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江天晓

点的梗里,见(不活着的)家长的梗,千山夜雨后续

杀手,高糖。写得我自己都甜得抓心挠肝。



黄少天从一栋居民楼的窗台上吊下来,一只手攀着空调机,窗台上放着的几箱水果和土豆令这个动作有点困难,不过他成功了。他短暂地喘了口气; 这是五楼,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一场惊心动魄的黎明,鱼肚白下面已经露出了一点橘红色。可以预见,过一会,那些云彩将被染成相同的好看的颜色。

 

朝霞不出门,今天是个阴天。

 

他这么短暂地想了一下,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腾出一只手敲了敲窗户。

 

过了一会,窗帘悉悉率率地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懒洋洋地推开了,叶修打着呵欠冲他摇了摇手:“扰民啊一一你小心点儿,别把那箱梨碰掉了。”

 

黄少天十分熟练地扒拉开他,一跃而入,半道儿遇上个拦路打劫的,也十分熟练地一手揽住他腿弯一手拢住后脑勺。换平常在大街上黄少是要起哄耍流氓的,而他当真成了被抱那个的时候又放不开了,保持着这个公主抱的姿势一掌狠击叶修颈侧,说:“你有病吧!”真的老流氓从这个角度看他,黄少眼角尖尖的,一个颇不好哄的小美人。那薄而形状好看的鬓角沾染风和雾气,叶修一偏躲开,低下头,吻他眼角,黄少天换了手要再来过,叶修含含糊糊地说:“你再动手,哥多伤心啊。”

 

那厢爪子已经伸出来了。“谁管你伤不伤心一一”

 

“那我现在就只好撒手了。”

 

人在屋檐下,人在别人怀里,审时度势何其重要。黄少天闻言,只好这么把爪子缩回去,叶修把他掂了两把,撂在床垫子上。“少天大大最近钻窗户真是愈加得心应手了,这回来找哥是要什么?”

 

他们开始那一点不明不白的关系是去年秋尾,不明不白这一个词用得可谓太合适,就恰好介于不在乎和太在乎之间。他们说穿了就是四处流窜,流窜途中偶遇了就来一发,半点不粘糊,旁人除了看黄少去酒吧次数直线下降,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一一上一次黄少飞去日本出公差,出了小一个月,回来已经要是开春了,飞机就降在H城。当然就有了性骚扰表面上的各种名义。叶修由着他一身灰地在床垫子上打滚儿,晃悠去厨房。“话说回来,少天啊,你在清明节来看哥是几个意思。”

 

黄少天一愣。他过得有点不知今夕何夕,掏出手机(上一个被落在酒店播放AV啦)翻了翻日历,发现还真是。

 

清明节对于他,着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节,他亲故都好好活着,况且造成不少人在这个时候去烧纸、极大地推动了殡葬产业发展,魏琛在这个节还会烧点纸去,打点阎王爷,愿其能别让他和他手底下的倒霉鬼在九泉之下相见一一可见人嘛,这辈子姑且不说,多少是对自己来生有点期待的。

 

黄少天懒洋洋地爬起来,能让他对清明有点兴趣的大约就一样糍粑,叶修是H市人,应该会做,他滚到厨房,没什么糍粑,叶修正往锅里打鸡蛋。他瞧着叶修睡衣领口底下风光撩人,想要占占便宜,叶修似笑非笑,看他身上单的一件衬衫,“怎么这是病好利索了?”

 

“滚。”黄少天不堪回首道,“你才有病。”

 

此事说来话长,原是黄少天变相地被他目标放了回鸽子,大冬天趴在雪地里拿柄枪玩狙击,目标迟迟不出现在窗口。黄少机会主义,谋而后动,当然不会去冒这个暴露自己强行开枪的险,当然就看星星看了一晚上,他自觉肉体年轻火力旺盛,不害怕这点凉气,回来冲了个热水澡就睡了。病来如山倒,第二天早上他感觉像是整晚被操那么难受,一摸额头,发烧。

 

就是这么简单,黄少从前体魄如此好,几乎从来没有感冒过,带伤出行乃常事; 他尚且清醒的时候趴在被窝里,忧伤地心想,这就是老了么?

 

蓝雨人(相对地)有情有义,除了他出差的喻队之外,余下一帮人都陆陆续续地来看过他; 不过他们一群糙汉子,都不知道照顾人,动辄拿花和果篮来,卢瀚文还忧心忡忡地陪他坐了一整天,搞得黄少都方了。最后还是身为医生的徐景熙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越众而出,哄走了他们,没收了他们带来的啤酒和蛋糕,并给出了实用的建议和药片。黄少天吃了两片阿斯匹灵,喝了一杯维C泡腾片冲泡的热水,感觉并没什么卵用,他懒得动弹,索性睡觉,或者说近乎昏迷比较合适。他感觉自己烧得越来越高,到后半夜,幻听有人敲他窗户; 他没有理会,过了一会,窗户自己开了。

 

黄少天当时烧得迷迷噔噔,感觉周围有层混沌的壳,或者自个儿是条飘出来的游魂,从某个居高临下的角度俯瞰自己的肉身。叶修的脸就披荆斩棘扒拉开那一层不聚焦的壳膜,明晃晃地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凑过来用手摸摸黄少天的额头,被烫得下意识地手指一缩。他皱起眉,眉锋角度好看,压低声音在他耳朵边上问:“黄少把自个儿照顾得可真好,这是烧多少度了?”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他难受得要命,脑子里原本面粉和水泾渭分明,如今被搅和成了糨糊。叶修表情有点手足无措,他平常不会照顾别人,且不用照顾自己,遂拿了体温计来给黄少叼着,自个儿坐在床边上问度娘:发烧了怎么办,问完捞出体温计一瞧,就是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一一三十九度五,黄少天你真是闷声作大死。“药呢,日夜片吃了吗?”

 

黄少天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脸贴上枕套,温度比枕套高,闭上眼和睁开根本区别不大。有人在他额头上撂了块湿毛巾,他还是觉得热,就挣起被子,奈何有人按着被子角儿不让他掀,那厢叶修束手束脚,怕他踹了被子,又不比平常,害怕真伤着了他,汗都下来了。他平时没留过手,黄少怎么也是王牌,病了的老虎比猫大,无意识一记手刀劈在叶修手腕上,那是动真格地疼。叶修处在按下葫芦起了瓢的状态,心里憋屈,想:“精神病院的拘束衣哪儿有卖?精神病院的拘束衣哪儿有卖?请给我来一打,我从前可从来不用请字。”

 

后来凌晨的时候黄少天开始说胡话了,叶修堪称心力交瘁,他年龄奔三,平常蹲点守夜打架两三天不睡没任何问题,还能神清气爽地去看个夜场电影,此时只坚持了仨小时就感觉自己修炼多年的心理素质要崩,一半儿是心惊胆战生怕他黄少像海伦凯勒那样烧得聋瞎,一半儿是没有烟。他奋力和病人搏斗了将近俩小时,其间病人还差点把体温计咬断,这时候病人说:巧克力.....喻队......妈,我不打针,就不!他只觉得提心吊胆,苏沐橙讲的各种失忆癌症车祸梗就跟走马灯一样狂奔而过,他试探说:“黄少天?”

 

黄少天:“面码你在哪儿.....”

 

叶修:“......。”

 

 

 

黄少天真正意义上地醒是在早晨八点,他甫一睁眼就觉得像是被人在脑袋上套了个透明塑料袋,要缺氧窒息而死了。叶修在他床边上用手撑着脸,感觉比起黄少天更像重病,脸色比以往还白了白,看见他睁眼就问:“黄少天,你记得哥是谁吗?”

 

黄少天因温度过高死机了半宿的CPU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了他好一会,烧得面若桃花。这个注视就像极了失忆前奏,叶修难得有点紧张,听他说“卧槽老叶”才放了点心,给他端维C泡腾片来喝。“面码是谁?”

 

黄少天一口干了,闻言又一愣,叶修遂将面码二三事娓娓讲述一遍,黄少天被自个儿说出来的话吓得不轻,叶修问他怎么作成的这样?他就讲。叶修说我去买点菜,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点血,黄少眼尖,在叶修给他量体温的时候瞧见了,回答说:“啊,是你要干掉的那个X先生,哥把他尸体塞进冰箱了。”

 

那几天天气阴冷,空中灰蒙蒙,灰得很是发凉,需要两个人给予彼此温度。黄少天半夜抱着叶修睡,直睡得叶修热得不行,起来去给他拿毛巾。那桩(字面意义上地)在床上打架的事被当作笑话讲,厨房里煮粥,天光凉薄地落在地板,晚上床头拧亮一盏很小的灯,晕开蒙蒙的黄光。

 

他们看上去都平凡极了,拥有普通而温暖的热度,安然地住在皮囊里,不是杀手,也没有刀,只是凡人。

 

 

 

 

“......人和人都是火,听着,这火是抑制不住的危险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点燃。”

 

“是会像羽灰那样,变成金色的灰吗?”

 

“......不。”

 

“不只是那样。”

 

“嘛,是深深地渴望着......把对方也变成金色的灰啊。”

 

一一所以我们需要灯罩,有了灯罩,就是一盏温暖而明亮的灯。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能告诉别人往哪里去。

 

 

 

鸡蛋煎好了,黄少天拿酱油倒在上面,就着洗理台吃。叶修在边上,半靠着门框子削一只苹果,问他:“哎,剑圣大大,要不要跟哥去拜访一下旧友,顺便见个爸妈。”

 

黄少天听得浑身一凉,惊道:老叶你还有爸妈?叶修听得都笑了,那不然呢,黄少以为哥是吸取天地灵气从石头缝里“啊打一一”就跳出来的吗。黄少天窘得不行,说,“老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本少的意思你知道吧父母双全的平常又不干我们这一行儿一一”中途被叶修摸了摸头。

 

叶修稍微低下一点头看他,把苹果削成片放在他手上盘子里。他挑起一点眉毛,似笑非笑地问道:“少天,你在紧张什么呢?”

 

紧张一一紧张吗?紧张吗。黄少天矢口否认,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说我紧张。叶修:“没什么可紧张的,你公公婆婆已经不在人间啦,有意见也没有办法啊。”

 

他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亲黄少颧骨上,落一小片光那个位置,黄少天想瞪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对着叶修一个愣神,老脸就要红了(所谓两个祸水互相祸害)。他盯着那只好看的手敲了敲桌沿,又抄起一块苹果,叶修说,“我去换衣服。”

 

 

 

黄少天还以为是多么正式的祭奠,是不是一群黑西装戴着墨镜列队集体低头默哀,结果闹了半天只是伶伶他和叶修两个人,叶修还中途下车去买了两束花和一盒子酱鸭。黄少天说怎么还买百合花,菊花买二送一呢,叶修点起一根烟笑了笑,手指握着方向盘。“我那个朋友品味很可以,怕他嫌俗气,回头给哥托梦。”

 

天空是水洇洇的那种灰色,飘起来点小毛毛雨,只够在人卡其色的衣服上留下一点点深色斜线。世界显得广漠而温柔,铁栅栏后葱郁地绽开蔷薇花,空气带着湿润泥土味。这是个很典型的四月的雨天。

 

叶修打开雨刷,黄少天趴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安全带提示音叮叮地响,响得很不着急。叶修说:“把安全带系一系啊,违反交规的。”

 

“切,”黄少天表示鄙夷,“还交规呢,刑法本少都不知违了多少次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他还是十分不情愿地把安全带系上了。

 

 

 

 

黄少天中学的时候背过一首诗,什么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之类的,说的大约就是这种时候和这种地方。

 

烟雨迷迷蒙蒙,山坡上的翠色就好像洇染在宣纸上的石青颜料,透露出一种事隔经年的时间感,墓碑林立,沉睡的死者注视着往来的生人。

 

叶修把花和别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后座里拿出来,示意黄少天搭把手,H市是个大城市,这块墓地为了卖钱简直像中学里塞满运动服和球鞋的柜子,两个坟头相距不过一点五米,也不知道夜里该热闹成什么样。黄少天手搭凉棚往山坡上望了望,只觉得密集恐惧症要犯,“老叶,伯父伯母到底在哪儿啊一一”

 

“来,”叶修牵住他一只手,拉着他往一条小道上走,“这边。”

 

黄少天就着这个粘粘糊糊的姿势和叶修闲聊,叶修父母是大家族的,和黑沾边,大家族自有大家族一副人情冷暖,他父母过世之后他和他弟做主,没埋在祖坟一一黄少天听着这个做主就后脖子一凉,凭他杀手的直觉,这俩字内涵丰富,也不知沾了多少腥风血雨。“那你弟呢,也是我们这一行的。”

 

“不啊。”叶修点起一根烟,反正这烧纸烧的大气污染物够多,不差他这点儿,“我爸妈过世之后,我弟料理明面上的生意产业之类,我做暗的,人情世故挺烦人,后来就进了这行。”

 

他们跨过屁股对着屁股烧纸钱的人,穿过飘散在风里的哭泣和话,在墓园的最边角停下来。黄少天绕着这座墓碑来回走了几圈,试图找出一点特别的地方,“诶,这就是?你们也不给刻点什么歌功颂德的话?”

 

“没什么可歌颂的,”叶修把烟头在掌心掐灭,“和黑沾边的人都没干过几样好事......怕他们托梦找哥,就没这么干。”

 

他把黄少天往前一拉,说:“来。”

 

就听他道:“叶秋在海外,今天赶不回来,改明儿让他补上。老爷子喜欢的白菊花卖没了,凑合看吧,这一年我们都挺好,没啥病啥灾,三大姑八大姨的事儿正好我也懒得说,就不拿出来烦二老了。”

 

黄少天:“......”

 

这清新脱俗的扫墓辞。

 

他有点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别别扭扭地往后缩了缩,结果被叶修一把薅住,往前一提。

 

“这回来主要是,”叶修面不改色道,“带个人给你们看看,唔,就是他。他叫黄少天,话超多,体弱多病,但是你们不许嫌弃。即使托梦来我也不会听的。”

 

“卧槽!”黄少天表示抗议,“话多就算了我承认,可是谁体弱多病啊!你当本少林黛玉吗一一”

 

“......因为他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叶修扔出了一只龙卷风一场暴风雨,直卷得黄少天十分头晕,雨丝吹在他皮肤上,墓碑冰凉凉地在那儿,而他的灵魂从天灵盖逸出,扶摇直上一一说这话的人眉目波澜不惊,风轻柔地掀动他的头发,这句重逾千钧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堪称举重若轻,音节柔和清圆像投进静潭的鹅卵石,能造成一场海啸了。黄少天愣愣地想:“什么?”

 

他们刀锋上系着太重的生死,所以惯常把什么都轻拿轻放,而这句话平静深重,深重得他几乎想转身就跑,末了却发现:坏了,舍不得。

 

一一实在是惶恐极了。

 

 

 

黄少天一瞬间在这里理解并原谅了所有的韩剧女主,天地相接,柔软的灰色四处漫延,他怔愣了半晌,低声问道:“......真的?”

 

叶修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黄少天十分难得地沉默了。

 

墓碑缄默地围绕着他们,无数寂寞古老的灵魂从泥土里冒出来,戏谑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黄少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快而匆忙地扫了叶修一眼。他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几回真,分辨不出。你觉得是不是?”

 

叶修就笑起来。

 

他这一笑眉目慢慢舒展,颜色竟好看极了,说不出地缱绻,他顿了一顿,回答道:“我觉得是。”

 

他攥着黄少天的手来冲墓碑鞠躬,云散了散,竟下起淡金色的太阳雨来。天地浩大,风在所有可以经过的孔窍里歌唱,叶修拉起他:“完事了,走吧。”

 

“诶?等等,”黄少天疑惑道,“不烧点纸钱吗?”

 

“不烧。”叶修道,“他们那么会做生意,在天上随便炒点股就比哥年薪多了好吗。”

 

黄少天:“......”

 

“快点,”叶修看着他,“走不动了?要哥亲亲吗?”

 

黄少天:“亲你大爷!”

 

他骂骂咧咧地抱起另一束花,跟了上去。

 

 

 

露堤平,烟墅杳。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庚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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