉到叶修残存在瞳孔里的一丝星火,好像行将熄灭的烟头,在他抬眼的时候将亮未亮地一闪而过。好在助手同志醒转及时,不然这情形就要尴尬得急转直下,多话如黄少,都得肃肃望天默默无言;椅子是转的,叶修用脚拨了一下地面,懒洋洋地转过去,看那位被绑在皮椅子上的先生。他态度坦荡,无可指摘,要不是黄少相信他自个儿的身体的眼睛,他也要相信是他自己过度敏感。他伸了伸腿,手一撑,坐在那只小柜子上,心不在焉地一下一下来回晃荡着小腿,灯底下那副脚踝冷白如同濡湿并且即将下锅的藕茬子,森森的,叶修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又滑一眼,最终回归一手托着下巴的正襟危坐。这种行为需要镇定和技术,奈何叶修位列四大心脏之首,何其聪慧,一参就透,做得漂亮堪比踏雪无痕。他眼风稍稍转了一转,似笑非笑地盯住刚醒来的助手先生:“一一这怎么回事,小朋友,不打算跟哥说说?” 靠,连黄少天都要看不下去了,敢情鼎鼎大名的叶神审讯跟哄小孩儿似的?他因而拥有充分理由去严肃怀疑,叶修下一秒会掏出根波板糖:告诉大哥哥就给你吃糖哎!助手先生看上去时年二十左右,长了张平平无奇的国字脸,就是嘴唇有点薄,他长相明明温厚,却因为这一分半分的薄,反而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狠戾。他的眉毛常年藏在护目镜底下,被压得服帖,不是特别正常地倒伏着,他要笑不笑地看了黄少天一眼,而后者略带寡淡惊诧地发现,他这个动作和叶修相似一一 也许是他刻意学来的。这个认知让他止不住地产生嫌恶,好像吃鱼吃到了内脏;助手先生这时候偏好死不死地说话了,他斜着看一眼黄少天(连这个角度也分分秒秒地相似),开口说:“不愧是蓝雨二当家,在下佩服佩服。” 话怎么说的来着。叶修用这种神色看人,是欠打的一种好看,然而这位先生:是欠打的,缺乏后四个字。黄少天一时心烦,透过半绺拖欠整理的头发凉凉瞟他一眼,如同时下推理小说里流行的冰锥凶器,指间刀刃上下翻飞,能剥皮剔骨,把他片成一桌齐备的满汉全席。倒是叶修懒洋洋的,他掏出烟抖了抖,冲该先生一笑,“套进乎我们就免了吧一一您知道什么,是想要直接招供,还是用刑然后招供,还是用刑但因为您高洁情操而未遂,然后试用一下联盟的黑科技?” 助手一歪头。“随您怎么问吧。”他耸耸肩,叶修艺高人胆大的缘故,把他松了一松,只是在手脚上铐了铁链子,被拴在坐椅上。这使得他的动作相对顺溜,没有半身不遂的迹象,“我知道得不多一一您大概已经通过别的嘴了解到那批药的来源了吧?我只能说,那不是我给他的,我只是个助手,给那个商人打下手了一段时间一一不瞒您说,”他盯着叶修的嘴角,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他赚了不少钱,我打算在近期杀了他。” 可惜,他对着俩久经血液气味淘炼的人,最后这一句既没能让人浑身发冷遍体生风,也没能催生齐刷刷的微组织肌肉收缩反应,只换来两道表现形式不同,但中心思想皆可概括为“有屁快放”的眼神。叶修大概是一只手撑得酸了,于是换了另一只,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支着脸,一边嘴角也被牵得向上去,是个典型泛坏、歪歪扭扭的笑容。他就着这个表情一抬眼,似笑非笑,“您可想好了?待会再说出不一样的话,您面儿里儿可都没了?” 随后,他没等人点头点到位,干脆地开口道:“少天,把他左手袖子挽起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被虚无主义感化 感觉感染上了黄少的爆字症

叶修写给儿子的信

书信体。 老叶教子:谈关于爱 500fo感谢,纯甜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小子: 你爹我本来是拒绝写信的,这很麻烦,我写信的时候,你爸可能已经带头抢了仨BOSS。况且你长这么老大个儿,炖也能炖了三锅,多大个人了,总不至于还得我来瞅着看着。 鉴于咱家里配置不全,没有婆婆也没有妈妈(你爸坚称),就仨不香不软的大老爷们儿,婆婆妈妈就更不存在,但是上回收到你的信后,你爸友情客串了一趟。你爸抱着电脑如临大敌来找哥,对于你关于爱的问题重视得跟十个野图BOSS一样,问我你是不是早恋了早恋了好不好又是拱了谁家的小姑娘,以及会不会长弯......我说儿子,下回不要跟他谈论这种严肃话题。奔四十的人还是很能说,你爹都要被你爸吵死了,我现在一戴上耳机,耳蜗里就全都是你爸的魔音穿脑。 你爸强行要求我和你讲讲相关问题。啧,他自己怂了,关键时刻还得靠哥。这事说来话长......啊,挺长,有点懒得写了。 小兔崽子问得挺多,还问哥和你爸怎么相遇的,这调调很文艺啊,你是不是跟二乐学来着,别跟他学,将来去超市永远刮不出奖。这事其实非常简单,你爸当初就是个不断吵吵的小朋友,不断要求跟哥这位业内传奇找虐,他可能还要比现在吵三倍不止,假如一个女人能顶五百只鸭子,你爸能顶一房间的女人。折算一下,那时候你爸说话,就相当于两万只鸭子在同时大叫。 哥碰见他的时候在蓝雨总部,哥和老魏抽烟,抽得整个屋子犹如仙境。你爸就冲进来破坏气氛。你爸受不了美妙的高浓度烟雾,一开门就捂嘴狂咳,如同吸了一肺的狗毛,眼泪鼻涕俱下,可是你爸居然还能坚持着冲进来,找你爹我PK。他一边咳嗽,还一边身残志坚地大声对我进行音爆式轰炸,哥头一回遭受这种攻击,听得眼前一黑,烟都要拿不住了,哥那时候特单纯,想着苍天在上别让他说话了,就天真地同意了......我以为,他打荣耀打输了,他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那时候,你爹还年轻。 你爸顽强地就在那个被他破坏的仙境开始和哥下竞技场,啧,他被虐得那叫一个惨烈,简直泪飞顿作倾盆雨。你爸涕泪齐下,还要强行说话,搞得哥那天下手格外狠,血肉横飞染红了竞技场,每一个角落,都曾躺有你爸账号卡的尸体。你爸最终瘫在椅子上,但嘴没瘫,你爸大逆不道地立起了著名的flag:叶秋我一定要打败你!你丫等着! 我说,呵呵,什么时候你能一分钟不说话,哥自动认输。 你学了那么多历史,并且继承了哥的智商,那你一定发现了,自古以来长得帅的人总是要遭受很多委屈和嫉妒。哥明明只是说了实话,你爸却看上去十分想要打我的样子。 你爸其实是个挺厉害的小孩儿,那时候他百战百败,百败百战,从不灰心,似乎还找到了某种激情和乐趣,他进步飞快,很快就不会被哥一套浮空直接连死,存活时间从十秒变成十一秒了。总之,我们就一直在打架,你爸可好玩了,每撩每炸,屡试不爽。 后面过程非常套路,你爹跟你爸熟了,然后成了哥们,贼铁的那种,你可以自行脑补,我懒得写了......总之后来你爹从嘉世退役,跑网吧打工,你爸千里迢迢从G市跑到H市来,帮哥打本。哥们儿嘛,当然那时候心思是否止步在哥们儿这个地步,还有待商榷。总之你爸非常激动,就着泡面叨叨了一大堆,什么斗神啊受委屈啊,什么他一场比赛几百万啊,说得泡面都方了。我觉得非常逗,我就伸筷子夹了他面里的火腿肠,然后我说,剑圣大大这是包养我的意思? 我还没吃那根火腿肠呢,结果你爸把筷子一撂,他斜着眼看了我几秒,然后他特坦荡地说,行啊,老叶你乐意? 我说乐意,荣幸之至。你爸把火腿肠抢走,然后他一把揪住哥的领子,特别胡汉三地就亲了上来。 那是你爸头一回一分钟不说话。真男人信守承诺,我认输了。 你问哥爱不爱你爸,当然,我要说不,你爸得抄起冰雨砍死我。你爸年轻的时候脸真好看,但你长得这么帅,多半随你爹。啧,你在学校被灌了什么药啊,净问这些不着四六的。 你问爱。爱是个复杂的东西,儿子,非常非常复杂。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把它完全搞清楚。爱的感觉也非常复杂。假如你看见一个人,就跟发烧了似的忽冷忽热,你瞅着他就觉得世界特友好,那你有可能是恋爱了;但是恋爱和爱,儿子,是不大一样的。 喜欢和爱也不一样。这是俩东西,虽然它们经常并行,但却完完全全地不一样。现在的小姑娘和言情小说经常把它俩搞混,你最好弄清楚。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爱比喜欢要更宽、更深厚,因此说爱谁要比说喜欢谁难,非常难。儿子,非常难。 你问你爹见异思迁这档子事是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儿子,他们从来也没有爱过,那是喜欢,一旦喜欢的人老了,丑了,到更年期了,喜欢就会被消磨干净。但是爱不会,儿子,你爱一个人不是因为长相,甚至不是因为性格。那是因为他就是他,只是因为这个,所以爱比喜欢要长久,长久得多。还拿你爸打比方。我和你爸偶尔吵架,即使你爸一气跑了(他真就这么干过一回),你爹还是得出去找他。假如说你爸被熔岩烧瓶扔了脸,毁容了,或者你爸老年痴呆,不能再叽里呱啦地吵人了,那么你爹还是会爱他,就因为你爸是你爸,不是别的谁。 明白了吗? 爱大概就是这样。那么如果你问,既然无关性格长相之类,那爱不是随便来一个谁就可以了。你爹纵然千般英明神武,对于这问题,也没办法完全明白。至于理由,我在前面讲过了,爱是个复杂的东西。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它,也没有任何科学能够分析它。 客观上讲,爱大多数时候对自己都不是有利的,但如果有人也恰好爱着你一一冷酷一点讲,那是互利互惠关系一一那就非常好了。但是儿子,当你爱谁的时候,你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你看爱有千千万万种不好,那谁说的来着,保持健康的方式就是适当地节制食物、睡眠、饮料和爱。他对。可是你看,人类这一堆碳水化合物何其脆弱,正是因为这种爱,人才得以活到现在的年岁。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多半没地球上原本有的美,爱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小子,难得你爹正经这么长时间,还说了这么多正经内容,累死了。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怪你爸。听着,我和你爸都爱你,这件事情你到什么时候、有什么性向(看看你爹和你爸)、过得怎么样、我们死了还是尚且活着,都不用怀疑。 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小子,你会遇到你爱和不爱的人,明晰自己的爱和不爱,然后活得比我和你爸都好。你可以平庸,可以性格古怪,可以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这些都是你的事,我和你爸都不会管,但你得高兴。 小点刨了你的衣柜,你的大部分衣服都被你爸拿走洗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把哥的轻风二十*拿回来。 叶修, 20XX年7月11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我想,叶神的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都是不一样的。 叶神二十岁已经很厉害,但是奔四十,叶神应该会更平静,更深厚,更透彻,被时间打磨得更美丽吧。 补偿一下大家,昨晚连夜肝的,食用愉快(瘫 关于清风二十,大家记得清风七的鼠标吗?

守夜人【十】

回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撒一波黄少的耍帅,少天和老叶的初遇!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乍闻此言,甚至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整栋建筑就充满了警报声,它们拖得长而尖锐,带着红光在屋顶与天花板反复游荡,直听得人脑子里也充满光怪陆离的红色幻觉。对讲机里传来正在调试频道的沙沙声,然后是宋晓,宋晓通过耳麦叫他:“黄少,527房间的犯人破坏了房门,你赶紧看看一一” 夜色如约而至,魑魅魍魉出来潜行,它们结对成团,在任何浓厚的阴影中初露端倪,不分头尾。黑暗是稀薄的,稀薄如同掺水的黑芝麻糊,他突然有种不知其所源的预感,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物体正在迫近,并且伸出爪子,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然而一切又回归如常——黄少天猛地打开门,他看见一道穿着灰白衣服的人影,那人影从走廊拐角一闪而过。 灯也是稀薄的。夜色里,他开始狂奔着追逐,他的影子反反复复地,被报废和没有报废的路灯拉长又缩短。夜色也是有气味和形体的,如同水草那种深厚的水腥气,又好像沾了水他一边追一边在自己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中对自己做了一个批判,冷静而充满旁观意味。不经审查就随意锁定人物,从而差一点放走了真正的主儿是个错误,把人关起来还忘记搜身是另一个错误,他想起来那人站在灰白的天光里居高临下地去看他,少天大大,当你决心要杀死他,他就已经死了,现在你只是在完成这个注定的过程。这句话的镇定效果无与伦比,每一次他想起来,它就像块几千斤重的虚无,沉沉地揣在他脑子里,从而清理那些对于当下来讲没有丝毫用处的念头,让他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肢体和呼吸。他追到了走廊,那个助手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黄少:然后他踩着两只油桶猛地一个引体向上,越过了一堵土墙。 那桶被这么一蹬,乒乒乓乓地滚了一地,正好拦在黄少天前面。而黄少天并没有减速;他保持着这个惊人的初速度,在不断翻滚的几个桶上狠狠踩了一脚。油桶被迫向后滚动,而他向前;他就着这个劲猛地收腹上跳,一手攀住墙头,唰地越了过去。 他完成这一切的用时比被追逐者想象的要短,甚至短于那人翻墙的时间,于是距离顷刻间缩短至七八米的样子。那个助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枪,反手对着他射击,准头算是不赖,黄少天保持这样的追逐速度,被弹片擦伤了一下,伤口滚烫滚烫的。他抬手一抹口袋,从里面抓出一把亮晶晶的小刀来,他常年与刀剑冷铁打交道,对它们的秉性熟极而流,他扣了一把在手心,猛地绷转脚踝,一跃而起。 这个爆发为他带来无与伦比的速度,在半空中把追逐距离缩短到五米,他一抖手腕。两枚刀片楔入被追逐者的脚腕,他的跟腱被切割,发出细微如同花朵开放的爆裂声。他尖叫着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一把压在地上一一 黄少天一脚扫向他背心,然后一记手刀打晕了他。 “不,老魏,我不教他。” 那人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跷起两条椅腿,半眯着眼睛回答,魏琛急得跳脚,“我靠老叶,你就当老夫拜托你的还不行吗!啊?咱们好歹这么多年交情一一” “什么交情?抢哥人头的交情?” “……”魏琛罕见地噎了一噎,那人摇了摇手指,一抬眼,漫不经心道:“教他,然后培养一个抢我们人头的战力么?异化者那么多,哥没空跟一个小孩儿耗着……” 黄少天原本在椅子上好端端坐着的,此时坐不住了,心说操你大爷,你才小孩儿!他那时候好歹也成年了,算起来,叶修比他大不了多少。他白金色的刘海儿有点长了,晃晃悠悠地在他眼前来回摆动,他头一回见到他魏老大用这种口气请人办事,还是为了他,因此就更不舒服。但那时候他还带着满身嚣张跋扈的叛逆和一身反骨,不愿意去自责,于是就要找那人的麻烦,他一眼瞥见那两条翘起来的椅子腿,悄悄伸脚去撩。岂料他撩是撩了,使的力气没有十成也有八成,好端端一位业绩超好的前雇佣兵竟没有撩动一把椅子,那人似笑非笑地掀起眼风来,扫了他一下。 随即他连躲都来不及躲,腿上就被戳了一指头,直通着麻筋,他愣是动用了全部力气才没嗷一嗓子,算堪堪保住颜面。那人把手拍了一拍,缩进袖子里,慢悠悠地继续说,“……何况这小孩还不自量力,不会评估敌人和自己的实力差距,也没有更好的脑瓜仁儿。他又不来我们嘉世,哥不接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老叶,这孩子的异化症非常特殊,”魏琛点起根烟来,深深地抽了一口,他说,“……可能你不帮他,他就死了。” 遂讲解诸多破事一二三,什么夜雨啊,夜雨的反噬啊,黄少天之前的辉煌战绩啊之类的。魏琛历数黄少之前接过的委托,看叶修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含着烟嘴,瞬间又忘记了自个儿有求于人,跳脚起来,“你这什么意思!少天才不到二十啊好吗!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 “哦呵?”那人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这位小朋友一一貌似不愿意承认自己很小呢。” “你是不错。”那人说,“既然愿意被当成大人对待,就要有大人的样子。你仗着你在小孩儿中很厉害,又想当大人,这算什么?” 黄少天楞了一下。 他见识得算是很不少了,生死,血火,刀剑,离合。然而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做雇佣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他肩上只担负着伶伶一条自己的性命,从未背负责任,故而有一种轻飘飘的洒脱。直到他见到叶修的第一面,他被强行按着脑袋转过头去,冷静而刻薄地审视自己的不成熟、幼稚、年少,他不可能像任何一个杰克苏的男主一样瞬间顿悟,然后刷刷地抽芽长起来,瞬间成熟;但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至少对于魏琛而言,自己是重要的,自然自己的性命也是重要的。作为……作为长辈,作为领路人,魏琛拿他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甚至为他去恳求别人,那就是他的责任,他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浪费掉。关系往往包含着来自双方的承担,他实实在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准备要挑起一些东西了。 “很好。”那人叼着烟冲他一抬下颌,“黄少天是吧?我叫叶秋。” 2017.07.10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题外话。 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姑娘们,我之前说过我的存稿的,指着给大家好一点的看文体验,然而昨天我妈清理硬盘,全部都删了......非常抱歉,本来这段时间就准备托福,非常的忙,现在看怕是没有办法保证了,日更至少......呜,是、是没戏了......好难过啊!!!!!!!我是肯定会更下去的,争取这个暑假完结,对不起我给过承诺的大家,准备好面对一波掉粉【暴风哭泣

守夜人【九】

我来了!异化症设定,近现代向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一栏简简单单就写了“针剂”俩字,徐景熙看了看,一皱眉,“不知道。也许是医药方面的,写备注的时候忘了。”他一语未完,黄少天一扫编位号,推推椅背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混迹在人群里抵达现场,空气涌动一股汗味和泛了潮的胶囊壳味,闻得人眼前发黑。人头涌动,黄少天属男性正常平均身高,在这脑袋的潮流里溯游得有点困难。他艰辛地抬了抬下巴,推开前面男人(身上的肉),毕竟年轻姑娘通常沾不上这种黑事,他也不可能故意往那些招揽恩客的女人堆里挤。灯光颜色光怪陆离,一遍一遍地扫过去,黄少天想要瞄一眼他到底卖的是啥, “针剂”这俩字在非常时期故然容易搞得人神经紧张,但他们拿了人家钱财,总不能反给人找麻烦。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摊位后面,他长得就好像黑色时代之前和城管斗智斗勇的商贩,扒拉个人模狗样的小油头,笑眯眯地抱着只箱子。 “今天诸位运气不错,”他油滑地开腔道,“鄙人运气也不错,拿到了这么个稀罕的东西,割爱卖给大家......望诸位出价别吝啬,给鄙人一点薄面啊。” 底下有人不客气地吼了一嗓子:“他妈谁卖东西都这么说,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小个子男人看来久经此类场面,毫不露怯,他拨了拨刘海,笑着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稍安毋躁,”他把箱子打开,露出一排亮闪闪的针管,戴上一次性的胶皮手套,“我自然也知道一一下面就给大家展示一下。” 两只西班牙斗牛犬被装在笼子里抬了上来,毛剃得干干净净,眼珠子向外凸出,毫无半点假装良善的诚意,它们用爪子不安地刨抓着地面并压低身体。黄少天看得有点皱眉,他不大喜欢这种比较凶的狗,故而将视线散了一散,他看见小个子将针头装好,推了推活塞,旁边上来一名助手,给一只狗打了另外一种什么别的药。“现在,”小个子笑眯眯地一挥手,“我们用这只被打了针的疯狗模拟异化症患者,另一只来模拟咱们普通人一一” 黄少天嚼起口香糖,他嚼了一会,啪地吐了个泡泡。他抱着看热闹不闲事儿大的心情,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你他妈才是狗呢!” 遂哄堂大笑。哄笑声中,被打针的狗扑向另一只,呲着牙,眼白发红,无比暴躁。它的暴躁是实体的、真正存在的东西,人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种涌动的因子。很显然,这是一种类似兴奋剂的药物,并且对肌体有损伤,看看那狗的样子,老天不会平白给什么赏赐的一一它很快就把它的对手掀翻在地,并报以撕咬和抓挠,黄少天想了想普通人面对异化症患者的情形,心说:“还挺像。” 人啊。他的手揣在兜里,他嚼着嘴里的胶状物,他心想,人一一如此脆弱,然又如此偏执,如此聪明,又十分容易犯蠢......不过暂不提他是否能算人类这一茬儿,他也时常要犯一犯蠢,于是没什么立场说这个。他顿时生出一种萧索感,站在人群里用手击打了一下自己脑袋,心说这什么年头,连堂堂黄少都要开始思考这种问题了,而这并不是他擅长的方面,属于老叶啊喻队那种人的领域。也许是因为假的生死,也许是时间消磨,时隔多年他终于开始心平气和地承认了,也许是脑子,也许是基因,总之在这种脑力劳动上,他还是不如叶修的一一又或者也许,只是他单纯地老了,心软了而已。 在黄少进行发散性思维的这一会,戴着护镜和防护服的助手及时上前,有力并富有技巧地隔开了两条狗,小个子男人抱起失败者,往他身上注射了早已准备好的针剂。那条狗很快就开始倒地,它打滚、刨土、肌肉开始膨胀,而骨架却没有改变,这使得它看上去像个小恶鬼;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那条疯狗。它扑上来,朝着这隆起的、新的肌肉咬了一口,空气里回荡着金属的嗡鸣一一他并没有咬动,它的肌肉只是留下了一圈极浅的牙印而已。 金属——金属——黄少天脑子里叮的一下,他想起来很多东西:灰色的,皮肤和眼睛,D级,他腿的疼痛,堪比举重运动员——还有那颗子弹。他想起来他遇到的麻烦,他想,这是异—— 小个子男人还没有说什么,他就被狠狠地按在了桌子上,而他甚至什么也没有看清一一黄少天把他手腕一剪,膝盖压着他背心,“喀拉”一声脆响,直听得人牙根一酸。 他俯下身,咬着牙对男人说:“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在蓝雨卖这种能使人得异化症的药,你是几个意思?” 蓝雨二当家的脸,凡想要背靠大树做生意的都得多少认识认识,此事一出,群众立刻轰然散开,生怕受一点牵连,于是蓝雨的人处理善后就方便得很。那一箱子针剂全部被没收,拿走给徐景熙初步化验,喻文州远在城市另一头,听闻此事非同小可,立马往回赶。黄少天向来讨厌审讯这份苦差事,此时也不得不洗手做羹汤上阵。郑轩贼眉鼠眼地靠在门边上,一眼看见黄少天出来,立马暗搓搓地往上凑,“怎么样?唉本来想躺两天的,结果出这种事,真是亚历山大……” 黄少天白他一眼,哟呵你还亚历山大哪。他靠在墙边揉揉眉心,近来他做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果然叶修回来了就没什么安生日子,他开始进行这样的胡乱怪罪,可能因为他困的缘故。刚刚的小个子男人实在太过好审,黄少只是当着他的面解体了一只白斩鸡并表示再不说你也是同样的下场,他就麻利地全部招待,毫无成就感,也毫无成就一一他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有人卖给他这东西,并且是难以置信的低价。黄少天乍闻此言都要醉了,“我说,你真傻还是假傻?谁卖给你的?” “呃,”小个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黄少天手指尖明晃晃的凶器,决定说实话,“那......那个助手。” 2017.07.07

《百年孤独》:美人儿蕾梅黛丝一一纯洁的灵魂

佳木: 美人儿蕾梅黛丝。看看她的名字的前缀,就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角色:我许许多多的同好,他们喜爱蕾梅黛丝都是因为她的美丽,这惊人的美丽害死过无数男人,并且让他们至死不能解脱,那些从她浴室屋顶摔死、在她窗下撞死、为了她和无数同样想要获得她的男人互相殴打而死的人,他们的骨骸里都会散发出一种她身上特有的琥珀色香气。我的一个朋友听我这样讲她,评价道: “你这么说,好像她是个马孔多的妲己。” 然而她并不是。 美人儿蕾梅黛丝,布恩迪亚家族中最美丽的女人,被枪决的阿尔卡蒂奥的女儿。她惊人聪慧却像个长不大的智障儿童,或者说,她像个儿童正是她惊人聪慧的表现(“这一点从她嘲讽众人的惊人功力中便可看出”)。她从懂事起便厌恶穿衣,自己缝了一件肥大的长袍,往头上一套便解决了打扮的麻烦;她有瀑布般垂至脚踝的长发,因为嫌处理发型太过麻烦,便索性剃了个光头,拿头发去给圣母像做假发。直至成年,她依然会拿自己的粪便在墙上画小动物,活得自由,懒倦,随心所欲。她讨厌约束,不在乎男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甚至不在乎自己;无论王子一般的追求者,还是农民,赌徒,恶棍,她都统统拒绝,因为“他们只是一群为了一个陌生人便发疯,乃至错过了午饭还送了命的傻瓜”。 所有看过《百年孤独》的人都为她所惊,在知乎上随便搜一搜这个话题,十有八九都在讨论美人儿蕾梅黛丝。她是人们没有见过的、不属凡物的人,或者她甚至不属于人,她不但吓着了书里的人还一并惊到了书外的人,她是否绝情?是否冷漠、愚蠢?又或者她只是单纯无知,不懂得情爱? 我想,这大约是美人儿蕾梅黛丝最天然的表现,想想小孩子,他们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他们会怎么反应。蕾梅黛丝就是这么反应的。 她的灵魂从出生到如今都是纯粹的、混沌的,不知善恶,美丑一视同仁,也从此保留了最天然的智慧。另一个角色费尔南达,她毕生求神,禁欲、谨遵教条、望弥撒,然善妒,她咒骂死者,然而每骂一句都要说“愿她安息”。我并没有十分厌恶费尔南达,毕竟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只是个俗世的女人,但,马尔克斯先生把她们两个并列为狂欢节女王是故意的:她们互为对照,同样美丽,但灵魂迥然不同,最终是蕾梅黛丝得入神的国。对于宗教,我研究得不多,但是我猜,马尔克斯在说:神看重的是纯洁的灵魂。 什么是纯洁的灵魂?并不是禁欲,也不是遵从教条,她谁都爱,故而像谁也不爱,她遵从自己本心,把尘世的东西像尘埃一样扫出自己的世界。她是浑圆的一团喜乐,我记得圣经里耶稣说过大概这么一句话: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 所以美人儿蕾梅黛丝像个小孩子。纯洁的、接近神的灵魂就是要像小孩子。书中写:“人们都是直接和上帝解决灵魂问题,并不需要神甫。”那肯定是有蕾梅黛丝了,她可能还要有更加好的待遇,她大约能和上帝一起,赤身裸体,以最原始、天然、纯洁的方式躺在云朵里聊天。 那么最后,我们来聊聊蕾梅黛丝升天这事儿。 加西亚马尔克斯先生可能以为,既然人们管他叫魔幻现实主义作家,那就要玩一把大的,于是这个情节可能就是最具有魔幻色彩的了,和尸体开花不相上下。那一天蕾梅黛丝、费尔南达还有阿玛兰妲正在整理床单,美人儿蕾梅黛丝开始变得极度苍白直至透明,费尔南达紧张地问她有没有事。她攥着床单的一边,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事实上,”她回答说,“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 然后一一啊,然后,美人儿蕾梅黛丝和那条床单开始上升、上升一一在我的想象中,她一定是半透明的,一半光线穿过了她,另一半则没有。风鼓荡着她肥大亚麻布长袍的衣袖,鼓荡着那些床单,发出猎猎的响声,她如同大理石一样苍白,又如同琉璃一样透明,她平稳并毫无滞涩地穿过屋顶。人们惊恐地跑出来观看,她的皮肤闪烁着罗勒和月桂叶一样的亮色,如同被敷了圣油;她开始发出和天空一样的光芒,并溶化在流动的、白色的天光里。 我的妈妈听闻我讲这件事,说:“一定是她离家出走或者和谁私奔了,他们才这么讲。” 可能是我讲述的方式太过拙劣,总之我完全没能让她明白,作品里这套世界观和我们的真的完完全全地不一样,而美人儿蕾梅黛丝真的升天了,我的同学们听闻此事,也都用不同的方式表示了“这简直胡扯”的中心思想。我觉得,那一定是他们没看过原文的缘故。 那是在马孔多,神和人、和亡灵和平共存,万物有灵,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对于我来讲,这件事既合情合理,又理所当然,可以类比红楼梦里面黛玉病死的结局。假如续书人只聪明地领会了一次曹先生的原意,那么想必就是在这里了。那种情况下,黛玉既是理所应当病死的,又是除了病死,别无它路可走的:她那么一个姑娘,会葬花、会坐在石头上反复咀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的,她不能老去,又不可以跟宝玉结婚。同理。美人儿蕾梅黛丝总不能嫁给一个平庸尘世的男人,最终做家务,如同乌尔苏拉那样操劳一生;她更不能孤独终老,最终平庸地老死,流失所有美丽。她升天,是她纯粹的灵魂受到了上帝的召唤,也因为从灵魂来讲,她是最接近神的人;她没有罪,也没有牵绊,她的灵魂是轻的,当然要升天。或者用道家的说法,她得了“道”,故而能知万物,能飞升了。 关于“爱”,有人问我,美人儿蕾梅黛丝懂得“爱”吗?那么她为什么对于那些爱她的男人无动于衷?我要回答,当然是懂得的,又当然要拒绝。马尔克斯已经明确地替她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他写:“......所有男人都试图捕获她,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过一种简单之极的方式,那就是去爱她。” 纯粹之极的灵魂当然是懂得爱的,也正是因为纯粹,她才能如此明晰地分辨爱与不爱。她灵魂有神性:我前面讲过,她爱着一切,但正因为这样,她就什么也不爱。神也是这样。 至于床单?我喜欢一个我在乐乎很喜欢的姑娘的说法,她写了一篇美人儿蕾梅黛丝的自述,说:“我很喜欢那条床单。” 谨以此文献给, 我最喜欢的美人儿蕾梅黛丝 2017.07.03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除书页照片外,图片均来自网络 谢谢喜欢

守夜人【八】

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存稿......发掉了两万啦......【捧心哭泣 社会我黄哥 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轻极了,他周遭儿的世界渐次亮堂起来,就好像阴天早晨那种天亮法,温温的,只是灰色。 他知道夜雨把他放出来了:这一次短暂的、静默的交手,又是他暂时获胜。他有心想要醒过来一会,可是他不觉得疼,只是很累,好像他在夜雨里迢迢跋涉的那千万路程是他拖着他肉体一同走的,他陷进床垫就像飞虫被包进琥珀。他的眼皮空前地重,挂的不是打架、生死而是足量的困,他挣扎了片刻,那一片灰色温淡熨帖,于是他认命似地睡了过去。 他醒的时候又是一个早晨一一黄少天一阵恍惚,他好像在夜雨里白瞎了许多年似的。他久经杀场,经历这种事多少回了,然而这一次和每一次都一样,他手忙脚乱地从床头翻日历,险些打翻一杯水。那日历版式陈旧,是永夜时代之前的产物,联盟和叶修的审美同样地差劲,印了一封面张牙舞爪的桃红柳绿,看得黄少小心肝肺都要翻腾出来一一幸好幸好,他只虚度了一个下午连带晚上,他摸了摸床头的玻璃杯,这一回它倒是真真切切地凉透了,他从杯壁的水迹里依稀判断出它曾经热过那么一会,他只是没赶上而已。魏琛拖着双人字拖晃悠进来,看得出为黄少天很是操了一阵子心,胡茬横七竖八地挂了一下颌(虽然他平时也没有刮胡子的习惯),蓝雨前任队长对于黄少天比对自己儿子还亲,见人醒了,先好歹放了放心,紧接着就要十分熟练地训起人来:“操!也不知道老叶把你拐哪儿去了,他心那么脏,老夫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也不知道提防着点儿!” 魏琛其人说来话长,他曾经是蓝雨的队长,“罚”部著名老流氓,后来喻文州接了他的班儿,他独自个儿晃荡了一两年,被叶修拉进兴欣来(其本人语:“中老年慈善收容所”)。现下他一看见黄少天,胳膊肘果断外拐,理所当然得毫无这样做的自觉,踩着他脚后跟进来的人乍闻此言,捧心表示很难过:“老魏啊,哥一听心里瓦凉瓦凉的,你的良心都被自己吃了吗。” 这个难过剂量偷工减料,实属不怎么走心,淡薄得无法传达真心,只能平白惹火,魏琛转头就毛了,“亏你还有脸说呢老叶!就你拐的老夫徒弟!” 叶修跟着跨进来,一手支着门框子,另一手夹着烟,衬衫半截下摆挂在腰带外边,吊儿郎当地开了两颗扣子,脖颈以下长年不见天日,一旦露出一点就是大好风光。他眯起眼睛,懒洋洋冲黄少天一扬下颌,话头还在怼魏琛,“不劳您操心,哥有脸得很;另外您现在好像和哥是一家的。” 魏琛闻言一瞪眼,登时就要针锋相对地怼回去,叶修顺手把烟头碾灭在门框子上,慢慢悠悠地迈步往里走。他烟头掐了是掐了,烟味却还没散,绕在他周身的的空气里,他往前走了两步,就带着那味道往前飘了一飘,在空气里留下灰色的一个水洇洇的迹子,他一抬眼,问道:“感觉怎么样?” 黄少天一开口,嗓子掉了链儿,发出的音节支离破碎,难为听。叶修把那杯水拿给他,他扬头灌了一气,敞口的玻璃杯经不起他这么大角度倾倒,水珠子滴滴答答地从杯口和两边淌下来,流进他长而薄的鬓角和衣领子里。他拽起被角一抹嘴,咳嗽两声,忽然笑了,冲叶修哑声道:“卧槽,真他妈一等一的烂。” 叶修抬一抬眼,对他这一句没来由的粗口不予置评,都是长年和异化症打架惯了的人,自然清楚一点:老天爷不平白给人馅饼吃;那么假如他给了,便一定要在人身上剜下等重的一块肉来。他们都何其聪明人物,自然十二分地懂得,可是懂得是一回事,要抱怨却是另外一回事,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假如连抱怨都不让,那也未免太严苛了一点。何况黄少天这也算不上抱怨。他权当没听见,“少天大大,你这回算是被阴了一把。” 遂讲起事情起因一二三。原来那个瘤是种小型装置,平时接在人体里没事,一旦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就发射某种特定的波长,通过共振触发异化者的情绪反噬一一黄少天这样没那么心脏的都感到这东西居心昭昭,简直为一干联盟异化者量身打造。他短暂地有了一会危机感,又短暂地感慨了一会人心险恶、生存不易,突然想起一茬来:“喂老叶你不也是异化者?你怎么没事?” “哥当然要没事。”叶修掀眼皮瞧了他一眼,他脸没有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极为浓墨重彩,一敛一抬之间,流转出一点化不开的光华,竟堪称惊心动魄了,他似笑非笑地一眯眼,“不然谁把我们少天大大抱回来?” 天光溶溶移步入户,打了一小半在他脸上,那没光的部分沉沉地暗下去,有光的部分要化在光里了,分明地画出一道界线。他的白并不是纯正的、富有生气的白;正是因为这一点不纯正,便不够羊脂玉的分量,倒像做灯的白琉璃,透着恍恍惚惚的半透明的光,投下幢幢曼曼的影子。 黄少天看叶修,位置不当的缘故,角度偏离轨道一点,搞得眼神好像逐光的飞行物,直直往那一溶白的灯芯子里扑,他自己大约也留意了,连忙凶神恶煞地磨一磨牙,“你这算循环论证!” 哪有用结果来解释起因的,这明明是又一个叶修式的、老奸巨滑的搪塞,叶修身上的猫腻大得很。叶修是有异化症的,联盟里却几乎没有人能得见他的症状,据说是厉害得很,要超越A级;然而他平时不用异化症就已经被叫做“斗神”了,黄少天想,不用倒也是好事,不然不知道猴年马月他才能正经打败叶修。魏琛看见他宝贝徒弟愣神儿,当他累了,便把斗神拽走:老板娘还要你回来镇场子呢! 叶修似笑非笑,陈果这酒吧开了许多年,也没见得出什么事,怎么就用得着了堂堂斗神。然而他们这一行,能有的牵绊不多了:黄少天对于魏琛要算一个,魏琛这牵绊丝丝缕缕地吊在刀尖上,魏琛也就比寻常守夜人更辛苦些。斗神并不像他嘴上表现出的那么刻薄,他尚存一点点温柔,用于不去戳穿其用心,足够了。他只是笑了笑,任由魏琛抄着他一条胳膊吵吵嚷嚷地把他拖走,黄少天房间的门磕在木头框子上,喀托一声。 联盟除了分部门,更分小队的,各小队有自己主要负责监管的区域,平常留下人在这里看着点,再单领任务。这一片划出来的居留区大得很,最东到最西要开六七小时的车,最南边属蓝雨和百花,兴欣在东南,离原嘉世挺近。据点自然得有个能放在明面上的称谓,蓝雨明面上注册了个投资公司,实则管着个地方黑市,维持交易秩序,抽一成利。这赚黑钱的营生原是魏琛起的家,后又赶上喻文州这出了名会算计的主儿,业绩斐然,堪称业界成功典范。 联盟各路神仙繁多,脑回路也各有各清奇动人处,肖时钦一介理部机械师,专业对口开了机械设计业务,王杰希开药店的,操着北边地下药品流动命脉。至于张佳乐,他是个文艺青年,文青成长条件苛刻小资得很,在这年头几乎都死光了,好在张兄战斗力强悍,愣是一马当先,保留下一星火种,伙同孙哲平开了个咖啡店,韩文清军部出身的,霸图干脆就是个警局一一上述情况导致联盟年终开会时好一屋姹紫嫣红,各位大能相互看不顺眼,看不顺眼自然要打架,打了架凡人就要遭殃。冯宪君作为一介凡夫俗子,遭殃也不知遭了几轮,怄他的尤以叶修为首,这人不止脸上有T字区,浑身上下哪哪都算T字区,要不是联盟有经费报销,冯主席买速效救心丸就要倾家荡产。 黄少天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娇贵,推了徐景熙给他安排的心理调节,趁这几天病假玩游戏,四处溜达,两天下来就闲不住了,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他只恨不能在床上窝他个几天,一旦他这个“恨不能”成真,他又浑身的不自在。他大约是把贱骨头,没生那享福的命,在安乐窝里待得不能长久,他喻队拗不过,让他这几天去帮忙在黑市看看场子。这当然是最奢侈的一挂大材小用,然而“大材”本人毫无如此这般的自觉,眼下他脚放在桌子上,跷着两条椅腿,手里玩着把小匕首,那匕首特殊,通体细长地顺下来,在他指间咻咻地打转,寒光凛冽,看得人心惊胆战的。徐景熙在他边上核对收支利润,一眼瞥见他滥用自己长腿,直撮牙花子:一一不是我说,爷,你干脆给蓝雨卖笑去算了,肯定比开黑市赚。 黑市的“黑”是相对于其不法性质而言的,又没指真的要黑灯瞎火,纵使真的有那么一点肉体交易,蓝雨也不允许他们就地就干。眼下他们占了一个废置多年的地下停车库,诸多人在这摆摊儿,什么样货色都有,枪支机械自然不用说,至于白粉一类,非常时期能有闲钱买这个的不多,但什么时候都有所谓的贵人,也没死绝。黄少天伸手抄来徐景熙登记的单子,略略一扫,突然一皱眉:“嗯,这是什么?”

守夜人【七】

好的。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存稿八万,请放心追 看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瘤子”像只烟头一样陡然红了起来,无形的波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没有人能听到,连草木都没能被惊扰一下,依旧有规律地沙沙作响,云彩散了一散,阳光参差落下来,被那千指千掌一般的叶子托住,落在地上。 可是得了异化症,人在某种程度上就不能算人了;黄少天的脑子陡然空白一瞬,无数尖锐的声音像钻石割玻璃那样进来,天光、草木、叶修的脸飞快地在他眼前划过,就好像一部快进的默片一一 然后一切都像断了电一样,全部黑了下去。 黄少天行走在一片黑色里。 没有颜色。没有光。或者说,这样说并不准确;光是有的,它从最深最远的地方透过来,在这大片大块的、浇铸了铁水的黑暗里透出零星的一点灰色,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没有声音。当你待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感受到这样的安静:连空气都被抹消了,人行走在墨汁里,行走在仙草冰那样凝固的黑色里,人的脚步声回环往复。人觉得一切都死了。在这偌大的空间里,生命体和非生命体,有机的和无机的都消亡,你就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惟一一个活物、惟一一个“物体”,身前身后,没有方向、也没有凭依,纯纯粹粹的“一个人”。 黄少天站在这一大块黑色里。他并不怎么紧张,轻车熟路地四下里环顾了一下,两手插进兜里,开始踢踢踏踏地朝前走。 这是夜雨的情绪反噬,和夜雨本身一样,沉默,黑,伺机而动,等待着人变得不安,乃至发狂,最终臣服。四下里脚步声回旋缠绕着从各个方面向他包围过来,然后散开,像糖化进水里那样,散进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寂静,他偏着头听了听,然后自言自语道:“一回生,二回熟,还真是这样啊。” 为什么“罪”部的人多半要么肉体强大,要么经历坎坷? 原因很简单,能扛过情绪反噬的人得有强大的精神,而磨炼精神不外乎就一条路:吃苦。前者是自己要吃,后者是被命运逼着吃了,自然就能从异化症嘴里抢下自个儿的灵魂来一一这两者从动机上讲有本质区别,但从结果来看,都堪称可喜可贺,虽然过程算是不怎么令人愉悦。 黄少天头一回经历这事的时候,全凭无师自通地自己冲自己讲话,才没能陷在这死寂里,乃至受不了了自我了断,那声音反反复复地对他说,解脱吧,解脱了你就回去了,用你的冰雨,不疼的一一他理直气壮,带着一把足分量的年少轻狂,反驳说:“我怎么能死?” 那声音就像水波纹一样荡开,回散在这浓稠的黑暗里,怎么能死么能死能死死死,像是一句低哑的诘问。 他当了雇佣兵,手上沾染过无数滚热的新鲜的血,几次堪堪和死神擦肩而过,要论生命,没有什么人比他更有发言权,死是什么?死是没了,没有了,自我了断这种事,一定要以最坚决的态度否认它,不留一点点的可能和余地,掐死被诱惑的感性部分。可能因为几次要失去它的缘故,他很惜命,他压着内心的暴虐、烦躁和恐惧,咬着牙去数脉搏,数到后来他数串了,几次三番地数到五千六十二万。 他心想,我他妈不会妥协的,管他妈这是哪儿,我要出去,我他妈不管这是谁弄的是什么地方我能不能出去,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他妈要出去。 夜雨最终向他妥协了。 现下黄少熟悉的老朋友到来,他走了三千八百零五步的时候开始感到暴躁和恐惧,就好像小黑爪子那样以一种撕扯的方式攥住他的心脏。他一部分灵魂被这两种情绪完全缠住了,另一部分高高飘着,冷漠地俯瞰这一切,他的肉身依旧无知觉地向前走,袖子里的冰雨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臂。估计是拜那奇怪的瘤子所赐,他暴虐的部分今天格外暴虐,胸腔里被点了一桶92汽油一样,又好像吃药干吞不就水,嗓子眼儿里堵得都发疼;好在他那冷静的部分还算冷静,控制着他的手依旧揣在兜里,没掏出冰雨来。 对抗自己的情绪这种事,就好像长跑,你不能专心,越专心越容易出BUG,最终肋骨底下插了刀似地岔气。为了避免他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黄少天站在那想了想,他想:“不行,我得想点啥别的。” 他眨了眨眼,他无意识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要放弃你与生俱来的战斗方式。” 黄少天记得他听见这句话是个早晨,空气污染有点严重,连带着光线也浮沉波折的,要跨过千山万水和飘在空中的细小颗粒物。他浑身都撕裂了那么疼,好像有人把破布娃娃的肢体勉勉强强地凑起来,而他的意识在黑色的液体里沉下去,脑子里是一片浑沌的澄明,颜色依稀用水调过了的鹭灰和橘粉,像雾气沉沉的早晨。 这一片浑沌里他一茬又一茬地出冷汗,听见模糊繁杂的人声,喊话,听见庞杂而纷至杳来的脚步,像电影里面目模糊的群众演员,那些声音和他脑海里飘来荡去的从前的事情糅杂在一起,像一锅胡乱炖在一起的菜,叫人徒举着筷子,拎拣不清。......血。残肢......,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浑浑噩噩,灵魂在各个时间碎片组成的乱流里漂着,大约梦见这些号称可以抛弃的过往便是他肆意糟践的报应。在这荆棘地里他忽然闻见细碎的烟味,不是烟草燃烧,更像长年抽烟,烟味渍进了每一茬骨头里,深厚而舒适,不知道是魏琛的还是谁的,那烟味带着一点水汽氤氲的清苦,他喘了口气,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攥住被角,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正鸠占雀巢,坐在他床头的椅子上抽烟,声音轻而懒,“那是你的天赋,少天大大,天生的总是最好的一一你为什么要抛弃它,拿你的异化症来硬打?” 他转过头来看他,墙皮剥落,在逆着的光里纷纷扬起灰尘。 黄少天头疼欲裂,他闭了闭眼,感觉脑袋里要跳出个小哪咤来,他从断片的记忆里搜寻片刻,找到一点吉光片羽的蛛丝马迹来一一又是他要打败叶修,又失败了,只是更惨一点,他和他的异化症尚未完全磨合,强行使用造成的情绪反噬堪称严重,那些情绪化成实实在在的黑影扑来,他差一点就要真挂在里面。 他抹了抹脸,有些漠然地转过头去,心想:“你要说什么?安慰我吗?” “老实说,我不建议你这么早就这么频繁地来和我打架,”那人慢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小烟圈,用手把它扒拉成一个小桃心,然后看着它洇蔓在空气里,“容易太早丧失自信心。” 黄少天:“......” 他闷闷地盯着那个烟圈看了片刻,那人叼着烟,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黄少天摸了摸杯壁,还是温热的,他说:“还他妈那么烂,本少差点就挂机了。这怎么热的,有没有可乐啊?” 那人扫了他一眼,他鼓了鼓腮帮子,转开眼神,决定做出一小步退让:“呃一一凉水也行一一凉水,这总可以吧?” “黄少天,”那人叫他的全名,罕见地皱起眉,他的侧脸在光底下线条干脆单薄,堪称严厉了,“你在想什么?” “你刚刚把夜雨催动到了什么程度,至少有B级吧,你是不是想,要打赢我一次,哪怕一次?” 黄少天抬眼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刚开过刃的刀剑,能见血液而噬人。 他那时候年少轻狂,揣了一肚子的年轻气盛,样样拔尖儿的人,换哪个到那人面前天天吃瘪也不认账,他不能接受这种事,他常年接触鲜血培养出来的偏执和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想要迫切地得到这个人的认可,想要比他强,想要好歹找回一点儿面子......而不是狼狈得跟一个小毛孩一样。他带着青春期少年被看破心事那样的恼羞成怒,他说:“不是吗?我他妈就是这么想的,不行吗?” “好,”那人说,“假设你仗着拼命和一点好运气,赢了哥一回,那你就比我强了?” 黄少天愣愣地张了张嘴,他两手攥着那个杯子,杯子在他手心冒着热气,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人掸了掸烟灰,语气平静地问他:“假设有那么一天,你终于比我强了,那又怎样呢?” 那时候一一在他尚且将将满了二十年的浅薄生命里一一“强大”是个生存的必要基础条件,他没得选,为了存活,他必须要成为最强的那个。头一回有人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他这么一个问题,问他:假如你强得不能再强了,那又怎样呢? 人类文明生长了这么多年,作为几乎算是最聪慧的碳基生物,“存活”这个理由,早就站不住太长时间脚了。 那人说,从今天开始,给少天大大放个假,你不用来上课,直到你想明白了为止一一这都没想过,你要怎么跟情绪反噬这种玩意儿打架?这几天好好想想,多吃秋葵,少说点话,刚刚老魏来过,差点被你吓死。 他抱怨过太热的水在他手里都变凉了,屋子里灰尘四处飞扬,它们就好像从沙漏里漏出来的时间之尘,满屋子分分秒秒剔剔踏踏地流动。那人的过分苍白的侧脸要溶化在光里了,黄少天张了张嘴,那人叼着烟懒散地回过半个头来:“嗯?” “哦,对了,”他顿了一顿,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扶着门框,嘴角弯起来。他点了点烟灰,说:“少天,你很好。” 那木头的门“磕托”一声撞在门框子上,无数灰尘细细地飘起来,黄少天最终也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一是单纯的“你打得很好”还是“你很好”。 早晨的光就好像掺了水的橘粉色,柔和地洇蔓开来,房间的某个角落长出小蓬的霉菌,菌丝像曼珠沙华那样开放。 他心想,昨日之日不可留,有时候也是怪让人难过的事。 黄少天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 他好歹是从贫瘠世界里生根抽芽一路长上来的纯爷们儿,骑良马持刀剑,符合“对过往情深意重”的标准,虽然偶尔会忍不住拿半旯余光扫两眼看看,但没有回头的条件。人总还是要向前走,而对于黄少,也只是比常人要急迫些,紧要些一一毕竟他可是守夜人,自然要前仆后继的。他心里平静得很,好像隔岸观火那么明晰地看着那些狂躁的情绪。夜雨里没有时间和空间流逝的迹象。他的左手因为攥得太紧而开始颤抖,但他溜溜达达地走路,他想了想,撮起嘴唇,不甚熟练地吹起一段小调来。 怕什么? 只要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行不就行了。 2017.07.04

守夜人【六】

抱歉,昨天有点事情,断更了。 老样子,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向,这章他们一起打架啦 前文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于是叶修从车窗挡风玻璃后边一抬头,先看见的就是黄少天,这人披了件夹克衫,两手插在裤兜里,无凭依地从远处朝他走过来,身板儿在广袤的荒原里显得渺茫单薄,帆布鞋踢踢踏踏的,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点茫然又倔强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他往后靠了靠,叼着烟嘴心想,真是令人惊奇,雇佣兵,守夜人,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他手上沾染最浓重的色彩,他怎么能看上去这么年轻呢?一一此刻他把座椅向后调了调,脚跷在方向盘上,两边车门大开,穿堂风毫不费力地从左门吹出右门去,带着他鬓角的头发也扬了一扬。反正叶神的武力值是完全可以夜不闭户的。他嘴边呷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吹了几下,吹出一首婉转柔和的小调。 这调子不怎么清越,带着一点点低回的沙哑,像从手指缝里漏过的砂粒那样柔柔地蹭着空气和植物,然后飘散开来,有种别样的缱绻。黄少天当然听见了,他走到近前,欺身坐进副驾驶,好一派黄少天式的不请自来,“喂,这吹什么呢。” 这种态度并不讨人厌,自然也不讨叶修厌,他撒开手,那片叶子就飘飘荡荡地顺着风走了。“没什么,自己瞎吹的。”他笑了笑,在置物盒里掏了掏,摸出个苹果来,“咱们黄少吃不吃?” 答复是当然。人一旦动了食指,什么转基因呀农药呀通通都要滚回姥姥家,黄少天不客气地拿袖子擦了擦,咔嚓咔嚓吃起来,他牙口好得很,锃亮如小李飞刀,咬得那叫一个汁水四溅,“老叶,你怎么知道这要有患者?” “就是知道。”叶修叼着烟。车里好歹还有个活物呢,他没点,一手掏出个用胶条糊了几圈的罗盘,对着那里面的指针看了看,“还没出来,再稍微等会儿。” 外面的茅草丛深深浅浅,至少过人脚踝是没有问题,黄少天嘴挑得很,把苹果端详着啃完最外边的一层肉,果核形状尚且圆润,扬手就掼了出去。叶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直摇头,“黄少可真浪费,以后哥要听说有谁点了烽火戏诸侯,那一准儿是你干的。大黄,快捡回来再啃啃。” 黄少天说,滚你大爷!要啃你啃!他的确是嘴挑,也的确嘴挑得理直气壮,绿的东西除了冰棍儿概不食用,连水果这种稀缺品,他也要挑精华部分吃,简直是一等一的浪费。黄少天的嘴挑表现在方方面面,他完全不会像正常人一样把“贵”和“好”给搞混,毕竟即使秋葵死得只剩下最后一棵、被炒出灵芝玉露一样的价钱,他也是不会吃的(其本人语)。 叶修笑了笑,看那个样子他好像是想要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候,那堪堪要散架的罗盘指针闪了闪,迸发出一道亮光来一一他探身从座位底下拉出一把枪,冲黄少天一勾手:“走!” 黄少天在叶修身后。 他们在这片树林里快速前行,树林因为长年没有人类打理,疯狂生长,几十年间就遮天蔽日,长出大片的荒草和苔藓,阴影深深浅浅地从高处倾泻下来,空气里带着微生物繁荣生长所特有的那种涩味儿。对黄少天而言,这是再有利不过的地形,他发动夜雨之后就是团略略泛黑色的雾气,几乎能融化在影子里面。 夜雨这异化症有一点比较特殊,它并不增强战斗力,鉴于攻击性太弱,被判定为C级。它的症状是“在一定限制条件下、一定时间内,改变自身透明度和折光度,视觉效果上成为黑色雾状体”,可是这技能似乎在叶修面前从来就没成功过,现下他一回头,都不用对焦,十分精准地看向了黄少天的眼睛,好像他眼神里带着自动热感镜似的,“少天大大带冰雨了么?” 黄少天一甩袖子,一截剑锋滑出来,那窄背的短剑经过特殊处理,表面并不反光,黯淡得像一捧沙尘。 叶修一抬手,指间不知从哪摸出一柄小匕首,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段剑锋,他说:“稍微等会。” 黄少天闻言停下脚步,这树在这一片儿密了些,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林间的风掠过去,树叶悉悉索索的,传来几声稀疏的鸟叫。他控制着夜雨褪了一褪,露出半张脸,说:“怎么了?” 叶修不答,他站了片刻,忽然俯下身,抓起一把土就往黄少天身侧一抛一一 “啪沙”一声,那土明明打在空处,却传来击中物体的声音! 饶是身经百战如黄少天也要愣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当口,叶修已经朝他身侧开了一枪,他猛地后退三步,那子弹划过的地方光线被狠狠地扭曲了一下,然后滴出丝丝缕缕的血来。 “不巧了,”叶修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跟咱们少天大大很像的症状啊。” 黄少天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叶修抬起枪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再次全面发动了夜雨,现下敌在暗处,情况着实看上去不大有利,留下一个挨打总比两个好。况且叶修要是等着被打的主,那他早就不知死哪儿去了,他身边的空气猛地把光线扭曲了一下,但他刚巧一闪腰躲过,枪械发出叮一声与金属撞击。他说:“少天,你也不能看见他?” 黄少天说不能。废话,你当这是连眼睛都要异化成热感仪的。他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两秒,黄少天冰雨的柄硬硬地硌在他手心,觉得自个儿称得上风声鹤唳,总觉得身后要有东西,一切声响都很有内容。 他心想:“我还真不知道我这症状这么招人嫌来着。” 这时候,叶修忽地动了。 他五指张开,飞快地在半空做了一个抓的手势,奇异的事发生了一一所有的风都不安地搅动,带起地面上湿润的沙尘和落叶,越来越快地旋转起来,风眼是黄少天。 而叶修的声音穿过重重沙土和叶子相互碰撞的声响,穿过风,无比清晰地传进了黄少天的耳朵一一他说:“走什么神?少天,注意听。” 这话实在似曾相识到某种令人无措的地步,到一年以前、两年以前、甚至很久以前,而今猝不及防地来扑了人一脸,他端得不够好,笑得也不够漂亮,叶某人总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咬字不清的调儿,对他说:XXXX,少天,XXX。 他闭上眼睛。 声音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汇集在他的耳朵,又奔走相告,他听见沙尘在人身上拍打,拍打声聚集,然后穿过风向他靠近一一 他猛地睁开眼,一剑向斜后方挥了出去。 他清晰地听见声音,好像一颗番茄那样,肉体缓慢地破裂,先是上皮,然后肌腱,血管,他甚至能透过刀锋的震颤感觉到被划破的细胞。 风十分适时地停下,那空气扭曲得越来越厉害,最终显出一个人影,叶修说:“少天大大,不错啊。” 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头发很乱,在地上打着滚,黄少天那一剑横贯他前胸到小腹,创口很长,汩汩地淌着血。叶修凑过来低下头看了看,黄少天被那一阵沙尘裹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拎着兜帽抖了抖,说:“那必须的,本少是谁,老叶你刚刚用的不会是你异化症吧?唉,赶紧赶紧结果了他省得受罪,以前估计也是个苦人......咦,他脖子上怎么长了个瘤?” 叶修闻言蹲下来打量了一眼,突然瞳孔一缩:“慢着!” 黄少天的剑却要比他的话更快,那锋刃倏地一闪,已经沿着大动脉划了过去。 2017.07.03

守夜人【五】

一如既往!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存稿八万 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看前文 一一一一一一一 王杰希被世人赋予无数浪漫传奇和想象的右眼并没有封印着第XX柱魔神。 事实上,它除了像传闻那样比左眼大一点儿、并且泛着一种暗沉的茶叶色之外,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而在人类发展科学技术这么多年之后,改变虹膜的方法多如牛毛和黄少天的话,即使随便一个少年中二病晚期发作,把自己镶成了鸳鸯眼,再老套的父母可能也只是不满地咕哝几声。 可是那只眼睛就是好像带着点邪性,它那种暗沉的颜色好像积淀上千年的翠羽,无数纹路下拢着一层又一层波澜诡偈的秘密,像斯堪第纳维亚传说里那些水妖所居住的湖一一人想要往里窥探,然而失足,最后因此溺水而亡。 “唉,”叶修感慨道,“真是看一次中一次精神系攻击啊。” 一时间黄少天对着那眼睛愣了愣,他身边的三个人都一脸了然,他忍不住去问张新杰:“你也见过?” 张新杰:“有一回方士谦不在,我代替他进行了紧急治疗。” 他拿来昨天叶修采集的样品,王杰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它,叶修冲黄少天一眨眼,神情狡慧懒散,像某种狐狸。“看见吗,”他说,“这才是王大眼儿真的异化能力,才不是什么避免被私生子认出来而采取的必要伪装措施呢。” “真实之眼”听上去中二得不行,好像早年受众年龄太小的动漫里冒出来的,可是它并不是一个中二的名字。事实上,它取得十分朴实贴切,因为这只眼睛的能力就是看见真实,如果中二到底的话,王杰希应该改名叫荷鲁斯。 这“真实”当然不指看透阴阳这一类能力;它的效用是“信息具体化”,即对视线锁定的东西进行全面的扫描分析,并且一一小范围纵向和横向地一一在时间维度上进行跨越,并以此获得一些信息。这么逆天的能力肯定是有使用判定的,然而这判定是什么、具体在哪方面,除了王大队长自个儿没什么人知道,眼下他盯着那一个小试管,黄少天问他:“哎,老王,你用一次这只眼睛,反噬到什么程度?” 王杰希答:“差不多是B级的程度。”他专注得很,答话的时候自然要少,听上去多有敷衍,张新杰闻言一推眼镜:“王队长的情绪反噬程度还要再大一点,因为离脑部近......” “好了。”王杰希放下试管,他看过来的时候左右眼颜色不一,在大小之外对强迫症患者又多了一重打击,黄少天不由自主地想问问张新杰的感受,“DNA明显显示出与症状不契合的地方,由于排异反应,石肤现象会渐渐在发作四个小时左右向脏器扩张,是进行了某种基因改造的失败品。我这么说可能不大合适,但就好像嫁接一样。” 叶修:“能看出来别的么?” “我的 ' 权柄 ' 不够,没有办法越级,”王杰希平静地答道,“可能得要叶神这个级别才行。” “嚯那可真高。”叶修说这话时毫不脸红,自然得就跟喝水吃饭一样,眼神儿真诚如方锐,就差打个传教的小标签,“行吧,有进展就叫你啊大眼儿,没事,你回去之前一起吃个早饭?” “不用了,”王杰希说。 他们走出医疗室,叶修咯哒一声打火,他点了根烟猛抽一口,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就跟你客气客气。” 王杰希“......”了一下,露在外面的深灰色眼珠子罕见地向上翻了翻,动作细微,连三分之一的眼白都没露完整,然而因为这一点动作,他的五官通通活泛起来,竟像个挺俊秀的年轻人。然而王队长毕竟是王队长,很快就恢复了不苟言笑,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衬衫领,把围巾围好,说:“再见。” 剩下的三人向他挥手致意,他的车灯消失在晨雾里。 黄少天问道:“老叶,刚刚你们他妈都在说什么?” 他现下和叶修两人正对坐在一张小方桌两边,联盟每天发放压缩营养块,永夜时代以前人类就把猫狗的食物改成了天然的,这营养块能保证人维生素ABCDE蛋白质无机盐摄入充足不缺锌缺碘引发智力障碍,但毕竟不怎么好吃。眼下供给不用像永夜那样,一群人拿着枪头破血流地抢一箱糖精,但人类总是贱哪,能活了,自然要追求活得更好一一黄少天手里的营养块可能是在做的时候手抖了,粗纤维实在有点多,他怀着苦大仇深的表情,扬脖灌了一气凉水才把它咽下去,点评道:“卧槽,真难吃。” “老冯能弄到这点东西不容易,你们年轻人也不知道珍惜。”要说人总在追求高质量的生活,那叶修大概不能被划进“人”这一类。他无所谓地咬了口手里的营养块,嘎嘣嘎嘣地嚼了,抽烟这么多年,难为他好牙口,“我以为前雇佣兵少天大大知道黑市险恶的,嗯?” 换在平时黄少天要拿一万句话来怼他,奈何他现在糊了一嗓子压缩食品特有的渣,鉴于估计开口就要喷得天女散花似的,实在有损形象,只好默默地瞪了他一眼。 叶修:“你是想问研究所的事?” 他吃累了,又无聊,干脆用手慢慢地掰剩下那半块营养块,眼睛抬起来,扫了黄少天一眼,“少天大大,你大概知道嘉世被从联盟清除的原因吧。” “啊,就是什么参与人体实验之类的......”黄少天牛饮三杯水,总算能正常讲话,他两手支着下颌,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说这其实跟研究所有关吧?” “少天大大智商越来越靠近智人水平了,可喜可贺。”叶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换来俩白眼儿外加一个恶狠狠的中指,他于是笑得更开了,似好一个春花秋月何时了,“研究所就是干了点像反派科学家一样的贱事,然后就被吊销执照了,好奇宝宝清楚了吗?” 黄少天简直要拍桌,先不提什么叫好奇宝宝,这叫哪门子的清楚?什么叫吊销执照?他差点要发动异化症。这感觉很明显:有一件事瞒着他,况且不只叶修,是几个人一起瞒着他,也许还包括除了这几个人以外的谁。他何其痛恨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一一也许这个曾经教过他的男人还把他当年轻人,他心想。他把两只手在餐巾纸上胡乱地揩了一揩,要开口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叶修先一步截住了他,“这几天哥要出个挺有意思的任务,你去不去。” 黄少天朝他瞪视两秒,最终在能害死一打猫的好奇心下妥协了,“......去。” 晚些时候他调出联盟地图,抱着不大的希望查看了叶修的位置,毕竟叶修那种人是总要因为烦把通迅器关掉的,意外得很,他在地图上找到了他。一枚小红点,就像一个行将熄灭的烟头那样缓缓地闪烁,下午的天阴淡如白水,薄薄地敷一层,没有滴下来的预兆,他对通讯器说:“守夜人,君莫笑。” 通讯器发出柔和的“滴”一声,马上就转到了叶修那儿,他接起来的声气懒洋洋的,“少天大大干什么呀?”黄少天跟他问那个“挺有意思”的异化者的事,叶修笑,“哎呀,咱们小朋友还当真了。” 卧槽,什么?!黄少天当场就跳了脚,敢情你他妈是在坑我?!就算转移话题,也不带你这么转的好吗,叶修你是不是人,你他妈把这话说清楚!眼看这人语速呈几何级数暴增,要按辈分依次往上问候叶修的女性祖宗,斗神听着都怕了,连忙打断他,声气息事宁人,“逗你玩儿的少天大大,小的怎么敢放剑圣大人鸽子一一还没出现呢,但哥估摸着差不多是时候了,来吧。” 2017.07.01 明天出分。god bless me。

守夜人【四】

好的我来了。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存稿八万(能不能不说了) 大眼儿和新杰刷新中前三章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精神强大而肉体脆弱是不行的。” 他们身处一旯废弃工厂里的空地,天光从屋顶浮沉波折落下来,过万重山,落在地面上时,是灰白相互混淆流动的一片。晦明变化的光影和浮尘里他躺在地面上大口喘息,脉搏咚一下咚一下地跳,好像血液要迸裂出来一样,他吸进干燥繁杂的尘土气息,呼出腾腾的、滚烫的蒸汽,水汽挟着光滚滚向上向上,散在不知年月的光和空气里。 那个人扔下来一瓶生理盐水,他傍着一座高台子的栏杆抽烟,烟雾幢幢地漫过来,挡住他的脸,黄少天听见自己说:“我操一一这什么意思!本少不是来这军训的,体能训练一一我已经一一受够了!你他妈到底想要干什么!” 哦。那人缓慢地吐出一口烟来,烟在无数光的折转下变淡,最后变成一种极浅极淡薄的灰色,他说:“以为自己练够了?” “那来,跟哥打一场,让你一招。” 那是超越人类级别的速度和力量,黄少天冷眼旁观,依稀看到自己的惨状,就好像被揍趴下的狼狈还在尚未走远的昨天,他先出手,却被轻而易举地错开双肘,反剪,然后摔在地上。他感到粗砾滚烫的来自沙石的摩擦,他尝到嘴里泥土和经年霉菌的味道,还有一一久违而亲切的一一血腥味,他的发梢在他眼前打着晃,发出令人眩晕的光一一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凌晨四点,这一年半里黄少天的睡眠状况参差不齐,起初,一切糟透了:他在成堆的的毯子里做着和它们一样凌乱而了无章序的梦,有时是幻境,有时是真实的过往,后者更多些。而他的真实永远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包括实体化的情绪反噬、不再安分的夜雨,做梦做得他筋疲力尽,电脑被强制重启那样一个激灵,坐起来后浑身冷汗,他需要喝很多的酒和说很多的话,才能换来一夜好眠。 后来,事情变好了些;人说时间治愈一切,这话因缺乏有条理的逻辑推导而显得太过决对,但是有一点毋庸质疑:时间的确能治愈很多东西。这“很多”包括了他破碎的睡眠,像刚刚那样的梦已经鲜少光顾,他在毯子和枕头中间干坐了一会,揉了揉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是因为叶修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稍稍振作了一点,窗户外传来簌簌的声音,分不清是刮风还是下雨,泥土的味道仿佛还没有随着梦境一齐消褪,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睡意散得差不多了,披了件衣服就往天台上去转悠,这年头房价高低要按异化症爆发频率来算,因而联盟这片地皮并不贵,蓝雨有自己宿舍。奈何理部给伤员安排的条件太好,双人床,除了压缩食品,甚至还有新鲜水果和奶片,黄少仗着腿上挂彩,心安理得地在病房蹭了一晚,他们这行伤病高发,渐渐住院也住得格外有归属感。他平时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因为理应去健身的缘故,他跟通了电似地精神;可是这一会他却并不想动,他靠着栏杆坐下,四下里因为晨雾的缘故白茫茫一片,显得深远而空荡。 王杰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使别人想要窥探的秘密,到了王杰希身上,这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波澜诡遽地堆叠成层,使得他整个人仿佛都是一个大写的贴着封条的“秘密”,使人抓心挠肝地想要揭开看看一一“罚”部,出身不详,异化症来源不详,而所有的“不详”都汇聚在了他左边的眼罩底下,神秘得就好像卡卡西的面罩,在联盟论坛里输入“王杰希”发起检索,有一半的帖子都是在猜眼罩底下有啥的。 传闻他自己是个完全异化症患者,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直接发动,只能通过那些古老的手段间接使用,传闻这东西会越传越离谱,传到现在实在是离奇极了,像王队长亲手杀死自己异化的小情人之后誓不用异化症的狗血剧情简直应有尽有。但是有一点毋庸质疑,他的确是联盟最优秀的守夜人之一,他对任何精密枪械的操作都和律部的人一样精准而熟练,能和黄少天打架打得难分胜负(最高褒奖之一了)。 王杰希是个很稳当的人,他开车也稳得很,那车灯是两道清明的黄色圆柱,在白色的浓雾里披荆斩棘。黄少天在天台上对着那两道光凝视了一会,他的身后飘来一阵很淡很轻的烟味,不像烟本身,是一种经年抽烟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深厚的、干燥而舒适的味道。他不回头。他浸泡在这雾和穿过浓雾的气味里,有点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被一样薄而锋利的物品抵住脖子。他懒得反抗,换了个姿势,前肘戳在栏杆上,蹭上一大块铁红色的锈迹。“老叶你干什么,”他说,“本少现在不想打架,还是你想要找架打?” 那个人笑了起来。 他把手拿开,那是片在荒草丛中再常见不过的叶子,还保持着尚未失去水分的、饱满而葱翠的绿色,他把它卷了几卷衔在嘴唇间,吹了几个漫不经心的音符。 “哥不在的时间里少天大大退化了啊,”他点评道,“来,跟哥去接一下大眼儿。” 王杰希穿着件橄榄色的风衣,围巾下摆的穗子好好地塞进领口里,脸色有些严肃,几乎能让人无视那眼罩的违和感,好在他平常就这么严肃,几乎要让人忘了他是个和黄少天差不多大的、长得挺好看的年轻人。他和叶修握了握手,后者调侃他的眼罩,他冷淡而有些严肃地投来一瞥,回答道:“如果您要用到它的话,就最好不要老拿它找乐子。” 黄少天立刻兴致盎然地转过头,他们三个人走在联盟的走廊里,天色尚早的缘故,廊灯被调得很暗,两边的门都紧闭着,有点阴郁。叶修笑了笑,说:“哟,大眼,我承认是我说的这跟研究所相关,但可没非让你专程跑一趟啊。” “研究所?”黄少天,“研究所不是那个,早就关了的那个异化症研究所吗,现在联盟的资料里也语焉不详的......那关老王什么事?” 王杰希顿了顿,叶修看了他一眼,他却自己开口了。 “我的右眼,”他视线漠然地投向前方,说话的时候平静得很,近乎波澜不惊,“是研究所给我移植的。” 黄少天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叶修一抬手制止了他。 “行了,少天,”他说,“既然他自己并不把这当成令人高兴的什么事,咱们就别再反复提了。” 张新杰被叶修一通连环夺命call提前一小时从床上薅起来,进实验室的时候顺手拧开了白炽灯,实验室里四下里蒙着防尘布,冷冷的金属反着一点光,叶修坐在一边的高脚凳上叼着个滤嘴,笑眯眯地道:“小张啊,别这么严肃,笑笑呗。” “我想,”张新杰和王杰希握了握手,冷冰冰地瞧了他一眼,“任何被强行打乱生物钟的人都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心情愉快。” 理部的医疗人员是堪比白衣天使的存在,虽然这群天使不会唱圣歌、治疗手法暴力、负责把人从天堂拉回来而不是送上去,几次往鬼门关溜达的人里,几乎没什么人敢惹他们(毕竟公报私仇的机会实在太多),而张新杰因为严肃的缘故尤甚。叶修滥用两条大长腿跨坐在高脚凳上,慈祥地指点道:“小张啊,想长高得多喝牛奶,你早过了那个需要睡觉的年龄了。” 张新杰:“......” 不过不愧是联盟第一医疗,张新杰扶了扶眼镜框,完美地保持了冷静,黄少天捧腹大笑,那位最大的前辈是指望不上了,王杰希作为第二位队长,出来主持局面:“我们来看看那个样本。” “化验成果已经出来了。”张新杰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一通,屏幕上飞快地流过大片数据,最终停留在一张报告上,“这个石肤症患者的化验单非常奇怪,激素指标显示他被注射过大剂量增肌素,有很强的副作用,能对脏器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而他的基因和他的症状契合得并不好。” “所以,”叶修懒洋洋地搭腔说,“他听上去是个人造的一一上吧大眼儿。” 王杰希没有和他争论或者说平静地争论这个称呼。他的指尖在自己后脑的发丝里梭寻片刻,按到一个类似暗扣一样的东西,然后那眼罩发出柔和的一声闷响,自己脱落了下来。 201706.30

守夜人【三】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存稿八万,请放心 前两章请点击【叶黄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 人们经常要抱怨小说和电视剧狗血。可是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艺术源于生活,而生活远比电视剧狗血得多一一直到这热气腾腾的狗血浇了他们满头满脸,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的真实性和普遍性。 现下人们没有“们”字,单指黄少天一个,他张了张嘴,像条菜市场里被扔在地上的鱼,只发出半个嘶哑的音节,充分凸显其狼狈和猝不及防。他停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问道:“叶......叶秋?” 那来救美人的英雄往前走了一步,脸的轮廓浮凸在阴影里,被渐次红亮起来的烟头照了一小半边,他吐出一口烟雾,说:“纠正一下,是叶修。” 他说;“他乡遇故知,少天大大就把自个儿搞得这么狼狈,嗯?” 黄少天没来得及理他,他脑子嗡地一声,那阵烟雾飘过来,把他整个人托得云里雾里,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二不楞登地杵在那的当口,叶修已经懒洋洋地走了过来,他在黄少天边儿上蹲下,用手拨了拨他的膝盖:“伸开点,给哥看看。唔,这不是那大个儿弄的吧。” 黄少天腿上突如其来的痛感拽着他往地上落了落,好像下坠时骤然抓住了悬崖上一棵草,他得以片刻定神。前雇佣兵看着天不怕地不怕,能空手接白骨、独战小怪物,实则怕疼得很,私底下连打个针都要磨蹭一会做做心理工作。现下叶修动作简单粗暴地拿碘酒搽他皮肉里滚进来的沙砾,痛得他抽冷子似地颤了一遭儿,表情有半个是想要暴起打人,好在忍住了,没能跑题,“......不是,等等,你怎么还活着?” “盼点好吧小朋友。”他挑起半旯眼尾,似笑非笑地睨过来一眼,这眼神熟悉得黄少天心里一紧,好像这一年半都是过眼云烟,只存在于他自己心里的幻象,眨眨眼就能溶化在落日的余晖里,“哥怎么也算是教过你的,哪儿能就这么死了。” 啊,对,黄少天终于有了种双脚落地的感觉,他结结实实地吐了口气,十分欣悦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一一他心想:“没错,这可是前斗神,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叶修的脸在他视线里慢慢地真实起来,和无数情绪反噬里的幻觉、白日梦缓慢分离,就好像油和水那么泾渭分明。那股烟草味萦绕着他,比真实更真实。他就笑起来。 “看在哥救你一命的份儿上,这个人头就算在哥名下呗。” 联盟按各小队底下的人头数记分,年终总评,榜首的来年要加补给,算是个不小的彩头。叶修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个小瓶子塞进包里,他取完石肤症患者的生物样本,直起腰来,正在那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小铁人(正经字面意思的“铁人”)边上转悠。黄少天闻言自然不干,人的记忆真是能屈能伸,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睽隔的迢迢一年半便被缩地成寸,他张口闭口,俨然熟稔如从前,“能不能要点儿脸啊老叶?你才打了一发子弹!”琐碎的事物因为事隔经年被赋予温度和额外意义,他对这些毫无必要的拌嘴像赚外快似地热衷,好像单凭这十来分钟,就要补上漫漫十八个月欠下的份额似的。 叶修举起双手,以示无奈投降。他打量了几眼那石肤症患者的尸体,将视线转向黄少天,“是不是有个狙击手。” 黄少天意外,“你处理掉他了?” “没。”一阵风吹过来,那烟头儿上红亮的光黯淡了一下,他用手拢住,鬓角的头发丝被带得飘了飘,“来的路上看见了,想着你这边估计比较紧急,就象征性地开了两枪,没打死,跑了。” 是比较紧急,假如他晚来一秒,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可能要打出GG。黄少天干咳一声,好在叶修并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他转到那堆金属旁边,用脚拨了拨:“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患者可真是邪了门了,黄少天从来没在联盟的存档里看见过这样的病症,他的血液能够自主金属化然后重组,从血管里一寸一寸长出刀子来一一实属邪性得毫无规律可循,好在这人想象力不大丰富,要换黄少天,大概能整出个加农炮。叶修听他比划着形容完,皱了皱眉,“这怎么听着这么像张佳乐。” 张佳乐,A级异化者,病症是“繁花”,他血液能解构重组,制造出枪械,黄少天:“最奇怪的不是这个,本少都把他KO掉了要取样的时候,他就突然自己化掉了,喏,就变成了这么一摊,苍天在上,我发誓他已经死了。” 叶修低头把那根烟尾巴猛抽了一口,丢在地上踩灭,他的刘海有点长,打出一片参差不齐的阴影。黄少天在那阴影底下看到了极其类似错觉的、一闪而逝的忧虑,深重而几乎要和影子融为一体,他很快抬起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说:“没事,咱先回联盟。” 黄少天现下暂时性瘸腿,理应享受伤病员待遇,可惜他本人骨头倍儿硬,拒绝人道主义搀扶,仄歪着一拐一拐地走路。借着这个空当他去打量叶修,时间这把杀猪刀大概对他有种额外的眷顾,几乎并没怎么妄加削砍,他的脸依然是不大健康的苍白,眼角眉梢都懒洋洋的,垂下眼的时候就带上一种凉凉的旁观,近乎漠然。他大概是顾忌黄少在侧,没有抽烟,啪嗒啪嗒地摆弄一只打火机,过了一会黄少天算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关键问题,拿手腕一怼他,“诶,老叶你怎么活下来的?” “没怎么。”叶修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分给他半个小觑,他说话拖着点懒散的尾音,要昧掉将近一半音节,“就,被奥特曼抓走和别的小怪物关在一起了,哥看着他们要拿小怪兽轮流炖汤,就跑了呗。” 事隔经年黄少天回想起来,深恨自己当时榆木脑袋柏木脑袋,没听出叶修这话里更深的端倪,可是叶修惯常嘴上跑火车,信用长年欠费,估计换张新杰来都不会把这当句正经话听。黄少天唾弃地瞥了他一眼,刚要牙尖嘴利地咬回去,叶修就往左倾了倾,伸手捏住他半绺头发,指尖蹭过他发梢剩下的一点亚麻色,“怎么没有再染了。” 黄少天初入联盟时正值中二,一身压不住的反骨,染了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张扬得要飞起来。好在他皮子白,不显俗也不杀马特,倒好看得像燃烧的银子,晃人眼珠子疼。叶修走后他工作愈发险恶,每天疲于(字面意义上的)奔命,没闲心捣鼓他头发了,自然那亚麻色就好像韭菜尖,越剪越少,到得现在,只堪堪剩下一个边儿,冷冷地反着金属色。黄少天一哂,“都是以前年轻的时候有闲心打理这些,现在一一本少哪儿有空,日理万机的。再剪一回就彻底没了,老叶你倒赶上最后一茬。”他自己倒偏过头去看了看。那发尾就着暗沉下去的夕阳一照,砾砾地反着光,倒像时下联盟里姑娘们流行的重金属色。 联盟分四个部门:罪,罚,律,理。罪和罚是近义词。前两个收异化者,后两个收人类。 “罪”收完全异化者,多半高危,像黄少本人就在此就职;“罚”收后天不完全异化者,这类人比正经异化者还罕见,拥有部分异化能力却不能完全使用,得借助特殊手段合理引导这股力量,当头一个就是联盟第一美女法师,再有就是咱喻队。律部人员繁杂,都是能打架的,有长枪短炮,也有赤手空拳,诸如韩文清,诸如苏沐橙,“理”负责后勤治疗,大多战五鹅,联盟最金贵的科学家和学者都在这儿,哪一天联盟总部被炸了,首先要保的就是这群命根子。 黄少天和叶修走进联盟总部,走廊里人形色匆匆,手持夹子和五花八门的违禁品,他们过目的硝酸甘油总量要把联盟炸了两窝。众人先要对前者致以嘻嘻哈哈的问候,问候到一半,眼珠子要掉出来:我靠,那谁?叶神??叶神复活了???后者把奥特曼和小怪兽的说辞拿出来再重复一遍,好一个舌灿莲花,好一个滚瓜烂熟,一看就是老狐狸,在腹中打过无数遍腹稿的。叶修扫描虹膜登录身份的时候黄少天就在边儿上看着,看到他的ID,君莫笑,律部所属,心里跳了一下,“老叶你不是异化者么。” 叶修笑,联盟禁烟,他叼着根烟闻味解馋,说话含含糊糊的,“这是一老朋友的号,他死......他因公殉职之后,哥把它转到名下了。” 联盟的转ID手续繁琐冗长,十分麻烦,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像叶修这样懒怠得连个正常报告都要上论坛下载模板的就更不要提了。黄少天知道不好再问,转而去看联盟的地图,大厅里有张巨大的电子屏幕,灰色背景上是无数不同颜色的小圆点,偶尔有几颗星星,大部分圆点都是静止的,一些在有规律地移动着。他奇道:“咦,老叶你现在还是个队长哪......哟,这是谁在往这边赶?好像是王杰希?” 2017.06.29

守夜人【二】

如约而至,老叶出场了 异化症设定,近未来,雄壮世界观 可以直接点击【守夜人】tag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掏出那罐绷带喷雾,往刀口子上不要钱似地喷了两把,然后把帽衫上的带子抽出来,结结实实地在它上方捆了两道。 他现下正蹲在楼梯口的一个拐角后面,阴影遮掩住大半身体,他的眼仁在护目镜后面,安静沉默,隐藏着某种能随时一跃而起的伺机而动。大约有部分是异化症的缘故,这蹲踞式的狩猎从来都是他的胜场,他等待的时候从不缺乏冷静和耐心,联盟的机会主义者名副其实。不要放弃你与生俱来的战斗方式,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在他耳边说,声音像烟那样四散回旋盘绕,又懒懒地洇蔓开,这一年里的每一次埋伏、战斗、流血,它都是这样响起来,阴魂不散,又无可抑止。那是你的天赋,少天大大,天生的总是最好的。吃秋葵了没有?那不是等待,少天大大,当你决心要杀死他,他就已经死了,现在你只是在完成这个注定的过程。少天大大,你能闭嘴吗? 他已经死了,可是当一个人被遗忘,他才是真的死了,那么他就是永生的,因为没有人会忘记他。 此刻徐景熙结结实实给吓了一跳,这是哪门子意思?八成是遇袭,可是哪儿有这样说了一声就不言语的,叫人好生操碎了心。操心归操心,他一手打开电脑,接入蓝雨频道:“队长,黄少遇袭了,他要调一个'律 '部的,估计是要远程,郑轩在吗?” “不在你们附近。”说话的人有温温和和的好嗓子,好像大暑天一碗冰镇莲子,直镇得人三魂六魄都归了位,“你把它发到世界频道上吧,打红标......咦,我看看,有人在他附近。” “草!” 黄少天咬着牙,他的粗口只来得及冒出半个字,剩下的半个被咬牙切齿地嚼碎了一一他的冰雨接触到人的“皮肤”,当地一声,弹了回去。 这他妈是个异化症患者。 可是患者怎么会主动来找他?还有这明显是个近战,那么那个狙击又是怎么回事? 他抖了抖发麻的手腕,谨慎地后退一步,那个“人”立刻追了上来一一那是个将近身高一米九的庞然大物,像座铁塔,浑身肌肉虬结程度看着实在不像健身房能造出来的,大腿缝匠肌要咧豁了。他皮肤泛出一种奇怪的、冷冷的青色,黄少天一旋身躲开他直直怼过来的一拳,心想:“卧槽,这不是石肤症吗?” 咚地一声,那拳头怼上水泥墙,直怼出了个蜘蛛网似的坑。 黄少天的汗就下来了。 石肤症,D级异化症,能极大地增加表层组织的硬度和密度,故称“石肤”,它的评级却并不高一一因为密度过大,很少人的肌肉能完全承受住这种重量的,大多也就只能乖乖躺着,顶多再嗷嗷叫两声。 可是这天杀的是怎么回事?黄少天一个收腹起跳,凌空后翻,近乎完美地躲开了这横扫过来的一腿,这是要多撞大运才能赶上这么一个巧合,堪比拳王的大家伙得了这么个病?那本应扫在黄少身上的一腿撞上无辜砖石,后者立刻肝脑涂地了,几块迸溅出来的水泥屑堪堪擦过他的脸,在那皮相上带出血痕来,生疼生疼的。 眼睛,他皱着眉,在身体的高速运动中保持脑子冷静,像决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那样平稳地想,弱点是眼睛,只要他起跳,近身,然后把冰雨从他的眼睛一一 他蓄力然后跳跃,绷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雅地衔接,当他快要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冰雨被调整了一个角度,表面喑哑的蓝光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候,他的腿爆发一种大面积的、暴戾的疼痛,这感觉来得实在不合时宜,他脑子里短暂地爆了第三次粗口,他心想:“我是不是该出门前去看看黄历?” 雾状绷带是什么东西?鉴于这几年人类科技发展平稳,联盟并没赶上那个有激素药品和纳米机器人的好年代,它并不是那种游戏里的补红药剂,喝了不能BIU地变长血条。它的本名长得很,估计只有张新杰还记得;它喷出一种能够加速血小板凝结并且大量吸热、使神经末梢短时间内失去痛觉的药物,使人能正常行动一段时间。 说白了,它纯粹就是一种拿来应急的暂缓手段,对于伤口恢复并没有什么卵用,而现在,黄少的冷却时间到了。 黄少天本能地一缩腿,他在半空的身体因为这一动作骤然失去平衡,向右一歪。然而联盟的机会主义者不甘心这么功亏一篑,他和死神同床异梦多年、多次在要掉下悬崖时孤注一掷地跳跃,早就习惯了为最后一丝机会而押上筹码,他咬着牙,猛地一抖手腕。 冰雨像一道光那样划开空气,飞奔而至,快得人难以辨认,如雾亦如电一一 它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异化者的右眼,手臂长的剑身没入了一小半,剑柄还在空气中摇动着,发出细微的蜂鸣。 剑圣毕竟并没有亲自掌握他的剑,剑的刺入缺少了一点力度,当他以右膝撞击水泥板的方式狼狈落地、并且把伤口滚上一层沙土和新的尖锐痛觉的时候,那个异化者咆哮起来,然后他挥舞着拳头一个前扑,直接向黄少天扑了过去。 他狼狈地翻滚躲开,砖石在他脸侧迸溅,然而濒死的患者实在过于精神,一击无果,十分毅力可嘉地爬了起来,发动了下一次攻击,实在是顽强得很。 黄少天真正意识到自己估计要挂了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是非常淡定的,他进联盟前就是舔着刀尖的血挣钱,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被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体验二十来回,估计都淡得跟白米粥一般无二。他盯着那只铁青色的拳头,半是无意识地想,本少竟然死于D级患者,人家好歹是个A,假如在阎王手底下见到他,那岂不是,岂不是一一 一声枪响,黄少天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那剑柄就狠狠地又往里戳了一截,发出杀鱼时滑腻的声响。异化者的拳头堪堪停在黄少脑袋前半米,他拗着这个姿势坚持了一秒,然后轰然向后倒去。 捡回一条小命,黄少愣了愣,在痛觉里近乎漠然地想,那就见不到了,郑轩这怂货什么时候枪法这么好? 然而这并不是郑轩。黄少天回头一看,一个人正抓着抓钩荡过来,他在即将落进楼层时松开抓钩,利索地一个前滚翻。 落日的余晖暗沉下去,慢慢地凝结,那人指掌间的火光一闪而逝,像是冬天的炭那样渐次枯荣明灭。 他说:“哟,好久不见啊,少天大大。” 2017.06.28

盛世

见笑了。 春葬: 主题:MAD HEAD LOVE- 米津玄师 文/驿旅客@驿旅客 顾国梁长相属于大众那一款,穿灰连帽衫,混在人堆里挑不出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弓着脊柱,重心在左右脚来回倒换,车流冒出灰色烟尘,烟尘和烟尘形成巨大的烟云,把城市填装进去。装外卖的塑料袋口冒出蒸蒸的白汽,他拎着它们站在红绿灯杆子底下左顾右盼,就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 顾国梁是个小作家,很小的那种,写的东西热度从未超过四十,连名字都显得充满六七十年代风味,是沾他哥哥顾国栋的光。红灯嘀嘀嘀缓慢读秒,他数着秒数,抽出一点时间来,查看了一下他的过去和将来,只是察看,并不悼念,他哥哥没有他活得久一一顾国梁不是个正常人,他不老不死。事实是,他让无数写童话的作者和看童话的人失望了,不老不死的人如此普通,并没有暮星朗月一样的好相貌,未曾食用人鱼肉,也没有美人相与出尘。他已经活了七十来岁,未见老病,既没有像道林格雷那样想很多事情,也没有像八百比丘尼那样对此深恶痛绝,试图反复自我了断。活着这件事,放在顾国梁身上,除了活着本身,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意义,态度绝类“啊,既然这样,那就活着吧”一一活蹦乱跳的好生命总是比什么都惹人喜爱,一辆卡车从他面前弯过去了,后板栏杆里围着一排活生生的猪,它们光鲜靓丽,欢快地冲他嚎叫。 顾国梁微笑起来。他冲它们挥了挥拎袋子的手,那些白白的水汽也攀绕他手臂而上,盈盈地在灰烟中散开。 一群人穿着颜色美艳的衣服跳舞而来,像一群沙丁鱼,遇到他,自动分流为两股,再汇合。他凝视着这些人皮囊下的心脏,一颗一颗,鲜红的,在灰白世界里纷繁杂乱地跳动,颜色日渐美艳,其中内容却日渐荒芜,如同行将被虫子蛀干净,只剩下一副苍白的皮,挂着鲜艳衣裳。这个世界里,关系越来越不值钱,连带着爱也掺进了各种杂七杂八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稀罕,无论“无折我树杞”还是“遥怜小儿女”的款式都要死光,对于顾国梁来讲,那就是写爱情小说越来越难了:一见钟情写起来何其省事,但卖不出好价钱去。他带着老一辈特有的情怀叹气,心想,世界真是越来越像Brave new World的老套路,人变得太不认真,勾引不认真,失身也那么不认真,这......唉,这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低下头笑起来。 顾国梁从未被时代抛在后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从来都无所谓地漂流,从不刻意坚守什么,也没有成为弄潮鹅的意愿。在这个荒诞的时代,他居无定所,大多是潮湿的地下室;他长期食用泡面和外卖,并仗着地下室光线的贫瘠进行昼夜颠倒的作息,偶尔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就再改回来。他掌握了把时间缩短或者拉长的秘诀,外面街道上人们成群结队地跳舞,从窗子传进来红色的巨大喧闹,而他用破毯子裹住脑袋,浑浑噩噩地做梦,他梦见很久以前那些漫长的白日,他挂在墙壁上的破钟发出搪搪踏踏的声响,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他房间里行走,留下满屋子水渍,和委落的、紫黑色的花朵,好像重大银鱼,鳞片闪着光,就这样带着水腥味游曳过去了。 他的家人,朋友,露水情人,都渐渐在时间里消磨去了清晰轮廓,只剩下一个吉光片羽的影子,他的过去一半入土,另一半从土里长出来,也不见他妄加珍惜。他的唯一亲近的人便是文字,他爱它们,也爱他亲自捏骨塑肉造出来的、活在文字里的人,爱他们的爱,替他们爱着无数人,但从未真正自己上阵。他与文字度日,除此身无长物,他的生命实在太长,在一一甚至用不着称上永恒一一长久面前,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他两手空空,穿着已经磨薄了的衣服走在大太阳下面,蝉在他未曾看到的地方像潮水一样漫长地嘶叫。路上的砖正在修,路面不平,深一脚浅一脚的,带起小股烟尘,他抬起头,生命就在他脚下。 他依然在等红灯,人们带着手提音箱高歌而过,巨大的音乐轰鸣着向他扑去,它红艳艳的音波在无数山一样的高楼大厦间反复碰撞,而顾国梁伫立其中,如同水里一块石头,有种格外油滑的顽冥不化。他感受着脚下的震动,能感觉到这乐声后深藏着的荒诞不经与巨大寂静,和大麻、酒精、性所想要填充的一模一样,天地苍白而浩大。他凝视着这些名义上与他同属一物种的、身着猩红衣服的生物,他们此生不过是赶赴一场又一场的欢宴,最终在睡眠里封印时间。而上天也许刻意,落下他这么一个人,一棵桩子,用来冷漠而嘲讽地旁观,一阵风啁叹着自他的眼角滑过,带着灰白色块,它卷起漫长而亘古的气流,发出潮水一样的叹息。在喧闹声中他想起来那谁谁用钞票糊墙,那谁谁说:“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

守夜人【一】

大家好,我来发新文。已经攒了八万多了,请大家放心追 关于异化症设定,近未来,尽量日更,这一章主要讲讲设定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这条街称不上断壁残垣,它甚至可以说还算新,那些亮黄和杏粉的楼宇都好好地杵在那,然而墙皮斑驳,像老妓女,一堆曾经鲜艳过的鲜花败柳。 刚下过雨而放晴的天气堪称温柔,天空呈现一种淹润的青色,浅得触手可及,空气里弥漫起发潮的、泥土和菌类生长的气味。街道路面承受经年的脚和车轮碾压,宽阔而凹凸不平,积了许多洼水;它们如同千万面镜子那样反射起天光来,是好一幅华丽的夕阳晚照。 这条街被弃置也就是近十几年的事,时候政府决定收缩人口聚居地面积避难,加上此地爆发大批异化症患者,居民自然作鸟兽散,比之一个时代前的拆迁堪称盛况,没一个肯留下来当钉子户等死的。人类文明遭受天灾人祸,公平的天秤杆子第一时间断裂,穷人和富人混在一起,苟活的方式不同,谁都看谁不顺眼,生态圈儿自然形成,从首都向全国、从市中心向远郊层层向外扩散,这地方堪堪扒在城市和郊区的边缘,像一棵从悬崖向深渊探出去的树,很难说它究竟属于哪一边。从高一点的楼往下看,公路笔直地曼延出去,再往外是渐渐荒芜,是连天灰黄烟草。徐景熙从碎掉的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对着耳麦道:“黄少,怎么样?” 通迅器里安静十来秒,只有沙沙的杂音,徐景熙一个“理”部门的医疗人员,看遍了也经手了百态生死,纵使知道这万般不可能,也依然抽冷子似地紧张了一下。他听到有人回答才松了气,冲那头的人道:“黄少你吓死我了。” “哪儿啊你。”从耳麦里传过来的声音说,“本少什么人你还不放心?夜雨这德性你还不知道,再说区区一个B级能有什么事,几下子就搞定。只是下手狠了点儿,这个异化症患者又邪性得很,没能取样,现在都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了,情况有点奇怪,我回去慢慢跟你说。” 徐景熙此人厚道,加之没黄少天语速快,来不及用夜雨其实也只C级这一事实来怼他,这“破铜烂铁”的形容实在奇怪,他连忙要追问,“哎......” 麻利挂掉的人把护目镜上的通迅器往后一推,这通迅器固定着他一绺头发,此时纷纷散下来挡眼睛。他用手背不耐烦地抹了一把,他这一动竟奇异得很,胳膊在空气里拖曳出一溜迹子,好像笼着一把黑色的雾似的。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异化症“夜雨”了。 人类熬过几回世界大战,安生活了几年,好容易人祸没得差不多了,天灾也造不成什么影响了,大概老天想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就在这科技远没有小说里炫酷、浮空板还没被造出来、人类依然要靠燃煤取暖的时代,搞出了个天灾与人祸混合的大祸害一一异化症。 异化症患者起先只出现了零星几例,患者不过是一只手能变成花花草草的D级异化症,脑子受病症控制不强,还上过几大网站搜索页面头条,科学家勉勉强强解释,说基因突变。可是这突变也突变得忒妖娆,一名C级患者得了石化症,在地铁站当场疯掉失控,砸死了三个人。 至此,第一个危险级异化症患者被记录在案。 对大多数人而言,生活要么静如死水,一旦起波澜,便要惊天动地,能得蜻蜓落尾之侥幸的实在少。人们按危险程度给异化症排号,从S往下到F,石化症患者之后,是貌似无休止的异化症爆发。这病有一特点,人在发病时会面临极其强烈的精神波动,比如暴怒,比如悲伤,普通人承受不了,就疯掉了,疯了还极其暴虐,帮着好好控制了一把华夏人口数量。 异化症一一由于未知原因,使人身体部分或全部能够变成非人类生物体部分或非生物体,同时精神不同程度失常的病症,第XX版现代汉语词典里这样定义。 无秩序和混乱随之而来,死神光顾这片亘古而广博的土地,展开的黑色翅膀猎猎作响。新闻版面已经容不下C级患者的报道,政府束手无策,黑市枪支交易要被摆在明面上,像菜市场似地摊一街口,血流,能漂杵。原本,社会学家和生物学家争论异化者是否属于“人”一范畴,后来两方眼看自个儿小命不保,都卷起铺盖子跑了一一舆论媒体都如捏住嘴的鸭子,报纸版面的主题整齐之极,堪称好一个河清海宴。 那是人记忆里最黑暗的时期,所有在荒郊和老鼠一样的防空洞里幸存或苟活下来的人都说,那是最长的夜晚,是无星永夜,就好像持续四年就能叫做一次世界大战,这短短三年被血和逝去的生命赋予以“时代”冠名的资格。人们叫它一一就像中世纪的愚民称呼一场瘟疫那么敬畏而恐惧一一 “永夜时代。” 永夜时代的光就是最初的联盟,纵使小说里主角的光环怎样轻而易举便曼延全队,事实总是惨烈的,揭开经年的卷轴一看,鲜血不老,腥气依然能猎猎扑面而来。初代守夜人不比韭菜和春草,切了一茬儿,不能再长,这近十年下来,都差不多死光;剩下的掰着手指数一数,也就剩下田森,韩文清......还有那个谁了。 那个谁。哦,黄少天漠然地想,不对,他也死了。 黄少天,如果把此人的名字输入联盟档案库,就会得到如下内容:此人年方二十四,曾经是个战果累累的雇佣兵,永夜时代结束第二年患C级异化症“夜雨”,加入联盟,代号夜雨声烦,第三年成为蓝雨分队主力。这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事,联盟明面上与政府接轨,却处于黑白交接的灰色地带,有韩文清这样的前军部人员,也有关榕飞这样儿的高精尖科学家,甚至通缉犯、诸如张佳乐之类异化症患者,堪称各路神仙过海,一眼望不到底儿,是一锅炖不烂、理还乱的大杂烩。 这四处飞溅热汤的火锅里倘若捞那么一勺子,最稀奇的就是诸异化者。 这类人因为(字面意义上的)有病,平均战力高居不下,而他们跟外面祸害人间的妖艳O货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精神阈值高得能抗住情绪反噬一一就是字典里语焉不详的“精神失常”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给了这些人吊诡强大的躯壳,就要剥夺他们灵魂为人的权利,异化症患者在初次异化时会突然感受到极其巨大的情绪波动,狂喜和暴怒瞬间使人精神失控,人凭本能受情绪驱使。人生气了会想砸东西,当称得上暴怒就会把什么都砸烂,鉴于大部分人的战斗力不过两只鹅,这顶多毁坏一些瓷器之类易碎的物件;而当他拥有魔鬼的力量还处于暴怒状态,这就不一样了,他们砸烂的很可能不是瓷器,是像瓷器那么脆弱的人的脑袋。 第一位没有暴走的异化症患者说:当人的精神承受住这样的情绪,他就能控制自己的异化,至于情绪反噬嘛,虽然总要出现,但也总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黄少天就着半旯墙角整整衣服,那绕着他手的黑雾稍稍散了些,他的身边躺着一堆字面意义上的破铜烂铁,形状好像一个人被当头浇了盆铁水,吊诡极了。这异化症患者的血都能变成金属,他和这位老兄打了半个小时的架,冰雨上沾了不少铁疙瘩,自个儿也没能全身而退,半旯小腿被砍了两道子,血哧呼啦的,瞧着挺疼。 他眉目年轻极了,这个年纪要放在正常年代,可能还在象牙塔里凭借皮相招小姑娘,色厉内荏地假装泡吧老手,或者正尝试把一份完美的论文塞到导师的鼻子底下去。然而用年轻这个形容词可以,倘改成“稚嫩”,是铁定要被雷轰的,他侧着半旯头,眉眼低垂地用罐雾状绷带处理伤口,眼神称得上冷漠,好像神经都不往他身上接似的。 处理完他一跃而起,忘记了自己行动不便,差点啃泥,只好认命地扶住墙。 他站在三层楼的边缘上往下看了看,这是栋尚未完工的办工楼,只来得及搭一个架子,那些钢筋尚未被粉饰太平似地裹起来,四楞八叉地支在水泥外面,颜色冷硬不近人情。四面没有来得及筑墙,通风性良好得不能再良好,风从南入,从北出,带起寥远的回响,夕阳盛大而繁华散尽,从这里往下看,是好一片壮丽的荒芜。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堪堪抵着边沿儿。毫无预兆、快得不可言说地,像一小片冰被塞进他的衣领子,锋利的凉意从他尾椎骨一路上蹿,黄少天跟死神打擦边球多年,当即毫不犹豫地一矮身,紧跟着一个后翻一一 一枚子弹咄地嵌进他原来站的一小块儿地面。 他利索地受身翻起,通迅器顶端发出一点蓝光,冰雨在他指尖一翻,露出冰冷的刀锋,他说:“蓝雨02号守夜人,请求 '律'部支援。 ” 2017.6.27 请大家放心,sts还是在写的

希声

说好的《千山夜雨》王喻外挂 原文叶黄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ff928f6 中考前最后一发更文儿了。 喻文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他没有马上开灯,而是伸开两条腿,在玄关坐了一会。时值深更,参差不齐的灰黑色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流动,仿佛万千独行的魑魅魍魉,这种时候,就算G市灯火依然鼎盛不夜,也教人徒生一点阑珊处的萧索来。车流在窗外的街上萦带不息,声如落雨。 喻文州作为杀手行业一大劳模,平时脑力劳动多于体力,长年驻扎在蓝雨办公室进行精打细算的谋财害命,待在总部的时间大约得是夜雨声烦的七八倍,简直恨不能在那落地生根。由此,他的家长年无人久待,变得缺少人情味,像是杂志里的样板房那么标准,连衣帽架上的那些衣物都跟照片一样,柔软而毫无生气,没有讨喜可亲的气味,然而他也要分担一部分责任。听说深夜人的理智程度要下降百分之二十,这听上去是靠谱的,他慢悠悠地想,百分之二十.......然而降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身为蓝雨当家,平时太过聪明清楚,几乎要到了慧极必伤的程度,能安稳长到这把岁数实属不易,蠢一点,那的确是难得的。 他深谙客厅杀伐果决的白色灯光,由此拒绝开灯,转而摸索到厨房,想要倒一杯水。他半途发现厨房桌子边坐了一个人,非常安静,一只手扣在桌面上。黑暗如同潮水一样浮沉波折,幽幽漫过他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双眼睛,和眼睛里的天淡星稀小。喻文州盯着他看了两秒,两手撑着墙缓缓地笑起来,说:“没想到王队还有私闯民宅的爱好。” 桌子边上的人站起来,打开厨房的小灯,灯光并不够暖和,凉凉的,过万重山。灯光底下王杰希站在那,手套围巾一并没摘,他脸上带着冷冰冰的、略微不近人情的严肃,抛却这一点,便是个眉目周正好看的年轻人。“如果你要闯我公寓,”他看了一眼喻文州,神色淡淡的,“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喻文州笑起来,连声说不敢,倘若此刻蓝雨或微草的任何一位在场,都要纷纷去捡自己的眼珠子,浙东和皇城两位大佬深更半夜相对而立,进行无关紧要的小交锋。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滴水不漏的神色,温柔而寒凉,说:在下身手不好,不比王队上得厅堂爬得楼房,不知您有何贵干?“贵、干?”那人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转,咬得格外重一些,抬眼看他,眼睛眯了一眯,“一定得有什么贵干吗?” 喻文州和王杰希之间,真要说起来,大约是一摊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们所处两家常年敌对,自然祸延到这两个身上,撇开这一茬,这点关系从皮囊到真心都纠结了个遍一一至于后者究竟有没有,有几分,还有待商榷。 喝酒误事,这是个何其古老、何其狗血的老梗,无数次出现在啊十八、三流言情、深夜60分里,然而纵使喻文州长了颗何其剔透的七窍玲珑心,他也万万猜不到这种套路会应验在自己身上。他代表蓝雨到B市去谈判,喝得大发了,有点晕乎,蓝雨大当家通常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但是允许和纵容是两回事,意义界线都迥然不同。他半个下巴尖儿埋在衣领子里,依然记得喝醉了的B市,比之G市,灯火繁华得没有什么区别,气息上却大不同,厚重而凉稳,他脑子不大清楚,以至于所有的一切都像水波那样粼粼地晃开,皇城不夜。王杰希的脸也因此看上去稍稍软化了,就好像玻璃在火上烧软,错觉可以触摸。他好像也喝了点酒,但依然可以开车,哪个条子敢在他的地盘抓他?他把喻文州送进酒店,眉间习惯性地皱着一点,神色显出曾经身为魔术师特有的一点倨傲和怠慢以及不显山不露水的深重,好看之极。喻文州刷了卡踩着地毯进房间,王杰希却笔直地站在门口,一手揣在兜里,喻文州脱掉西装上衣,回头看他,“您功成了,也该身退了吧?” 站在门口的人双眼一敛一抬,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瞳孔显出琉璃一样的深灰色,惊心动魄之极。他说:“喻文州,我想上你。” 喻文州腿撞到床角,趔趄了一下,眼角晕开一点轻飘飘的红色。他平常是个何其温柔而寡情的人,虚伪起来也凉,也堂而皇之,此刻笑起来却显得缱绻极了,他大大方方一摊手,“行啊,你来。” 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理智在这一场床事里罕见地占了很少的部分,然而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它没有太多的内涵和外延,不过是产生欲望、纾解欲望的一个途径。但即使是欲望,那也是非常冷峭、非常压抑的,好像石头底下缓缓渗出岩浆来,遇冷,又变成了石头,他们做爱但不亲吻,中途B市下起夜雨来,荼蘼的气味被涤荡空。喻文州的窗户忘了关,夜风吹雨,潲湿一片地毯,一屋子寒凉的风声雨味儿。 完事了喻文州趴在床上,他平时都是上头的那个,被按着操还是头一回,疼,现下脸色还没恢复正常,连平常那种笑容都带了个口子。“......”他端惯了,词典里脏字都和他疏远起来,以至于他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好加重语气,“王杰希,你可真是太不温柔了。” 王杰希占据另一半床,正拿微信处理一批地皮交易,闻言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没那个必要。灯都关了,手机屏幕发着幽幽的冷光,他的眼皮并不像寻常人一样在眼角收拢,而是向上扫进鬓角去,被这种电子屏幕特有的蓝色一照,缱绻而凉薄之极。他惯常从夜里赶赴另一个夜里,此时一翻身起来,站在落地窗边打领带,仿佛一脚踩在空城的边缘上,堪堪要折下去,他对喻文州说:“走了。” 他对待这种露水因缘是无情的,然而喻文州并没有立场去批评他这一点。他遂笑起来,还是八面玲珑的笑法,他说:“王队下回来我们主场,一定好好招待。” 王杰希一顿,然后说:“不劳费心。” 屋子里寒凉的水汽弥漫开,这种时候,就只有肉体的温度堪堪可以凭依。雨声在车流中倾盖而至,繁盛喧哗,喧哗也喧哗得浮皮潦草,在它背后,是某种巨大的、如山的寂静。灯光湿润喑哑,他站在高楼上向下看,整座城市荒荒的,恍如空城。 然而喻文州还是费了点心,王杰希到岭南的时候,甫一下飞机便遭遇三波暗杀,算是岭南黑路上广大从业者的欢迎仪式。都不是蓝雨的人,何况王队何其厉害,三下五除二就全都收拾干净,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一变,由此他走出后巷子的时候就看着格外地不好亲近,就算表面上他是何其寡淡规整的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他不喜欢白天杀人。相比他稀奇古怪的同行来讲,这算是很无公害的爱好。 临近黄昏时分,G市起了雾,它们反着浩荡的金红色,缓慢地从人脚踝开始涨起来,然后缓慢地没过头顶,像潮汐。这座城市开始进行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人在其中,呼吸这种美艳的雾,在肺里也停留下一丝残存不去的颜色,他停下脚步,面前人潮纷涌而过。他面前吱地停了辆车,上面翩翩下来一个喻文州,西装披挂整齐,文质彬彬地笑道:“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王杰希闻言嗤之,露出一点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笑,说刚才真好大排场,哪儿谈得失礼。“问一下,您把我行踪情报卖了多少钱?” 一一暴露了。喻文州依然端得住,八风不动地一笑,看人把军刺收进大衣口袋里,他没有否认的意思,转身替人拉开车门,眼角是那种凉凉的温柔的弧度。“王队如此神通广大,当然不会有什么事,我也只是为蓝雨增加一点收益,应该可以理解吧。”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么无情无义之极的大约就是杀手了,这个人温柔也不过是温柔着一张皮,又或者露水因缘在他眼睛里一样地根本算不得什么牵绊。王杰希在坐上贼车的前一秒瞟了他一眼,冷冷的,“狡辩。” 他们长年无法不间断聊天,当没有私人恩怨的时候就只好一起吃饭,可能是惊人的相似性促使他们这么做:同样身负重担还得进行长跑,同样的寡情,又同样地没有叶修道行深厚,既不能跳脱七情六欲,又无法坦然从之。 似乎向自己的同伴展露疲态是不可以的,但面向敌对头目,却又变成了心照不宣,王杰希挽起袖子的时候对喻文州说:“你可以把你的虚伪笑容收收了。” 他们身处B市一旯街头,夏末秋初,那点即将散尽的夏日气味就带着荼蘼事了的意味。上回喻文州带他去吃G市茶点,那么作为回请,王杰希就请他吃B市特产;烤鸭吃到一半,鸭皮凉透,带着某种假惺惺的油滑,他觉得没劲了,遂起身就走。喻文州跟在他后边笑,说:“王队这是干什么呀,我还没吃尽兴呢。” 王杰希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恕我眼拙,没看出来。魔术师作风和打法一样变幻莫测,他带人来撸串儿,轻车熟路,就着油腻腻的塑料椅子坐下,端正得跟坐太师椅一般无二,一抬眼,脸色依旧凉凉的,“怎么,不会点?” 由是两位大佬在此撸串,喝燕京啤,喻文州和此类廉价轻率的饮料秉性不合,喝一口,打量着再喝一口,啤酒丰富的泡沫底下,味道是苦的。在他们周围是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胃毫无介蒂地搞定双倍麻辣和地沟油,大声叫着“我爱你”“他妈的”“多放洋葱”,一无所有,从而肆意,从而无所顾忌;人的年轻法怎么这么多,又怎么这么不一样啊。喜鹊在边上观望,发出滴沥答啦的鸣叫,月亮圆,亮,像是从月饼里抠出来的渍油的蛋黄。 王杰希叫他不要笑,喻文州闻言就真不笑了,低头去扒他那串烤面筋,他们两个在面部表情松下来的时候有种惊为天人的相似,眉心一束浅浅的皱痕,一抬头就有临水照影的感觉。烟火味盈盈地涌上来,这种时候,人总有种死心踏地的真实感,好像吃了颗秤砣,因而再也无法向上逃逸,被拴在地面上,街边的树是那种浓郁安然的绿法;它们活了很久,也即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从而对一切都了解,对一切都挂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微笑。喻文州看似端然得八风不动,实则一碟一碟扫得飞快,又看上去跟他秉性实在不符地能吃辣,廉价掉舌头的辣椒素没能造成丝毫影响。啤酒醉不了人,于是没能造成酒后那样的顺理成章。 烧烤摊子的地上腻着一层乌漆抹黑的物质,万千高楼如山,便架不住月出小,槐树伸出细细的枝叶。这样的大城市的夜晚,作为开头和结尾都一并圆满。可是它想不到有些事情就好像阿玛兰妲拆了又织的寿服,人不乐意让它太早结束,廉价的灯火里年轻人依然大喊大叫,声波肉眼可见地游入黑夜,如同一尾鱼安然入水。王杰希隔着车窗玻璃向他道别,他的车牵着清明柔软的两根光柱退了几步,然后散进浩荡的夜色里。 比起其他杀手,喻文州其实并不能算擅长搏斗和体力运动那种,他每到秋冬更替就必感一次冒,雷打不动,自己也习惯了,就乖乖在家躺两天就不药而愈,更像是走过场。有一回他正赶上这种时候,晚上,下雨,哑着嗓子起来吃药,结果在自己客厅偶遇王杰希,那人一身潮凉的水汽,正拿那个小药瓶研究。喻文州一开口,嗓子里腻着什么东西,搞得他只好清清嗓子,“王队这是趁人之危啊。” “你这个药吃得不对。”王杰希没接他这个话头,他皱起眉,眼睛看着药瓶,“发烧吃日夜片好一点。” 一一喻文州就笑得更开了,饶有兴味地挑起半边眉毛,眼睛也连带着眯了一眯,“我说我没发烧。”王杰希看了一眼他,眼神冷冷的,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当我傻,“自己看温度计,三十八度五,连甩都没甩回去。” 好吧,不过即使棋差一着,这也因为生病而情有可原。喻文州施施然从他手里拿下药瓶,倒了杯凉水,吞掉,“反正药物作用安慰多于治愈,对吧一一而且我懒得找。”他惯常把周围一切料理得妥帖之极,对于自己却滋生一份不应该有的懒怠,可能脱生于潜意识里的自我厌弃,也可能不是,毕竟人天性是否趋光向暖还是没讨论出个结果的课题。G市极其多雨,天边明晃晃滚过一道闪电,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和梧桐树叶上,他眼下状态狼狈,难以和王杰希平等交手分庭抗礼,于是要送客了,“天留人不留,王队,我现在不大适合见客,请回吧。” 阴影里王杰希看着他,他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幽深而闪着微弱的灯火,那种灯火只有在光线非常黯淡的时候,才能显露出来。他忽地向前一动一一非常快,魔术师绝不浪得虚名一一然后他扣住喻文州的后脑勺,吻了他。 喻文州向后退,可是他背后并没有酒柜之类可靠的东西,他们无凭依地亲吻,王杰希的手指在他发丝和发丝之间散发温凉的气息,好像遇见同类动物那么坦诚。他对着喻文州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只看到了充足的理智和平静,并且揽流光促扶桑似地过一遍他全部的少年时,他吉光片羽的过去,和穿衬衫时朗朗的书卷气。又一道闪电擦着天际劈下来,喻文州的眼睫近在咫尺,在阴影和古银色的光亮中振振欲飞。 喻文州平静地说:“传染你啊。”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窗外大雨倾盖而至。 蓝雨成员福利不错,有年假,每人一周,喻文州长年操劳,终于轮到有朝一日被他副队推了出去,他的同事贴心也贴得别具一格,连酒店和机票都凑份子一并订好,只等来个人享受。那是个非常可爱的高纬度岛,土地葱郁,带着一股广博的荒凉,天空灰蓝空阔,非常适合一个人长时间散步,他的酒店座落在悬崖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贫瘠嶙峋的岩石,海鸟,还有海。它们呈现寥落的、灰蓝色的神情,平静地延展开去。下午,他处理一些极其琐碎的事务,聊以打发时间,天空非常明净,远处的海面上堆积起大量雨云,它们挡住苍白的太阳,自身也被洗炼成闪电一样的蓝色。 起风了,灰白的风从窗台掠入,柔和而毋庸置疑,吹得他桌面上的字纸猎猎作响,以至于他不得不起身去找点什么东西来将它们压住。就在他转身的当口,所有的纸都哗啦一声被吹散,好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断裂了,他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愿望驱使下回过头,看见白纸四散纷飞如同空间和鸽子,如同骤然长出来又破碎的伊卡洛斯的双翼。 他突然有种预感,他觉得王杰希会从这窗户进来,凌空踏雪,如同人类在这纷繁的尘世上的生死一样,杳无痕迹;然而他蹲下,平静地把纸张整理好,然后放回书架。但他在最后一秒还是朝窗外望了一眼;远处,一只海鸥翻越云层,从灰蓝浩荡的海面一掠而过。 2017.06.10

千山夜雨

旧文合体,方便自己再看,杀手杀手的梗一万六,有肉(渣) 1 诸位,我要在这儿讲的是,黄少天是个杀手。 诸位请且相信我说的故事。黄少天天生有一股机巧的伶俐,当他背着双肩包、踩着脏板鞋,他就是个学生; 当他提着扫帚貌不惊人地站在墙角,奋战于口香糖和咖啡渍,他就是个清洁工; 那么依此类推,他背着枪,嘴里吹着一支走音的小调,在街心喷泉里洗去手上血污的时候,他自然就是个杀手。 而诸位需要记住的是,人装人永远不能装得如此之像。换言之,有这样一身画皮工夫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能被称作人的; 这种所谓人,学名魑魅魍魉,大家嫌弃此名儿酸气太重,杀手只是小名。 至于黄少是如何走的这么一条道儿,鉴于揭人伤口有损阴德,不再赘述; 一个男性,能让人在茶余饭后听一听消食的事,翻拣也不过成就的霸业和相随的美人,黄少长得人模狗样,姘头桃红柳绿,不胜数。他们这一行,奇怪得很,血腥场上拼命活,活下来了,就拼命纵欲,为明天要死拼命赚回本钱,以便哪日到阎王爷爷面前,能拍个胸脯说一声“瞑目了”。像这样天天为死做准备的,有时难免生出觉悟,心说自己大约是阎王不慎放出来的小鬼,黄泉倒是真正归宿。 黄少是个中翘楚,小鬼里的鬼头头,自然毋用困扰于此等顾虑; 和他出师那一波人,掐指一算,非疯即死,剩下他一个,就成圣了。这说法着实吓人,像养蛊。 2 总之,故事开头是黄少一时贪欲起,接了笔肥差,摸进某老总家宴,打算认认目标,顺便逮酒池肉林里顺几个美妞儿(少年也行)。他喻队神通广大,手眼通天,给黄少弄来请柬,哪天黄少下了黄泉,估计也能递一纸人情给判官把人找补回来。黄少人模狗样打扮一番,面容深秀,眼带桃花,好一个翩翩公子,郑轩狗爪子伸出来,贱兮兮地要验其眼角朱砂痣真假,险些被冰雨齐根剁下:“滚你丫,这颜料不防水!” 黄少天检查袖口冰雨、伪装成防狼(不用说,徐某人手笔)的麻醉喷雾、眼角儿的朱砂颜料,确认齐全了,整一整衣冠从正门进去。这么一片酒池肉林,装点得冠冕堂皇,正经极了,众男宾打发蜡、梳偏分头,袖口绣着自己名字首字母,披人皮与领口恨不能开到屁股的女宾谈话,谈着谈着就聊到玫瑰,聊到生殖崇拜,最后聊到床,聊着聊着就满脸暧昧,相依走出大门。黄少能装,正与一美女眉眼传情,伸手招来侍者,从托盘上拿下马蒂尼,搬弄杯子沿儿上的小阳伞,就看见侍者抬起头,盯了他一眼。 黄少盯着那双眼睛,他此行主为寻香猎艳而来,腹中鬼胎一动,心里像是被小动物轻轻地挠了一爪子,不疼,只是痒。该侍者貌不大扬,单单一双眼睛抓人。能得黄少此评价的人实在寥寥(包括王杰希),黄少本身就生得好一双眼,能伪装山明水秀、拼出千尺桃花谭,平时盯盯镜子自己陶醉也够了; 然而这位侍者眼角天生带笑,瞳仁儿里似乎拢了一层又一层云雾和波澜诡橘的秘密,在光底下渐次折射,显得十分诱人。黄少一见之下,色欲熏心,他就着拿酒的姿势,往人家面前一凑,在人耳朵边儿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该侍者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一步,眼睛垂下,避免直视黄少眼里的春花秋月。“叶修,”他镇定地说,“如果您需要叫早或者送餐服务的话,可以召唤我。” 黄少天没想到此人这么上道,大喜,当即夜不归宿,在该酒店订了间房。看架势,是准备朝慵不起,国将不国了。 3 次日叫早,他头发睡得有点乱,懒洋洋伸出一只手接起电话,被子稍稍滑落一点,带起满背大好春色。“不起,”他用带点鼻音的声音拖长了,是岭南特有那种“我男人”的口调,“你来叫我。” 然而昨天晚上的酒精作用终究盖过色欲,叶修当真进来的时候,黄少没能等到撩一撩他的美人,先行去调戏周公。黄少感到有人推他,他一睁眼,就正好对上令他起荤心的眼珠仁儿,黄少大骇,险些启动应激反应一刀戳瞎了叶修,就见侍者露出一点无辜的神色,手往身后一引,“您早餐来了。” 黄少不好再借题发挥,只好装出一脸足以以假乱真的正经,开始吃他的早饭。 叶修一直老老实实地站一边儿,低眉敛目,当把餐车拉走的时候突然一抬,露出很少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在那张十分平淡的脸上几乎不大搭调。他说:“黄先生是不是喜欢我?” 黄少天内心因为没睡醒,空白一瞬,心说这美人奔放啊。他乐得顺水推舟,赶紧把肉体交流完毕,遂点头,眼里晃荡出好一抹一往情深。叶修一顿,又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说,那么今天晚上我来找您。 黄少思想猥琐,因为想着晚上的活色生香,心情大好,把手指亲吻了一下,冲人一挥。他十分愉悦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上内网挑了个简单小任务,就从窗口跳出去干活; 因为心情太好,那个和黄少有缘的倒霉鬼死得冤枉,临下黄泉都不知道黄少到底哼的是哪支歌。 4 黄少收工,翻进餐厅后门儿,在厨房里头洗了洗手,他不惯用枪支,嫌吵,他心里很空,需要喧闹的快感填满,这种快感常常吵得他心肺折腾、面目狰狞。他就伸手摸摸冰凉金属,好像自己整个人变成了金属的延伸,能冷一冷心肝脾肺肾。 他剔完指甲缝儿里凝固成块的血,刷卡进房门,卡都掏出来了,耳朵一动,听见房间里边水龙头的声音。黄少当即浑身一紧,他遇上紧急情况的时候,身体似乎也启动了冷却机制,连着情感部分全部冻结,他盘算了一把路线和可能的猜测,往上边捂了个沙发小靠垫消音,轻轻巧巧地把门刷开。他这个房间,卫生间位置奇怪,正常旅馆的梳洗镜都能照着门,这个镜子装得太过靠里,黄少摸进去能有一两秒的时间不被发现。冰雨从袖子里滑出来,在指尖儿露出一线不甚明显的反光,他探头往里面看,有个人弓着背洗手,白衬衫塞了一半下摆进裤腰,后背突出一梭子脊梁骨。 他短暂地想,真好看。 黄少天的脚踝扭转,连带着小腿肌肉也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他闪身进去,动作轻捷有力,如同某种杀伐果决的猫科动物。几乎就在冰雨一线刀刃触及该不速之客的脖梗儿的当口,那人头也不抬地伸手一弹,黄少天手腕子突兀一麻,冰雨堪堪要脱松出去。那人不由分说,单手擎住黄少天一只手腕,要把他抡起来,黄少天是谁,蓝雨的王牌儿,单膝暴起撞他腰间。该讨嫌玩意儿腰一晃,姿势别扭地躲开这一击,往墙上一靠,懒洋洋地挟带鼻音:“黄先生这是干吗?” 黄少天后退一步,机会主义者丧失天时,断不肯冒进,冰雨握在手里,眼神撕破表层明净山水,露出和冰雨异曲同工的锋利戾气来。“你他妈谁?” 那人身长玉立,算不得白玉,脸色是令人感到恍恍惚惚的苍白,眉目齐整,盖着双风起云涌的眼睛。“黄少不娶何撩啊。”他在洗手池子里浣干净手,好好一汪水给搅红了。“您今儿早晨约我,可没告诉我您好这口。” 黄少注意到他脸上残留的一点儿黄色粉,洗手池边有拆下来的几块东西,像肉,也像橡胶。他有点难以置信,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珠子,这倒是没改过(也改不了)的。“我操,你……叶修?” 他用目光细细刮着人家脸,指望再从上面剥下一层皮来好好观察,“等等,你怎么那么像嘉世的一叶。” 说起来,诸位,一叶之秋和黄少差了两届,黄少初入行当的时候,此人正独领风骚,和黄少的缘分可能就止步在上辈子一个回眸之类。不过作为行业标杆和黄少师父拿来敲打黄少的一代斗神,一身大写的特立独行,我就把他跟大家说道说道。 5 黄少和一叶之秋缘分短浅,仅仅一两面而已,还是他师父未金盆洗手时和一叶聊天,被他偶然撞见。他师父烟瘾很大,屋子云雾缭绕,人影穿梭时都看不清脸,单单一个一叶之秋倚在窗边,烟和天光攀援其脸颊侧面而上。他长了一付棱角锋利薄情的五官,薄嘴唇深眼窝儿,好看是好看了,徒教人不敢亲近。他师父见黄少进来,薅住人衣摆,十分得意地冲他显摆:“看,我徒弟,年方十九,清纯……咳,就能比你厉害,怎么样,该被拍死在沙滩上了吧?” 一叶闻言,把烟头在窗台上一碾,嗤之,“省省吧老魏啊,我是不会陪你宝贝徒弟练招儿的。” 这是好一把低回的烟嗓,沙哑得像小动物在人心里轻轻挠了一爪子,一叶靠在窗台上,头微微向后仰,显得冷静又倨傲。 黄少在心里大嗤,大嗤的同时又有点不能言说的好胜心,那时他人皮披挂尚且相对完整,还保留着一点儿少年心性,常常没事在内网上搜如何打败一叶之秋,无果。一叶资料少得可以,连张照片都没有,只写了男,生卒年不详,倒是有个搭档长得漂亮,黄少私下里猜测过二人关系,觉得一叶好福气。 后来时间证明一叶也不过是开得久点的昙花,一现现了三年,嘉世发公告声明其已折在某任务上,是好一副能以假乱真的哀切。他们这行有不成文的规矩,同事之间不得相互祸害,好聚好散,是以无人打苏沐橙的主意(打不起是另一方面),他喻队跟他咨嗟惋叹人才易逝,手底下算的是抢嘉世股份和人头能带来的收益。 情义和爱是什么呢,他们都是食人肉啖人骨长起来的,不过是徒增自个儿弱点的拖累罢了。 一叶之秋中道崩卒以后,微草、雷霆、霸图、蓝雨几家心脏瓜分其人头股,不过是出于黑吃黑的基本原则,故而黄少对着个疑似一叶本人的家伙坦然淡定,基本无任何发自内心的负疚感。他因为即将到手的小美人摇身一变,成了能茹毛饮血的大妖精,心里不爽,俯下身掬起水洗了洗脸,水珠从锋利眼神末端滑下,带着鲜明而直白的戾气:“你是一叶之秋?干吗?” “唔。”来人坦荡地认下这个老大名声,靠在立浴玻璃上,似笑非笑,眼风枝节横生,“勘误一下,以前是一叶,现在是叶修了一一老魏现在和哥一块儿,在老年人收容所卖命,托哥给他宝贝小徒弟带个好儿。”陈老板娘听闻此言,估计得肝胆俱裂地气死。“就说,哪天来我们窝点,在海底捞偶遇一把。” 黄少天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凛,魏琛作为他的师父、他不止一次的救命恩人、黄少为数不多能真心惦记的几个之一,能证明黄少依然算个半人的证据存在。这一行和娱乐圈类似,吃的都是一碗年轻,他师父常常和他感叹年华易逝,好烟不经抽,临走的晚上和他吃饭,说徒儿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天再相逢请你,吃海底捞儿。 这事喻队也不知道,黄少信了八分,遥遥在心里和魏琛祝了个好,转而就过河拆桥:“我知道了,你他妈怎么还不滚?” 此小朋友嚣张得很,第一面就叫昔日斗神圆润地走开,叶修毫不在意,从兜里掏出根烟来点火。“黄少不会是忘了咱一炮之约吧,”他含含糊糊地叼着烟嘴,抬头一笑,“黄少想要毁约啊?” “嗯。”黄少天心烦,外加面前人笑得嘲讽,只恨不能眼不见为净,遂干脆利落地一口应下,“本少想要大胸软妹子,一大老爷们儿,胸脯梆硬,别瞎凑热闹。” 他有点懊恼,不是真恼, 只是一只大猫科动物被怼了胡子那种丧气,心想自己这么牛逼这么左冲右突地活到最后,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人敢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找打。他于是口气不太善,拿出那种和冰雨同一个种类的语气:“你怎么还杵这儿不走?” 叶修一笑,房间里头的灯光很白,照得他牙齿也冷森森地白,像某种精铁造的兵器,“因为黄少呀,剑圣大大,哥喜欢你呀。” 黄少天木着脸僵硬了一下。 他心想,我操,斗神不愧为杀手行业教科书,他说这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话时竟然那么专注眼睛那么正经,眼波里能看见自己晃晃漾漾的影子,几乎有堪比他喻队泡姑娘时那般一往情深的错觉。如果不去想叶修身上不可抛弃的从血里拎出来的过去和即将变成过去的未来的话,这种眼神大约是可以用阳光和树叶作比的; 这一件事儿充分证明了没有不好的情话,只有不会说情话的人,不过黄少自带了血蓝满格,这错觉当然也就止步在错觉了。黄少天夹枪带棒地瞪回去,说叶神你这么样去演电视剧吧,B站上的吐槽起码能少一半儿。叶修不大在意他话里带刺儿,转手就把刺儿剔了个干净,他收敛起能直接溺死人的那种眼神随意一笑,瞳仁就顿被脸衬得凉薄了不少,他说:“不能上的话,我能追剑圣大大吗,追完再上,这一点儿小要求总可以的吧。” 这作风像叶修那种蛮不讲理的直接,指向性和目的性明确极了,况且一开始就把那点所谓上不得台面的图谋明晃晃地摆上台面,任性的同时也坦荡明白。他说好的是为上你,圈定范围,就让人免去小鹿乱撞而别有一番踏实,知道都过家家,各图肉体,把真心都完完整整地收好不动。“追?”黄少天不跟他客气,关爱智障似地看他,“不是我说啊叶神,虽然我魅力挺大,但是你追我的时候都能干完仨小姑娘了。” 叶修:“呵,哥乐意。” 黄少天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这在他二十来年的生涯里头实在太罕见,堪比彗星和B市没有霾的冬天一一因为他实在是想打他,不用冰雨的,就抄起床头柜结结实实地照他头来一下。 6 黄少经历这么一场乱哄哄的闹剧,躺床上希望长睡不起,奈何他经年作息不规律,终是落下了病根,半夜辗转反侧如摊煎饼,醒来的时候有种两面都糊了的操蛋感觉。他的记忆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断片,挣扎了一会才想起来要怪谁:叶修。他摇摇晃晃地到卫生间洗漱,想假装只是正常宿醉一场,结果看到洗手池里好大一汪泛红的水。黄少天心想,操,我就好好地把人皮披一会儿,不行么。 于是他杀气腾腾地走进蓝雨的时候别人都被吓了一跳,黄少天身上的起床气凶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别人说要把人用枕头闷死只是说说而已,而黄少是真有动这个手的本钱的。郑轩偷偷和徐景熙咬耳朵,说呀莫不是黄少在女人道上吃瘪了?只有他喻队一颗玲珑剔透心,给他倒了杯醅茶,笑说:“少天去沙发上躺会吧,今天不给你出任务。” 黄少天顺手就从郑轩面前捞走一只虾饺,郑轩一脸敢怒不敢言,就眼睁睁看着他往嘴里塞,表情如丧考妣。喻文州满脸慈祥(......)地看着他吃东西,然后问他说,少天啊,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要不要和心理医生聊聊天啊? 他们干这一行的,手上常年洗不干净,经常会有种披不住人皮的感觉,去约个心理资询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黄少经年被淬炼,只是戾气深重,倒没什么这个问题,他叽里呱啦地跟他喻队解释兼保证了一串儿,喻文州了然点头,然后说那你去看看电影吧,叶神约呢。 黄少天说嗯喻队,你说什么? 喻文州面不改色地重复一遍,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少天,这个想要追你的前斗神想法很有意思啊,他还找我特批了假条呢。” 黄少天心想叶修这个人真是不简单,竟让他堂堂剑圣24小时内动了两番食言而肥的念头,然而黄少是不能肥的,肥了就没办法勾搭小姑娘了。总之黄少半是无聊半是在他喻队的怂恿下去了,他心想,多新鲜哪,这个年头还有人要约人看电影,换我早就嫌慢了,还不如一起在床上看,有这工夫已经干完一场啦。上一次我看是什么时候啊?唔,好像是还不到十岁吧。 他喻队目送他拿了大衣出去,脸上现出一个老奸巨猾的笑容,盯着叶修发给他的SWORT分析文档慢慢地想,少天啊,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你也不够了解我,这当然不是你不够聪明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你内心还是干脆爽快的一个人,心思不复杂,一点儿也不喜欢绕我的弯儿。你也不想想我怎么会就凭个假条就把你交给个老狐狸。叶神可不止向我申请了假条啊。他说的有一点很对,那就是少天你手上沾的血太多,导致你戾气太过深重,戾气重的人通常都不会落得福深命厚的,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一起,你的戾气不会变浅,但是和叶神这种道行身厚的同类待一待,也许就会了。我当然希望你福深命厚,所以你是不会怪我的吧。 黄少天觉得他这一天实属过得返朴归真; 他掏钱买了地铁票,倒了一趟地铁,正经从楼梯口出的,没跳窗户炸楼梯。他四下里看,人都行色匆匆低眉敛目,仲秋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不少姑娘披着长大衣露一大截雪白腿,嫩似莲藕。他在电影院门口无所事事地玩手机,穿着连帽衫牛仔裤白球鞋,戴平光眼镜浸泡在甜腻能溺死人的气味里,就是普通鲜嫩的大学生,草率、单纯、一无所有,令人憎恨地年轻着。 叶修仗着熟悉地形,迟到一两分钟,一手抄一大桶爆米花,穿风衣,走路的样子看上去懒洋洋没有防备,完全就是个来看电影消磨时间的年轻人。他老眼毒辣,很远就认出黄少天,走上去打招呼,迎面就被一把小匕首挨上了脖子,黄少压低声音,说卧槽叶修你约我来看电影干什么,约就约吧还告诉队长干什么,有病吗我本来打算自己去酒吧找个漂亮女孩子的BALABALA。他嘴皮子利索,其实有一点撒谎了:他是去酒吧后巷玩猫的,他也不知道他干吗撒这个无伤大雅的谎。也许被人误认为内心柔软总是不好的,可这哪叫误认? 叶修脸色如常,手腕子来和他过招,他指节竟出乎意料地灵活,每一次都堪堪离刀锋一线。后来啪,黄少小输半着,被点上了麻筋儿,匕首在手里不稳地一转,就被握住手腕。叶修的指节很凉,掌心带着一点热度,黄少天的脉门被人扣住,浑身一激灵,结果叶修就只是蹭一把他一条疤,似笑非笑说:“剑圣大大一上来就这么不友好啊?” 黄少天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做杀手的平常对别人的温度有抵触,他差点动了杀心把人手爪子剁下来。但是叶修一触既放,还挺贴心地把那把特意为了逃安检带出来的玻璃匕首给他往手里塞了塞,他倒不好说什么了,最终扭头忿忿道:“今天我们看的什么片?” 黄少天感叹叶修挑片子的水准,是个动作片,其内容大概包括BING BING BANG BANG毁天台毁车子杀NPC炸仓库和一个细腰长腿大胸的女主,黄少天看得没什么意思(多半因为平常这种事情都是他自己上阵),就从叶修手上的爆米花桶里捞了一把咔嚓咔嚓地吃。叶修说不上认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余光瞄,黄少天问说平常叶神你都看这种啊,他说那不然呢,要不下回看个少女爱情的。黄少无端端脑后一阵恶寒,闭口不言了。 动作片这种东西,会引得看的人也跟着肾上腺素飙升的,整个儿影院里呼吸声被压得很低,安静如鸡,生怕把男主的暗杀对象给惊着了。就黄少天一个人遗世而独立,仗着好牙口,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声音那叫一个穿云破月。末了他吃完了,手去叶修那儿掏第四把,手背被轻轻地点了一下,叶修声音懒洋洋地说:“黄少,甜食不能吃太多啊,复式脂肪酸对身体多不好。”黄少天听了他这话就大笑,他倒也顾忌公共场所,后背笑得前后抖,笑得好一个悄无声息。他回答说:“叶神,你这么不像叶神。干杀手这一行的,指不定哪个明天就死了,留着这副身体有什么卵用吗?” 叶修无声地笑了一下,半边儿眼睛里的亮光被弯成桃叶渡桃花潭,恰好给人看见。他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是啊,但是如果剑圣大大真放得下生死,那你还在蓝雨训练营里挣扎什么呢。” 黄少天被他问得好一个愣,甚至都把手缩回来忘了爆米花儿了。 后来电影散场的时候叶修把空了的爆米花桶扔掉,拍拍手就和他告别,黄少天那个嗜甜呀,丝毫没给导演面子,整桶爆米花都教他一人吃了。叶修声音懒散有烟的温度,只是在打开灯看见脸的时候,人才会想起他是怎样一个人一一凉薄是干这一行人必备的一味料,有放在脸上的,也有放在心里的。而他凉薄得特别,是独一份自由的不在乎,好像什么都是落花流水关山客,能转头挥手就忘。 他带着他特有的好看的凉薄在电影院门口准备事了拂衣去,弄得黄少天整个人都惊了。他含含糊糊地叼着根(从免费试用品处拿的)劣质棒棒糖,一脸震惊,“叶神你平常和小姑娘看电影就只是看电影而已?!” 他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你怎么这么纯良。奈何人总不能虚长那几岁,更何况还长在叶修身上,被问的那个一脸似笑非笑地看他,眼尾眉梢都勾着不正经,嘴角叼烟,“那不然呢,你在期待什么?” 操。黄少天立马就后悔了,和他挥别得好一个利索,堪称绝尘而去,几乎跑出残影; 叶修好整以暇地在门口抽完一整根烟,目送他离去。 7 黄少天回到蓝雨,遭受一众八卦眼神,大体分为“干什么了”和“竟这么快”此两种,黄少被这瀑布一般奔涌而来的眼神洗礼得心浮气躁,怒而出来吃广东菜,辣的甜的好一通塞,吃完他就着辣劲儿从窗户跳出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沐浴好一身烟尘血光,偷偷溜进总部想要往小冰箱里屯点啤酒,结果恰好撞见个人。那一瞬间他差点儿动了应激反应,冰雨都从指缝里露出来一线了,就听那人说:“别动,少天……是我。” 是他喻队,半夜两点他喻队还呆在总部,办公室里亮着盏小灯,只够照亮一个很小的角落。黄少天反手打开灯,灯光下喻文州看上去累极了,连眉心都带出那种揉皱了的丝绸那样的纹路,他不声不响地拉开一罐啤酒闷了一大口,直看得黄少天心惊胆战:靠,喻队你一一你没事吧?这个没事用得好一个双关,喻文州和这种廉价草率的饮料秉性八字不合,又不大会灌,被呛了一口,连连咳嗽。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说:“没事,少天你放心。就是微草那边,王杰希带着一群人来我们地盘了,不是什么大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黄少从他脸上看出了能以假乱真的疲惫,然而眨眼就被滴水不漏地掩盖住了。 王杰希,此人因为叶修的缘故,已经没什么人背地里正儿八经地叫他的名字了,相比之下喻文州这种一本正经的叫法就显得意味不明,“王、杰、希”,能教人听出种十分别样的缱绻。然而黄少天毕竟和喻文州当队友多年,最知道一样儿事,就是啥时候不该说话,他深知他喻队需要的是那种不宣于口的心知肚明,于是他进乎温柔宽容地没有再问。他喻队挥挥手像是赶开一股烟味,然后十分滴水不漏地和他聊了聊今天下午的任务,和啤酒和鸭翅,他们都没有把一些事情多提和反复提。 莫失莫忘,最后他喻队也不知对谁说。 约会倒谈不上,但约出来玩这种事情总归是一回生二回熟,黄少天就恰恰赶上了该熟的第二回。叶修这次就免了通知喻文州,直接电话本人,说:黄少,出来喝一杯?一一黄少天正处理现场,戴着一只吃烤鸭那种一次性手套,另一只手倒提冰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这次他处理监控很是麻烦,因此接起电话时也就有点恶声恶气的,说老叶别没事烦本少。那声老叶叫得自来熟,电话那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张嘴就有点将醒未醒的尾调,“呀黄少这可不能乱叫,哥正当青春妙龄,算不了老牛吃嫩草的。” 黄少快要被逗笑了,青春妙龄?他要开口反驳,就听叶修又懒洋洋地说:“来不来给个准信儿。那边唱歌的小姑娘挺好看,你不来,我就去请她了。” 这哪是约人出来的态度。黄少有点不爽,手下没轻没重,一不小心就剐掉了该倒霉货的鼻子,他心说我能不如一驻唱歌手?了不得,这可怎么行。于是他话里就要带刺,刺到嘴边就成了“行吧”一一听着怪勉为其难的。 黄少天挂了电话,寻思这怎么就答应了,莫名其妙的。不过叶修约他电影的时候他又为何就去了?他仔细想想,心说算了,反正这种事也是可以一回生二回熟的。 他平安到达的不过是另外一家俗世酒吧,座落于违法乱纪重灾区,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平常条子很少,死个人都得过一两天才东窗事发,发了也不一定往上报。黄少对这种地方算是熟极而流,进来就能撞见一群被灯光打得五颜六色的魑魅魍魉,有抽的有嫖的有等着被嫖的,特别乱。他眼睛适应了,目不斜视,推开一位冲他眨巴眼的美艳娘炮,径直往吧台去,叶修坐在高脚凳上,两腿一蜷一放,拿着杯色彩光鲜的饮料,神色里带着一点凉凉的置身事外。灯光光怪陆离,一遍遍地扫过他显得过分薄的下巴和颜色过分浅的嘴唇,但是一到他的眼睛就被吸了进去,水蒸气在他眼尾结成一片片的雾和霜。黄少天挑他旁边的椅子坐,伸手去指他的杯子:“玛格丽特?” 灯光带给人抽离感和虚幻感,屏闭人的理性。叶修在糜烂的空气里抬眼看他,带着点儿能摆上台面的不过分小气的调侃和促狭,说黄少你自己尝尝?黄少天大大方方干干脆脆地尝了,动作落拓,没有该有的暧昧。他尝到一半觉得不对,狐疑地眯起眼睛,“这怎么这么像果汁。” 叶修就笑起来,他这一笑竟显得真极了,先弯眼睛,再抿嘴角,眉目舒展,“是果汁。”他自己把杯子捞回去喝了两口,歪着头去瞥他,语气里竟有足以以假乱真的微醺的酒精味,“少天都尝过哥的了,该换哥尝你了吧?” 这一句似真非真的调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在胭脂温柔乡里腌入了味儿的黄少竟有点小窘,另一个当事人却若无其事,从凳子上下来就走。黄少大惊,说你不会是诳我来给你付钱吧,叶修不回头地冲他摆摆手,哥去卫生间。那个手心被光照得苍白而琉璃映彩,好象真没沾过半点血污似的。 黄少难得心平气和地等一回人,等的途中点了杯(正经的)玛格丽特,他想起来叶修说驻唱的好看的姑娘,刚刚明明心有不满的,这会倒惦记上了,遂探头去看,一看之下心说叶修操你大爷,这明明是个颓废派胡子拉碴的大叔。 他等了半晌不见人影,就叫来一杯子柠檬水,黄少也不会喝酒,喝多了影响神经敏感度的。柠檬水见了底并且他将要把柠檬片吃干抹净的时候叶修回来了,五分钟左右,但也足以让人怀疑他哪方面有问题,他两手拢在兜里,对黄少天的嘲笑嗤之以鼻:“有的话哥连肉体资本都不够,拿什么来泡剑圣大大。” 他扬起过分尖的下颏一口干了那杯伪Margaret,伸过手去不见外地拿黄少天的柠檬水,袖口的小苍兰香、温暖而不过分粗砺的烟味下面带起一股铁锈味,堪称血雨腥风。 黄少天对他到底去干嘛了心知肚明,但他不去拆穿。 大概是叶修气质实在不像杀手的缘故,待一块儿,就会有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好像他不能搬上台面儿的职业连着累累染血的过去都能被迢迢抛却在身后; 而他不过是这个年纪最普通的、长得很好的大学生,正试图把一份完美论文塞到导师鼻子下面去,被叶修用泡任何一个纯情的少年少女的方法泡,眼下单纯地在这儿请他喝酒。他知道他要干什么、该干什么,但那感觉和这个认知泾渭分明,两不相干:他不想他这种错觉消失太早,就是这样。 叶修接到对面小朋友一个洞明眼神,笑了,笑法依旧显得讳莫如深,他凑过来说话,嘴唇在黄少天的脸侧十分若有若无地蹭过去,轻得就好像柳絮和羽毛。黄少天被他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叶修无视那把刀刃子朝外的冰雨,口气低低柔柔的,像有人用小砂纸轻蹭过人头皮,说:黄少天,你怎么那么有意思呢。 黄少天头皮一炸。 后来他们是怎么样在门口分的手,又是怎么样回的蓝雨,黄少天统统不记得了,就好像酒大了那样的模糊。他的半边儿脸烫起来,自己不觉得,夜风一吹,就在左右两侧形成温差,能教人一激灵。 8 黄少天有些日子忙,不得空,叶修约了几次未果,倒显得他不爽快。最近值深秋,半只脚掌逼近年底,杀人越货的事儿格外多; 另一方面张O玲才女说得好,没空做什么,其实是不愿意做什么,他这样多半是在踌躇,一一在犹豫,也许还有害怕?他半是惊半是疑地想,他黄少天什么时候害怕过。可是这样的害怕和那样的害怕是不一样的。他的直觉和理智这两样可以倚仗来保命的东西反复用加粗大号高亮字体在他眼前刷屏:招惹了他就真的脱不开身了。叶修身上纠葛的红尘紫陌由来已久,好像一团子乱线,你把手伸进去,越解越乱,最后脱不开手了,也成了乱线的一部分。 黄少天脑子很快,但偏宜动手这种解决方式,他反复想了想,想得脑壳子要裂,隔夜的宿醉一阵一阵拉扯他的神经。他就在蓝雨楼下,晒太阳,姿势坦荡,四仰八叉,太阳带着沉重的黄油那样的厚度一点点掉在他身上,黄少天心想,叶修晒太阳,应该也是这么一个姿态。 他突然不想去计较什么了,叶修这个人在短时间内竟让他有了再度为人的感觉,再说他们杀手,怕什么呢?叶修那天晚上流水落花似的眼角在他眼前一遍遍地重复放大。他心想,不行,我得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知道,那还叫什么? 9 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呢,黄少自己就摊上了大事情,他这颗人头悬赏甚高,少有不法组织不打主意的,他这回来H市接一笔大单子,结果单子是个套,下单的人早早把他行踪卖给了个黑色组织。他刚洗干净自己手上的血,就听见门口有人的脚步声,间或金属器闷闷地响动。他的耳朵很灵,于是悄没声地拿手机发了信息:喻队,我给堵这儿了,听着有二三十来个,什么情况? 他喻队估计也是一惊,秒回说,不清楚,我们也没人在H市那边,言外之意是等赶到了连人尸骨都凉了。又加了一条说,我给你找找熟人。黄少天看完大笑一声,把手机一揣,点一遍东西,利索地就把客房门加了一道锁。 打架这种事儿,要抱着有人来支援的希望,自己当成背水一战来打,他这般不为欠考虑,实为考虑了也只能这么办之举,何况此房间在十二楼,跳也不会止步在断腿之流,跳楼飞索的工具他又没带。出去了,面临的是集火,好在他这次盯上的倒霉鬼徒有一身臭钱,定了套硕大无朋三出三进的房,能包养仨姨太太也够了。这种地方曲折婉转,适合出其不意一一但是只稍稍降低了死亡率,黄少天冷静地把台灯桌子都撂倒制造障碍,心里冰而空明。他的身体和反应神经被他信任了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是可以被信任的,多少次他凭借一把刀一个人单枪匹马,在遍布死亡的绝境里砍出条出路来。况且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再一次地他的耳边响起人说:既然你不怕死,那蓝雨训练营.....他的潋滟的眼睛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一个杀手要造就绝对的、极致的冷漠,凌驾于生死之上,同时蔑生死而珍重之。何其难也。 后来外面的组织的人等了十来分钟,不耐烦了,细听,竟然听见一点十分不可言说的声音,包括啊啊不要和床板咿呀婉转不堪其重的呻吟,领头的俩人一脸凝重,想了想资料,回想起是有这么一个被养在这儿的女人,心情就更不可言说了一一谁知道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居然有这种嗜好,杀了她姘头还要操她? 此二人一阵恶寒,头一个用从酒店后台搞来的房间备份门卡轻轻把门打开,正巧赶上女人一声高亢的“啊~”,一波三折又浪又荡漾,几乎能叫正常的男人起反应。他们感慨幸好把声音盖住的时候就有点心情微妙,进去的时候里边有个玄关,衣裳衫子暧昧地从此一路往里掉,里边客厅转角就是卧室门,能看见纱白帐子里影影绰绰俩人,一个就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看,端着手枪,低声道:“哎,我说......” 他身子一顿,然后就有点发软地进去了,后边的看他这么着急,忙说:“你,......” 他说不出来,他同伴腋窝下斜刺里探出一刀来,快而有狠意,一刀连着他脖子结果了。 原本应该在床上浪的夜雨声烦本人伸出手托在他胳膊肘,悄而轻快地拖走了这位能和他兄弟黄泉做伴的倒霉鬼,那位小三儿早就被黄少咔掉,和她姘头一起作亡命鸳鸯去了。他的手机在床正中央尽职尽责地发出声音。 他伸手扒了扒那位的衣服,卸下来几枚小飞镖和一把手枪,甚至还有个小通讯器,通讯器里人说:“......五号?五号?我是十号,再有十二秒我们破门进去。” 房间里女人无休止地尖叫起来,还有械斗,间或一两声恶狠狠的“操”。外边领头的那个十号心思狠而冷,盘算着这会他自顾不暇,他那两个兄弟还能替他挡挡刀子,当即点了四人进去,他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声气恶狠狠:“走!” 屋里会客室凌乱,四处家具能撂倒都倒了,剩下一张大桃木案子懒得动,就放在那里。他循着声源,四个人排成2*2阵形往卧室走,打头的两位却突然遭受投怀送抱,他两位瞑目也不能的兄弟劈头盖脸一脸狰狞,直通通沥着血新鲜热乎地扑过来一一那两位一时惊得条件反射就往后退,手里握着枪和刀,眼看要扎在宿日同僚身上。后面的两位就有点意外,一个伸手推了一下前面的:“哎,这......” 他连着接住了两个大男人尸体的重量,血飞溅而出,成幕成花成烟火,烟火后面有一双极亮极冷的眼睛,和刀刃一样泛出冷铁色。 他被那眼睛看得遍体生寒,同时脖子上真的就凉飕飕地寒了一下,又细又薄。 剩下的仨人顿时震惊,黄少天草草在哪抹了一下手指上滑腻腻的血,将那两个串似的你侬我侬的哥们儿强买强卖似地往十号怀里一塞,顺手就拿小台灯敲昏了一个,声音可真响亮,咣,像光。夜色密密地盖着好人和歹人铺下来,铺满玻璃窗,一一开始下了沙沙的雨,他错身上前一刀劈向那人小腹,那人好歹是正经打算来杀他的,用刀格他的手腕。却不料黄少天那看似凌厉的一刀只是做个样子,游鱼似地把手一折,冰雨反挑上来,直刮过那人的胸脯脖子下巴颏,在这儿一刀戳狠了进去。 没碰到动脉的缘故,血并不多,但是应该直接能伤到脑子。黄少天看着自己刀尖儿上的一滩不明物,无意识地随手用窗帘擦了擦,心想,人......人命可真脆弱。他这么一耽搁就出了让他后悔至死的岔子,剩下那一个还能吸气的十号好好吸了一口气,冲着通迅器如丧考妣地喊道:“快进来,十二楼全体,全一一” 黄少天:“我操你大爷!” 他知道总会有这个群架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之前不用枪,一怕耗子弹,二怕太早惊动了外边的人,现在这贱货一嗓子全都惊动,黄少就彻底是个光脚的了。他一刀捅了十号,捅的小腹(死得慢,为的是分他同僚的神),然后利索地往桃木案子后一缩,连开两枪,竟打不伤领头冲进来的人一一黄少心想,我操,防弹衣! 平常他对床伴的要求高得很,这一天内却动了两次色欲,还没准对的胡子拉碴的老大叔。这把从那几个挂掉的倒霉鬼身上搜出来的手枪统共六发,黄少十分果决,当即抬手就废了两个人的手腕子一一这种时候,毕竟少一个敌方战斗力算一个。可是蚂蚁多了咬死象,何况黄少身长条儿顺,比象还瘦,后边的人不见惊慌,接着冲进来,子弹飕飕地擦着他脸颊过。黄少天想我估计就死这儿了,表情镇定,利索地反身一仰躲过迎面扫来的一梭子子弹,他闻到自己脸上的血腥味儿,内心却称得上是空荡而有点儿讽刺的:他想起和叶修一起看的电影,心说配角都是这么死的,没想到我还是个配角。他的恐惧和忧怖都在漫长的几年里磨光了,剩下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没有恨,也没有他平常的狠劲。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在想:我到底是要不要挣扎一下?到底是谁杀的老子? 然而诸位看官都知道黄少不是个配角,自然有英雄来救。斜刺里飞过来好大一张床单,天女散花似的,唰!铺天盖地而来。白天不能念人,来人穿一件风衣,旁观者似的灰色,衬衫领子也不整,遥遥地看他; 这一眼手法风流,好像穿过重重雾气,而隔着千山万水似的。来者伸出黄少天深念其好看的手,一把掀起那张桃木案,几乎举重若轻似地把它往那一群白布底下蠕动的人头上拍去。这一串动作熟极而流,黄少天内心只有三个念头:他就是那熟人、他就是那熟人、他就是那熟人。靠,喻队,熟人?!“操,叶修你......” 熟悉黄少天的人都知道这时候应该截住话头,不然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叶修就这么做了。他甚至有闲暇闲庭信步地走过来,用(刚抡起桃木桌的)手指揩去黄少天脸上的血。袖子挟起一股温暖的烟味。“嗳,外面是不能走了,”他声音懒洋洋的,“杀掉一半,还有一半,楼下也有......黄少,给你两秒把窗户砸碎,行不?” 那个低回的苏北的“嗳”让黄少心思短暂地荡出去一下,像蛛丝伶伶挂在门口,又飘回来。他抡起一只落地灯的金属灯座把他狠狠砸过去,是防弹玻璃,挺麻烦,外面的秋雨唰唰地下大了,带着萧索盛大的凉意,他索性借这个惯性接着把自个儿肩膀撞上。玻璃发出震颤不休的、纷至沓来的巨大悲鸣,那悲鸣尖啸着汇至清脆的一点。空间碎裂在凄风苦雨和无星长夜,碎裂成万千个凌厉的、多边的碎片,他有点止不住惯性,近乎匆忙地回头看叶修。外面哐啷打了个闪,把他眼睛洗练得透亮,闪电蓝光完完整整地刷在叶修瞳孔里,他说:“走你一一” 他揽住黄少天,他们从十二楼的高空一跃而下。 叶修身上的烟味和夜雨里的草木湿润气息一样铺天盖地地盛大,自由落体。坠楼人,黄少天在失重的加速度里近乎不知所谓地想,坠楼人犹似落花。 11 事实证明叶修还是比他看上去要更靠谱那么一点的,至少没让他俩双双摔死(其本人语:殉情); 他在进乎疯狂的下落速度里甩出一只抓钩,黄少天再怎么说也不是宇航员,在这种失重情景下感觉雨夜都有了星星。叶修居然还能计算一下下落路径,精准地打碎窗户落进旁边一栋茶楼。落地的时候黄少天几乎下意识地向前一个翻滚,脑子不清楚,动作还是标准的,他们好运,没落在桌子上打碎酱油瓶之类,黄少天坐在地上静静地恶心了一会,心想,叶修这人可真是诚会玩。 叶修熟练地点了根烟,站那儿等着他,身形修长的,脸半边被zippo小火苗一照,显得恍惚不似人间,眼睛里乌沉沉地也映着小火苗。他似乎是一直看的黄少天,黄少抬起视线,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个正着,仓皇躲开得好像撞破了什么,躲到一半怕自己显得怂,又强行回转来,落了刻意。他连穿两次玻璃,虽然玻璃算是被踹得人为地齐整,仍免不了挂下彩,小腿前边和一处肩膀破了条细细的小口子,疼和痒都尖尖的往里面钻,叶修就开始笑,说:“怎么,要我来抱你吗?” 黄少天:“滚。” 叶修和他一起从打了烊且碎了窗户的茶楼后门出去,他们身上沾了尘土和雨水那种潮湿的味道,叶修手腕子也挂彩,细细的一圈儿像条红线。叶修开一辆车门,前面隐隐能听见喧哗和警笛和几声“人呢”,黄少坐进去,然后叶修打火,开车,仪表盘莹莹地闪着一点光。SUV平稳地滑了出去,滑出这闹哄哄的破事,黄少天像是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太阳那么眩晕,瘫在后座好半天才开一句话头:“一一是哪个组织?” “'树',”叶修叼着根烟,解馋,他偏一偏眼睛来看他,眼尾平稳,不带桃花,和他湿漉漉的衣领子一样有烟味,“我觉得喻心脏都要吓死了。他和我说,先把你捞出来,然后能杀几个杀几个一一他都开始讲价钱了......” 黄少天就条件反射地开始肉疼,他问得堪称咬牙切齿,说那你收了我们蓝雨多少钱。叶修闲闲地从后视镜里抬眼看他,黄少天的眼睛锃亮得像有火苗,火苗为避免灼伤人,加了罩子,就成为能教人飞蛾一样扑过去的灯,SUV柔和地在路口拐弯,他说:“没收钱,哥善良吧。” 善良,黄少天一阵胃疼,想起叶修翻起来的那张桃木案子和底下不知死活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叶修何其聪明,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他说:“没什么为什么的。” “哥乐意。” 雨水毕剥毕剥地打在窗户上,蜿蜒而下,世界就显得淋淋漓漓,灯光洇蔓在远处就像墨色氤氲进宣纸,带着水迹。大名鼎鼎的夜雨声烦、剑圣、蓝雨王牌、二当家黄少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怎样回答了,舌灿莲花都成了摆设,雨声像炭火声,毕剥毕剥,也是跳,他觉得他的胸口里的一堆炭已经都变成白色的灰了,这时候又缓慢地红亮起来。他心想,天哪,要命了。 魑魅魍魉是不能为人的,但是它们渴求人的温度和重量,高速公路上没有车,周遭是H市的小而有柔软线条的山,雨幕和夜接天而下一一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就现在,黄少天在后座,身上伤口流血,天哪,天哪。 叶修......他想起来那回叶修傍着洗手台,脸上挂下水珠来,说哥喜欢你。黄少天努力去回想他的神情,还是那种他特有的凉薄,瞧不出端倪,他这辈子第一次踌躇,他烦躁地抹了抹脸上的血。雨水连袂接踵而来,天地无穷大,他心想:“我平生没见过几分真心,分辨不出,怎么办?” 不过黄少毕竟是黄少,很快就跳出了和他同年龄的小姑娘心态,他考虑片刻,心道:“去他娘的,谁管。” 黄少天回过神儿来一激灵,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车门出去淋雨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他用手挡住雨水。车里黑黑的,仪表盘莹莹发出一点蓝光,间或有一两声柔和的“嘀”。他猛打开车门,探出去半旯身子,转头就吻了他。 操,黄少天扣着叶修的后脑勺儿想,谁说亲吻时要闭眼?雨水大面积冲刷下来,淋过他们的嘴唇。叶修的眼睫毛上挂了水珠,谁也不肯先闭眼,都直勾勾地看着,眼睛里各自有星辰老死和宇宙初生一一叶修也有对于正常人来说太低的温度,但是这一点微末的温度对于黄少来说足够了,足够了。对叶修来说亦然。 雨水冰凉,他们相互拉扯着对方的衬衫栽进车,车门不知被谁顺手带上了,咣,闷响。 千山夜雨。雨作动词。山崖和山崖的边缘明晃晃滚过一道闪电,照得天空都亮了半边。黄少天盯着叶修的眼睛,他能看见近乎黑金色的瞳孔,并在里面找到星星大片地老死而再生,流星飒沓撞击过燃烧的真空,宇宙恒古地在那里。他的手指抓紧叶修的肩膀,他感到原始的、粗糙的、崭新的疼痛和愉悦,欲望大得像月亮,那么坦荡,那么直白地在那儿。叶修温和地俯下来吻他,领口带着烟味。那个烟味好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他去遇见的,生理盐水流过黄少天的鬓角,他心想人生第一次看上去和做爱一样简单,他意识微醺模糊。一片老大的黄叶子扑地打在车窗上,然后掉下去了。 他看见旷野上炸开星火,千里土地燃烧; 东风一夜过境,花树次第开放。 END 王喻外挂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1014e020 番外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08d3b6 还有七宗罪番外,懒得发了...

风烟

特工paro ,提前来一发,叶神生日快乐 试试不大一样的叶黄,10000总(少写了一个零,我是智障) 感谢 @非克 赐名 秋天的晚上总是有点冷飕飕的露水的气味。即使他早早开了暖气,那味道也不散,多少要带上一点凉薄;他忘了拉窗帘,外面的寒气和车水马龙的夜色一并清晰地移步入户,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腕子一片冰凉,像是被放在水里湃了又湃的灯光。 黄少天伸出半条手臂去够放在床头的表,他忘了自己身上挂着半个人,这一伸手伸得不够巧妙,正好扰人清眠。他手伸到一半,被挡了挡,那人似睡非睡地睁着半旯眼睛,衬衫久经被子床单丛里打滚儿,皱得百转千回的,“起这么早干什么呀,少天大大。” 黄少天看见他,眼睛忽地一冷,却摸不着枕头底下惯放的刀,转头就看见叶修对着那副好刀锋吹气,刀片遇到气流,像银色的昆虫翅翼那样振动着嗡鸣作响。握着刀的人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一笑,没收这把凶器,转而换了一副拖沓绵长的意大利口音,“别呀一一你不也挺享受的么。” 黄少天光脚踩着木地板,弯腰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衣服,闻言转头就剐他一记眼刀,如果视线能变成刀锋的话,叶修大概要被看得(字面意义上地)体无完肤。“叶修我操你大爷,老子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被上!”拜血统所赐,他的眼珠并不是正统的黑,在缺乏光线的地方汪着一点蓝,好像蓝色的墨晕进水里,沿着眼角漾开,他俯身捡起一件衬衫,咬牙切齿地撂下这么一句,转身拐去卫生间洗澡。凌晨多半偏冷,又缺少像他这样心血来潮的人,管道被寒凉地湃了一晚上,热水来得很慢,他蹲在地上,管子里唰唰地放着冷水,每一股水流都冰冰地在管道里一扭,几乎要像个活物。水流击打水流,发出一股子淡淡的次氯化氢味,在这么个黑夜白昼交接当口儿,好像尘世吐字清晰的冷嘲热讽。 他刚把莲蓬头挂起来不到半分钟,浑身肌肉都没来得及松懈,就听见他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一阵响,现下黄少心情有点烦躁,自然这铃声也听着很不顺耳,索性从玻璃房里跨出来接,逶迤一路水迹。他滑下接听键,拨开一绺滴水的头发,睁大眼睛迎接接下来的虹膜扫描,手机屏幕闪了闪,一个女声说:“欢迎回来,夜雨声烦特工。” 黄少天从卫生间跨出来,又是人模狗样的夜雨声烦,西装领带样样妥帖,单看皮相就能招来一树桃花。叶修半旯胳膊挂着西装外套,拿着把伞靠在门口,一眼瞧见他袖口底下冷光闪过,当下明了,也不戳破,只问:要不要哥捎你一程。他这个邀请缺乏诚意,黄少天自然不稀罕,他咔啦一声把手枪上了膛,食指扳一下击针,转身开了窗户,迈出一脚去的当口,他透过凉的镜片回头一瞥,又快又锋利,“滚,关你毛事。” 叶修倚在门口目送他背影一瞬就消失,好似惊鸿过境,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低头一整衣领,把那把伞在手心里转了转,不紧不慢地看看表,又立在玻璃窗前,向外望了一望。秋天早晨的雾白而浓,人影像溶进水汽里的一滴墨,转瞬就氤氲得消失不见了。 要说起来,黄少天和叶修之间的缘分虽说称不上源远流长,但也绵延了一把年岁,可以称得上孽缘。即使对于特工这个职业,死生与共也是少有的,他们却还共了不止一回。这本应该造就甚至比兄弟、比爱人更深重的关系,却落得这么一个堪堪卡在朋友边界线上的下场;或者说,连称作朋友都显得太过密切,要往这两个字里面掺些水才行。早晨的雾气浓而白,尤其在这么早的时候,那便成了一种浓郁的、厚重的乳白色,黄少天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最后一遍检查确认他的枪械,他最终还是不可抑止地走了神,匕首在指尖无意识地打转,好像学生在一堂下午一点半的数学课上玩他的笔,轻快而不走心。对于他而言,那些铭刻在他生命里的经历尚未被时间磨钝刀锋,招之即来,冒着热气腾腾的血味,想要挥之即去,却还得费费力气一一就好像他的记忆是一箱子纷繁凌乱的物件,打开容易,关上却难得很;并且因为数量庞大,也因为他懒怠于梳理,这些记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伶伶飘着的吉光片羽似的风烟。 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场对恐怖分子头目的追杀,联盟在装备上棋差一着,热感扫描失效,叶修只身进入别墅,在楼梯拐角偶遇大批持枪恐怖分子。时至今日,这一片段仍在他午夜的乱梦里反复出现:背景嘈杂,除噪模式也去不干净枪声和叫声,声谱上的线条急促地上下跳动,像生命,转瞬即逝的生命的心跳,黄少天在耳机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让少天从电梯井上二楼,探过了,没有红外,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他听见换弹夹的间歇,又或者是骨头碎了的脆响,喀嚓一声,明白叶修的子弹要用光了;在说话的人生死悬于伶伶一线刀锋之上的一刹那,这声音却让黄少天短暂地走了神,他想起清晨被折下的七叶树的树枝,雨水敲打玻璃窗户,也是这样轻轻地一响。“少天大大呀,”那人是这样说的,“哥给你拖着时间,要是没能按时搞定,他们的援兵就到了,性命就挂在您老刀尖儿上,可得好好发挥啊。” 事实是他的确好好发挥了,联盟最快的刀锋从不失手。叶修也的的确确给他拖来一个半小时,拖到了最后一秒,他从楼梯冲下来,那人握着一把文明杖,站得笔直地面对即将从两个方向涌进来的大批人潮,背影堪称挺拔,血迹毁了一身体面定制的昂贵西装。彼时他脚下血流成河,蒲公英的墙纸上分明地打了一个红手印,再往下,像地狱里的血水没有倾倒好角度,大把地飞溅在这里,而肇事者冷静地向他示意,眼神就像条玻璃河流,清明带笑地一径穿越空间,流淌而来,溅溅有声,他说:“哟,来啦。” 他总是无意义地假设着,他想假设要是再晚来一点,要发生什么?总之叶修是不大可能全身而退的,毕竟他再怎么神,他也有一具肉体凡胎,蚂蚁多了还咬死象呢,又何况枪子。他把命押在黄少天身上,押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这平淡交情真禁受得起似的,黄少天自觉应该诧异,到了儿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诧异,也接得理所当然。对于想不清楚的事情,身为联盟标准绅士他不禁也要爆粗了,他妈的,这算什么?而叶修在他身边挥刀,袖子带动热乎乎的血雨腥风。“黄少赏个脸呗,”他是这样说的,语气惫懒,忽略背景的话,能套路无数小姑娘,“完事了哥请你喝一杯,聊表谢意?” 他这个谢意是怎么聊表法,黄少天悟性不够,没看出来。“喝一杯”的约定在特工之间常见极了,不知怎么却被两方各自一推再推,一直推到了下一茬任务一一这一回老天赏脸,他们径直在酒吧吧台相遇,避无可避那一遭路数,富二代所喜欢的怀旧怀得太旧了一点,那酒吧保丽龙板乱七八糟地糊在头顶,大号铁皮垃圾桶上盖着一张玻璃,摆上各种各样的烟,发出鲜花腐烂的气味。那时候叶修就坐在这酒池肉林的一角,在荔枝色的灯光底下他看见黄少天从门口进来,担负起这几百平米里全部的清醒,灯光在他眼角开出桃花。那眼睛蓝幽幽的,因为灯光不稳的缘故,它也跟着浮浮沉沉,像玛格丽特里微微晃动的冰。 同样地,黄少天对于他“喝一杯”的邀请是怎么回应的,他也记不清楚了,毕竟比起黄少天这一句话,还有更多需要他记住的东西。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坐下来喝了一杯,又按照《绅士手册》的原则心照不宣地聊了些没营养的小话题,好像练习口语会话那么标准。分道扬镳的时候叶修在门口,手里拄着把黑伞似笑非笑地问他,哎呀,任务完成了吗?一一就这一句里透出纯正的叶修味儿,黄少天靠在门框子上,自下而上掀了他一眼,这一眼好看之极,他却没有好看的自觉,抬腕瞧了瞧时间。“本少都出手了,怎么可能还留着他,就是对不住老板,他得处理处理卫生间。” 夜色一片荒漠,叶修还要等苏沐橙给他叫来的车,黄少天径自从栏杆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冲他挥挥手,走远了。叶修习惯性地把伞在指尖转一转,目光探询而散漫地追着他背影,那人脚步平稳,夜色如此浩大,显得他整个人有种孤苦伶丁的错觉。花红柳绿在他背后,他往前走,平稳地散进夜色里。 特工要出差,这是铁打的,出差自然跑不了俩地儿,欧美,中东。前者有大人物大交易,后者有大乱子。他们毕竟比起电影里的特工要多一点闲情逸致,又不是每一回都要从谁谁的手里夺下什么导弹拯救什么世界,自然能够匀出时间假公济私,借公费出差的机会玩一玩,黄少他从业这么多年,上得公园下得赌场,自然不在话下。他是喜欢四处乱逛,可是他不记得叶修也有类似的爱好;于是当他在罗马逛过拥抱世界的广场,走过西班牙台阶,一掷千金地许愿,追忆一遭佳人连带调戏过真理之口,又请人画了像之后,就着喷泉洗手,也洗掉袖口蹭上的一点点血,他碰见叶修,内心几乎是“卧槽”“这咋回事啊”“这可咋整啊”的一个MIX,实属难为了他这个大G市人。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对于他们来讲又实在太过紧密,当不得,要说按前世回眸来折算这个巧合,那这一相遇大约耗尽了所有回眸总和。那人两手支在喷泉的石头沿儿上,手腕子和大理石白得浑然一体,血管奔流到海不复回,他懒洋洋地一抬眼,说:“喂,你什么意思啊小伙子,这水我还想喝呢。” 黄少天差一点就要在大街上拔枪了,然后他自己也觉得蠢,人家堂堂叶神,何苦花这个时间跟踪他,他自作(平声)多情。为了补偿这份失礼,他不很情愿地提出一起走一小段路的邀请,叶修愉快地接受了一一说实话,他脸上的神情鲜少出现太大波澜,谁也拿捏不准他是不是真的高兴。他漫不经心地把手在水池里捞了捞,四下环顾,然后说:“那咱们就随便溜达两圈?” 欧洲最常见的就是阴湿天气,那一天天空也是水洇洇的灰色,天光很白,地面的拼花石砖在街心广场凑出回环往复的圆圈,石头雕像的脸像白椰子冻。街边树木苍郁冷翠,呈现出罗马和大斗兽场一样特有的骄矜。叶修的大衣挂在手臂上,他买了袋醋栗,随手掏出一颗,精准地打中一只胖鸽子的屁股:“啧,真肥,做乳鸽都嫌油多。” “喂!”黄少天对他这种行为感到不齿,“你虐待动物啊,鸽子可是和平的鸟,回头还有kong袭事件,那就怪你。” “好好,怪我。”叶修双手作投降状,顺手把栗子壳塞进纸袋。这醋栗很不中他的意,于是他把袋子卷卷握在手心,单纯利用它一点温度,去渥皮肤发凉的水汽,黄少天也尝了一颗,果然不好吃,他嘴比叶修更挑,怎么能忍。他把剥壳的刀在指尖一转,收起来,手抄在西装裤兜里,没话找话地抱怨栗子不好,还不如B市,听得出并不是真带怨气,就算带了也是水清清的,不沾油花。他说到一半,心有所感,一抬头,“下雨了?” 他这话用的是半肯定的语气,罗马天气阴晴不定,像喜怒无常的白鸟,来得快,走得也快,又因为美丽的缘故,总是被一笑置之地原谅。这雨大约下一小会就能停。石砖下的沙土被打湿,发出古老苍郁的、死去和新生的植物气味,他们随便找了个咖啡店,就着屋檐打算先避一避,叶修站在台阶沿儿上用手搬弄他家的风铃。黄少天问他:“不坐一会吗?” “不。”叶修咔嗒一声点上烟,因为叼着东西的缘故,他说话含含糊糊的,尾音被咬在前半个口腔里,“这雨不就一会的事吗。” “那好吧,我要进去了。” 屋檐尖儿滴滴答答地落水,声音喧哗,叶修盯着看,用眼角甩给他一个“你去”的眼神,平淡极了,很显然,对于他而言,自己待着并不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况且咖啡馆里禁烟(重点)。出于礼貌和绅士风度,黄少天进去买了一杯外带咖啡,他这口混血的皮相向来吃香,排在队里招得过往大小姑娘频频注视,只恨不能摇身变成他一通猛看的菜单。叶修当然也注意到了。黄少天出来的时候他将将抽完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轻飘飘不着力,“哎呀,咱们黄少莫不是红鸢星下凡。” 黄少天瞥他,眼神明亮而冷,好像他惯用的冷兵器,说你嫉妒?叶修不答话,依然似笑非笑地瞧他,微微挑着一点眉。他们用平常惯有的方式小小交锋一回,蓝眼睛望向黑眼睛,碎冰和黑曜石在空气里“叮当”一声相碰,凉凉的,不带什么烟火气。咖啡是滚烫的,然而那热度被纸套子和外带的咖啡杯隔了一隔,变得恒久冷静而接近人的体温,再久些,连人和自己也要忘记它是怎么一个炙热的存在。黄少天就险些忘记了,他被烫得一个激灵,只好将将叼着杯子沿儿,表情多少有点郁闷夹杂着后悔,心说早知道就买个冰美......可是冰美和雨天也太不配了,当周遭都是凉的的时候,人总得需要点温度的。 烟头在雨水里嗤地一声熄灭,就好像红热的铁被淬进冷水,雨幕倾盖而至,在它潮湿而透明的吐息里,世界显得安然极了,许多东西前所未有地和平相处。在那短短的、他和叶修一起蹲在屋檐底下等雨停的半个小时里,雨声清圆。 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来自对方的、完完全全的懂得,大至责任、俗世、爱,小则诸如无关紧要的细节,是否嗜甜,袖扣和姑娘眉形的品味。并不贴近,甚至称得上相距甚远,也没有靠拢的意思,就好像咖啡隔着纸套子,传来恒久而隔膜的温度。完全的、旁观者式的透彻和明了是很罕见的,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太深重的牵绊堪称至命;他们需要这种温淡而明晰的温度,疏离淡漠,然而不可或缺。 黄少天喝完半杯咖啡,恍然惊觉,问道:“喂,你不带伞了吗。”他指的叶修手腕子上挂的黑伞,叶修瞥他一眼,他手腕在天光底下冷白一片,像没上釉的冰瓷胎,他慢条斯理地笑起来:“哦哟,难道咱们黄少想跟哥打一把伞?那我可真是受宠若......” 他话茬子没说完,黄少天腾地站起来,额角青筋活泼地跳了跳(什么叫挖坑未遂)。他憋了三秒,最终狂暴地撕碎了绅士守则:“靠,叶修,滚你大爷!” 他和每一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挥手。黄少天不喜欢撑伞,他喜欢两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为职业所限,背影倜傥但不能称落拓。叶修支着下颌想,是什么造就了这人走路时这样孤绝而注一掷的姿态一一他用手拨弄雨水里死透了的烟头,然后他笑起来。 有一阵子黄少天在米国。他执行了一些任务,骑了很多次机车,喝成打的Pepsi,也留长了又乱七八糟地染过头发,然后又染回来。太阳永远明晃晃的,第五大道冷气充足,年轻人从不缺少飞散的啤酒泡沫和狂欢,公路发出烤焦的柏油味道。可是它也有它冷冰冰的一面。现实里的特工再招摇也不可能跟电影里似的那么招摇,他获取一份黑帮军火交易情报的时候不幸被察觉,随即在N市被全市通缉。那黑帮的手意外很大,和警察又通了气儿,高速和地铁口被全面封锁,成员人手一份照片进行地毯式搜寻,眼线错综复杂,甚至连个便利店他都不敢随便进。要说好在N市水深得很,和G市的灯红酒绿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少又远非常人,愣是躲躲藏藏了一个多月,彼时他乔装打扮进GAY吧,仗着正常大老爷们儿对此类场合的膈应躲开部分眼线,去搞补给,不幸被俩嗑了一半药的娘炮认出来,在械斗和枪子之后展开逃窜。他正靠在油腻得乌漆麻黑的小巷墙壁上大口喘气,大写的FUCK YOU涂鸦盖了一层又一层,完美地表达了他现在的心情,他脚下滑腻腻的,不知道是什么污垢还是边上那俩讨厌鬼的血一一这时候,他肾上腺素狂飙、神经绷紧到极致,随时准备暴起动手应付接下来的麻烦的时候,有人拽了一把他的辫子。 拽了,一把,他的,辫、子。 他的应激反应要先于大脑无数倍地行动,他的刀锋唰地从指尖露出一线,反手就是一记背刺,出腿的时候几乎能听见“呼”的风声,要是在训练室折算一把,大约能踹断三四根肋骨一一那欠极了的贱手却一把架住他的小臂,快而狠地往后一剪,随即他的膝盖窝儿就被狠狠撞了一把,这一下半点水分没有,疼得黄少天顺着辈分问候了他几乎全部女性祖宗。这时候那人语气无奈,一手按着黄少的后颈说:“唉,喻心脏从没告诉哥会遭遇来自自己人的暴击......以及少天大大留辫子的癖好和白里透红的性向。” 这声音和烟味一并熟悉,他几乎霎时就松了口大气,接着气得不行,转身就一记飞踢,“草你大爷的叶修,你他妈的怎么还不去死!”肇事者一闪身,摊摊手,表情无辜,“你这小辫子挺好玩的嘛。” 黄少天这阵子疲于奔命,没什么空剪头发,现在刚刚留到肩,能扎个小马尾,穿件直漏穿堂风的破洞牛仔裤和短靴,是刚逛完同志吧的样子,也不能全怪叶修往歪里想。当然,联盟头号心脏何其聪明,能想歪几分当然要凭自身意愿,他耸了耸肩,似笑非笑地扫黄少一眼,“你喻队拜托的,也打不通你手机。没电了吧?” 那是,黄少天顾不上跟他计较弯和直的问题,狠狠瞪他一眼,他这一个来月说起来容易,几乎没连续睡过三小时以上,哪儿有时间找充电口去。借着这一眼,和冷腻的墙上的反光,他倏忽看清了叶修;那人冷冽的下巴颏儿被黑夜和不定的光线转了一转,从他这个角度看,有点特定条件下的温淡。他索性倚在墙上一笑,两手揣进兜里,眼角尖尖的:哈,喻队给了你多少钱?那你怎么办,挥刀动戟冲杀出去?叶修盯了他一眼,笑了:亏你在这种时候,还操这么多心。他惯常用的带点嘲讽意味的“咱们黄少”不见了,他一转身,冲黄少天一勾手,“来,先跟哥回去。” 叶修在N市有个临时据点,在市郊,他作为联盟为数不多活着的老牌特工、狡猾顶一打兔子的老狐狸,在世界各地给自己掏了无数个洞。只是叶修这个人,他懒得越线一步,这长期被搁置的据点里连床垫子的塑料包装都没拆,家具寥寥,只晃晃悠悠挂下来一只灯泡填这空间,灯光不够,就用影子。地板上积了隔膜的灰,扔着件一次性雨衣,墙皮发出松散干燥的气味,床垫摆在房间一角,门口立着个初来乍到的黑箱子,在灯和影子底下,瞧着分外孤苦伶仃。卫生间好歹还是有热水的,黄少天草草洗了洗,他抱着一卷毯子,窝着湿答答的头发,床垫子上的塑料纸一翻身就咯啦啦地响。可是他没有翻身。 他睡得很死,作为特工,他这么没有职业素养还是头一回,他乱梦萦绕。许许多多的人一一死了的,离开的,尚且活着、在眼前却咫尺天涯的,他们在逆光的天影里一一浮凸出来,微笑着,像古希腊神庙石板的浮雕。这些人缄默地注视着他,从光尘里来了,再在光里消散,他在他们的耳提面命地回头顾一顾这二十来年。他惊觉其浅薄如点水,不过一段浮光掠影。 那段时间里,条件对于他们这种频频出入高端场合的人而言自然能算艰苦,但现实并不容他抱怨;特工么,毕竟不是个享清福的职业。叶修这儿没装空调,在夏天的热度里,人很容易大幅度恍惚,产生恣意错觉,墙壁刷得很白,镶着踢脚线,好像过往和未来都断在了这两面墙外,中间地段不属于present也不属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它真空,伶伶地在无数星辰和尘埃之间漂着,上不封顶,下没有凭依。漫长的白昼里太阳阔绰丰盛,从擦得模模糊糊的玻璃外边照进来,发出掺了水的白金色。灰尘在光里四散飞舞,好像光碎裂成粉末,和他的梦一般无二。 黄少天困在他的梦里。白昼漫长得没有终止,他一遍遍擦他的刀和枪支,在一个月将要绷断的紧张之后松驰神经,进入长时间的、清醒的白日梦,没有时间和逻辑,有时候是人们号称可以抛弃的过往,有时候不是。他长久地凝视光尘和影子的移动,城市里的通缉远没有撤除,而藏身之处却只有一个,他摇摇欲坠的自身难保中脱生出一点荒诞的、放任自流式的安然,好像在急速下落的城市里抬头,看亘古的太阳。偶尔,他在正午短暂地起身,停止脑子里腐叶和落花齐飞式的思维活动,打开窗户,纱窗是老式发黄的,光像一把米那样投在地上。夏日的热气滚滚地扑进来,然而干燥,树木像松鬈的雪茄丝那样发出气味,一只黄翅的蛾子扑在纱窗上,能看到飘进来的、闪着细细的光的磷粉。 那一瞬他听见吉光片羽似的时间骤然粘稠,它行走的“堂堂踏踏”的声音充斥房间里每一尺阳光照着和照不到的地方。他用手指去捻那磷片,他感到自己勘破了一个重大秘密。他笑起来。 叶修中午出一趟门,晚上回,他带来罐头食品和水,然后讲讲N市最新的境况:又因为黄少的缘故拘捕了谁,又严查了哪儿,封锁了哪儿。他也带回啤酒,劣质的糖,书报和无聊的杂志,后者被折成了成堆的纸飞机。购买一些重要的药品需要出示身份证件,和枪支弹药交易一样引起怀疑,厨房积满经年的灰,他们拿锅烧大费周折买来的方便面,因为鲜虾鱼板还是红烧牛肉进行清汤寡水的吵架,并不约而同地表示出对红酒的鄙弃,好像星宿短暂下凡,穿上棒球衫,给对方剪头发,滚一身土味儿。傍晚的时候他坐在窗户前,拉开一罐啤酒,晚霞奔腾而盛大,金红色的波涛推着太阳下沉,所有云彩猎猎地簇拥着往西边奔赴而去,啤酒回光反照,发出啤酒花的气味,叶修从后面拿一次性筷子敲一下他的手腕:“看什么,要溢出来了。” 黄少天甩了甩手,一扬头,啤酒来得不够均匀,在即将流出罐口的一刹那大批涌出,有一些沿着他的脖子根儿和冷冽的下颌骨淌了下来,亮晶晶的。晦明变化,nothing gold can stay,大批将逝去的日光从房间一头奔沓到另一头,金色是古黯有重量的金。他用夜雨声烦惯有的、好看而略有倨傲的方式一抬下巴,说:“看海。” 这是哪门子的海。叶修却没有说话,他站在黄少天的塑料凳子后面,一手揣兜,地板空旷,空旷得足够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平坦漫长地延展,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很不合时宜也很不像他地冒出半个句子来,他说:“我很年轻的时候......” 他这话大约没有走脑子,显得他一瞬间特别老,他却并没有特别在意,他顿了一下,继续下去,“有个朋友,他特别喜欢这种天气,搞得他妹妹也特别喜欢。” “哦。”这话头提得突兀,黄少天又喝了一口,瞟他一眼,“那然后呢。” 叶修就笑起来,一摊手,“他死了。” 黄少天沉默了一下,以适当距离的疏远给出了合适剂量的情绪,他拿出参加联盟并不相熟的同寮的葬礼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悲痛,说:抱歉。叶修听了就一笑,省省吧,跟咱们少天大大没什么关系,况且他都死了一一毕竟那是联盟里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但却都参不透的事情。“但我还是无神论者,”他说,“人在很难受的时候是容易信教的。” 酒精和夕阳,共性就是软化心肠。黄少天惊异于他的坦然,毕竟对于他而言,年少无知的脆是一大罪过,不能轻易示人,他清楚明白地看到叶修那惯常晦莫如深的过往,没有头尾,断章取义。那一瞬间他再次感到了那种懂得和明了,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温度,好像远远地站着,隔着玻璃,用蓝色的眼珠子旁观,眼神也是晨光泛上青石板的那种青色。他清楚那颗心跳动的方式和血液的成分如同隔着亿万光年和飒踏的流星,一颗星辰清楚另一颗星辰的掌纹,可是它们有什么关系?或许飞鸟和雨水、星际间无数的灰尘是有的,星星?不,没有,但是只有存在另一颗星星,它们才能明晰自己的存在。 它们就只是长久地相互看着。 西边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将死未死的烟头,啤酒的气都跑光了,再过些时候,将会上来芝麻似的星星。 黄少天有一次做了个梦,梦里没什么具体事物,一片水洇洇的灰,飘着细雨,他所有的关系,牵牵绊绊,红线一根一根地挂在空气里。他索性坐下,拿了几根线轴,分门别类地整理起来,然后关进抽屉,有一些发霉了,就剪掉。他后来突然地遇到了一根线,长得没有尽头,他绕呀绕呀,算绕完了,可是他一个一个地把抽屉点过数,都不那么合适恰切,哪个也不属于一一他手里拎着一把匣子愣愣地站了一会,突然看见惊鸿一瞥似的画面,他自己,眼睛透过两只瞄准镜看出来,冷静倨傲,他听见叶修的声音说:“啊呀,咱们黄少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呀。” 他突然就恍悟了,这是他和叶修的关系。 他就想,这到底要算什么呢?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假使手机名片夹里有“紧急情况请联系”这一栏,谁都不会填对方的名字,可是如果要死掉了,要向对方托付自己遗留下的猫一一现在他甚至可以确定叶修是爱他的,可是那又能怎样呢?世界如斯之大,爱的方式大约也有千百种。这爱再怎么滚烫,传过两层皮囊,到这一边也半温不火了,像炭盆子里的一窝灰,恰好能温一温人寒凉肉体,又不至于招徕烧身之祸。是爱的,他突然就笑起来,那一一又一一怎一一样一一呢,想必聪慧如叶修,也不能回答。他对这个句式着迷,好像回环往复的、带着点无赖气的回声,他抻着脖子站起来,抬头问道:“那又怎样呢?”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抽屉,没有标签也没有任何物品。他两手抓着抽屉沿儿往里面看,抽屉没有底部,是无尽的、梦原本的灰软底色。 黄少天头一回见到叶修的时候,他还是那种可以被形容成“优秀但缺乏任务经验”的特工,而叶修也年轻得可以。他在蓝雨和叶修打了个照面,那时候叶修来和魏琛谈一笔出让枪械的生意,他趴在二楼阳台向下看,那人就伶伶笔直地站在那,天气还凉,他单穿了件白衬衫,一手挽着西装外套,眉目低垂地抽一根烟。大约是黄少天道行尚浅,还没十足学会不动声色地看人,目光里专注的成分掺得太过实诚,他感觉到了,遂抬眼,朝着这个方向一扬下颌。那是种十足漫不经心的笑法,聪慧然而倦怠,好像一阵子烟无声无形地一掠而过,懒懒地洇蔓开,旋即散在凉风里。 2017.05.28 **的敏感词

【评】大雨行时

评《苍经切》 @非克 原文走 http://fakesea.lofter.com/post/1d99b576_f82339b 大暑初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濡暑。三候,大雨行时。 一一《七十二候》 我常常想,我应该晚些再看到这篇文字,应当是夏天,夏天繁盛而荼蘼的末尾,树叶苍郁,云青青兮欲雨。这时候我听非克说:“秋季迟迟不来。”她沉郁的声音像是厚冬青叶子和它葱郁的汁液。 (一) 人对于事物的第一印象何其之重,往往能定其生死,而我自然要算人。对于《苍经切》,老实讲,我起初并没有关注它的深层意义;我只是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好文笔,就好像远远站着一个姑娘,鉴于我摘了眼镜基本半瞎,我看不清她脸,只是一鼻子(?)闻到她身上柔顺的穿云破月的洗发水味,我就想亲近。 刚开始的时候,我能找到一点点日本文学的味道,像太宰,像虞美人草,后来日本文学不见了,由滴落到滑落,再到水击三千之里,我读到的就是纯粹的非克、非克、非克,和非克写的诗。 非克说秋季迟迟不来,她写东西的文笔像夏季的大雨,生发而繁盛,繁盛而丰厚,带着倾尽所有的奋不顾身,叶子苍郁冷翠,我闻到鲜冷的、草木荼蘼的气味,夏末的花腐烂在泥土丰润的腐殖质之下,大雨倾盖而至一一我想:“天地不仁……”万物静默在雨里,像一扎一扎的刍狗。 她写: ......秋季迟迟不来,那又有什么用呢。吴清源说过追二兔不得一兔。在这长久而隔膜的雨声里,峭壁和睫毛将以同样的频率颤抖。无论巨大或渺小的生灵,都要在海水的轮回里接受洗礼。黑山簇拥着他推及到绝壁之上,下面波涛万仞,一道闪电劈开大海。 又如何呢,秋季迟迟不来。 诺基亚没有复制粘贴功能,我逐字敲击下这段话,能成诵。第一眼见的时候没考虑过这说的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感到震撼,原文里读它的时候我看见七彩花落地生根在她的笔端,无论是句式的安排还是音律,都明明白白地让我想起来:非克是写诗的,她这段的读法应当是“上有天梯石栈相勾连”。 她写小说像写素体诗。但又不全是,或者说,她用写诗的方法来写小说儿。苍翠的开阔的和逶迤的音节被安排得恰到好处。她写:“人造的夜,像俊逸的水流。”不知为何我的确觉得,那水流应当是很俊逸,我想起百年孤独里马尔克斯写:“她的笑声像一条玻璃的河。”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地写作,是与不是都令人折服,但假使不是一一阿波罗有九个掌管诗歌的缪斯。一定有谁指引着她打字的手指。我读这一段的时候想起生发的、夏季的雨夜,金银花的叶子水洇洇的,楼像潜伏的山脊,而千山夜雨一一水洼子里映着晃荡的灯火和流动的黑夜。我感到我裤脚被文字间的水汽溽湿,万物呼吸而静默如谜。 写作者应当嫉妒。 (二) 于是,我开始从细节里揣摩非克这个姑娘一一不是平时的非克,平时我看不到非克,或者说,看不全。 她喜欢猫。我不会无耻地承认这是我确实知道的事实;但是我新近发现,假如一个人喜欢什么东西,他在文字里提到的时候会很珍重地叫它。我注意到她提到“布偶猫”的时候是珍重的,我甚至不负责任地猜测她在几个猫的种类之间挑选了一下才写上布偶猫这个名字。我也猜她喜欢植物,因为“珙桐”也是提名率很高的,像白鸟;我喜欢这个比喻,我好像用它形容过南墙的玉兰花,也是一树亭亭的白鸟。我喜欢刺桐,也是“桐”。 而觉得牛油果并不好吃。但是它就是一个丰润光泽的名字,牛一一油一一果,我要是写什么东西,可能也会想把它写进去吧,丰厚得像姑娘的头发和芒草,牛油果皮的颜色,“秋香绿。” 于是我进而开始揣测,非克长什么样子呢? 我心想,她一定有温凉而悲悯的眼睛。 好的作者都是这样的。心肠好,对于角色,下手狠。好在非克没下手太狠。 (三) 非克自称“碎片式”,但是林语堂还说自个儿“粗通英文”呢,我以为它写得并不是零碎的,整篇就像是一场夏秋交界的大雨,由肃杀到繁盛,倾盖而至,最后渐渐柔和下来,回归“一切”。至于秋季迟迟不来,由我来解读就太浅薄也太狂妄了,非克自己在这里写: “......没有秋季,就不会有未来。......就如珍珠吊兰长满了葡萄架,结出来的子粒饱满圆润,但那都不是葡萄啊,森站在葡萄架下抬头。他没有发现一串葡萄或者青提。阳光透彻地照着他脖颈上的青色血管。他歪过头。珙桐扑腾着洁白的翅膀破土而出,一只又一只的信鸽在城市上空飞旋,他的白衣翻飞着被雨水击落,他冒雨前行,感到轻快万分。” 这一段让我想起在罗马的日子,冬春交际的时候微冷,毛茸茸的微雨和淡金色的阳光,天空灰得水溶溶,废墟上开了一棵伶伶的桃花。 我想,没有秋季,就没有结果的可能,但是估计森和福泽都是不在乎的,他们的关系看似轻薄,却是“毋庸承诺之轻”那一挂儿的轻法,他们自己有自己的笃定。我想这笃定大约来源于鞭辟入里的、深重而苍郁的懂得,以及架构在懂得底下的熟悉,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可以管这种定点坐标一样的牵绊叫“爱”?一一淋漓的、苍冷的,读起来发音深重甜腻,然事实却并不总是它发音那样。是的,爱......爱不基于喜欢,和死一样不可知其源,又如此真切地存在着。四十岁,一个趋于温和明晰的年纪,对于牵绊,就不如年轻时那么热而黏糊了:骤雨总不能终日,要稀疏的,滚烫的糖汁冷却下来,变成二十度白开水,变成玻璃,变成灯。灯不需要亲近。我记得一部书里讲:“......年轻的时候,要烧起来了,接触,呼吸,这火是危险东西......把对方和自己都烧成金色的灰。于是便有了灯罩。有了灯罩,就是一盏灯。”然而我觉得灯来形容这两位,未免还是太暖和了一点,文章末尾讲福泽,说:“他就看着。”

【番外二】人间喜事

讲二位成亲,真的很希望大家能喜欢吧。6000总,老叶看黄少纵马过来的一段,改了六遍。 番外一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f8757a 原文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da3580 黄少天半夜惊醒,近乎惶急地往身边捞了一把,捞了个空,立刻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他忽地坐起来,听到有人说话才放了心,叶修道:“怎么了,小话痨?” 他坐在桌边,一盏小油灯盈盈地发着圈黄光,灯底下有些字纸,墨痕泛着些湿润的水迹。他把笔在砚台边舔了舔,搁下,问道:“做噩梦了?” “......没。”黄少天呼了口气,抹抹脸,盯着叶修看了一会,道,“没什么事。” 叶修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垂下眼静默片刻,握住黄少天的指尖儿,说:“我在。” 叶修手指温热,带着凡尘皮囊的温度,黄少天看了他两眼,点点头,窗外的风刮了一阵,几片梧桐叶子踢里踏拉地走过去,雨味从窗纸后渗进来,水洇洇的,蔓了一屋子。 叶修起身去收拾桌面,灯光沉默地落在小半个侧脸上,显得他眉梢缱绻极了,黄少天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是活的老叶......唔,老叶真的没死。” 可是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还是害怕,好像眼前人是水中月、镜中花,是梦幻露电泡影,三千水月寒托生出来的想象一一而他醒了就发现,该有的还是没有,该在的还是不在,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空欢喜一场,到那时候,人又要怎么办。 眼下那个没有死的老叶吹了灯,黑暗里帐子沙沙地响了一阵,他身边开始泛起活人的温度,叶修不怎么在他面前抽烟,身上还是沾了烟味。那种味道干燥暖和,他安安静静地平躺着等了一会,等到那烟草味儿整个洇蔓开,就问道:“要不老叶,咱结个,咳,成个亲。” 叶修听上去不怎么意外的样子,他大约是没当真,打了个呵欠,说:“成啊,要几台大轿让哥把你娶过来?” “滚,要娶也是本少娶。”黄少天把手枕在脑后,有气无力地驳他一句,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叶修互怼,手心子开始冒汗,随便在褥子上蹭了两把,“我没开玩笑,就,问你,你觉得怎么样,不行就算了,那啥,不用很麻烦,呃,找几个熟人,喝两坛子酒什么的,成吗?” 这最末俩字声音低下去,叶修沉默了好一会,窗外开始下起雨来,声音细细轻轻的,好像针穿过绣花绷子,簌簌簌簌。他在这风雨声里吸了口气,低声说:“剑圣大大,这可得想清楚了啊,一旦结了就甭想退货了,你要现在后悔......” 他挨了一拳。 “滚你大爷,”黑暗里看不清人,只能感觉黄少天凑上来,鼻息暖和,眼睛亮得惊人,“本少要是后悔那早后悔了,你就说行不行?” 叶修注视他两秒,嘴角显出个不大明显的笑容,黑暗里,两副心思,一双人。他转过头来一只手拢住黄少天的手腕子,指尖带茧,那触感就显得温暖而令人踏实。 他说:“求之不得。” 于是开始张罗,起先是叶修拜托了苏沐橙,这姑娘十分尽职尽责,又把一部分事拜托给了楚云秀,等到叶修发觉的时候,这事的规模已经以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并且无法抑止的态势发展了下去一一这哪儿是之前说好的找几个朋友喝几盅酒啊,他抱着无可奈何的态度看姑娘们在那里忙着写一摞又一摞的请帖,觉得有点哭笑不得,那请帖洋洋洒洒从大江之南发到北,能请到的都请了,红底洒金纸,颜色热热闹闹的,洋溢着一股凡俗的喜气。 他看着却觉得心里喜欢,他想,这是他和......和黄少天的事情。 他这么一想,就觉得万千山水都往他心里汇聚奔踏而来,要在那里开出一朵世界大的花来。 那一个多月的日子就这么忙碌而又充满喜气地过去了,点清单搬桌椅准备各种事情,人都要脚打后脑勺,心里的喜悦满满当当的,如果要盛不下了,就溢了一些出来,弄得四处都漫开一种高兴的气氛。他和黄少天都收到了来自各大侠的表示祝贺和不同程度的饱受惊吓的信(张佳乐:“叶修你一定他妈在逗我你一点风声都没走!欺负我离得远是吧!我还记得你要物色个细腰的南疆妹子呢你等着!”),叶修读毕立刻提笔回信,也不知道他写的是啥,总之张佳乐再来信就讪讪的,乖乖地表达了咬牙切齿的祝贺一一架式没端到底,暗搓搓地写了行蝇头小楷,说:“老叶你千万憋告诉大孙。” 其中只有张新杰和王杰希画风比较正常,表示祝贺后十分理智地提醒现在中原毕竟没有那么奔放,他们以后可能并不容易云云(叶修:“呵王大眼儿你还说哥,先管好你和喻心脏的事”),黄少天拿着戴妍琦的信蹲在墙头和他探讨,“诶老叶,我怎么觉得小戴的口气有点微妙的兴奋......” 他们随后就收到了肖时钦的传信木鸟,雷霆掌门擦着汗表示小戴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你们不要理就对了以及祝贺你们百年好合。 有一天下午院子里做礼服,扯开了几尺红缎子,红得温柔俗气,在秋天明亮的日光底下显得水波粼粼的。黄少天被苏沐橙拉着量尺寸,双手伸开,略微有点不自在,就看见叶修坐在屋脊上笑,笑得眉目懒怠,好一个花自飘零水自流,风和尘土都在小院子里扬起来,温温柔柔地刮了过去。他顿时更不自在了,遂扬头道:“你看什么看!去去去没见过啊!” 他还没来得及别扭完,苏沐橙先不高兴了,不沾荤腥的那种,她拿块红绸子蒙住黄少天,回头瞪叶修:“还有一周才是正日子呢,不到日子不许看,好好回屋待着去。” 黄少天被红布蒙着,看出去四下里都是明亮喜乐的红色,缝隙里渗出光来。就听叶修笑了一声,道:“有什么不能看的,连睡觉都一起睡过了。” 苏沐橙手底下的红布挣扎着冒出一句“你大爷的叶修我一一”,她飞快地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十分意味深长地瞥了叶修一眼,武力镇压了即将谋杀新郎的另一位新郎。 她笑眯眯地说:“不管你们夜里干什么,白天的时候,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吧?” 中原武林首席女侠看上去是个花瓶,但内里是个装填满暗器机括的花瓶,谁也不敢随便近玩,叶神闻言乖乖翻下屋檐,跑了一一他离开嘉世时玩文字游戏隐瞒内情,之后面对苏沐橙总有点多多少少的心虚,现在连烟也被减去一半,也不大敢抱怨,就干叼着烟杆子解馋;苏沐橙没拿这事和他算账,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有一天晚上的时候苏沐橙来找他,抱着包东西,叶修这人实在不容易,喜事临头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现下兴欣刚收了批行脚帮送的货,他要过一下账。她啪地合上了他摊在桌上的账本,把包袱塞进他手里,兴兴头头地说:“打开看看?” 叶修不甚走心地拆开,结果拆开的一瞬就被惊着了一一大片的红色流水似地从他指间淌下来,红得盛大极了,上面的金线微微反光,错觉上几乎像一大捧粼粼的桃花潭。 始作俑者笑眯眯地在一边说:“好不好看?” 苏沐橙心思别致,上面盘的图案是双龙捧珠,密匝匝的针脚回旋缠绵,这红色红得又喜庆又温柔,就像连着人心口朱砂痣,看一眼就被卷进了人间十万丈软红尘。 他低着头愣了一会,抚了抚凹凸不平的绣样,心想,十万丈......不过是大一点的画地为牢而已。 可是这牢里有花花世界喜怒哀乐,又俗气又缱绻,人待久了乐不思蜀,在里边困得心甘情愿一一情感,关系,都是羁绊,看上去乱如麻线,可是人总要有这点东西能在即将飘飘然飞起的时候,伸手挽住他,告诉他:他生而为人,是有牵挂的。 人生在世,风筝没有线,那算什么? 黄少天就是他的线。 他把那件衣服抖开反复看了看,笑道:“挺好。” 陈果特意请风水先生拿这俩的八字算了一算,大喜日子就定在某黄道吉日,吉凶尚且不论,且说天气,天气就是头一等的好,白云跟送妆似地铺洒开千里万里,是个正经仲秋。说要走个形式的,即使走得隆重盛大些,本质上也是走个形式,毕竟此两位大侠均无当着人拜堂的爱好,这一回喜事顶多算是公开关系外加宴请四方朋友。包子和罗辑下山去散喜钱,叶修看看一大箩铜板,肉疼地抽一口烟:“都是哥的买烟银子......”装饰用的小绸子没来得及挂起来,遍地散着,他捡了条枫叶红的系在烟杆上,还和行头挺配。 陈果闻言恨不能翻个冲天白眼,没见过对自己喜事还这么抠的,这么个人能娶着媳妇也是天下第一罕事,难为他们这一群人瞎操持,目测都要喂了狗。她心疼那喜服被熏出烟味儿,劈手夺下他烟杆子,开口也没了好声气,“蓝雨要来了,你不去迎亲?” 既然喜事是在兴欣办,蓝雨自然成了送嫁的,队伍按习俗要在正午来,娘家人护送新娘子一路吹打到夫家,由新郎接过去。 兴欣曾经是个镖局,后来改成山庄,最是易守难攻,叶修靠在山门框子上懒懒地四下看,满山半翠不红的叶子,正午时分阳光安安静静的,丝竹之声尚且听不见,估计人还得且等一会子才能来。 他手指缠着腰襟上的带子懒得发困,忽然就看见了路上乍起的烟尘。 一马飞奔而来如急箭,人伏在马背上,衣袂猎猎翻卷。这惊破了整个安静的午后的一骑快得惊人,转瞬即到山门,骑手一把勒住缰绳,马长嘶着扬起前蹄。 那人一身猎猎作响的红,好像在风里翻出火焰般的红浪似的,在阳光底下浓墨重彩地往人眼里撞,他抛了缰绳,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大笑道:“老叶,想本少了没有?” 叶修被晃得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好像阳光太亮似的伸手挡了一下,他三魂六魄忽地离体而去,在半空飘飘荡荡了好一会才归了位,好在他演技伶俐如水,开口还是如常:“喻心脏他们呢?” 黄少天已经轻巧巧跳上石阶,闻言一哂,说他们又吹又打的,走得太慢。叶修似笑非笑,替他抚平腰上的丝绦,“哟,咱们剑圣这么急不可耐。” 黄少天抬起眼来看他,他眼尾很尖利,微微上挑,寻常人只得远观那种,眼底骄矜一现而过。他挑衅似地一偏头,微微扬着下颌,“怎么,老叶你有意见?” 叶修接住这好看得要命的一瞥,迅速笑成了一朵花,嘴角还没动,眼睛要先弯起来,笑得这么真,放在这人身上,好难得一回。他说:“哪能呢,我们剑圣大人英明神武,借鄙人二十个胆子也不敢一一大人,您这边请哪。” 傍晚日薄西天的时候,远客纷纷地都到了,今天云彩多,自然晚霞好看,灿灿的红和玫瑰金,从云头最东滚滚淌过了大半个天,辉煌而盛大。山门口两只红灯笼盈盈初上,一众兴欣班底穿得热热闹闹的在门下迎客,轮回进水楼台先到了,再是微草,然后百花,雷霆,烟雨,连霸图都赏脸过来,要喝喜酒。客人自江山四方汇聚而来,带着八方口音鱼贯而入,叶修笑眯眯地抱着手靠在门边:“哟老韩,这一路怎么样,有没有收到荷包呀?” “滚,”韩文清皱着眉头瞪他一眼,霸图掌门笑也能吓哭一批人,何况他还不怎么笑,也就叶修这样的敢出手拔老虎须子,“鉴于你是新郎,我今天不准备打残你。” 叶修哟呵一声,说老韩你什么时候能打残了哥再说吧。他和韩文清是老对头,这积怨已无干门派无干场合地点,培养出条件反射,只要见面就想抄家伙。一柄峨眉刺咄地钉在叶修脸旁寸许,苏沐橙从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巧笑倩兮,“大喜日子,大家都斯文点,别动刀兵,好吧?韩掌门,您这边请。” 大厅里宴席齐备,菜刚上桌,陈果还特意本着南咸北甜的原则分别设了菜,不幸忘了蓝雨微草这一茬,现下这两家桌子挨着,大的如喻文州和王杰希八风不动端坐,以眼神斗法(叶修语:“暗送秋波”),小一辈如卢瀚文刘小别,已经拔剑起势,眼看便要殃及最近两张桌。本意不过走场的,并没请司仪,黄少天跳上一张空桌子:“咳咳都安静点!本少简单讲两句......” 他被七手八脚地拖了下去,众人哄然道:“换一个!换一个!” 叶修轻轻一提袍角,一步跨上了桌,他背着只手咳嗽了两声,说:“哎哎,都安静啊,小朋友不许闹,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吗?” 砸斗神的场子,就算是冯宪君也没这么大面子和胆量,一时间大厅里安静下来,要掐起来的也不掐了,暗送秋波的也不送了,无数双眼睛都聚到他上。 这人是江湖上最耳熟能详的传奇,每一个少年人扎马步时心里的海阔天空,他的经历是活脱脱三大本游侠小说,被说书人在茶楼里反复讲唱。 他半生堪称坎坷,又堪称荡气回肠,乘着风几次三翻地搅得江湖风云涌动一一他现在要一头栽进尘世了,他是不是想感叹点什么呢? 叶修:“诸位都跟份子钱了吗,在门口交啊,没交的都出去一一” 他也被众人哄然拖了下去。 按理讲这时候应当新娘子在房里坐帐,可是鉴于这场喜事里边并没有这一物种,两个人就双双在大厅里敬酒酬宾。两列大圆桌子铺着团花红桌布,他们一桌一桌敬下去,来者不拒,灯火通明而喧嚣,那些风云人物抑或曾经的风云人物坐在一起,豪饮大笑,畅谈所谓的“遥想当年”,吹牛,上桌舞刀弄枪一一曾经那些辉煌的过去就好像一阵云烟,没了一茬,总会再有的。 月亮圆得像是从双黄月饼里抠出来的蛋黄,要流油。 今朝有酒今朝醉又怎么样了呢? 江湖总有一天是后人的,趁着他们这帮人还在台上,不该浓墨重彩,潇潇洒洒地唱一折子么? 一时间两位主角倒显得不那么像主角了。不过没关系,能教人真心笑出来,便是场好喜事了。 这宴热热闹闹地办到大晚上,能喝的和不能喝的都喝了好多,不能喝的先被抬回去了,像张佳乐那样高手撒起酒疯来真是少有人拦得住,好在新郎本事够大,不然,真格要变成砸场子。 残酒都冷了,不好返席,方锐他们会玩,抬了两箱烟花过来放。烟花不是雷霆出产,质量不大过硬,要等好一会子才能“噌”地上天,然后繁华散尽,然后黯然退场,从山顶看下去,是满城华灯和人间烟火。叶修看着他们闹,靠在块石头上,象征性地捏了根烟花棒,手指缩在袖子里,黄少天刚和卢瀚文成功放走一颗钻天猴,一眼瞥见,就跑来抓住他的手:“你不要躲着嘛,要放开,你瞧一一这样一一” 烟花给他半边脸染上明明灭灭的、橘子水一样的色泽。 烟花棒很快就烧完了,他们并肩坐了一会,远处人群笑闹,微醺的和半醉的,烟花在半空炸裂开来,连绵不绝,再往外延展开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黄少天用胳膊肘捅捅他,“许个愿啊,好歹咱们今天成亲嘛。” 叶修闻言一笑,说,哪儿有成亲的时候许愿的,况且哥想要的都有了。黄少天不甘心,抬头看他,他眼睛被酒水洗得澄亮,在夜色里猫眼似地熠熠发光,“没别的了吗?老叶你太没追求了,本少都许了!” 叶修拗不过他,就闭上眼睛许愿,神情着实不怎么虔诚,要说漫天烟火看见他这模样许愿,估计怎么也不肯给他兑现。黄少天问他:“许的什么?” 这人可真有意思,明知道许了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到底是谁非要他许的?叶修笑笑,眯起眼睛,一脸的讳莫如深,如同只老狐狸,“不可说,不可说。” 最后一个环节本来应该是闹洞房,结果众人在烟花环节被补灌一轮,醉且累,吵吵着要在房梁上唱十八摸的几个都烂醉如泥,余下的各回各客房,繁华散场。被棒打鸳鸯一整天的两位主角也终于逮着了机会,可以明目张胆亲近。 帐子外红烛影一摇一摇的,摇得帐幕幢幢曼曼,也透出几分暧昧的红色,黄少天正脱礼服,那扣子带子繁杂得很,胸前的绦带一不留神就打了死扣,他不会对付这种东西,遂叫叶修帮忙。他已经拆了头绳,满头长发琳琳琅琅地散下来挨着下颏后颈,黑是黑白是白,好看极。叶修帮完忙就开始耍流氓,手往锁骨上走,笑得无辜极了,“咱们少天真好看,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灯花噼啪爆了一个,黄少天斜眼睨他,微醺和光线的缘故,眼尾灯火摇曳。“成啊,那你去乖乖躺平。” 叶修自然不能同意,说主动出击才是哥的风格,黄少客气什么,哥肯定把你伺候舒服了。他这个人,何其会装架式,纵使没逛过青楼、没摸过大姑娘,他也能端出个风月老手的花架子,黄少天耳根子被他一句话醺到,唰地红了。 然而他怎么能同意,“不成!要不咱们比试一场,谁赢谁上。” ......洞房花烛夜里大打出手,这可真是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 叶修从善如流,摆了起式,勾勾手。既然比试,黄少天自然要用剑,不用就欺负人了,结果这缘分怎么开始的就怎样结的果一一他打得太过尽兴,一剑没收住,把大梁砍断了。 房顶发出恐怖的吱嘎一声,大厦将倾那样缓缓地塌了下来。 叶修:“......” 黄少天:“......” 在外收拾残局的兴欣众人:“......” 房梁:“......” “卧槽,”方锐震惊地喃喃道,“我就特想知道,他俩用的什么姿势,能把房子都搞塌了?” 此事直接触发了中原武林长达一年的笑点,传为千古奇谈......而两位新郎官根本就没来得及干洞房花烛夜该干的事,他们面对着兴欣暴怒的老板娘,齐齐被数落半个时辰,跟一对鹌鹑似的,并且收拾了残局后累得要死要活,直接扯着对方的衣襟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叶修许的到底是什么愿,黄少天后来反反复复猜了许多次,什么兴欣夺魁啦、称霸武林啦、天天有烟抽啦(黄少:“即使你真这么许了本少也不会让它实现的!”),都没猜对,他的愿望很简单,和寻常人一样,许了三个。 少抽烟,长命百岁,还有,与子偕老。

【番外一】鱼雁音尘

不是删了,觉得写得潦草,回炉重造了一下。 讲叶神和黄少相互写信 醉卧春风番外,原文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da3580 一一一一一一一 黄少天和叶修,一个掌门,一个二当家,何其忙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劳燕儿分飞,老被各自身上的事棒打鸳鸯。 好在人的创造力没有极限,古来虐狗的方式花样翻新,古人都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写信算是老掉牙的方式一一可惜,山高水长,条件实在有限,而且老套还有个名字叫经典,堂堂兴欣掌门和蓝雨二当家为形势所迫,开始鸿雁传书。 黄少这个人,脸皮儿很薄,八成指望不上他先动笔了,叶修几次提起笔来,又后知后觉地唾弃自己粘糊,把话反复在嘴边嚼了嚼,写了三四遍,都跟报告书一样,充满干货。好在他身边有个人叫苏沐橙,苏沐橙咔嚓咔嚓吃苹果,闻言笑眯眯的,是那种明察秋毫的笑法,这漂亮姑娘把他团起来扔掉的纸揩了揩,读过,睿智地指点道:“你写情书又不是让他知道你怎么样,是要让他知道你很想他,写短点,寄点东西就成了。” 叶神何其聪慧,无师他都能自通,现下风花雪月一道上有个饱读话本小说的名师指导,他几乎要通了个对穿。流火的时候天气渐趋凉爽,蓝雨来了加急信件,卢瀚文兴兴头头地跑进来,举着封东西:“黄少黄少,你的信!” 他风风火火,险些在青石板子上绊一跤,黄少天:“哟小卢看着点,小心摔豁牙一一什么啊?” 正是下午一两点光景,黄少天正歪在门槛子上,他院子里有棵亭亭如盖的大树,春天开花,夏天凉快。夏日天长,懒洋洋的热度令人昏昏欲睡,他有点乏困,蓝雨依山傍水的,就有一股被水晕开的菱角味远远地漾开,水缸里湃着西瓜,他一点也不想动弹,卢瀚文:“黄少,信!” 黄少天接住一看,是个信封,信封上别了枝小莲蓬。他拆开信,“哗啦”抖搂出一张纸来,说:莲子清如水。 落款是个飘逸的叶字。 这是被玩了几百年的老梗,放叶修这儿,依旧一撩一个准,他那困得懒怠而要停机的脑仁儿吱吱呀呀转了两转,“腾”地脸红了,卢瀚文担心道:“黄少,你是不是中暑啦?” (注:梗自《西洲曲》,音谐“怜子”) 喻文州恰巧路过,看见黄少举着枝莲蓬,神魂出窍地坐在门槛上。喻掌门何其玲珑人物,立时心里剔透得跟镜子似的,他冲卢瀚文摇了摇手指,笑眯眯地说:“不是中暑,是思春哦。” 黄少天:“......” 斗神能被称作柔软的部分并不多,大都分给了黄少天,他非常珍而重之地享受了这一点不足宣于口的特殊待遇,为这事特意逛了趟扬州城,买白瓷瓶, 把这支莲蓬小心翼翼地供了起来,它干巴了,也没舍得扔,当作枯荷摆在窗下。 大约是这莲蓬命途多舛,有一回他外出,蓝雨洒扫的进来替他收拾屋子,顺带就把它扔了出去,换了新花,蓝雨二当家回来心疼极了,差一点要去刨垃圾,写了长篇累牍的信和叶修抱怨这事......遂收到三大捆莲蓬,叶修在扎绳上系了张字条,说:“心疼什么?以后哥送你的东西多着呢。” 卢瀚文:“哪喻队,黄少又思春了!” 兴欣毕竟是后起之秀,叶修作为挑大梁的,少不了多有劳累,有一回他路过苏州,在客栈落脚,放下行李就接着一个行脚帮传来的包裹。江湖客大多快手快脚,像这样传信的方式普遍得很,叶修没放在心上,锁了门就和乔一帆吃抄手去了,那一碗红油抄手做得鲜辣爽快,堪称下里巴人之中的典范,他吃得很愉快,回来才想起来打开包看一眼。 这一看之下他就惊着了,黄少天也不知道去了哪儿,给他捏了个贼眉鼠眼的小面人,浑身上下就一根烟杆能认出来是叶修其本人。他端着这小玩意打量了半天,不大敢认,对着黄少天的信看了看,有点难以置信地想:“我在小话痨心里就这形象?” 黄少天何其潇洒爽快,写起信来却充分彰显了他本人话多的特性,林林总总占去一大卷纸,长篇累牍,讲蓝雨如何如何招了新子弟,他的剑如何如何长进了,下一回要如何如何把叶修打趴下(叶修:“真可怜,只能在信里意淫一下”),其间夹杂着谢了的荷花、新酿的酒、女优唱的折子戏,读一遍就好像他本人伶伶站在那里说话,口齿爽脆。叶修从头翻到尾,没发现一点带粉红色的内容, 叹了口气,把信放下,去开了窗户。 他傍着窗槛抽了一口烟,夜色清明,他心想,黄少天身上带着股落拓的江湖气,是不能奢望他像寻常儿女那样,写些粘粘糊糊的信的;他又实在太强大了,他甚至不会说我想你,他叶修能得到黄少如此厚的回信,已经算是福分了。 可是谁又能妨碍他有这么一点奢望呢? 月亮是上弦,处在一个将圆而恰好又缺了一牙的形状,像片过度丰腴的枇杷叶子。这月亮和人不一样,月亮总是过了多少年也一般无二,反倒人对着相同的月亮一摸脸颊,会深刻地感觉到物是而人非,叶修看着它一个恍惚,就觉得好像顷刻就会有个黄少天蹲在窗台上,冲他笑道:“老叶,看本少长进了没有?” 可惜,现时里并没有这么个场面,夜风轻车熟路,穿过窗户,哗啦一声,把那些信纸都吹乱了。 他把那信卷了卷折起来,突然在包袱底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看上去是条扎头发的绳子,蓝色的,七八股丝线绞成一根一一大约是剑圣实在不小心,在打包的时候,把旁边的东西一并卷了进去。 黄少天头发多而黑,平常不喜欢好好梳头,就一把抓,流云似地垂在脑后。有时候上蹿下跳的,鬓角就松了。那黑色黑得水盈盈的,能在空气里留下湿润的水汽儿,叶神想到这一截,不知出于什么心肠,拿起那根绳子来闻了闻。 这时候刚巧罗辑进来回他事,看见这样场面,先是一懵,凭着超强的记忆力硬生生地想起了这被叶神捧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整个人都被煮熟了。他是个何其纯洁的小伙子,连三流话本都乖乖的不怎么看,现下貌似抓住了啥,到嘴边的话也一并飞走:“前前前前前辈.....” 那发绳上传来一股很淡很爽利的皂角味,叶修闻得很中意,不甚经心地回过头来:“嗯?” 罗辑舌头打结:“没没没没没什么,您继续......” 他就好像喝醉酒的黄少天那样,前脚连着踩了一圈后脚,有种自己打断了什么的感觉,遂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合上门的最后一秒,他绝望地想,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谁来告诉我那发绳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剑圣的? 叶修收获了好东西,心情愉悦,黄少天不日便收到了来自此人的包裹,叶神毕竟是能亲自动手改千机伞的男人,为嘲讽黄少的手艺,亲自上阵。他用杨木刻了个剑圣大头,那木像刻得惟妙惟肖,眉目清晰,比起那只面人来简直不知道好了多少,叶修在信里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剑圣大大的爪子是不是没分缝啊?” 收到信的黄少:“......叶修滚你大爷。” 人在想念别人的时候,是很接近魔怔的,他看什么、在哪个场景,都觉得这儿理所应当再有一个人。这样继往开来,花呀风呀鸟呀,这些东西都多多少少要沾上他的影子,这事情细想是很可怕的,好像不知啥时候就中了某种蛊。 更可怕的是中蛊的人还中得心甘情愿,碰到别人“你中毒了”的眼神,要恶狠狠地看回去,表示,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现下黄少在某不知名寺庙求签,这寺隐藏在山里,环境好,卢瀚文已经跑到水潭边上玩开了,郑轩微仰头忧郁望天,一脸想感叹点什么又无言以对的蛋疼。他不是没事要诹点酸诗酸词的人,但现下情况特殊,他一低头就要看到黄少求签,于是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呲牙咧嘴地问:“求完了吗?” “卧靠你急什么,急了不灵知不知道。”黄少天写完了八字,双手合十,天灵灵地灵灵的空当用余光瞪他,“郑轩你不来求一签,据说很灵的,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知道吗!” “呃,不了。”郑轩咽咽口水,暗念压力山大,“不是,那个......黄少你为什么要求姻缘?” “管得着吗你!”黄少天已经弯下腰去取签了,郑轩心里流了流汗,心说我怎么管不着,多少情书手绢指了名往蓝雨寄,现下蓝雨二当家疑似心有所属,再不济他不也得替队长看着点?黄少天把签展开看了看,似乎很满意,折起来揣好了,转头就瞪他,眼角飞扬跋扈,只可惜瞳清眸明,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红了一丢丢,“不、许、说、出、去,听见没?” “呃,呃......”郑轩压力山大,“这个......” 寻常人这时候就该贿赂了,然而黄少天并不是寻常人,冰雨“呛”一声出鞘半寸,郑轩秒怂,“好、好!” 黄少天后来在信里写:“老叶老叶,这庙签很灵,本少试过了,你也来试试?” 那签上写:年年今夜,岁岁合欢。 “已秋冬矣,蟹子尽肥,前日启花雕一坛,杯箸俱备,不知能饮一杯无?” 落款是漫漫的春,夏,秋,冬。 这发绳黄少天后来管叶修当面和在信里都讨要过多次,无一不被此老狐狸能岔开就岔开、能赖就赖,反正到最后他多半都忘了这件事,直到再想起来又不知是猴年马月。最终他就把这东西给干干净净地忘掉,不太记得有这么个存在了,直到有一天临睡,黄少天趴在帐子里,叶修穿着中衣在灯底下写信,他没事,去勾着叶修的荷包玩:“诶老叶,你荷包怎么这么香?是不是逛花楼了快说实话!” 那荷包是灰扑扑的棉布,没有什么“百蝶穿花”之类让人看着就眼晕的绣活,用两根皮带子扎着,素得披麻带孝,也就叶修看上这玩意结实又好洗。物主在砚边上晕了晕墨,闻言一笑,拖着点发困的长音:“黄少还问我呢,到底是谁上回喝醉了就要打架,把它扔进一坛子胭脂花雕的?” 黄少天无聊地打了个滚,随手拆开那两根绳子,这一拆倒好,他看见了一件十分眼熟的东西。 那是条绳子,丝线的蓝色经过这许多时候,已经不翠了,显得旧旧的,他拎起来一看,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一一我靠,这不是那根我一直找不着的发绳吗! 他被叶修干的这闷骚的事震得有点心神恍惚,耳朵根子唰地烧了起来,比正主还心虚地看了叶修一眼,好像被这点赃物烫了手一样,赶紧把它塞了回去。 “靠,”他用被子蒙住头,自暴自弃地心想,“太......太犯规了。” 关山魂梦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梦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是晏几道的生查子)

醉卧春风

一万八,累死了,江湖梗 @叫狐狸的少年 你点的,叶神的暗恋 叶修在驿站里投宿的时候夜色四垂,古老的风回荡在这片土地上,晚霞很烈,像一口长长的带着酒气的叹息。 而星星大得惊心动魄,勺柄以一种恒古不变的姿态指向北方。 塞北风沙砾砾,吹得他很是难受,感觉衣襟里能抖出一捧沙子来。他摘下斗笠,这是家小驿站,石头和木板堆叠,纸糊的窗户有漏洞,风间或刮过,带来尘土和沙砾,积入茶碗和桌案,一盏小油灯幽幽地亮着,光和影纵横地铺在墙壁和地板上。 旅客各占一张桌案,面貌有异,男女均沾,共有满脸风霜灰尘,烧刀子的气味飘来荡去,辣辣地掠过人鼻尖,大笑和划拳的声音洪亮地混杂在一起,成为和烧刀子一样滚烫的声音一一而也许戴着幕篱的漂亮姑娘就是峨眉下一任掌门,满嘴黄牙的胡茬子大叔就是捕风楼的哪一席杀手,他们喝的酒里被南疆的巫医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桌子底下咄地楔进的又是崆峒的哪一款袖中丝,这都是被严严实实地捂在桌面下的端倪,表面上,这还是一家灰扑扑的客栈,它伫立在关内和关外的分界线上,不起眼得好像一颗沙砾。 这是灰角,塞北最大的情报集散地,江湖人来这里走镖,接任务,打探情报,出钱买命,黑白两道都有,堪称一汪被各路神仙鬼怪搅和了的浑水一一至于能不能淘着金,那就要各凭造化了。 叶修找个地方坐下,冲掌柜的一招手,掌柜是个长得和和气气的中年人,白面团似的,只差贴个斗大的福字在头上,他看见叶修,连忙一边在手巾上擦手一边一路小跑过来,连连打拱道:“贵客贵客,有失远迎,叶神这回想要从小的们嘴里知道点儿什么......不不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叶神折杀小的们了,叶神这回还是要茶呀?” “茶。”叶修掏出烟杆来磕了磕,懒洋洋睨他一眼,“掌柜的,这回我来交个任务,密银吊坠的悬赏我完成了,麻烦联系下赏金。” 店小二麻利儿地泡了碗清茶上来,塞北能有什么好茶,这所谓雨前茶也不知是哪年的雨前了。叶修不大讲究这些,吐出口烟圈,端起碗牛饮一口,掌柜的连连应声,叫人记下了,又搓着手问道:“您还要小的们办点什么?” “唔,”他撑着下颏想了想,又磕了下烟灰,道:“有没有什么关于夜雨声烦的花边新闻?” 叶神此问实在猎奇,着实有点像江湖上那位剑圣的迷弟迷妹,掌柜的闻言却好歹松了口气一一他们行脚帮贩夫走卒,隶属灰头土脸的下九流,消息灵通,传递和搜集都有自个儿的方法,由朔州传到扬州也就要一天半的时间。想上回叶修要他们“找微草王大眼儿,没别的,就告诉他影刀客阿红我先击杀了,冲你得瑟得瑟”,最后到底谁传的信,他们抽草梗定的一一怕此一去是踏上了不归路,家里还有老小妻儿呢。 掌柜的闻言滴水不漏地笑成了一朵花,“剑圣大人?大人两个月前在扬州吃了桂花藕粉糕,在杭州喝花雕,大醉,于楼中楼上舞剑,其时落英缤纷,连在楼上弹琴的花魁姑娘都冲他扔了把琴穗子。剑圣大人索性站在花魁姑娘的栏杆上,用剑把帘子镂出了一朵杏花儿,据说当天夜里便被花魁请了去......” 他是个说书的好材料,说得抑扬顿挫,娓娓道来,叶修咂着烟听着,难得露出点笑容。 他坐在一家风沙砾砾的客栈里,端着缺口的茶碗,满脸倦色,满身风尘。塞北的风尖啸着刮过窗棂,他眼前是江南纷纷扬扬的桃花。 三流话本有一点十分不科学:并不是所有的初见都发生在桃花林的。那听上去的确挺浪漫,可他们也不想想人忙得很,哪儿有时间专门坐在桃花林等个艳遇。 他第一次遇见黄少天是在洛阳城,他到那里去见一位故友,那是个一如既往的好天气,傍晚的云彩奔赴西边,晚霞盛大,下过雨的街道如同千万面镜子,断断续续地折射着辉煌的天空。叶修在街边抽完了最后一撮烟丝,抬起头的时候,就恰巧看见了。 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剑圣,名不见经传的夜雨声烦从长街骑马而过,大笑着一手扬起酒壶,眼睛亮得就好像在火里燃烧的银子,姿态淋漓痛快,身后白云千里万里,风自天地间啁叹而过一一叶修稍稍愣了那么一下,那匹枣红马就逸兴湍发地从他面前跑过,溅了他一身的泥点子,然后人就不见了。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没什么可稀奇的地方。 叶修一口干了这碗茶,掌柜的故事讲完了,喉咙干渴,意犹未尽地用袖子抹了抹汗,问他:“要小的给您再续一碗吗......” 这时候客栈的门开了,一个人忽地飘了进来,风沙裹挟着他“唰”地扑进门来,把那点仗着人多积聚的暖气儿给吹散了。众宾客纷纷有怨言,就听他搓手跺脚地抖沙子,埋怨道:“掌柜的你这地方天气真糟糕,吹得人脸都要裂了,还不能说话,张嘴就要吃土......来二两酒!”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招呼,就看叶修啪地推倒茶碗,然后一声不响,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脑子出了差错,叶修点的也不是茶而是最烈的酒,能让人宿醉三天三夜的那种,叶修还十分周全地顺手戴上了兜帽一一只听叶修传音给他说:“掌柜的,你最好别提半个叶字儿。” 掌柜的:“......” 他连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去招呼那位稀客了。 叶修当然知道那是谁,确切点说,在客栈门开的那一秒、那人迈第一步、张口说第一个字儿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因为熟悉。所谓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这白天和晚上的交界处,大约是两样都不能说的; 他刚背地里暗搓搓地冲人打听那人的事情,说着就到了。 而所向披靡的斗神,千军万马中过,眼不眨、血不沾身的斗神,那一个演技满分的表演完全是他条件反射,他趴在桌子上,盯着古旧的木头桌子上不知哪一年的刀痕,有点儿不解地心想:“哥躲什么?” 就只听那人朗朗地笑,说:“掌柜的快上酒来,本少打听打听消息,听说最近悬赏着个军师冷鹰的人头,给本少留着了吗?” 他暗自一哂,又笑了笑,心说有些人是不用去靠近的,他远远地看一看就觉得很好。 他当初莽撞了,抛下话,又没有死成,现在他还活着,也不必搅扰人家去。但他不后悔,叶神是从不后悔的。 黄少天自己在那边和掌柜的攀谈,叶修自然不是寻常人,摸出一张人皮面具就扣了上去。这面具做得精巧,完全贴合在他脸上,一看就是微草的手笔,把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个青黄不接的病痨鬼模样,好像随时就能撒手归西似的。 他有了面具这副壳子能挡着,好歹淡定了(事到如今他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轮凉雨知秋和青梧老死,着实没有很多的事能搅扰他这份淡定),遂抬头去看黄少天。黄少天大马金刀坐在那。一年未见,他的鬓角变长了些,下颏是一如既往的尖,仿佛昭示着此人命里不缺美人。他转过头去和掌柜的说话,灯光晕下来托在颧骨上,南方人皮子白,纵使给风沙吹了两三日,在灯底下也还是晃人眼珠子的一副剪影,影子和灯光在地上、墙上,界线不分明,勾勾连连的,纠缠不清。 叶修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他自己长了副天生孤绝的薄命相,又人说慧极必伤,难为他活到二十有五。王杰希曾经给他掐指算了一算,卦辞含糊,说他命星煞气太重,只要怎么样怎么样就能解,叶修哂之:“睡你的喻心脏去,这样在街上摆摊根本赚不了钱啊大眼儿。” 后来事隔经年他一想,好像还真是,最初和他一块儿走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终掐着指头数一数,剩下来的除了苏沐橙也只有他一个了一一某种程度上的一语成谶。 黄少天在那里和掌柜的闲聊天,他一手端着酒,问了两句话,不外乎公务、怎么找烟雨楼打探东西、蓝溪阁线人之类。叶修有点神游天外,懒洋洋地看着他说话,对于其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就听他猝不及防地问道:“......有叶秋的消息了吗?” 叶修:“......” 这时候按套路,他应当大震,失手摔破茶碗,奈何他即使内力减了一半,手腕也依然稳稳当当,只是碗里的茶水晃了晃,微微地颤漾开。 恰巧黄少往周围一扫,视线堪堪扫过他的边儿,和他直通通地对视了一眼。叶修眼神平静坦荡,不像个易过容的,没露出什么端倪,倒是黄少天似有疑虑,来来回回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飘了好几眼才把目光收回去。掌柜的夹在两位大神中间,左看右看,汗都要再下来了,忽觉后脑勺一凉一一他回头瞧时,叶修正举着颗小瓜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绺头发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掌柜的受了惊吓,一天之内,感觉自己出汗要出虚脱了。 “叶神?打他坠崖后就没有什么信儿啦,您和叶神交情深厚,重情重义,还挂念着他,小的着实佩服,想来吉人自有天相,叶神若蒙剑圣记挂,想必也能逢凶化吉......”掌柜说到一半儿,偷摸拿眼角看叶修,毕竟“蒙剑圣记挂”的人是正经逢凶化了吉,也不知正主儿会不会不高兴。 正主儿还未表态,黄少先不乐意了,眼睛一扫掌柜的,说谁要记挂他去?他长了双锋利尖锐的眼角,一瞪之下被抻得很开,姿态熟悉。叶修欣赏了这一瞪,无声地笑起来,心说这人还是这样,从不肯轻易承认什么,也不轻易表述感情。他深知一旦说了就是深重羁绊,慎重点总是好事,他也深谙此道,又比叶修喻文州坦荡一一事到如今,能做到这样的人是不多啦。 他们俩人算得上有缘,第二回见面是纯粹意外,叶修早些年有段时间专心在一山沟子里苦修,好在他衣食住行皆不讲究,能凑合就凑合了事一一但少了烟是最要命的。有一回他劳动自个儿懒骨头,出山去到镇子里买烟草,懒得住店了,揭了两块瓦片,凑合着和衣在一仓库梁上躺了一晚。他武艺高强,自然不会露馅,半夜时分屋顶上“叮叮咣咣”作金石声,像是梁上君子,叶修哑然失笑,心说这种事也能叫他摊上,就听“哗啦”一声,屋顶整个儿塌下来一块,一个大活人连着碎石废瓦稀里哗啦地撒了他一身。 叶修:“......” 他怀疑自己被张佳乐附体了。 那人手里拿着把好兵器,能不能切铁丝像切韭菜暂且不提,至少对付这么一根儿木头房梁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只来得及道:“哎,看着点你的剑......” 然而他还是说晚了,只听“喀嚓”一声,那根房梁就直挺挺地断了下去。 叶修何其身经百战,单手拎起却邪,在半空轻轻巧巧一个回身落到地上,顺手还拉了那人一把一一他是个年轻人,身手还不错,只是正在烟尘滚滚中咳嗽着。他看上去有点儿灰头土脸的,土渣子挂了一层在睫毛上,倒是眼睛十分明亮,叶修:“哟,这是......蓝雨?黄少天?” 那人大惊:“诶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叶修举一小木牌,它看上去挺精巧,是要挂在腰间那样的样式,只是缨络沾了土,显得不大精神,“这上面写着啊。” 黄少天伸手要去拿,叶修轻巧巧一闪,慢悠悠地道:“这可不行,说起来你扰我清眠,毁我家当,还踩折了人一根房梁,哥孤苦伶仃的,你要赖帐了怎么办?” “说什么呢本少还赖帐,这不闹呢吗以及,”黄少天急道,“你要再不走这家的人就要咱赔房梁啦!” 叶修回头一看,家丁们已经举着火把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为首一个大喊道:“捉贼!” 叶修:“......” 最后他们左冲右突,左躲右闪,普通人的身体何其脆弱,他不下重手,只是点了所有家丁的穴道,外加一不小心拍晕了几个。他和黄少天蹲在又一个屋顶上灰头土脸地面面相觑,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江湖高手,一个是即将成为大名鼎鼎江湖高手的年轻人,各有各的狼狈,身上挂着尘土瓦砾叶修掏出他被摔断了的烟杆晃了晃,乜斜眼睛去睨他,“黄少侠,这是怎么一回事,才导致小民这无妄之灾呀。” 黄少天睫毛上也挂了土,一抖掉渣,睫毛底下眼珠子左右乱飘,是心虚了,“咳,那什么,我去这里那个杏花村酒庄偷他的花酿,差点儿被抓住,就跑,黑黢黢的这大晚上没看见你那个瓦片是揭开的......不过那能怪我吗,我也不乐意啊,谁知道你房顶上居然有高手,我一不留神就踩进去了,然后他就跑了!呃,那个,要不我赔你烟杆儿?” 叶修听他这么说,一蹙眉,不过也只是一下的事,他转头就要变本加厉地调戏小剑客,“不止烟杆啊,哥好容易下山一回,攒了好久钱要买烟草,现在都丢在那仓库里了,这你也得赔吧。” “成,算我赔你,可是我身上一文钱没带。”黄少天闷闷地瞧了他一眼,“你是哪个门派的,我回头赔给你行不行?” 叶修没型没款地蹲在屋脊上,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草,聊以解个烟瘾。他闻言嚼着草根,含含糊糊地道:“行啊,可是哥在深山老林里,连哥自己的门派都找不着。” 黄少天:“那你好歹报一个,到底谁赔谁啊你这么磨叽!” 叶修多年未被如此对待过,稍微怔了一下子,黄少天的眼仁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眼角像是被月光抹了一层霜,平白使他想起一位故人来。他笑了笑,说:“嘉世,叶秋。” 他是没把自己当什么名堂,这顺口就说出来了,可是听的人哪里能信,黄少天整个要从屋顶上滚下去,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叶秋?那我还苏沐橙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叶修拿着他的从头到尾被冷落的名牌,转身就去了蓝雨,找上魏琛,说老鬼你养了个好徒弟啊,折了哥的烟杆、毁了哥的烟草,还拒绝赔哥。魏琛一见他宝贝徒弟的牌子,大惊,差点要忘了黄少天现下就在蓝雨,拔了剑就站起来:“你对老夫徒弟干什么了!” 叶修表示他一个玩道术的,配剑基本装饰,在他面前,拔了跟没拔区别不大。他把原委略(大)作删改,合盘托出,同时对此人护犊子的行为表示鄙夷,并提出他此行是要来管蓝雨要他去年说的材料。魏琛自然假装自己没有听见,转头就去叫:“少天!” 黄沐橙赔了他烟,赔了他烟杆,并且用一天三回的挑战来表达了自己的惊诧(“靠你还真是叶秋!我靠,我知道你说了,可是谁信啊?来来来和本少打一场再说”)。蓝雨占了好山好水,傍着扬州城,出门骑一会快马就是十万丈人间软红尘,加之春天开得好桃杏,他不大想走,于是就随随便便地赖下了。 黄少天有自成一派的熟络,好像和别人熟不熟都是他的事,他有几回来去如风地抱了酒坛子到叶修这儿和他喝酒,酒的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只是山脚的米酒,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封下的老陈酿。叶修酒量不行,基本一杯倒,每每需要运点内力化开酒,黄少天却从来不这么干,他说:“人喝酒不醉,还有什么趣儿?” 叶修冲他一笑,操着懒洋洋的腔调,“没想到是五柳先生,在下眼拙了。” 黄少天总要爱惜好酒,不肯喝个痛快,跟个小孩儿似的要留一点下回喝。他走的时候微醺且姿态潇洒,晃晃悠悠地从树稍一掠而过,晚上月色如斯好,山里的花开得锦重重的,被他踩过的树梢就那么轻软软地摇了一摇,柔柔地抖落下几片落花来。 叶修就在蓝雨待了半个月不到光景,黄少天脾气难得合他胃口,斗神内心何其骄傲的一个人,又骨子懒怠,肯成天见儿地陪人打架,算是前所未有地给面子了。他心想,黄少天是棵好苗子。能被叶修称一句好苗子的,大约是天纵奇才; 他的剑是真很好,已经初见日后惊鸿游龙端倪,只是尚显稚嫩,一一他才还二十出头,叶修动过几次把他挖过来的想法,后来度势,发现不大可能,也就随缘去了。 有一天晌午黄少天跑过来找他:“老叶,饭后不能坐着你知道吗,快快快和本少打一场消食!” 那时候太阳好得很,把石头晒得热乎乎的,叶修住的小院子没有这样那样的花,倒是傍着好风水,就有对面山谷的粉红色的花顺着风和水悠悠荡荡地漂下来,卷在人衣襟和溪流里。叶修眯着眼睛靠在石头上犯春困,一手托着黄少天赔给他的烟杆,闻言懒懒地瞅他,“那和黄少切磋会胃经逆行的。” 黄少天蹲在水边伸手去玩里面的花瓣,想了一会,说:“那本少带你在扬州城里玩一圈,我们扬州城钟灵毓秀,单说水荇轩的重楼姑娘就特漂亮,她还会弹琴,会做好吃的,晚上上灯时候我们逛夜市去,灯火都照在那水里,最好看来着。老叶你吃过桃花藕粉糕吗......” 他大概是还说了很多别的,黄少天话匣子一打开,刹不住。叶修不大记得了,他一闭眼就是黄少天回头冲他笑,他眼梢生得修长,干净地收拢成一线,春天的风和桃花都要带点儿缱绻的红色,这点红映在他顾盼神飞的眼角,显得好看极了。 一一大约叶修如果能上太虚幻境去,把自己的名字在名册里找一找,他应该也是在薄命司的,只是不那么薄罢了;他命里缺这个巧宗儿,黄少天没能带他去好好看看十里扬州风月和天仙下凡的重楼姑娘,因为当天晚上,魏琛走了。 走了。离开蓝雨,浪迹江湖去了。 叶修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毕竟他和魏琛算是同一个辈数,他自己尚且不慨叹什么,又哪里轮得上别人。魏琛心里倒是清楚得很,知道武学一道,人过三十就见天赋,他天赋不如黄少天,喻文州又是没落钟鼎之族的后人,有大才,不若早点就让他们来接蓝雨的班一一私心上,也不愿意他们看着自己渐渐老下去。可他就是老了。 叶修看他们且得忙乱一阵子,就拍拍屁股走了,省得碍手碍脚,况且这一年的武林会盟有一两个月就开,毕竟他还是嘉世的人,得尽心尽力。他留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就事了拂衣去,一路上在各个茶馆歇脚都能听见有关那位新“蓝雨二当家”的传闻:蓝雨二当家如何潇洒,蓝雨二当家如何一表人才,蓝雨二当家又在哪儿和人切磋了,当然少不了配才子的佳人。半真半假,倒是好玩得很,叶修想:魏琛走得不大是时候,可惜了那个什么粉糕了。 那一届会盟里叶修就去拿眼瞟黄少天,他们正听冯盟主的裹脚布开场辞,平常这会叶修都要找借口出去抽烟的,难得觉得好玩得很,黄少天当了副掌门、二当家,又赶上武林里也不知刮了什么风,硬是流行起学朝廷穿人模狗样的长袍。他穿得很难受,又不能学叶修那样光明正大地不穿,只得端起一副王大眼和张新杰似的表情来,好好地戳在那当摆设。 奈何黄少天终究还是黄少天,大架子端得住,底下小动作甚多:他扯一扯衣带上压着的玉佩,在太师椅上坐得硌得慌,想必是深刻领悟了“坐一时似一日”的真谛,就保持着“正襟危坐”不停地微调重心。过了一会他调累了,想要挨着边上的高几架靠一会儿,奈何那高几架瞧着瘦瘦的很雅致,却只缺“中用”这一样,他这么一靠,那架子就连着上边摆的联珠瓶、瓶里插的花枝子一起,颤巍巍地倒了过去。 黄少天吓了一跳,奈何身手终究不是盖的,他风驰电掣一般地探出手,堪堪在瓶子落地之前一把抄住那枝水晶球儿菊花,右脚鞋面稳准狠地接住了瓶子一一他这个人真不懂惜香怜玉,那花被他攥在手里,几片花瓣可怜兮兮地给揉成一团,瞧着快掉了。 他偷偷四下里看了看,蹑手蹑脚地把这些都原样摆好,然后正襟危坐着抹了一把汗。 苏沐橙在边儿上用手戳叶修,问他:“你笑什么?” 这一届会盟是开在秋天,九月尾,晚上月亮亮得很,像白玉石里点了灯,天空晴朗爽利。联盟要聚众喝酒吃饭,那一处的房屋就通亮热闹,叶修在自个儿房里躲懒,靠着窗户一手托着烟杆吸烟。这时候他看见院子里对面的轩馆顶上坐上来一个人,举目一瞧,嗬,不就是黄少天嘛。 夜色清亮如水,带着粼粼的波动,他没急着去叫人家,倚在窗下眯着眼睛瞧了瞧。透过这点水色他看见黄少天穿着白天那一身,倒显得斯斯文文的,只是他大约是嫌后襟太长太麻烦了,在蹿房顶的时候就把袍角卷上来,掖在了腰带里。 这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了,他倒是挺自得地伸长两条腿,抱起一坛酒来。 也许是叶修盯得久了些,黄少天一抬头,目光直逼叶修那个小院子:“谁!” 两个目光各自在空中一碰,好像两块碎冰在水里一撞,撞得叶修心里叮一声响,轻轻的。啊,被发现了。叶修举起两手,声气懒懒的,“少侠饶命。” 黄少天遂从屋脊上轻轻快快地跳下来。他衣裳里兜着一股风,后襟像帆那样鼓起来,上面的刻丝花纹在空中一划,荡开水波纹似那样黯淡的反光。等他真正蹲在叶修窗框上,他借着这个向前冲的力就刺出一剑去,叶修不为所动,一只手闪电似地劈他手腕。黄少天左手抱着酒,拿酒坛子挡去,叶修两手一分一错,正好捏住那“剑”刃一一他定睛一看,不禁失笑道:“想不到贵门派竟入不敷出成这样,把剑圣大人的冰雨拿去当了吗?” 黄少天手里拿着段竹子,大约是随手削下来的,上面还四楞八叉地带着几根挂竹叶的小分枝。他把这竹棍随手一抛,跃进屋里来,笑道:“老叶,本少是不是长进了?” 他身上沾着股酒味,不甜,清醒而冷冽,好像从三千水月寒潭里落地而生的,叶修被熏得一阵愣神,就随口答:“嗯。” 黄少天本来已经要坐下了,闻言狐疑地转过身瞟了一眼他,眼角尖尖的,“咦,你怎么嘴变软了,这不是你正常的套路啊老叶。” 叶修:“......跟哥比,还是差距很大。黄少要不要到嘉世来?每天晨昏定省打架,包吃不包住,还附带高手指点的,考虑下?” 黄少天被噎得“......”了一下,转而忿忿地瞪他,心想,居然还真指望他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来着。 叶修从屋里找了酒盏来,黄少天独自喝了几回,习武的人视力都好,案上没有点灯,月色清晰地移步入户,看得人心里像结了霜。叶修托着下颏看他仰头饮一大白,问道:“黄少上任半年多了,感觉如何呀?” “还行。”这就是典型的敷衍了事的回答了,黄少天犹豫了一下,终于补充道,“挺麻烦的。” 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哽了哽,把那些话在嘴边嚼了又嚼,转了又转,发现着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一一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又有什么能抱怨的呢? 黄少天这个人,他适合去当游侠,不适合来干这种精打细算的活,他惯常动不动就跑,反正他不怕穷,又四处相识甚多,可现在屁股后面却拴了一嘟噜人和一嘟噜事,着实是很拘得慌。江湖险恶,这话不假,蓝雨新老一代交接,周遭大小门派多有暗暗不服,他跟着他喻掌门端着架子,赴了不知有多少回鸿门宴,有肯虚以委蛇的,有直接撕破脸皮动刀兵的,鲜少能让他吃顿踏实饭;那锦绣衣裳上反反复复地染血,要变成铁锈红的了。 是很麻烦,很辛苦,可是他已经兜了这么多事,又有什么办法呢? 魏琛走的时候以那么坦然放心的姿态把蓝雨交给他和喻文州,他又怎么能一笑丢下呢? ......大概人这一生,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不可以和不得已的。 叶修自己自然懂得,他知道这样的事如鱼饮水,冷暖自己知道,到了他人口里,安慰就要多多少少变成些什么别的,反而不如沉默来得妥帖。他垂着眼点了个头,等月光从桌脚移步到后衣襟,就问:“小话痨这回来,不吵吵着要切磋了?” 黄少天已经下去了几大盏,他喝酒上脸,这会儿脸颊红通通的,好一番人面桃花。他眼神还是清亮冷醒像刚开过刃的好刀剑,能映出一潭清水,睨过来飘了叶修一眼,道:“你才话痨。春天那会不是天天打架,想想也怪没趣的,本少现下累得慌,老叶你连酒都不陪一盏,和你坐会儿倒不成了?” “不敢不敢。”叶修挑起嘴角懒洋洋地一笑,往前凑了凑,就着盏里他喝剩下的一个杯底儿一饮而尽了,算是浮一大白,“足下若肯光顾寒舍,在下定当扫花相迎。” 一一论何为一语成谶。 叶修时常想,他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黄少天的呢? 好像是在嘉世哪一天,起来日上三杆,山谷里那些花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轻轻红红,半睡半醒的,显得十分讨人喜欢。 他散着衣带傍着门,打了个呵欠,就突然地、并且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黄少天,好像是安排好的那样,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一一好像那个人就在他脑子里,只等着这么一个好天气、这么一山的花,好把他唤起来似的。 他看见黄少天晃晃悠悠地蹲在树上冲他笑,阳光穿过锦重重的花朵,恰好栖在他眼梢,好像一只鸟栖在枝子上那么妥帖。那树叉随着他的动作摇了一摇,他就一只手搭在眉上,冲他笑道:“老叶。” 叶修结结实实地恍惚了一下子,定睛看时,那花树上却什么也没有,风轻快地吹过去,荡悠悠地拂下了几瓣落花。 为什么会想起来呢? 那大概是因为喜欢了。 可是为什么要喜欢呢? 这叶修不知道,他这么聪明通透,坐在树叉子上想了半日也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在那一刻,他恰巧地,只知道、并且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喜欢黄少天,并且是打心里高兴的那种喜欢,这种喜欢让他浑身都暖暖和和的,好像凉雨秋夜喝了口烫得温热的酒那么熨帖并且释然,他心想,啊,原来是喜欢的。 一一喜欢这种事,不都是来得风风火火、不明不白的么? 就好像花树就是在这一天次第开了,星火在这一天过境,都是美丽而糊涂的一笔账,人又何必非得知道原因呢? 想来文君当垆卖酒、红拂夜奔李靖、张生叹隔花人远天涯近,都说是看他年少俊朗,可是天下俊俏的少年郎多去了,又怎么偏偏跟了他呢一一说穿了,也不过是一朵无根无凭、随地脱生出来的喜欢而已。 板壁缝里钻了小寒风,冷刀子似的,边上有人要挑白衣姑娘的幕篱,战火殃及池鱼,一根透骨针斜刺里飞来。叶修懒懒地一偏头,那冷铁的兵刃削下他一撮发梢去,咄一声响,楔进他脸旁的墙,他才后知后觉似地眨了一下眼,慢吞吞地裹了裹身上的旧袍子,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大约是这一点动静已经足以让高手注意到了,他抬头的时候,正巧遇到黄少天的目光从这边逡巡过去,带着一点探究的意思。叶修有易容,自然坦荡荡地和他的眼神擦过去,他内心有八分真诚地希望黄少天别认出来,剩下两分挑事儿似地希望他认出来。红尘里打滚的,心思多有相似之处,叶神也不能免俗,大约是他这面具丑得实在天怒人怨,被黄少天横横竖竖扫了好几眼,叶修顶着他这目光淡定地放下碗,脉搏要跳快起来。 他心想,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弓着背,管掌柜的另要了一床被子,武功好的人内功深厚,多半不用这劳什子东西,只是叶修现下内力才只有先前一半,夜里会觉得冷。掌柜的忙忙地答应了,又找小伙计给他拿被子去,叶修说,劳烦掌柜了。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着实没什么诚意。 客栈房间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几案上积着一层细细的黄土,窗户糊得不牢,嘶嘶地往里面漏冷气。他抱着那床被子,傍在门口站了一会,定了定神,才放下他的包袱,拿着烟杆猛抽了一口。 他心想,能见到黄少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谁还能奢求点什么别的呢? 想到这一茬,他在门框上敲了敲烟灰,嘴角要笑不笑地勾了一下,转身去点灯儿;那灯油里冻住了一层土,他不大讲究地掏出火折子点亮了,灯火黄幽幽的,只够照亮人眼前方寸之地。 易安居士都说“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可是叶修空有一笔好字,没那个诗词歌赋的雅意,况且要是真一遇上这样的情况都感到无比凄凉,他早就冻死了。他无所谓地抽了口烟,桌子上积着灰,他不怎么走心地抚了抚,两肘撑在桌沿上,成两个圆圆的印子。那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出两个来栖在墙上,两厢摇摇地靠近,显得孤孤单单的。 叶修和嘉世那档子事儿,我本不想提的,说起来未免有拿他人血泪卖笑的嫌疑。不讲呢,又恐诸位看官扼腕叹息、不给打赏,我就删繁就简,诸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也望叶神多有晦涵。 那还是个春天,叶修和嘉世分道扬镳,嘉世贩私盐,与朝廷有纷纷乱乱的关系,他早知道嘉世容不下他,只是不好摆在明面上罢了一一时至今日才算忍不住了。 叶修说,我离开。 陶轩说,成,那你得付银子,报了个数,叶修一哂,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没有。 陶轩说那你就把却邪留下,再给我留一颗丹药吧。毕竟斗神走了,嘉世也得有个扛鼎的。 那是得用人毕生内力来炼的一种南疆药,算是邪门歪道,吃了功力大进。叶修没戳穿他,不置可否地抽了口烟,说:“你也不怕他们心里留病根子,将来走岔了真气,走火入魔。” 陶轩说你管我呢。叶修说,成。 叶修当时要打,肯定能打得过,再不济跑总能跑吧,什么刀山火海,斗神吗,总能闲庭信步地拎着却邪回来。可是他不会的,都知道他不会,他吊儿郎当的血肉里,泡了一把潇潇而立的君子骨。【1】 叶修当了这么多年的嘉世挂名一把手,他纵使不怎么管事,好歹心思堪比喻文州的,自然清楚嘉世那一票人是什么德性:陶轩纵使逼得狠,他也不会下杀手,可是刘皓陈夜辉之流就不一样。他们借着这个机会能干出什么事,用脚趾头掰掰也能知道。临了前一天晚上苏沐橙跑到他房里,叶修打着呵欠来给她开门,屋里点了伶伶一盏灯,灯底下散着些墨痕未干的字纸。他显得不怎么着急的样子,神色懒懒散散的,倒是人姑娘先着急了,也顾不得风度,忙忙地灌了口茶就说:“叶哥,你要怎么办?你是不是有办法?” 叶修被她问得一笑,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整理那些字纸。他含含糊糊地说:“哪儿啊,哥哪能总有办法。” “那怎么办?”苏沐橙抬头去看他,这姑娘平常大大方方的,这时候反倒像小时候那样,好像要哭出来了,“你可不能死。你肯定有办法。”她定了定神,毕竟是苏沐橙,很快就有了主意,“我去帮你,你总不能一个人去。” 叶修失笑,说这哪成啊。苏沐橙已经拿定主意,站起来就要回去准备东西,叶修知道这姑娘倔得很,无奈,说:“有办法,不会死的。我回头托人捎信儿。苏小姐你现在被陶轩看得这么严,半夜明晃晃地拿了家伙往哥这儿来,是要闹个重伤还是怎么样啊?你哥知道了,不得整天托梦给哥不成?” 苏沐橙想了想,问他:“几分?” “七分。”叶修笑了笑,“保底一一这还不行啊大小姐?” 苏沐橙知道他说话一向在正事上有准儿,这才稍稍放了点心。她不送那些劳什子手绢缨络,塞给叶修一只铁腕扣,交待好了是袖中丝和软骨散,正欲出门去,叶修把她送到门边,叫住她:“等会。” 他靠着门框,头发有点乱,鬓角垂下来几绺发梢。这时候一半月色,屋里的烛火幽幽的,他的眼梢在眉骨的阴影下,眼神看出来就像是水汽遇着冷光,结成了霜铺在眼角,凉凉的。他递给苏沐橙一封信,说:“帮哥转交给蓝雨的二当家。” 那信封口处用蜡油封了几滴,苏沐橙不明就里,接了信去了,晚上凉气很重,叶修披着件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 他没说的是,死的几率有七分。 叶修这个人,他武功上的道是简,不讲求花哨;他做人也简单得很,直来直去得很: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他就要做。人这辈子最好是不后悔的。 嘉世这件事,他觉得应该做,所以他就做了。 谁不想活着呢? 可是他能做到的就是尽力活,至于生死,那就要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数了数自己活过的这把岁数,觉得除了放心不下一个苏沐橙,着实没什么可遗憾的一一只是可惜,没能多看那谁几眼。 想来喜欢过就够了。 人说江湖快意,人也说江湖险恶,可是险恶的时候总比快意多。黄少天却好像把两者通通活成了快意,他一闭眼就能看见他大笑着纵马而过,姿态潇湘坦荡。他骑最快的马,杀他不喜欢的人,使最利的刀剑,看最美的姑娘一一好像生死、盈亏、得失,都是裤裆底下的石头,他可以醉卧在上面饮酒,也可以醒了酒拍拍屁股就离它而去。 这谁也学不来,叶修做不到,很羡慕。 叶修不可避免地想,假如他死了,黄少天是否会哪怕难过那么一下子呢,后来他一哂,笑起来,想必是不会的,黄少天那样的人,没有谁能真正绊住他。他应该倒三杯酒往地上一浇,醉一场,就算是遥遥地祭完了一一也就叶神清奇得别具一格,肯在前一天晚上这么自个儿咒自个儿的。他进去收拾了那些摊一桌子的纸,叶神字好,他连了一晚上才勉勉强强挑出一幅差强人意的给小话痨去,剩下的就着烛火烧了。 他不惯弄这些东西,坐在桌子边上给黑烟呛到,咳嗽了几声,那些字迹在火苗的摇动中溶化在那一点黄晕的光里,横横竖竖,全是一句话一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那是他们在茶馆里坐时,唱小曲儿的姑娘唱的歌,那胡琴咿咿呀呀幽微宛转,姑娘唱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只是估计不能扫花相迎了。 也许托这一句的福,于是最终还是没有死,叶修料得很准,他功力耗尽了出山口的时候恰好遇上派来杀他的人,他拿着把还没完成的千机伞,还靠的早年间南疆那边张佳乐送的一套大还针,勉勉强强刮来三分没化干净的功夫。当然最后还是两败俱伤,叶修被打下悬崖,挨了两三刀,断了根骨,借着一棵探出来的老树缓了缓,才没有摔死在草甸子上一一他昏昏沉沉地想,还能回来的话,他要给这树弄个镀金的匾。 他都没有起来的力气,在山谷里干躺了三天,内力逸散、里外都有伤,绝代高手的灵魂住在这么一个壳子里。仰头看,除了石头就只剩下天,天是淡青色,青得并不正,淹润地发灰,他迷迷糊糊心想,这就是所谓祸害遗千年吗? ......大约是人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老天掐指一算,他已经尝过六个半,该苦尽甘来了,就又把他放了回去。 大还针大还针,借来的毕竟要还,还的代价就是半年动不了内力,好在叶神平常都不露脸,不然早就被提着头换赏金去了。江湖上传闻斗神死了活着成了仙,正主儿半年功力全无,穷得叮当响,他也不着急,就负箧曳屣地晃荡了半年。 他走得一贫如洗,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顺着江水自北向南,一路上当过茶馆里说书的、酒店里跑堂的、绸缎铺子里管账的,扫过庙,打过尖,还仗着字好,在近年关的时候靠卖字写书信,在苏州城里住了半个多月。苏州冬日多阴雨,晚上叶修睡觉醒来,搁在被子外头的手腕一片冰凉,窗纸破了,唰唰地往里潲雨。隔天早上宣纸受了潮,他穷得连贼都要嫌弃,待要扔舍不得,遂挂起来晾,各家的炊烟和蒸糕的水汽腾腾地散在烟雨里,他靠着门框子四下里一看,几乎就要这么任平生了。 路过扬州,他因为地价贵的缘故,没有多停,拉低了斗笠匆匆而过。即将出城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桂花藕粉糕,遂进一家小糕饼铺子尝了尝,那个糕估计是放了好多天,又干又涩,噎得他翻了五六个白眼儿。 那么多走过的街、踏过的黄土、曾经看过的花,如今另眼看来,竟显得陌生极了一一就好像大梦初醒,恍惚间好像事隔经年似的。 一一恍然是驹中隙,石中火,梦中身。 然后他遇见了陈果,唐柔,包子,乔一帆,这些人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出现在他生命里,他栖在兴欣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下,重新开始攀武道这座高峰。 毕竟又是一年春和景明时了。 大约是破而后立,叶修再从头来过地练功,算事半功倍,即使内力枯竭了,打通的经脉还在那儿。他和张佳乐路上偶遇,过了过招儿,凭着一把尚未完成的兵器,愣是没有落下风,张佳乐奇道:“哟老叶,你的道和之前不一样了?” 叶修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说,是。 他之前是一叶之秋的时候,武道很简单,拿着却邪直来直去,不讲花哨,只叫人分分钟跪下唱征服。 现在他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走过一番生死、世事几度变迁、绝处逢生、人非物是,千机伞千变万化,人的招式也千变万化,变化里有一股不变的道立在那儿,张佳乐毕竟是多年浸淫武道的人,很快就瞧出了端倪。 “世情如沧海,而凡人随波于一叶。 “这‘无常’一道,就是开阔而悲怆的。”【2】 四年春,有号君莫笑者持千机,投兴欣门下。 江湖何等风云变幻,每一日那么多事情在发生,这件事不过是一朵极小极小的浪花,转瞬就湮没在了灰角庞杂的情报中。 叶修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干坐着有点冷,遂钻入被窝。这种厚被子还没被焐暖和的时候,又厚重又冰凉,他掖了掖被角,觉得冷一一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这毛病。这时候有人叩门,很轻,叶修自然听到了,但他懒得起来答应,就假装没听见,还用被子捂住头。 那人叩了两三次,估计是发现他不开门,就不敲了。只听咣一声,叶修的门给踹开了。 叶修:“......” 据他所知,普天之下,就一个人干得出这事来。 门板轰然倒下,门口的那人还保持着飞踢的姿势,他收回腿,走进来,说:“叶秋,是不是你。” 这口气听着不太妙,叶修见势不好,估计是自个儿被看出来了,倒也就淡定了。他堆了几个枕头,坐起来,懒洋洋地笑道:“黄少半夜踹人家门,有胆量,倒也不怕踹错了一一能先把那个门挡上吗,挺冷的。” 黄少天回手把门板戳进门框子。刚吹了灯,屋里很暗,人双双看不清对方的脸,影子重重叠叠的。他走到叶修床前,立住了,忽地出手向人脉门,叶修没有躲,就这么任他拿住了手腕。 只听他说:“左脉虚浮,右脉下沉,内功减了小一半。叶秋,你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都练狗身上去了?” “没什么,命大,没死。”叶修懒洋洋一答,黄少天常年练剑,指尖有一点茧子,点得他脉搏上都跳快了几分,“另外哥叫叶修,不是叶秋。” “好,没死。”那人没理会名字这档事,他嚓地点了一支火折子,从怀里掏出封纸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到底给我说说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那火折子忽明忽灭的,一团腾挪跳跃的橘黄色的火光,照得他眉目像刚开了刃的刀剑,清亮冷利有杀气,眼尾锐利。 他把那张纸抖搂开,指着那句话,一字一句地问他:“你给我留这么一张烂纸,然后自己死了一年一一你什么意思啊?” 叶修沉默了一下,无声地笑起来一一果然。 这才是黄少天。 他垂着眼笑了笑,说:“这不是怕你恶心吗,毕竟当初怕自己后悔。既然哥还活着,”他顿了顿,“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哥躲着点就成了。” 黄少天攥紧了那张旧纸。 火光一跳一跳的,已隔经年的那些事因为横跨生死和时间,几乎要褪了桃花色,现下它又被从故纸堆里刨出来,撂到灯底下,只等一句清楚明白的回答。 可是,黄少天想,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他甫一收到这个就懵了,反反复复心神不定地琢磨了两天,想找出一点自己想多了的迹象,可惜没有,他和叶修坐那茶馆里听曲子的记忆硬邦邦地杵在那儿,生怕他忘了。 照理说,人收到来自自个儿兄弟的表白,理所应当膈应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一一可是这个表白的时间巧,他收到这张纸的第三天,叶修坠崖的消息就不胫而走,顺着南风悠悠荡荡,一直飘到了蓝雨。 微妙的时间差能让人把两件也许完全不相干的事强行想象出一些联系。黄少天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细思恐极了,叶修殉情这是能让他赌一把冰雨不可能的,那还能是什么?黄少天悟性如斯好,推己及人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叶修自知要死了,不想留遗憾,临了干这么一件事,算是可以瞑目的本钱一一反正他干干净净地走,黄少天有什么反应,也轮不着他来看了。 一代斗神,能喜欢上谁,那是多希罕的事情?他又藏得那么巧,没让正主之一看出一点端倪来,是花了多少心思呢? 他就稍微有点心软了。 黄少天想,叶修一定是要故意和那些好东西一起出现,不然他看花、喝酒、看月亮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捎带着想起一个叶修来一一他坐在叶修住过的小院子里,总觉得还有个人趴在那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太阳,那人着实懒怠,衣裳和襟带里都夹着桃花,风一吹,悠悠地飘起来。 往往是人不在了,才念起他的好,大约因为这页书就这么完结再不会有了,于是就难过起来。 阴阳一隔,恩怨都被滔滔忘川水洗练过,坏处也连着荤腥一同冲干净,都没给他留一点膈应,就只得够着个水月镜花的念想而已。 可是偏偏这个念想最要命,他终究是不安心,每一个和黄少交情不浅的人有难了都有幸分得这么一份不安心,只没有这么大。坠崖,坠崖,也许他没死呢?嘉世的事情他猜不准十分总猜得准八分,万一他凭着这剩下一点点瓶子底的功夫赢了呢?斗神带来了太多的不可能为可能,那么这一回,是不是又一个新的可能呢? 人们这样期待惯了,殊不知斗神既然能一脚踩进软红尘,自然也只是肉体凡胎而已。 一年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他渐渐就要认输、就要承认叶修真的死了,只是他自己和自己较劲,始终不肯掐灭这点希冀。久到他养成了到哪个大的情报点都问问叶秋的消息,成了习惯,那张纸被各处的夜露和晨雾打湿又晾干,到他每一次恍然醒了酒、残梦未散的时候,甚至觉得,要是真的和叶修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可是叶修还活着。 黄少天又茫然又愤怒地想,那么他算什么呢?一年他都不知道叶修还活着,那么那些心思、等待和酒都算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他,还要躲着呢?给他点时间想想,也许就真的成了也未可知。 他在这么一个偏僻的边陲地方看出叶修,很简单,他没有在手上易容一一叶修那双手辨识度实在太高了,他乍一看,心脏就开始狂跳,里面那些挣扎着不肯灭掉的火星子轰地死灰复燃,像冬天的炭一样,一点点地从心里亮起来。可是那人看见他,反倒要躲着,这么一次偶遇如果不是拜黄少眼尖,就算是擦肩而过了。 他很生气,于是到这里来找他质问他,可是那股愤怒在看到他的时候被扎了个口子,噗地散了一半,剩下的委屈和失而复得冒出来,直弄得他无所适从起来。 “我这是要干什么?”黄少天心想,“怪没劲的。” 他提了剑转身就走,叶修在他身后说,等会儿。他转过头来,心里不自在的缘故,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没个好声气,冷冰冰的:“干什么!” 那火折子自始至终没被拿来点灯,忽忽地烧着,烧到末尾即将燃尽了,照得人眉目都缱绻柔和下来。叶修叹了口气,道:“挺不容易碰上一回的,你就不能让哥多看两眼吗?” 黄少天闻言,僵硬地杵在那,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整个人僵直成了一条人棍。 叶修就笑起来,给他拖了一把凳子,说:“谢谢。” 黄少天被他的无耻震惊,噎了两秒,还是顺坡儿下了。他在凳子上蹲下,梗着脖子,一手支着下颏去看火折子在那儿烧。 火折子见了底,发呆的人才如梦初醒,遂赶紧就着这火把灯点起来。他有点不敢拿正眼看叶修,就着光有意无意地瞄过去,正巧视线两两相对,斗神和剑圣的宠辱不惊都险些折干净了。终究是叶修沉得住气,率先开口,说:“一年不见,蓝雨安否?” 他岔开了风月事,端出谈正经的架式,黄少天这种话应付惯了,松了口气。灯底下,丑人是丑得更撕心裂肺,看美人却别有风情,黄少一张脸上光影错落有致,一抬眼,眼珠子里两点光追魂夺魄。“很好,劳您挂念了,”他意识到自己口气生硬,顿了顿,道,“山后的桃花开得很好,你院里住了新的弟子,你呢?” “哥也很好。”叶修懒洋洋地一挑嘴角,去看他,“当初黄少一脚踩塌的房梁哥去看了,七月,那户人家搬走,屋瓦上长了尺长的杂草。” 话一出口他们齐齐愣了愣,一时间竟被这一年半来的、巨大而幽微的物是人非冲刷得口不能言,好像时间行云流水一般地滔滔过去了,人被拖着向前走,一睁眼,满目疮痍。 “哥问你个事,”叶修向后靠了靠,抬起眼睛来,“之前是因为横竖眼不见,没有问。小话痨,你说一个不字儿,我就再不来打搅你,也算是结了哥自己一个念想。” “靠,”黄少天瞪着他,“老叶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磨叽一人?跟个小媳妇似的,要说啥赶紧的一一” “我喜欢你,想跟你相互祸害一辈子,”他口气柔和又笃定,几乎有了某种孤注一掷和九死不悔,像在石头上镌刻下改不了的字那样说,“你跟不跟?” 塞北风有戾气,带着尘沙抛在窗户上,声音单调。而屋里显得安静极了。他带着这样的眼神去注目黄少天,灯火一摇一摇的,人心里也一跳一跳的,七上八下。 黄少天竟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回答,所有的声音奔涌着从他的左耳进入,右耳涌出,繁杂而庞大。那些血液在脑袋里轰鸣作响,好像煮沸了的鸳鸯锅那么烫,滚着一径黄喉牛肉,混乱得四处飞溅。加热源在叶修的眼睛里。 黄少天顿了顿。 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什么呢? 剑圣潇洒风流,从前有很多的姑娘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了类似的意思,可是......可是那和叶修毕竟是不一样的。 在半夜的话,人的情感总是要充沛一点,他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你都敢去死了,你还敢来问我?” 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变得顺畅多了。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火终于轰轰烈烈地烧起来,从肺腑烧到脑仁儿,直烧得人理智和风度都断了线,“靠,本少早就想问了,叶秋......修你到底是干的什么操蛋事啊!有你这样管杀不管埋的吗,表白完了都不看看人家反应,转头就去作!你他妈一个人去逞什么英雄,留下苏妹子在嘉世半年,有意思吗你!操你大爷的你还敢笑,你觉得好玩啊?再笑!本少削了你的嘴一一” 叶修忍不住笑得更大了一点。 “靠,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他喘了口气,冰雨和鞘相互摩擦,呛一声,剑身清亮地映着两个人的脸,“本少告诉你,想都别想!” 他又气势汹汹又迷惑,又愤怒又委屈。 叶修看出来了,黄少天这么吼他,他说叶修去你妈的,意思是叶修你能不能不死,他说苏妹子怎么办,意思是我怎么办,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少天,对不起。” 黄少天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以为对不起就够了吗一一” “半辈子,”叶修懒洋洋地笑道,“还不够?就看少侠肯不肯笑纳了。” ......好吧,黄少天想,那是很够了。 他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一下,把冰雨收回鞘里,勉为其难地说:“......那本少只好将就一下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映在叶修瞳孔里的小火苗跳了跳,随即开出漫天卷地的桃花来。 谁说君莫笑的出处一定是“醉卧沙场君莫笑”? 明明也可以是这样的一一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 番外一:鱼雁音尘走http://yilvke.lofter.com/post/1d73cf6c_ef8757a 【1】出自P大《杀破狼》,【2】出自P大《有匪》。谢谢提醒我的姑娘。

七宗罪:贪婪【Greed】

啊,七宗罪系列完结了......高糖,给对方买戒指的梗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一一《圣经》 叶修最近有点难过。 字面意思。这话我掂量了半天,这词跟主语实在不搭,但它就是单纯的“难以度过”的意思,叶神究竟是谁,有这种情绪简直堪比铁树开花,简直让人听一耳朵就觉得作者绝逼OOC了一一天地良心,这实在不是我的错,实属黄少已经两个月没和他见过面,他内心有点憋得慌。 他心想,自个儿是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要找个和他同行的吧,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个工作是如何颠沛流离,有了牵念就很难熬一一哪怕找个空姐呢,问题就是他又不中意空姐那一型的。总之,这就是让人无奈又只能笑一笑的事,什么叫命,就是喜欢他又没什么办法。 他刚和黄少千里迢迢地通了一通电话,心情变好了一点儿,电话里黄少声音懒洋洋的,待久了,染上了叶修的腔调,说他后天过来。黄少天平时鲜少能和他打电话,毕竟俩成年人,哪儿有那么黏糊(在一块儿的时候是挺黏糊,劳燕儿分飞了要另算),现在人自己打过来,又宣布这么一好消息,叶修当然要心情好。他挂掉电话,仰着头在椅子背上靠了一会,心想,不行,他人不在哥边儿上,心思总得在,得送他个东西,让他一瞧见就想起来哥。 那送什么,叶修一宅男,想象力有限,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当然是戒指,黄少天身上的文艺细胞比他多不了几个,送那些别的他要束之高阁。 可是戒指这个原本清清白白的东西,偏偏被千百年来的人类赋予各种意义,现下往手指头上套个戒指简直重逾千钧,活像套了个人生大礼包,什么责任呀爱情呀,都一股脑往里面塞。叶修扛了多少年的把子,这点东西他不会在意,但也足以让他好好回忆最近有什么黄道吉日,好让他送戒指。他想了半晌,只想到一个劳动节,遂拍板决定:谁管他什么节不节,哥哪天送出去,哪天就是节。 ......能放出这种话来的,除了叶神,估计也是没谁了。 黄少天撂下电话,他心里想着早点去见他老叶,毛羽鳞鬣间都泛起喜气,这点喜气就进而转化成了想要送他点儿什么。 他来回想了半天,毕竟是好歹爱喝咖啡的人,想象力比叶修强多了,他在脑内列出多肉植物、打火机(这个被飞快地划了)、匕首、军刺、泡面套餐等一堆选项,黄少一个多么果决的人,偏偏在这儿拖泥带水地犹豫了。他正摊在电脑后面,脑汁子都要绞干了,后面喻文州托着盘茶悠悠路过,黄少天大喜,顺手抓来蓝雨头一号大脑继续压榨。“呃,队长,你别多想,我就问你,送小情人的话你会送啥?” 喻文州眨眨眼,心想抱歉了少天,想不想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我都想习惯了,哪儿能说不想就不想。喻队一颗七窍玲珑心,一转就明白了,于是他努力假装自己没有想的样子,“巧克力?花?” 啊,天哪,黄少天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送巧克力,这怎么能行,一定会遭到叶修那家伙惨无人道的嘲笑的。(“哟想不到,我们少天大大还是个纯情小男生”)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拒绝,“那个,是不是太套路了一点......” “套路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经典。”喻文州微笑道。 “......”黄少天坚决,“不行队长,换一个!” “啊,”喻文州说,“那就戒指吧。” 戒指这个东西,合适是挺合适,但似乎有那么一丢丢无伤大雅的歧义一一黄少天活多少年了,没给人送过戒指,一时竟有点尴尬。喻文州自然看出来了。“戒指也没必要戴左手无名指嘛,可以戴右手啊。” 卧槽,这个好,不愧他队长!黄少天两眼都亮了一亮,问,“右手无名指代表什么啊?” “那个啊,”喻文州微微一笑,“热恋中。” 剑圣大大多少年腥风血雨地来去,性格坚硬,这时候也有了点微妙的羞耻感,就好像一一好像地下恋情一一殊不知这种东西越羞耻,越刺激,他想了半天,心跳都快了一两拍。最终他决定,就是它了。 喻文州看了看他,仙气茫茫一笑,拿起他的茶盘,施施然而去。 叶修这种人是要说走就走的,不止旅行,连离家出走他都敢这么干,遑论买个戒指。他不比黄少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发QQ给苏沐橙,说你知道买哪样的戒指比较好,苏沐橙估计是在刷剧,秒回:给少天大大的呀?还附带一可爱的颜表情。叶修看着一笑,抽出根烟来叼着,回她:对,这种东西哥不是很懂,网购有靠谱的吗? 苏沐橙一连发给他三十来个大笑的表情,隔着屏幕都听得到这漂亮姑娘的笑声,叶修耐耐心心地等她刷完,末了她说,叶修你真是太相信淘宝了,你也不怕买个假货。还是说你想便宜点买个纯银的送人家?她长年与电脑为伴,手速要破万,眨眼功夫就一连给他发了串图。叶修看也没看,抬手就回她:不,给小话痨买,买最好的。 苏沐橙坐在电脑前,十分真切地觉得很酸,是那种多少年没有尝过的、来自单身狗的酸味。她心想,这恋爱谈得真是不得了,竟然把一个精打细算的给谈大方了,想当年谁得过叶神这么一句话?遂酸酸地回:“卡地亚,四十克拉大钻戒,最好。” 叶修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这姑娘的妒忌,只是这妒忌像是过了吸油纸的天妇罗,不沾荤腥的。他笑了笑,回说:“给你买瓜子,两箱。” 黄少天完成一个任务,双手揣在兜儿里,溜哒着进边儿上的一家商场,他为这个商场舍近求远地跨了大半个G市。G市花开得很早,如今四月,已经要谢了,大团的艳丽的木棉花扑簌簌掉在地上,碗口大,声音像落雨。 他顺手在珠宝店门口拿了一份产品介绍,黄少长得好皮相,尖下颏埋了一点在领子里,露出白脖梗儿,很招人眼珠子,自然也要讨店员小姑娘的喜欢:“先生是要给女朋友买东西吗?”笑得很甜,睫毛长长的,看上去也不知真的还是粘的。 黄少天看她一眼,瞳清眸明,脑子飞快地转了一转,露出半旯好看的酒窝。“没,”他飞快地笑了一下,“替朋友来挑一个,他脸皮薄。” 小姑娘连声说哦哦哦,把他往男款柜台那边带,也不知叶修听此评论,要如何来调侃他。“先生要镶钻的吗,还是不镶钻的?” “呃,”他犹豫了一下,“镶吧。” 小姑娘去给他找索引,黄少天闲极无聊,随手翻翻拍得漂亮的产品册。他闲得很巧,目光寻摸到柜台最里边的一枚戒指,那一瞬间他就拍板决定了,心想,真是麻烦人姑娘了。 ......我必须吐槽一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俩挑戒指的眼光就活像是两口子,虽然也的确是没错。 那是枚非常简单的戒指,磨砂的白金色显得非常干净,中段向内凹进去一圈,正中央嵌了颗钻石,那钻石躲在阴影里面,显得更亮,他就莫名地想起了叶修的眼睛。 一一叶修的眼睛见过的事儿多了,凝着一层流动的内敛的黑,从来不是那么明亮的,可是他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么个雨夜叶修带他玩儿命,从十几楼飒飒往下跳,闪电蓝光完完整整地刷在他瞳孔里,那亮光锋利得就好像钻石的切面,能裂石穿云。 他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想,觉得好笑,明摆着贪图人家华美肉体,怎么不清不楚地又缠上了别的,不单单缠上别的,那所谓“别的”还越缠越紧,越缠越乱,最终把他和叶修绑一块儿了,解都解不开一一也许根本不想解,或者说,他也是缠线的始作俑者。他呆在那团东西里挺开心挺暖和地想,感情这东西欠不得,欠了就要还,一来二去就还不清楚了。他忘记了中国古代有个东西叫红线。 黄少惯常按自己直觉行事,这直觉不属人类,属动物范畴,叶修一方面嘲笑他像个小动物,一方面又确凿羡慕他像,心思简单潇洒。他凭着直觉,快准狠一指,“就这个了,麻烦您给我结个帐。” “镶。” 那边叶修答得干脆,人店主不禁侧目,心说这又是哪个大款儿,得攀好了。叶修趴在柜台上扫了一圈,他愣了一下,最终感叹道:“......所以你们这儿都没有那种,嗯,能戴着走在街上,不被误会成杀马特少年的。” 店主正在给他翻产品册,闻言半死不活地抬了抬眼皮,在神色倦怠地努力偷懒这方面,他似乎能和叶修一较高下,“那是您审美有点过时,而且现在买男戒的大多是富二代,闲得没事,弄弄行为艺术那种。您看这个竹节设计的款行不。” 叶修只过了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不适合黄少天,那双手他把玩已久,深知竹节那样的设计会在指肚凸出一截,他攥着冰雨,会不习惯。他摇摇手,毕竟如果黄少不能时时刻刻戴着它就没什么意思了,“您话不能这么说,谁没事儿戴对鹿角和鸡翅膀在手上......还有别的简单点的款吗?” 店主遂给他看一枚戒指,指环上面密密匝匝地刻了好些英文字,中央一颗小蓝宝,胜在嵌得并不刻意,不会成了人衬石头。店主说:“上面刻的是圣经,因为是展示戒所以可以给您定制,如果您愿意,可以换成钻。” 圣经?叶修难得愣了一下,然后就想要大笑,他们这样人手上人命累累,大约是不算好人也不受上帝庇护的,能活到今日未天打雷劈而亡,实属不易。他自个儿活得无所谓了,上刀山下火海都活该,可是黄少天?黄少天到底不一样,如果他还能向主厚脸皮地现抱佛脚求一求的话,黄少天这个人应当是要来世喜乐无忧的。 而他又何其自私贪婪,想要把黄少整个人都据为己有,肉体上的精神上的,见不了面儿也要弄一个小圆环,妄图千里迢迢地把人套牢了,这样九拐十八弯的心思只能自己想一想,不得拿出来给人看,看了也是徒增业障。他笑了笑,问说,“老板啊,上面的字能改刻吗?” “可以。”老板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大一样的表情,他挑着眉毛看了叶修一眼,补充道:“别太长,怪不好刻的。” “不长。”叶修笑了笑,“就刻,' Live,Love,Longevity '。” 一一活着,爱着,长命百岁。 “那么您要在内圈刻什么字?” “啊,......黄少天,全拼刻得下么?刻缩写是不是比较好?那就刻缩写好了。” “刻叶修。” 一一用我的名字牵住你,绊住你,人说吐出爱人的名字就像抛出一枝玫瑰花,你要淹没在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里,记着我,想着我,永世不得忘却。 黄少天无所事事地瘫在机场长凳上,等人,两条大长腿挂在行李箱上,他航班到得早了些,四月份的天气暖洋洋的,让人犯春困。他抄起手机打叶修电话,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难得像要告白的小高中生那么雀跃和迫不及待。对方懒洋洋地接起来,说:“喂?” “老叶老叶你快点儿,本少都到了啊好吗,哪有接机还让别人等的,你一一” “公主殿下稍安毋躁,”叶修在话筒里轻轻笑了一声,就好像羽毛拂过嘴唇那么轻快,黄少天听得愣是心跳多出来一拍,“我已经要进航站楼了。你穿什么衣服?” “灰衬衫,叶修滚你大爷你才公主殿下呢!” 叶修无声地笑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盒子,挂掉电话,推开了航站楼的玻璃门。 ———————————————— 完全跑题。 终于完结辣 以及傲慢那篇为什么热度好低【哭【反省 敏感词儿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啥

七宗罪:傲慢【Pride】

主黄少,抓狂,做贼一般更新 骄傲来,羞耻也来。 一一《圣经》 既然傲慢被列为七宗罪之一,那么大部分人都有这个毛病。唯一把他们区别开的是,有些人的傲慢没有根基,便忍不住想让人一把薅了它; 而有些人的傲慢底气很足,人薅不动,转成敬仰,这傲慢就有了另外一个亮闪闪的名字,叫骄傲。 像黄少天这样的当然要被叫作骄傲。他从小扬着下颏不肯低头,也不肯丢面子,为了不丢面子,自然而然地在死要面子中磨出了一身铜皮铁骨。魏琛又不是个纯良的主儿,比方说,魏琛说:“你们体能不行啊,都没人能在五分钟做三百俯卧撑。”黄少就自动上钩说:“谁说的!”魏琛一笑,道:“哦?”黄少天说“魏老大我下周就证明给你看”。魏琛得了他这句话,飘飘然走了,黄少天坐在那想:该死我说了什么,然后硬是半夜偷偷摸摸地爬起来,在宿舍地板上练了一周俯卧撑。 由此可见,黄少本质上是个脸皮儿很薄的人,这要换了叶修,此老狐狸很会赖帐,并且根本不会说自己能做那么多个......他甚至不会挑起这个话头,虽然他的确能做就是了。 黄少长到十七八的时候,名副其实地年轻气盛,那次魏琛怂恿他接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任务,正儿八经的抹杀任务。照现在黄少的水平来算,那顶多算是个四五流级别,但是他还是托大了一一见血和下杀手是两码事情,那个亡命徒又带着股子疯劲,黄少天错过了三次抹他脖子的机会,他利刃在手,却好不狼狈,最终还是尚非他喻队的喻文州从另一边喊:“动手,少天!” 杀人是很不一样的,纵然他解剖过无数尸体(不为如何救人,却为如何一击致命),纵然他的刀锋无数次游走在各种动物的肌理之间,真正杀人也是不一样的。刀锋划过皮肉的时候他能听见细胞和组织渐次像太熟的番茄那样破裂,细胞液被挤压,血管破裂之后先是一个停顿,然后血液才那样争先恐后奔涌而出一一那时候黄少手法生疏,血从大动脉像喷泉那样,噗地溅了他半身,乍一看简直分不清是谁被捅了。 那些血液粘糊糊地凝在他指甲缝里,像是衣服上永远洗不掉的污渍、开得要腐烂了的玫瑰花,他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里空白了半晌,然后对喻文州说:“......我想我有点恶心。” 喻文州小跑着过来,脸色同样不好,但堪堪能保持风度,他露出半个看上去是想要吐的表情,然后很好地控制住了,说:“没问题,我......我把这个,处理下。” 黄少天挑了个没有血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他的处理目标就躺在距他一米半的地方,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这是冰雨出鞘以来,刀下第一道亡魂。 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江湖上盛传的血衣杀手、幻影剑客、双刀罗刹,只是个被他好巧不巧地挑中了的人而已。 他近乎茫然地心想,就算他犯的罪够人杀他五次,可是......可是谁都是天生地长、爹生娘养的,就算这个人他应该下地狱,谁又赋予他权利来剥夺一个人生存的权利呢? 而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人类又凭什么想要靠这一具脆弱的碳水化合物构成的皮囊,想要左右这星球上那么多美丽的、古老的、智慧的生物?千帆过尽后,人类是凭借怎么样的勇气抑或无知说出“想要左右命运”这样的话呢? 他空洞地想,我在干什么?我想要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要让他去杀人?” 方世镜放下杯子,转头去问魏琛,“你又不是不知道少天那逞强性子,他才十几岁,这也实在残酷了点儿。” “我知道。”魏琛叹了口气,他揉了揉额头,下巴上胡茬乱冒,显得他整个人像个中年失意大叔,“老夫也不乐意啊,但是我觉得......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可能撑不了几年了,蓝雨得交给他们。” 黄少天是骄傲的。 这份骄傲让他拿起了很多这个年纪本不用去碰的责任和承担,去干很多这个年龄不用干的辛苦麻烦事情,比如说杀人,比如说撑住蓝雨的场子......比如说,在被人捣乱后,纠集一批(喊着压力山大的)兄弟,去踢人馆子。 那一段时间里黄少天总是看上去很累,魏琛离开,方世镜很少插手,喻文州要主内务的,黄少天当然就要四处奔波。他回忆着他看过的黑帮片、007和碟中谍,穿上长风衣,买来太阳镜,笨拙地想要让自己看上去更成熟一点一一而因为奔走的缘故,他的衣服上似乎总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风尘,那些需要用脑子去算计的事情让他看上去不大好,喻文州曾经委婉地建议说黄少可以给自己化个烟熏妆盖一盖的。 想起来黄少觉得挺逗,那些衣服一点儿也不舒服,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去穿的?也许只有人不自信的时候才会依赖于衣服这一类没有太大实际意义的外装,不然女人为什么踩着Prada就觉得腰也直了背也挺了。因为那意味着财富,成功,上档次,然而人的魅力就是那么些,只有怕自己不够好的珍珠,才会费劲巴拉地配一个漂亮盒子。 黄少风尘仆仆带着他那一帮人,呼风唤雨地踹开那处叫埋骨之地的大门,动作飞扬拔扈,好似街头小混混去打群架的。最后也的确演变成了打群架,没有杀人,全凭拳头,纵使他身手万般好,对方的人数还是他们一倍呢。他嘴角淤青了一块儿,但是打得很爽,人宣传游戏总说什么拳拳到肉的打击感,这才是字面意思上的拳拳到肉,他一脚踹掉人门板,扬着下巴高傲地说“你们一一算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心想,太他妈爽了,太他妈爽了。难怪要有人专门去练拳击,沙袋是什么垃圾,手感差远了好吗。 在旁人看来,这位蓝雨的新中流砥柱之一、已经小有名气的夜雨声烦揍人的时候,眉目锋利,脸上带着一点近乎傲慢的心不在焉,像刚淬过火从炉里拿出来的刀剑那样锐气逼人一一谁知道他走神走得这么接地气。 照剧本来的话,他应当拍一拍袖口并不存在的土然后冷漠自矜地一点下巴,事了拂衣去。黄少天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叶修就蹲在房梁上。 叶修,何许人也,那时候他才堪堪出二十岁的头,没到二十有五,纵再怎么聪明也是个年轻人一一年轻的特征在于,看到好玩的东西,是老想要跟上去看看。 黄少天并不知道他踹的是个嘉世辖下的窝子,叶修例行号脉,恰好就遛达到了这地方。“号脉”是行里话,类似巡查。他却没有管的意思,懒得,反正那窝子头儿不知道他来过; 再说,知道了,又怎样?堂堂斗神,有微词也得揣着,揣着别让他听见就行了。 他蹲在房梁上瞧,叶神眼睛何其毒辣,越瞧越觉得有意思。这蓝雨的小伙子骄傲,张扬,眼睛锃亮,骨子里就种着一把九死不悔,是个认定了就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他心想,多么熟悉啊。 这简直和他十七八踢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蓝雨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话多的、有点草率的年轻人已经慢慢被磋磨成了另一副模样,就好像一株笔挺的植物,沉默地长出坚硬的枝叶。他难得地走了神儿,他心想,小鬼,你可千万不要步哥的后尘。 杀手是职业而已,你应该强大到不要让它改变你的心,人的七情六欲都是卑鄙而美好的,丢掉了会很难过。别听那些鸡汤瞎扯,人心里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活得很不舒服。 当然,叶神还没无聊到对着一个毛头小子倾诉内心独白的地步,这些念头只是在他的心里稍稍转了一下,然后他轻快地跳下来,在小巷布满油渍和烧烤味的尽头转了半个弯,走远了。 他们都是骄傲的,然而他们也都有傲慢的时候,他们因为这一点傲慢在不合时宜的年纪背负了沉重的东西,比如责任。然而这是天生的东西,就好像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样,没得改,他们选择的这条路,走到这里,都不后悔,傲慢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脱下上衣的时候他们都清楚,对方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曾经是嚣艳的鲜血与荣光。 神说世人爱人便是自怜自爱。黄少天和叶修,他们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类似的影子,他们因为喜欢和爱,低下骄傲的头颅,为方便那个人来吻他。 “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我心里是欢喜的,并在尘埃里开出一朵花来。” 一一张爱玲

七宗罪:妒忌【Envy】

系列更新。依然高糖,且目测是新高。 “我所见日光下的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一一《圣经》 叶修他们这一行当职业性质特殊,算是非法行业里的头头,人小偷小摸的都不节假双休,遑论他们。一周下来其实十分累得慌,他们在H市某知私房小肆犒劳自个儿。初秋蟹肥,H市又临着水,螃蟹个个儿饱满硕大,用黄酒泡过的布盖三天吐干净腥气,脐子里塞进菊花来现蒸,黄少天挑了五只,眼下正对着一盘油亮的螺蛳打发时间。这东西得用牙签子慢慢挑,挑出来掐去尾巴,稍有不慎就断在了螺纹的壳里。他自己手算不上巧,肉都支离破碎,叶修拿了牙签盒来帮他弄,顺口问:“没点青菜呢吧?” 叶修手指尖儿苍白,托着只油亮乌黑的螺蛳,和螺蛳一样秀色可餐,黄少天正盯着看,猝不及防地被问起来,他皱着眉,抗议道:“不,老叶真的,再吃绿菜我都成羊了......” “哦是吗。”叶神何等人也,自然不为所动,招手叫来服务员,“加个白灼豌豆尖儿,油盐减半。” 这螺蛳连着壳子在锅里和盐油辣椒一并炒过,加了韭菜末去泥腥,鲜香逼人,黄少天吃得很高兴,奈何横插一杠子蔬菜。他抗议无效,为了不羊,只好干吞。 叶修专心给他剔螺蛳,初秋,风衣T恤标配,他捂得严严实实地穿了件衬衫,有点热,想把袖口挽一挽,遂起身去洗手。这一起身就巧了,他看着门口一愣,说:“老吴?” 遂叫人过来坐下,介绍说:“吴雪峰,老同事。”吴雪峰其人,瞧着是个中正温和的长相,早年间和叶修同给嘉世卖命,金盆洗手了,这回从海外来H市是想要办一点手续一一这事件着实有点儿狗血,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在高唱人生无处不相逢,黄少天和人握了握手,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两句。螃蟹这时候也上来了,黄少天不客气地拿了一只,拆得轻车熟路,吴雪峰看了眼叶修,意思是:这谁,老叶给我介绍下。叶修言简意赅,拿筷子尖儿一指,“黄少天,蓝雨的,我媳妇。” 黄少天闻言暴起,拿筷子杆抽他,被叶修挡下,餐桌上摆着吃的,终究不敢放开了打,于是只好两双筷子乒乒乓乓地过了几招。吴雪峰是老实人,加之几年没有回国,惊问道:“同性婚姻合法了?” 螃蟹蟹黄饱满丰厚,堪称要流油,鲜得不行,但是也不能多吃,五只螃蟹,分给吴雪峰两只,黄少两只,叶修不太在意这些,拿下剩下一只,给黄少剥蟹腿子。吃完了店家拿来菊叶水洗手,因为点单是两位的缘故,送两份甜点,黄少心安理得地拿下一碗热的酒圆子,叶修看了看,把杏仁豆腐推给吴雪峰。杏仁豆腐加了糯米粉,柔软弹牙,带着并不讨人嫌的清明的甜苦味,叶神吃得很中意,就拿着勺多舀了两次,吴雪峰看上去习惯了,把碗推出来一点儿。一来二去间,黄少天用勺戳碎一只圆子,笑容愈发动人了。 他倒不至于吃这位昔年革命同志的醋,毕竟黄少口味挑剔,并不是谁的醋都吃,更何况叶修昔年革命同志一大堆,吃也吃不过来。可是他也不会那么大方。人说悟以往之不谏,叶修的前床伴、前前床伴和所有之前跟他有交集的姑娘他都是可以不计较的,但那是因为他喜欢叶修这个人,并不是别的什么; 有个知名小说里的人物说“你还笑?我恨不得把之前所有看过你笑的女人的眼珠子掏出来”,黄少想,同好同好。 他是黄少天,关于占有欲和掌控欲这方面,他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弱,甚至还要因为他是个杀手的缘故更强。这些只是在别的东西面前让步了而已,并不代表它们消失不见,他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压制好它们不出来捣乱,避免造成一些分手之类的狗血后果。 “唉,”他在回家的路上冲叶修感叹说,“说真的当你男朋友可真麻烦老叶,不但得防女的,连男的也得防,我还不如正经找个大姑娘呢......” 叶修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嗯?” “......”黄少天秒怂,“我只是说,下次你从我盘子里夹就成。” 黄少天正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玩儿消消乐,他的手机就催命一样地响了起来。 是他喻队,他喻队先礼节性地问了问他有没有打扰到他们(黄少:哪儿有这个点还白日宣淫的),然后十分抱歉地说要黄少天尽快回来。 G市地处中国南部,盘踞了不少道上的势力,现在有几个来和他们蓝雨谈生意。黑吃黑向来是这边不成文的生存法则,黄少不镇个场,怕他们在蓝雨搞出什么夭蛾子来。 黄少天听完了一皱眉,他和叶修职业特殊,难得有空在一块儿,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劳燕分飞,他在H市好容易待了两天,身上仆仆风尘还没洗干净就又要沾上新的,心里自然不大痛快。不痛快归不痛快,他还是把箱子收拾起来,秋老虎依然在中午作威作福,天气热得很,叶修往冰箱里放刚冲好的藕粉,预备一会儿拿来吃。黄少天等不及了,打开冰箱门查看,见藕粉尚未成冻,怏怏收回手,他打量几罐子未开的笋干,突然动了心思,和叶修说:“老叶,这个我带回去给喻队尝尝啊。” 叶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什么?” “那个笋干儿挺好吃的吗,我拿回去给喻队尝尝,反正还有一罐呢......”黄少天已经轻车熟路地把它拿了下来,一手去翻零食,嘴里还叼着半旯冰糖苹果,他一回头,就看见叶修似笑非笑地靠着门框子,冲他眯了眯眼睛。 “在哥的地盘儿上,拿哥的东西,给那个喻心脏,嗯?” 说实话的话,叶修已经看不惯喻文州很久了。 人总是对同类有近乎本能一样的嗅觉,喻文州这个人,心思太重,太能算计,如果他扎根在H市地盘上,叶修一定会第一时间动手干掉他。 而他相信如果他到了G市,喻文州的做法应该是差不多的。 除去这些,还有个十分重要的因素,老实说,他嫉妒。 喻文州是陪伴黄少天时间最长的人,他见证了叶修无数次在心里想象过的、只恨不能扯着命运之神的领子想要补回来的时光一一那段他像未成熟的杏那样青涩、懵懂过的年少,他想要看到他没能看到的每一个关于黄少天的瞬间,了解他的每一点过去一一即使这可能和他的过去一样没什么意思,他也还是想要这么做。 而喻文州是真的见过的,这就非常令人心里膈应了。 人的在意统共也就那么一把,这个分分,那个分分,就没了。而叶修能挂念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让他对于那些人稍微小气一点.......又怎么样呢? 他眯着眼看黄少天,眼神儿危险,奈何黄少何等人也,只瞟了一眼就满不在乎地转回头去,他嘴里塞着半块儿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老叶你都是本少的了,还在意这些?” 叶修罕见地愣了愣,然后撑着门框,慢慢地笑起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这一周北京空气差得不行,有点难过。 5/7进度!不过说起来最难的两个都留到最后写了......

七宗罪:懒惰【Sloth】

同样高糖,一只美貌老叶,情人节快乐! “不要惊醒我的爱人,让他自己醒来。” 一一《圣经》 叶修这个人他很神奇,就算他平常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如王大眼,衣冠禽兽如喻文州,他骨子里也还是个宅男。懒惰是人类的天性,有人朝九晚五地掐死了它,有人尚且与之奋战不知今夕何夕,叶修......叶修他不但很有点道家清静无为的意思,他还利用他的聪明脑瓜助纣为虐,好让他懒得更加方便,更加顺理成章,最好还能把它发扬光大。 叶修同时也是个有感染力的人,这感染力不只体现在他的粉都能打破次元壁,黄少天和他待久了,感觉被他周围懒洋洋的气场熏陶,骨子里的懒劲一阵一阵地向外冒,生长茁壮得跟韭菜似的,割一茬没三天就能又长一茬。 他现在正窝在床上,没有太睡醒,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打在床单上,呈现出丹麦好黄油那样的色彩。这是个非常适合睡回笼觉的懒洋洋的初夏早晨。 叶修就躺在他左手边,距离不过半米,他的睡相非常好,几乎不怎么换姿势,两只手交握放在胸前,往个棺材里一放就正经能去当吸血鬼电影海报。黄少天现在处于那种神奇的灵魂半出窍状态,粘粘糊糊也不知道到底飘出肉体了没有,他拉了拉被角,想要再赖一会。 去他的晨练,去他的豆腐脑,黄少天在脑内熟练地撕碎了计划书。 叶修的侧脸正经能算是“好看”级别,如果好看还不够那就算是“妖孽”,他长了亚洲人里少见的优美的眉骨和寡情薄命的下颏,嘴角随便一勾就能带上桃花。如果这还都不够,那么他睫毛是亚洲人特有的,不很翘,但很长,像扇子也是桃花扇,能在脸上打出半月形阴影,美得血雨腥风,算上他的睫毛,应该够给这侧影打个高分。黄少天在他旁边窝了一会,他体温偏低,伸一只脚进叶修被窝,舒服暖和得就再没打算拿出来。 这当口叶修被他弄醒了,他“唔”了一声,半睁着眼,眼神因为困迷离荡漾,简直不要更无辜了; 他盯着黄少天看了两眼,吝啬地伸出一只爪子,把黄少天拉了过来,然后拍了拍他脑袋,“接着睡。” 他们就这么完美地一睡睡到了早上十点,黄少天再次醒的时候叶修正支着肘子瞧他,大妖孽现在睡醒了,粘糊糊地凑过来吻他,触感就像只毛狐狸湿哒哒地舔了他一口。狐狸这种生物和猫一样,有清明狡慧的眼神儿,它裹着一身好皮毛凑过来,人知道它居心叵测,却乐意纵容。黄少天躲开他,“......老叶我要吃豆花。” “不去。”叶修打了个呵欠,两手枕在脑袋后边,“昨儿就哥去的,今天到你了少天大大。” “我拒绝一一”黄少天翻个身,用手去挤他的脸,愣是把叶神的好面孔给挤出俩酒窝,“累得慌......老叶我不想去。” “好说。”叶修任由其蹂躏自己的脸,眼睛似笑非笑,“要不咱们切磋切磋,谁输谁去。” 啧,和叶修切磋一场,体力消耗都赶上长跑一千米了,还不如去买早饭去。叶修就这一点不好,他太过聪明,拿捏人心里想的事一拿一个准儿。黄少天努力恶狠狠地瞪他一会,奈何瞳清眸明,眼尾带着早晨睡醒的雾气,着实没什么威慑力,叶修在他大腿根儿揩了把油,顺手一拍:“去吧黄卡丘。” 黄少天:“卧槽你......黄卡丘你大爷!” 初夏的时候樱桃很应季,电视里播着一档十分无聊的相亲节目,草木初盛,脆生生的味道从窗户里溜进来,在整个儿客厅飘来荡去。 风温温柔柔地吹过,带着开到最繁华而即将凋谢的桐花的气味,这是个非常好的初夏午后。 叶修懒懒地瘫在沙发里,穿松松垮垮的睡裤,他努力伸长手,在不挪动他的尊臀的情况下去够一颗樱桃一一很显然,在他没有做拉伸的情况下,他手臂长度还差那么一点; 旁边伸出一只爪子,轻车熟路地把他目标顺走了,他也不生气,眯着眼:“少天大大以前就是这么抢人家姑娘的?” 黄少天搬张小凳子坐在茶几旁边,砸胡桃,胡桃小巧肉少,他不太会控制力度,眨眼工夫已经粉身碎骨了七八颗,小锤子底下全是亡魂。他在那一堆渣里尚不死心地翻拣了两下,试图挑出两颗完整点的仁儿,未果,有点烦躁地把锤子啪一撂,遂转过来和叶修抢樱桃,“凭啥要我来剥?老叶,明明以前都你弄的,你剥削我,麻烦死本少了。” 樱桃很甜,他又捞了两回,吃得嘴唇水润带颜色,也想让人一口咬下去。叶修看在眼里,又一眯眼,懒洋洋地拿起那小锤子,“以前就哥一个人住啊。” “......!”黄少天噎了一下,这句话没毛病,他也不能无理取闹,毕竟他住叶修这儿没什么负疚感,但的的确确是白吃白喝了半年。他噗地吐了核,有点忿忿地抱怨道,“可是这种事儿,就是很烦,本少天生神力,老是砸得太碎......” 叶修:“哟那敢情正好修身养性,平心静气,这活儿简直就是专属你没跑了。” 黄少天:“......” 这就是剥削,就是压迫,叶修这人也是神奇,只要别人对他有点歉疚之类的情绪,他总能在两秒之内使其化为水月镜花,烟消云散,连个影儿也不剩下。 叶修关上门落锁,他办了事回来,难得九点半到家。外面下了一点温温柔柔的小雨,夜色缄默地包裹住整个城市,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剥一只橘子时汁水溅射的声音。客厅里没有开大灯,黄少天凑在一盏落地灯前写些什么东西,他回过头时眼睛在黑暗里亮极了,一半儿暖黄灯光,“回来得这么早啊老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某种被雨水淋过的柔软的蕨类。 叶修走过去吻他,黄少天的嘴唇凉的,散发着一股柚子香气一一这也有可能是他新买的洗头水的味道。他顺手揉了揉黄少的头发,在这个并不急躁的亲吻结束后,他拍拍那个滴水的脑袋,“吹头发去,该感冒了。一一还有热水吗?” 回答是含含糊糊的有。光和影在墙上勾画出模糊的神秘的图案,两个人的影子相互勾连交缠,他就着这点柔软而安然的黑暗站了一会,充满暗示意味地摸了摸黄少的锁骨,“哥去洗个澡,马上就好。”他从晾衣架上摘下浴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剑圣大大躺床上等着吧。” 如此良夜,如此佳人,作为生理心理都很正常的男性,叶修抱着胳膊想,他们实在应该做点什么一一可惜佳人君估计是嫌他洗得太久了点,也没吹头发,就这么困了,眼下正趴在枕头上睡觉,枕套都被他的头发沾湿了一块儿。叶修用手轻轻推推他,“喂,你没吹头啊?” “唔......”黄少被扰清眠,眼神迷离地带了点恼意,不聚焦地看他一眼,“......困。” 叶修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拿来吹风机,模仿宠物店里给猫吹毛的姿势,对着黄少那“性感滴水”的脑袋就是一阵猛吹,毫不顾及黄少的发型问题,手法生疏,但也够使了,目测第二天,黄少大约是个头顶裙带菜的发型。 他把电吹风调到低档,耐心地反复吹了五六分钟,这白噪音柔和而单调,黄少天头上暖和得像是被妥贴地焐了条热毛巾,他迷迷糊糊地拉了拉被角,又睡了过去。 叶修盯着他看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几乎是温柔安静的,就像他们客厅里那盏小落地灯那样一一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在黄少天旁边躺下,偏过头去吻了吻他热乎乎的柚子味儿头发:有时候,他也是不那么懒的。 甜蜜的黑暗包围着他们,雨水细细密密地打在窗户上,能听见草木繁盛地生长的声音。 情人节快乐。我明天估计拿不到电脑了,所以提前发上来。 还有,我前天开的学,我该中考了,我努力填坑,至少把七宗罪填上,但是谁也说不准。

七宗罪:暴怒【Wrath】

高甜。主要是俩人吵架和好的故事。时间是还没见家长。 “爱一个人,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一一《圣经 · 马太福音书》 叶修这个人,他几乎从不着急,挂在脸上的总是那点慵懒而随意的神情,这就让他显得十分云淡风轻老谋深算。就好像即使大厦将倾、危在旦夕,即使他本人也和你并排躺在救护车里,只要他面部神经和声带尚且完好,能轻飘飘地说一句“小事,哥在”,就一定会否极泰来,最终扭转乾坤。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乃至于这种看似莫名其妙,实则有据可依的信任蔓延开来,最初苏沐橙,然后陈果,然后乔一帆、邱非、乃至其他组织的人一一叶修怎么会着急呢,叶修永远有办法,他可是堂堂斗神,是不会失败的。 然而他们都忘了,斗神的外装壳子,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而已。 黄少天愤而出走的两小时以后,干下这事的黄少本人站在H市街头,小冷风瑟瑟地从他身后卷过,带着几片叶子踢里踏拉地跳了一段小步舞。 就在刚刚,他掏出兜里所有的零钱进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大杯美式,捧着它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而当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它已经凉了的时候,他发现,他忘记加糖了。 没加糖的咖啡和中药渣子是一个味。甜食主义者黄少天舒展了一下被苦到的五官,隔着纸杯和防热套,咖啡缓慢地释放最后一点点温热。他和纸套上的图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心想,今天老子都摊上了什么操蛋事啊。 他和叶修吵架了。 说是吵架,但毕竟是两个男人,吵得堪称风度翩翩,不会出现扯头发伸指甲这种事儿。起因是黄少天回家,如进仙境,云雾缭绕得堪比某5A景区,他探头一看,好嘛,叶修烟灰缸里就是那主山峰,都冒尖了。 同志们,不要以为“为了对方而吵架”是多么甜蜜的事情啊,谁都有那么个痛恨家长唠叨的叛逆期,连骨肉之亲都能那样吵,别想血缘淡薄得也许就剩下炎帝黄帝老祖宗的俩人了一一相知容易,相守难。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心平气和互相怼了两句,最后叶修眉目露出一点倦色,叹了口气,对他说:“少天,我有点累。” 他没有平时那样老不正经的调戏,黄少天当时就火了,这态度好像是他无理取闹一样?是谁把自个儿肺当一氧化碳和焦油处理器使?他一脸不关我事,我跟了一病痨鬼的话这怎么不关我事?他把菜放在门口,鞋都没换,就这样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了,黄少天好就好在他永远有一半脑子冷静,现在那半脑子告诉他:你再不出去冷静一下,就会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 他借着这股气进蓝雨群领了个在H市的任务,毕竟不是他们主要辖区,G市人拜托到这边的到底少,处理一个私贩冰的叛徒的任务很简单,油水也很薄,没什么赚头。他只是想要散一散这点戾气,到最后他指甲缝里糊满血块,眉目倒是平和了一点。他心想,黄少天你怎么这么矫情,叶修关你什么事?这个想法活像赌气的小女生。大抵人恋爱了都是一样的。 那一半脑子对他说,黄少天,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应该回去而不是像个小媳妇那样委委屈屈地在这赌气。那好吧,他四下里一看,嚯,这是哪儿,根本就跑到H市另一头了嘛。 几片落叶从他脚底下卷过,信号不好的缘故,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打开地图,这时候那破手机眨了眨屏幕,咔一声,没电了。 我一定是买了假手机,黄少瞪着屏幕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内心萧索地想。 四个月,和叶修认识四个月,黄少天真正懂得了一样感情,叫患得患失; 得他已经得了,再患就是要逼死单身狗,至于失,说实话,他几乎惶惶不可终日。 叶修是他见过活得最像个人的杀手,做事坦率潇洒,君子不君子暂且不说,小人那一方面倒是真得很。对于黄少天,他是懂得的,和喻队又不大一样,是深重安静而不用(也懒得)言明的那种一一关于他的戾气,他的渴求,他的害怕。人说“对于XX,他是懂得的”是何其有分量的一句话。一方面他直觉这样的感情已经开始向越来越真转变,不该太当真; 而另一方面,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叶修的手心是暖和的,就好像微温的水流里那一根热的芯子,人和昆虫?基于趋光性、向暖性这两个方面,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叶修,叶修,他内心有点惶恐而难过,但是对于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没有半点处理经验,于是只好束手无策地站在这里,一月份半夜十一点多,夜色喑哑深沉,灯光都稀少,像水那样冰凉。哈气像幽灵那样在他眼前柔软地飘荡,他们汇集成雾,回荡在这个城市的上方。 这个点钟,能靠谱地问个路的地方都打烊了,H市阴绵的小寒风飕飕地吹过去,黄少天能依凭的电子设备全部关机。他孑然一身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叫做方向感的东西。 他磕磕碰碰,凭着大致的方向往回找,H市又是个曲径通幽的江南城市,不比B市那样直通通几条大路贯穿南北。他还拿出售货员找给他的五毛硬币试图在一台古老的公共电话亭那碰碰运气,可是他的运气一定和手机电量成正比,就算他的视线再望眼欲穿能把真眼睛烧出个洞,那面黑绿的屏幕也依然不为所动。 黄少天干站了一会,心想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强行挨到第二天早晨,这样至少他还可以问路......而叶修是一想就让人爪子发麻的,那古早的电话机梗着脖子杵在他面前,摆明了拒绝把那枚硬币吐还给他。 在他人生地不熟的H市,半夜,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陪着他走过的每一个路灯长而又短、身前身后,如同一个喑哑的轮回。 黄少天的视力超好,甚至连夜视力也不差一一这让他在跋涉了差不多六公里后,隔着大约五百米,就能一眼认出叶修。 这儿和他们公寓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区,可是黄少天在震惊之余居然发现一个意料之中一一天知道为啥,他就是这么觉得。 叶修蹲在路灯下面,他有点儿看不清表情,但是这个蹲法儿疲倦又有点焦虑,只保持了最后一点没坐在地上的风度。光顺着他的衣服的每一摺皱纹流逝而下,把他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只机型古老的手机荧荧发出一点蓝光,从远处看去,灯光就好像松脂那样清澈而完整地把他包了进去。 黄少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退,堪堪退了半步又有点不舍得,就保持着这个钢铁一样的姿势杵在了那里。他祈祷着叶修视力不要太好,可是貌似他的祈祷姿势不太对,叶修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黄少天:“......” 叶修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朝他跑过来一一那或者应该叫做不顾一切的狂奔。 没被叶修追(字面意思)过的人都不知道被叶修速度统治的恐惧,黄少天在这一刻真的感到了灭顶般的压力,非人哉,他呆呆地想,看这架式他是不是一会要过来咬死我? 黄少天何等人也,这小半辈子什么事没干过,独独吵架完了再和好这事他不会,那也没办法一一谁敢跟他吵架?能分分钟就撕了你嘴的人,谁敢跟他吵架? 巧的是叶修也差不多,这就非常非常尴尬了:他们距离不过一米,面面相觑,端得不够好,狼狈也互相仿佛,一时间都恨不得自个儿被飞火流弹打死了。黄少天不安地换了换放在自己脚跟的重心,从左换到右,叶修一手撑着行人道边上的栏杆,咬牙切齿地说:“黄少天,我操你大爷。” 黄少天就像是被一筷子从餐桌上敲下来的猫,懵了。 叶修是谁啊?叶修,斗神,杀手标杆,从来游刃有余,别说粗口,就说,有谁见过他生气的吗,估计在世的人里边,唯一有可能的也就苏沐橙了。更何况如果要赌,黄少天肯定要说,她没见过。现在叶神不但爆了粗口,还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不但咬牙切齿地爆了粗口,还连名带姓地叫了他的名字,除了这些,他还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生气”。 呃,黄少天想,这可不太妙,貌似他要成为那个荣誉榜上的第二位,并且很有可能是第一位了。 叶修真的很生气。 兴欣最近遇到了一点问题,事情一旦牵扯上人就麻烦了,这件事情还牵扯上了不少人一一除了唐柔和叶修这样的,其他人在出任务的时候都遇到了麻烦,这麻烦说小可小(没牵上人命),说大也挺大:有组织有纪律地抢他们的活儿。照这么下去,兴欣是要解伙断炊的节奏。 这要是换在五年前叶修哪儿用得着想,约几个人打几个电话问清是谁,挑个天气好的晚上就去把人全都处理了。可是现在他不能了,兴欣不如嘉世底蕴深厚,就算叶修这尊大神镇在这,敢为财尝试着动一动的人也不在少数; 况且嘉世那时候的几条人脉也不能用,蚂蚁还咬死象呢,他总不能担着哪个人出点事的风险。他终究不能像少年时候那样恣意张扬了,也许责任让人慢慢变老了。 一不小心就歪楼了,总之叶神当时虚与委蛇地了好几通电话,有点累得慌,抽烟没停,就一不小心抽多了。他没哄过小情人,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撂着等几个小时就好了,没想到过了俩多小时,人也没能回来。 叶修这人,坏就坏在太聪明,要说慧极必伤,难为他福大命大地活到现在,也没缺胳膊短腿。他当队长多年,惯常操心,操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甚至猜到黄少天是去接了个任务出出气,现在估计是找不着路回家而已......可是他本来也不会哄人(也没什么人能老动他去哄),现在黄少天生气了,他也不大知道怎么办。更何况他权衡惯了,怎么让自己完全相信黄少天只是找不着路? 万一他直接跑回G市了呢? 万一他跟上回一样,直接二不楞登地接了个诈任务呢? 最后那个可能性简直很低了,叶修知道不能老想,可他就是忍不住反复地去想,反复恐吓自个儿,近乎幼稚了。 可是就算这样的几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几,如果是自己重要的人,谁又乐意让他们去赌这百分之零点几的可能性?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打了不下二十来个电话,都以“您播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结尾,也不知道夜雨声烦大大浪到了哪一个仓库或者地下室里。当他好容易打通了,结果发现“您播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时候,他拎起外套就跑了出去。 他先联系喻文州,得知黄少天是申请了任务,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任务都没提交; 他又打给苏沐橙,半夜十二点多,人小姑娘妥妥睡美容觉呢,哪儿能开机一一他又轮着番儿地给关榕飞打,打了那么六七趟,人终于接起来了,回答是:叶神你别想了,就算理论上讲,关机了手机也会有辐射,H市信号覆盖得何其厚密,随便一小电磁波就把它盖过去了。有那么一瞬叶神想说,那他妈为什么他手机没有信号?但是叶修是个何其有涵养的人,他虚伪了这许多年,那张表情都要长在了脸上,心里想的都不往嘴上挂,他文质彬彬地说谢了老关,然后一拳打下来了一层白墙皮儿。 他奔跑过H市每一条他熟悉与否的街道,进入每一所废弃的仓库、每一家半夜里群魔乱舞的不那么干净的酒吧、每一条在最拗那一匝转弯的小胡同,甚至掀开每一个能盛下人的垃圾桶的盖子,为周围的每一个细微的响声而心惊肉跳。风和他擦身而过,他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难得狼狈。他心里想黄少天你可吓死我了,有生之年还没人这么吓过我。找着你了,我一定要把你看好不许你走,打断你腿,关在小黑屋里,谁也不许看一一那谁说得好,爱一个人是切齿痛恨而切肤痛惜的。 叶修突然上前一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 黄少天愣了一下,叶修的手劲真不是盖的,他身上哪块骨头立刻迫不及待地“嘎吧”了一声,一一老实说,他感觉自己要被揉碎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放在叶修脊梁骨上。 叶修叹了一口气,黄少天就听他说:“我以后不抽烟了,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 黄少天就明白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叶修说黄少天我操你大爷,那是因为他是斗神使然,他的意思是黄少天你吓死我了,你这样很让我担心,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做。 他说:“好。” 叶修看起来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拉过黄少天的手腕,说:“咱们回家。” 斗神和剑圣尽可能低下他们高傲的头,做凡人,在半夜相互传递手指的温度,像寻常情侣那样吵架,道歉,然后......把对方领回家。爱是个大主题,其中包括了很多小技能,即使聪慧如此二人也不可能一点就全部学会,他们也只有慢慢学了。 但是慢也是没有关系的,人这一辈子何其长,又何必急于那一时半会呢? (又写长了。本来想着都是小甜饼的。四千多欸!这是越来越长) @印度阿疯 刚刚有个姑娘提醒了我,大家元宵节快乐哎【抱拳

七宗罪:色欲【Lust】

(字数三千,有肉,高甜预警) 世间万物皆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悲恸有时,跳舞有时 花开有时,凋零有时 …… 情动有时。 一一《圣经》 所谓食色性也。在欧洲人还拿着棒子野蛮地相互殴打的时期,这句话充分体现了我们老祖宗先知先觉的智慧。虽然很少人肯在明面儿上承认,但是不可否认地,性的确是成年人的基本需求之一; 马洛斯同学还十分严肃地把它划在了需求金字塔的最底部。 至于黄少天和叶修,肉体交流更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一一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搭讪的动机都是对方的美好皮相。 黄少天躺在他G市老窝的床上,他刚刚吃了早餐,在彻夜的隐藏、使用金属刀具和打斗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作息颠倒、生物钟紊乱和容易亢奋才应该是杀手的常态。他将将回到G市的时候半夜在酒吧蹲点,居然就靠着酒柜睡着了,老实说,在叶修那儿久待就好像一头扎进温柔乡,起来的时候皮酥骨烂,只恨不能就懒个地老天荒。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他和叶修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见面,而工作需要的作息,他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现在他有点困。 同志们,如果你们从我这个角度看,黄少简直堪称美人,能让人瞬间明白那么多国君都被红颜祸害,还祸害得心甘情愿的根本原因一一他头发长了一点,窝在锁骨棱儿上,黑是黑白是白,脖子根到领口漫山遍野都是大好风光。倘若他脸再红润一点,简直就是神爱世人的最好典范,能直接入剧去当讨人喜欢的男二,就有人真这样轻佻地吹口哨叫他:“睡美人男二号,想哥了没?” 黄少天脸上淡定冷静,对此人从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毫不震惊,时间长了,他们都是撬彼此窗户的惯犯。他因为累的缘故,不想动任何一块肌肉,尽了最大的力把眼珠子转到眼角去看叶修,叶修爬了六层楼照样衣冠齐整,大约够出席个典礼之类的。他一步从窗台跨进来,俯下身欣赏黄少的好看的脖子,说:“少天大大这是打算要躺到几点啊?” “老叶你别动手动脚的。”黄少天把他不安分的爪子从自己后脖梗上撕下去,叶修身上带着一点轻微的、潮湿的烟味,估计H市下雨了,“本少刚干活通宵,不打算白日宣淫一一这回你来干嘛?” 叶修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一只手去玩他的发梢,黄少天发质很软,像某种蕨类植物。“一定得有什么事吗?”他语气懒洋洋的,真假七三开,“就是想我们剑圣大大了,不行啊?” 黄少天有点别扭地侧了侧头,叶修挨他耳朵太近了,现在他感觉自个儿身上的筋都酥了半边。“是想我一一还是想上我。” “唔。”叶修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都想。” 其实说实话,他们也算不得纵欲过度,毕竟工作就指着这副身体,比不得霍金,要是肾哪天歇菜了,是正经会丢饭碗的。然而年轻人,该干的还是得干,第一回黄少心情跌宕起伏堪比股票K线,被压在下边也就算了,第二次的时候黄少天被叶修按在门板上,提出抗议:“喂老叶,这回该让我在上头了吧!” 叶修闻言一愣,黄少天衬衫扣子开了有三颗,两手反撑在墙上。他就着这个看上去分外柔软可欺的姿势提要求,却没有柔软可欺的自觉,依然眉目灼灼。怎么说黄少天也是个正儿八经男人,况且干杀手的,骨子里多少都带了侵略性,他怎么甘心一直屈居人下。“不管怎么说,老叶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叶修闻言,似笑非笑,手指暧昧地抚过黄少天好看的鬓角,说哎那你的原则已经被打破一次了。他不正面回答,十足狡猾,“可是,这也是哥的原则呀。” 一切纠纷都能用“打一场”这种粗暴而充满原始力量美的方式来解决,而且没有套路,从不需要第二场。 黄少天放弃了冰雨这种太过凉和没有人情味的东西,转而赤手空拳,一巴掌劈向叶修脖子根,叶修何等老狐狸,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这个位置,一沉肩膀,膝盖去顶黄少的侧腰。黄少天不退,稍微一侧身,没想到叶修就着这个劲顺水推舟地按上他那边肩膀,咣地就把人按到了床上。 这回算是正经的在床上打架了,字面纯洁意思,不包含任何能让人浮想连翩的内容。而床上一一他们都试图把对方按到下面,你来我往,具体应该可以概括为“滚来滚去”,但出手都是动真格的快准狠,辟里啪啦,活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动作片。他们倒是没想过,要是真挨上了这么一拳之类的,估计会切齿痛恨、十分想要打回来,哪儿顾得上床第之欢。末了还是叶修下限低,略胜一筹,被黄少压着肩膀的时候顺手抄起一枕头,噗地bia在了人脸上,黄少身经百战也不由一懵,就这么不到一秒,连连被人点了三处麻筋儿。“怎么样,黄少,愿赌服输哦?” 他们都打得有点喘,黄少天忿忿别开眼睛,“你玩阴的一一” “嗯?” “......好吧。”是他技(下限)不如人。他盯着叶修手里的润滑剂,苦大仇深地看了一回,最终耳根子后知后觉轻微红了一下,“那你轻点。” 什么是性? 性和爱有关系吗? 如果没有,又凭什么把这两个东西生拉硬拽地凑在一起? 有人说“春风十里,不如睡你”可以这样解释:睡你喜欢的人,那真是世界上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冯唐老司机说得好,古往今来,性交被赋予太多的外延、禁忌与内涵。但是本质上,这是一种由肉体到灵魂的快乐,是让人愉悦的。 叶修的手指很好看。他并不去搽什么保养品,也不肯好好地修他的指甲,然而那些指节就是恰到好处,苍白而华丽一一美神一定特别眷顾了他的手。 而当那双手放下狙击枪和管制刀具、转而去干些别的的时候,竟也意外地合适一一黄少天呼吸就像附点音那样错乱了半拍,那人却还一本正经地停了下来,问他:“可以吗?” 你大爷,黄少天心想,他手指用力攥着床单,那可怜的布料发出纤维被扯断的声音,再过不一会就要撕裂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适应的感觉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快感。 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把身体全权交给别人的感觉,叶修当然意识到了。他用手托住黄少的腰,俯下身来吻他,声调低哑得像一块小砂纸柔柔地擦过人的头皮:“放松点儿,少天大大,好好配合一下。不然待会很疼。” 然而即使黄少尽自己最大的力不让肌肉绷得那么紧、也完美地没有跳起来打他,“待会儿”还是很疼。他在心里第三次问候了叶修的大爷,不敢挂在口头,怕语调掺进什么奇怪的东西,况且没有前戏会疼成什么样,他可一点都不想亲自尝试。 那并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感觉,粗糙而疼痛,好像整个人都在被一寸一寸地占有,黄少天想。然而也并不是想让人逃跑的感觉; 准确地说,是人在想逃的同时,明知自己逃跑就会面临哪种难受,所以决定不逃。叶修手法熟练地安抚他紧张的肌肉,指尖触感温和,很轻,却让他浑身直发紧,酥麻得好像毒蛇的牙嵌进人的神经,令人眩晕而不愿意醒来。这样的感觉好像古老而历久弥新一一从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开始,薪火相传到这么一个年代。 欲望。色欲,物欲,人灵魂始终摆脱不开的枷锁;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它们赋予了人真实的、皮囊的温度。 黄少天感觉自己快要神志不清了。 年轻的肉体华美,就好像任何一颗成熟的水果那样禁不住挤压,要流出甜美的汁液;又或者像任何一树花朵,不能妄加摇动,会扑簌簌地掉落一地的花瓣。血液从他的左耳和右耳鼓动过,响声沉重迷离,快感蜂拥着像潮水一样在他身体里快速地涨而又退,充斥他的每一个部分; 他听到的细微的水声就好像炭火轻轻地爆炸,冰块缓慢地融化,他感觉自己像块炭,从内而外地红热起来,并且就要化成灰了。 他看东西模糊成一片,耳朵里充满细小的嗡鸣,他看见苹果熟透了掉下来,银色的船沉没在红色的酒池,千万颗流星剧烈地燃烧真空,亿万年从他身边呼啸着奔踏而过。床帘是拉着的,但是他看见了月亮,圆而大,大过蒸锅和生命,而叶修的眼睛就像恒古的星辰那样在那里,并且一直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切切实实地下落,无所依靠,也不畏惧,天空在他眼前变窄再变窄,最终好像要闭合了一一 而叶修伸手拉住了他。 “你别来烦我。”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把头埋进枕头,“本少要睡一会……你一边玩去。” 叶修识趣地直起身来,帮他掖了掖被角,省得他后脖子跟僵尸一样。“那好吧,哥出去买点菜,少天大大中午想吃什么?” 他回头一看,黄少天已经睡着了。 上帝给我们皮囊,并不是要用来满足欲望的一一 是负责给我们温度,让我们用来爱的。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妈的累死我了 强行意识流......简直了,一写肉就意识流,这绝对是可以直接给我表弟看的那种 都可以叫做清水了【安详

七宗罪:饕餮【Gluttony】

先拿饕餮试试手。 冬天就应该吃糖,小甜饼,同样高甜预警 “得不到,是不求;求也得不到,是妄求。” 一一《圣经》 众所周知,黄少天是个G市人。G市,神州大地上赫赫有名的大吃货省,盛产......别的暂且答不齐全,总之,吃货是有的。 黄少天名列G市特产单。 他这回跑来H市,原因说起来惭愧,不为叶某人,只是一拍大腿的灵机一动一一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这灵机甚是烦人,不只动一两回了。这几天天黑得早,他也睡得很早,结果闭上眼就是成排的橘红糕和西湖醋鱼方阵,鱼头齐齐朝东,油爆虾和焖春笋无条件循环播放,能活生生把人馋醒。就这样连续梦过两三天,比做春梦还让人难受,第四天早上黄少抱着枕头直挺挺地坐起来,心想操,再这样下去,老子非得变成黄下惠不可。 他翻出手机,十分决绝地订了当天中午的机票。 黄少天在H市要活成一只米虫,混吃等死,就差筑个金屋包养到底了一一叶修最近手头忙着抢一桩包括几十人头的生意,没时间给他做饭,就领着他四处去下馆子,黄少天嘴巴娇贵,十分挑,只食仙桃不碰烂杏。叶修怀疑自己养了只名贵的大型猫科动物,他身为宅男,身材再好也改不了本质(就是宅男); 照这样下去,他在H市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一点微薄的好馆子呀特产呀,很快就要被猫科动物吃遍了。 他拎着一袋子藕粉和笋干打开家门的时候黄少天正窝在沙发上,一只手玩手机,看到他了,懒洋洋地爬起来。叶修说到底还是比他高的,那件连帽衫的兜帽松松地挂在他脑袋上,他就不怎么走心地伸开手,“打劫,财色都要。” “色有,财没有,”叶修配合地举起双手,不过看样子惊恐也只限于眉梢,倘若进军演艺圈,估计要被打出来,“都交给我男人花天酒地去了,少侠看看卖身行不?” 他这个“我男人”口音要被苏沐橙带跑,一股子缱绻的水汽,黄少天(毫不例外地)先败下阵来,没去揩他好皮相的油,转而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人还蹲在地上,他是血不怎么上脸那种,脸红也只在运动完(包括你们想的那种运动),只是脸上挂不住了,要把自己蜷起来。好在他自己不会老让自己沉浸于窘。“哟藕粉!”他兴兴头头地去拆包装,转眼就拿冰雨开了一罐笋干,叼着枝笋回头去看包养他的衣食父母,“能不能不买手削的啊?又贵又不好吃,那个感冒冲剂包装的就挺好,桂花口味吃完了,我还想着要尝尝栗子的呢......” 他猝不及防地被揩了油,叶修出手如电,稳准狠地捏了把他的腹肌。“不成啊,剑圣大大再吃甜,人鱼线就被淹没了哦。” 黄少天向来关注皮相,他也一贯以貌取人,只对美丽小姑娘下手,闻言心里掂了掂分量,眼珠子一转。“那行,本少不吃零食,不过先说在前头啊,老叶你得带我去吃好的。” 黄少天吃相甚好,高速,且斯斯文文的,让人跟着也觉得饿一一他吃东西认真,对食物比对美人上心,不知道有多少痴男怨女甘愿化作他指尖的一抹凉、心头的朱砂......刺身。 叶修带他来的是日料店,此处是由苏沐橙推荐,老板讲究会做菜,主打日料。黄少天中午在别家吃的油焖春笋,做得地道,不比外面滥放糖醋的妖艳O货,一筷子下去全是笋尖,嫩脆得像小姑娘手指尖儿。吃多了还是会口干的,这会就点了酒糟汤圆,叶修那里放有桂花栗子粉羹,甜度温和,他吃得很中意,就又捞了两回。一来二去,叶修不爱吃甜的,把碗推给他:“你伸着手够什么,挺辛苦的,小朋友胳膊短啊。” 这时候新端上来一盘子寿司,蟹子和黄瓜热热闹闹的,三文鱼刺身和虾一起被处理干净,红是红白是白地横陈在米饭上,肌理紧凑,剔得像花。黄少天眼巴巴地看着,不甚走心地说,去你大爷!你才小朋友。他嚼东西时神色虔诚,眼睛睁大,尖俏的眼尾也被抻开,眼睛里玳瑁色一圈一圈地往深处扩散,活像某种生长得四棱八叉的深色水晶。叶修看得专注,眼睛里波折起伏,好像真的一往情深,偏偏眼尾能凝出些霜来,黄少天最经不起他这种眼神,嘴里叼着半只寿司,凶巴巴地瞪他:“看什么,吃啊你!” 叶修笑眯眯的,“看我们黄少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他们坐的是小隔间,带榻榻米那种,安静别致,叶修仗着没人看一跃而起,叼走了黄少咬着的半只寿司一一力度轻巧如海鸥捕食于水面,嘴唇和嘴唇轻擦一下,只带走几颗鱼籽,比结结实实的吻还令人浮想连翩。黄少天一时震惊,心跳都直奔一百八去了,叶修施施然一抹嘴,冲他挑眉一笑:“好香,醉了。” 黄少天:“......” 太、太他妈犯规了! 什么叫哄小美人开心,叶修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把周幽王的心态,他陪着人逛夜市,大约算是清醒的第八十一个小时一一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像黄少天那样随便拿瓶香水kua kua一喷充个门面的人估计不行,要是喻文州在这准能闻出来,他这个香水味岂止隔夜岂止尾调,简直是堪堪挂在尾巴尖儿的那一撮毛,很快就要在微风里飘摇着逝去了。 然而这会儿黄少天是高兴的。 如果真要说实话的话,干他们这行很少有真的很开心那种,包子除外一一叶修有时候真想解剖了他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叫心的东西; 黄少天作为这个职业的佼佼者,自然不能幸免。从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来说,他甚至称得上敏锐或者敏感了,眼睛和下意识的肢体语言,都像很难接近的猫科动物,他是在笑,但是真正高兴的时候很少。 高兴一一叶心脏的算盘密密匝匝地打,打得裂石穿云,高兴和快感是完全的两码事,快感很薄,高兴很厚。如果他想要留住黄少天,那就一定不能是快感而是高兴,并且是只有在他这儿能感觉到的高兴。他在半夜的烟火气和眩晕里有点出神地想,爱一个人会让人变得脆弱啊。黄少天是个何其自由而潇洒的人,他不相信自己,恐惧着能让对方留下来的爱不够,并且卑微而又暗搓搓地打算每一点筹码和平衡,好像平常锤炼出的自己不过是个虚泡囊肿的影子。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你会不会就不离开了呢? 按理说,按套路说,这时候他应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倦色,让黄少天心疼感动恨不能以身相许。然而叶修想,算了吧,难得他这么开心一回,就让他开心到底好了。黄少天在前面喊他,张牙舞爪的,像个真的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说:“老叶你尝尝这个桂花年糕!橘红糕我付过帐了,能打包吗......”声音穿越烟火气和空间,他暗自叹气,把那点机关筹划都放下了,重整出副滴水不漏的游刃有余来,“如果少天大大喂我,我也许会有兴趣的。” 恋爱总是会让人做出些傻事。像反面教材里的周幽王,为了家里祸国殃民的美人笑一声,亡国毁身都不在话下,又何况放下一点小算盘、小心思? 总之那美人高兴就是了。 一一一一一一 新增到200fo,感谢大家 七宗罪是个系列,高糖 我好像迷上杀手梗了

雨后江天晓

点的梗里,见(不活着的)家长的梗,千山夜雨后续 杀手,高糖。写得我自己都甜得抓心挠肝。 黄少天从一栋居民楼的窗台上吊下来,一只手攀着空调机,窗台上放着的几箱水果和土豆令这个动作有点困难,不过他成功了。他短暂地喘了口气; 这是五楼,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一场惊心动魄的黎明,鱼肚白下面已经露出了一点橘红色。可以预见,过一会,那些云彩将被染成相同的好看的颜色。 朝霞不出门,今天是个阴天。 他这么短暂地想了一下,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腾出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过了一会,窗帘悉悉率率地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懒洋洋地推开了,叶修打着呵欠冲他摇了摇手:“扰民啊一一你小心点儿,别把那箱梨碰掉了。” 黄少天十分熟练地扒拉开他,一跃而入,半道儿遇上个拦路打劫的,也十分熟练地一手揽住他腿弯一手拢住后脑勺。换平常在大街上黄少是要起哄耍流氓的,而他当真成了被抱那个的时候又放不开了,保持着这个公主抱的姿势一掌狠击叶修颈侧,说:“你有病吧!”真的老流氓从这个角度看他,黄少眼角尖尖的,一个颇不好哄的小美人。那薄而形状好看的鬓角沾染风和雾气,叶修一偏躲开,低下头,吻他眼角,黄少天换了手要再来过,叶修含含糊糊地说:“你再动手,哥多伤心啊。” 那厢爪子已经伸出来了。“谁管你伤不伤心一一” “那我现在就只好撒手了。” 人在屋檐下,人在别人怀里,审时度势何其重要。黄少天闻言,只好这么把爪子缩回去,叶修把他掂了两把,撂在床垫子上。“少天大大最近钻窗户真是愈加得心应手了,这回来找哥是要什么?” 他们开始那一点不明不白的关系是去年秋尾,不明不白这一个词用得可谓太合适,就恰好介于不在乎和太在乎之间。他们说穿了就是四处流窜,流窜途中偶遇了就来一发,半点不粘糊,旁人除了看黄少去酒吧次数直线下降,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一一上一次黄少飞去日本出公差,出了小一个月,回来已经要是开春了,飞机就降在H城。当然就有了性骚扰表面上的各种名义。叶修由着他一身灰地在床垫子上打滚儿,晃悠去厨房。“话说回来,少天啊,你在清明节来看哥是几个意思。” 黄少天一愣。他过得有点不知今夕何夕,掏出手机(上一个被落在酒店播放AV啦)翻了翻日历,发现还真是。 清明节对于他,着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节,他亲故都好好活着,况且造成不少人在这个时候去烧纸、极大地推动了殡葬产业发展,魏琛在这个节还会烧点纸去,打点阎王爷,愿其能别让他和他手底下的倒霉鬼在九泉之下相见一一可见人嘛,这辈子姑且不说,多少是对自己来生有点期待的。 黄少天懒洋洋地爬起来,能让他对清明有点兴趣的大约就一样糍粑,叶修是H市人,应该会做,他滚到厨房,没什么糍粑,叶修正往锅里打鸡蛋。他瞧着叶修睡衣领口底下风光撩人,想要占占便宜,叶修似笑非笑,看他身上单的一件衬衫,“怎么这是病好利索了?” “滚。”黄少天不堪回首道,“你才有病。” 此事说来话长,原是黄少天变相地被他目标放了回鸽子,大冬天趴在雪地里拿柄枪玩狙击,目标迟迟不出现在窗口。黄少机会主义,谋而后动,当然不会去冒这个暴露自己强行开枪的险,当然就看星星看了一晚上,他自觉肉体年轻火力旺盛,不害怕这点凉气,回来冲了个热水澡就睡了。病来如山倒,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像是整晚被操那么难受,一摸额头,发烧。 就是这么简单,黄少从前体魄如此好,几乎从来没有感冒过,带伤出行乃常事; 他尚且清醒的时候趴在被窝里,忧伤地心想,这就是老了么? 蓝雨人(相对地)有情有义,除了他出差的喻队之外,余下一帮人都陆陆续续地来看过他; 不过他们一群糙汉子,都不知道照顾人,动辄拿花和果篮来,卢瀚文还忧心忡忡地陪他坐了一整天,搞得黄少都方了。最后还是身为医生的徐景熙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越众而出,哄走了他们,没收了他们带来的啤酒和蛋糕,并给出了实用的建议和药片。黄少天吃了两片阿斯匹灵,喝了一杯维C泡腾片冲泡的热水,感觉并没什么卵用,他懒得动弹,索性睡觉,或者说近乎昏迷比较合适。他感觉自己烧得越来越高,到后半夜,幻听有人敲他窗户; 他没有理会,过了一会,窗户自己开了。 黄少天当时烧得迷迷噔噔,感觉周围有层混沌的壳,或者自个儿是条飘出来的游魂,从某个居高临下的角度俯瞰自己的肉身。叶修的脸就披荆斩棘扒拉开那一层不聚焦的壳膜,明晃晃地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凑过来用手摸摸黄少天的额头,被烫得下意识地手指一缩。他皱起眉,眉锋角度好看,压低声音在他耳朵边上问:“黄少把自个儿照顾得可真好,这是烧多少度了?”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他难受得要命,脑子里原本面粉和水泾渭分明,如今被搅和成了糨糊。叶修表情有点手足无措,他平常不会照顾别人,且不用照顾自己,遂拿了体温计来给黄少叼着,自个儿坐在床边上问度娘:发烧了怎么办,问完捞出体温计一瞧,就是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一一三十九度五,黄少天你真是闷声作大死。“药呢,日夜片吃了吗?” 黄少天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脸贴上枕套,温度比枕套高,闭上眼和睁开根本区别不大。有人在他额头上撂了块湿毛巾,他还是觉得热,就挣起被子,奈何有人按着被子角儿不让他掀,那厢叶修束手束脚,怕他踹了被子,又不比平常,害怕真伤着了他,汗都下来了。他平时没留过手,黄少怎么也是王牌,病了的老虎比猫大,无意识一记手刀劈在叶修手腕上,那是动真格地疼。叶修处在按下葫芦起了瓢的状态,心里憋屈,想:“精神病院的拘束衣哪儿有卖?精神病院的拘束衣哪儿有卖?请给我来一打,我从前可从来不用请字。” 后来凌晨的时候黄少天开始说胡话了,叶修堪称心力交瘁,他年龄奔三,平常蹲点守夜打架两三天不睡没任何问题,还能神清气爽地去看个夜场电影,此时只坚持了仨小时就感觉自己修炼多年的心理素质要崩,一半儿是心惊胆战生怕他黄少像海伦凯勒那样烧得聋瞎,一半儿是没有烟。他奋力和病人搏斗了将近俩小时,其间病人还差点把体温计咬断,这时候病人说:巧克力.....喻队......妈,我不打针,就不!他只觉得提心吊胆,苏沐橙讲的各种失忆癌症车祸梗就跟走马灯一样狂奔而过,他试探说:“黄少天?” 黄少天:“面码你在哪儿.....” 叶修:“......。” 黄少天真正意义上地醒是在早晨八点,他甫一睁眼就觉得像是被人在脑袋上套了个透明塑料袋,要缺氧窒息而死了。叶修在他床边上用手撑着脸,感觉比起黄少天更像重病,脸色比以往还白了白,看见他睁眼就问:“黄少天,你记得哥是谁吗?” 黄少天因温度过高死机了半宿的CPU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了他好一会,烧得面若桃花。这个注视就像极了失忆前奏,叶修难得有点紧张,听他说“卧槽老叶”才放了点心,给他端维C泡腾片来喝。“面码是谁?” 黄少天一口干了,闻言又一愣,叶修遂将面码二三事娓娓讲述一遍,黄少天被自个儿说出来的话吓得不轻,叶修问他怎么作成的这样?他就讲。叶修说我去买点菜,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点血,黄少眼尖,在叶修给他量体温的时候瞧见了,回答说:“啊,是你要干掉的那个X先生,哥把他尸体塞进冰箱了。” 那几天天气阴冷,空中灰蒙蒙,灰得很是发凉,需要两个人给予彼此温度。黄少天半夜抱着叶修睡,直睡得叶修热得不行,起来去给他拿毛巾。那桩(字面意义上地)在床上打架的事被当作笑话讲,厨房里煮粥,天光凉薄地落在地板,晚上床头拧亮一盏很小的灯,晕开蒙蒙的黄光。 他们看上去都平凡极了,拥有普通而温暖的热度,安然地住在皮囊里,不是杀手,也没有刀,只是凡人。 “......人和人都是火,听着,这火是抑制不住的危险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点燃。” “是会像羽灰那样,变成金色的灰吗?” “......不。” “不只是那样。” “嘛,是深深地渴望着......把对方也变成金色的灰啊。” 一一所以我们需要灯罩,有了灯罩,就是一盏温暖而明亮的灯。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能告诉别人往哪里去。 鸡蛋煎好了,黄少天拿酱油倒在上面,就着洗理台吃。叶修在边上,半靠着门框子削一只苹果,问他:“哎,剑圣大大,要不要跟哥去拜访一下旧友,顺便见个爸妈。” 黄少天听得浑身一凉,惊道:老叶你还有爸妈?叶修听得都笑了,那不然呢,黄少以为哥是吸取天地灵气从石头缝里“啊打一一”就跳出来的吗。黄少天窘得不行,说,“老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本少的意思你知道吧父母双全的平常又不干我们这一行儿一一”中途被叶修摸了摸头。 叶修稍微低下一点头看他,把苹果削成片放在他手上盘子里。他挑起一点眉毛,似笑非笑地问道:“少天,你在紧张什么呢?” 紧张一一紧张吗?紧张吗。黄少天矢口否认,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说我紧张。叶修:“没什么可紧张的,你公公婆婆已经不在人间啦,有意见也没有办法啊。” 他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亲黄少颧骨上,落一小片光那个位置,黄少天想瞪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对着叶修一个愣神,老脸就要红了(所谓两个祸水互相祸害)。他盯着那只好看的手敲了敲桌沿,又抄起一块苹果,叶修说,“我去换衣服。” 黄少天还以为是多么正式的祭奠,是不是一群黑西装戴着墨镜列队集体低头默哀,结果闹了半天只是伶伶他和叶修两个人,叶修还中途下车去买了两束花和一盒子酱鸭。黄少天说怎么还买百合花,菊花买二送一呢,叶修点起一根烟笑了笑,手指握着方向盘。“我那个朋友品味很可以,怕他嫌俗气,回头给哥托梦。” 天空是水洇洇的那种灰色,飘起来点小毛毛雨,只够在人卡其色的衣服上留下一点点深色斜线。世界显得广漠而温柔,铁栅栏后葱郁地绽开蔷薇花,空气带着湿润泥土味。这是个很典型的四月的雨天。 叶修打开雨刷,黄少天趴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安全带提示音叮叮地响,响得很不着急。叶修说:“把安全带系一系啊,违反交规的。” “切,”黄少天表示鄙夷,“还交规呢,刑法本少都不知违了多少次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他还是十分不情愿地把安全带系上了。 黄少天中学的时候背过一首诗,什么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之类的,说的大约就是这种时候和这种地方。 烟雨迷迷蒙蒙,山坡上的翠色就好像洇染在宣纸上的石青颜料,透露出一种事隔经年的时间感,墓碑林立,沉睡的死者注视着往来的生人。 叶修把花和别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后座里拿出来,示意黄少天搭把手,H市是个大城市,这块墓地为了卖钱简直像中学里塞满运动服和球鞋的柜子,两个坟头相距不过一点五米,也不知道夜里该热闹成什么样。黄少天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了望,只觉得密集恐惧症要犯,“老叶,伯父伯母到底在哪儿啊一一” “来,”叶修牵住他一只手,拉着他往一条小道上走,“这边。” 黄少天就着这个粘粘糊糊的姿势和叶修闲聊,叶修父母是大家族的,和黑沾边,大家族自有大家族一副人情冷暖,他父母过世之后他和他弟做主,没埋在祖坟一一黄少天听着这个做主就后脖子一凉,凭他杀手的直觉,这俩字内涵丰富,也不知沾了多少腥风血雨。“那你弟呢,也是我们这一行的。” “不啊。”叶修点起一根烟,反正这烧纸烧的大气污染物够多,不差他这点儿,“我爸妈过世之后,我弟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产业之类,我做暗的,人情世故挺烦人,后来就进了这行。” 他们跨过屁股对着屁股烧纸钱的人,穿过飘散在风里的哭泣和话,在墓园的最边角停下来。黄少天绕着这座墓碑来回走了几圈,试图找出一点特别的地方,“诶,这就是?你们也不给刻点什么歌功颂德的话?” “没什么可歌颂的,”叶修把烟头在掌心掐灭,“和黑沾边的人都没干过几样好事......怕他们托梦找哥,就没这么干。” 他把黄少天往前一拉,说:“来。” 就听他道:“叶秋在海外,今天赶不回来,改明儿让他补上。老爷子喜欢的白菊花卖没了,凑合看吧,这一年我们都挺好,没啥病啥灾,三大姑八大姨的事儿正好我也懒得说,就不拿出来烦二老了。” 黄少天:“......” 这清新脱俗的扫墓辞。 他有点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别别扭扭地往后缩了缩,结果被叶修一把薅住,往前一提。 “这回来主要是,”叶修面不改色道,“带个人给你们看看,唔,就是他。他叫黄少天,话超多,体弱多病,但是你们不许嫌弃。即使托梦来我也不会听的。” “卧槽!”黄少天表示抗议,“话多就算了我承认,可是谁体弱多病啊!你当本少林黛玉吗一一” “......因为他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叶修扔出了一只龙卷风一场暴风雨,直卷得黄少天十分头晕,雨丝吹在他皮肤上,墓碑冰凉凉地在那儿,而他的灵魂从天灵盖逸出,扶摇直上一一说这话的人眉目波澜不惊,风轻柔地掀动他的头发,这句重逾千钧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堪称举重若轻,音节柔和清圆像投进静潭的鹅卵石,能造成一场海啸了。黄少天愣愣地想:“什么?” 他们刀锋上系着太重的生死,所以惯常把什么都轻拿轻放,而这句话平静深重,深重得他几乎想转身就跑,末了却发现:坏了,舍不得。 一一实在是惶恐极了。 黄少天一瞬间在这里理解并原谅了所有的韩剧女主,天地相接,柔软的灰色四处漫延,他怔愣了半晌,低声问道:“......真的?” 叶修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黄少天十分难得地沉默了。 墓碑缄默地围绕着他们,无数寂寞古老的灵魂从泥土里冒出来,戏谑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黄少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快而匆忙地扫了叶修一眼。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几回真,分辨不出。你觉得是不是?” 叶修就笑起来。 他这一笑眉目慢慢舒展,颜色竟好看极了,说不出地缱绻,他顿了一顿,回答道:“我觉得是。” 他攥着黄少天的手来冲墓碑鞠躬,云散了散,竟下起淡金色的太阳雨来。天地浩大,风在所有可以经过的孔窍里歌唱,叶修拉起他:“完事了,走吧。” “诶?等等,”黄少天疑惑道,“不烧点纸钱吗?” “不烧。”叶修道,“他们那么会做生意,在天上随便炒点股就比哥年薪多了好吗。” 黄少天:“......” “快点,”叶修看着他,“走不动了?要哥亲亲吗?” 黄少天:“亲你大爷!” 他骂骂咧咧地抱起另一束花,跟了上去。 露堤平,烟墅杳。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庚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