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 · 三

养父杀手叶x 养子叛逆黄
五千一章,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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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中考发挥正常,顺利升进某高校,之后就是成串的K歌和聚会,夜夜笙歌的,照这个样子下去,他迟早要夜不归宿。叶修对此一笑置之,反正他有多半的任务都在晚上,黄少天这样儿,倒省了操持饭的麻烦。有几回叶修去接他,把车远远停了,站在路灯底下等着,黄少天被灌了半瓶啤酒,远远透过热得失真的空气去看他,恍若置身于灯红酒绿之外;那人本来在抽烟,一抬头,看见黄少天了,便把烟熟练掐灭。

他走得近些,能看见他眼睛里稀薄的灯火,浮沉波折如过万重山,还没有好好赏玩呢,就先行被扣住肩膀。叶修皱着眉下头,就着黄少天的手把他校服外套闻了一闻,“咱们少天大大喝啤酒了?”再闻一下,“燕京的?”

靠,这是什么操作,黄少天心想,狗都没法这样儿,说他这是狗鼻子都对不起他。何况叶修长年抽烟,这根本不科学。但他歪在副驾驶座的时候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闻到叶修身上安定的烟味,脑袋迷迷糊糊地贴在窗玻璃上,被叶修腾出只手推了一推,“别睡,到了家起不来一一明天还有新生入学会呢。”

黄少天本来就要睡着了,车外面温度暖和,连带着玻璃也变得柔软,最适宜靠着打盹。他闻言一个激灵,“什么?真的假的?!”

叶修看他鲤鱼打挺打得好玩,把手机在他脸前头晃一晃,青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忘了,你自己在监护人那栏填的哥手机号。”他叼一根烟呷着,并不点燃,含糊地一笑,“明天参加你家长会去。”

此前黄少天的家长会都由叶修一帮狐朋狗友待劳,此人毫不客气,把一众大神都拉来替他顶缸,从苏沐橙到魏琛,凑一个亲戚齐全的家庭绰绰有余。由此,黄少天没想到叶修去家长会有什么问题一一新生会是新生和家长一块儿,学生在班里,家长先去礼堂开一个大会,然后进班听班主任讲话。都是那套流程,听得他频频打哈欠,他们学生早早完事,他坐在墙根玩手机,玩得投入,不知道自己身边围了一群小姑娘。女孩子毕竟脸皮薄,都只敢围着,不敢实实在在地看,好半天才有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红着脸搭讪:“咳,同学,那个,那、那是你哥哥吗......”

她这么一戳,黄少天手指偏移,直接导致角色横死当场。他有心爆粗,看在是个女生的份上忍了忍,一抬眼,表情如同被冒犯的猫科动物,他皱着眉问:“谁?”

一一继而他一仰头,就看见了他那便宜爹,叶修鸠占雀巢,跷着二郎腿坐在离他最近那把椅子上,一手托下颏,懒洋洋地看着他;他因为长年干见不得光的事情,脸白并且缺少人类应有的血色,就更显得眉目浓墨重彩。那时候,黄少天顺着灯光向上,眼神描摹过叶修削弧标准的下颌,他才发觉他那年轻的父亲长了双回雪流风的好眼睛,他当真肯认真看起人来,眼光流转间山河倾覆;春花秋月在这一眼里通通老死,他看看他那些尚未能记得住名字的女同学,一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感受,并且产生一种无从生根、不讲道理的优越感。他一抬下巴,说:“这是我爸。”

 

那时候,黄少天头一回发觉,叶修是好看的;这种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是能让他借此被女生快速亲近的那种。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一个男的,怎么能觉得另一个男的好看呢?他和自己较劲了一会儿,但他又想,反正美这个东西不分性别,况且好看就是好看,人不都觉得古希腊雕塑好看么,那这也应该是一样的。他很会说服自己,他对这个说法感到满意,于是他嚼着冰棍剩下的木头棍子,转而去玩他的手机了。

论一个想法如何举足轻重一一不过一动一念,何其轻巧而不用放在心上的事情,好像蝴蝶一扑翅膀,只够人看着“呀”一下子,然后就转头并且把它忘掉。但这一个想头不一样。它只是暂时沉寂,它终将地动山摇,如同蝴蝶效应掀起的风暴那样埋下伏笔,并且无可救药地改变他全部的从今以后:原本他只会是个凡人,喜欢上一个或者很多个姑娘,结婚或者不结婚,没有孩子或者有很多孩子,最终平庸地老死。但某种程度上,从这一刻起,他和那样的生活划清了界限;日后他想起来,只会象征性地感叹或者惊讶,或者聊胜于无地和别人讲一讲:想老资当年......揭开一些故纸堆里的事情,如此怎样怎样。但他不会后悔。

黄少天十七岁的时候,叶修消失了一年。

他这个消失很有叶修风格,就如其人,并不特别解释原因,也没有和人说些什么的意思,好像茫茫这么大一个世界,没有人值得他在走之前交代并且略略牵挂一下。一一他只是单纯地不见了,黄少天在高二的某一天放学回来,弯着腰换鞋,他看见玄关门框子上用刀钉了张纸条,纸张明显来自他无辜的笔记本,叶修一贯龙飞凤舞的字在上面写:送你了少天大大,银行卡密码你知道,勿念。

勿念一一这两个字带来很深重的不安,黄少天攥着纸条,他想,念什么念?彼时他已经拥有了线条修长漂亮的身体,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拥有白生生的脚踝,他把那把刀拔下来:那是柄优美的匕首,考究并且不像叶修拿来一贯凑和事的便宜东西。那刀锋发出凛冽的、进乎蓝色的光芒,近乎薄情,又好像能使水蒸汽凝结成雾,无端使他想起叶修的眼睛;他这么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叶修这个人相处四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昭昭告诉他:叶修不在了。他鞋只换下一只,姿态罕见狼狈,跑进屋翻叶修的衣柜:一切都安好,连他那条专门用来人模狗样的领带都吊在横梁上;他手探进那一堆裤子和衬衫一摸,却缺少了某长条盒子:千机不见了。

叶修是不会离开他的千机的。

千机。操。他靠着柜门大笑一声,操你大爷的叶修,只有千机值得你看顾,连我黄少天也不能算上是不是?黄少天聪明得很,他猜着叶修是走了,但他去哪,多久,是否还回来和是否尚且活着,他都不得而知。他放声大笑,但越笑越难过起来,他想那你把我养这么大是干什么......于是他捂住了脸,他又想,那你要表现得这么在乎我是干什么呢。

喜欢这件事,类似寻找隐藏物品,达成隐藏条件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进度条,但它是在走的,并且要在某个时刻“咔嗒”一声,人就发觉:操你大爷的,我怎么喜欢他。一一而那个触发时机差到极点,是在叶修走了的时候,正常言情剧走向,即使黄少天,也不能免俗一一他靠在叶修衣柜边,闻的全是那股老旧并且浸润入骨的烟味,它们从他背后环绕过来,把他泡在其中如同把药材浸入黄酒,就像多年以来它们做的那样。

夕阳煌煌,沿着楼对面的玻璃折射进来一小截,是厚并且古艳的赤金色,黄少天往窗户边挪一点,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指也变成金质了,冰凉并且叮当作响,但同时也在骨髓里燃烧着。他想:“叶修,叶修,他妈的叶修。”

他站了起来,到叶修的桌子边上,拉开抽屉寻找一支烟。都是黄鹤楼一类,白纸里掉出烟丝来,叶修这个人,贵重东西不适合他挥霍。他点燃一支烟,把它架在烟灰缸的边沿儿上,就好像熏香那样;然后他坐在桌边。廉价的烟雾荼毒他的肺,那青色的云烟浸染他并试图把他同化,云彩往西边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在这流转的晦暗光影里,他看着云彩变成深的暗紫色,那一点火星子缓慢地红亮着,平稳从而如同一颗濒死的星球,他扭过头去。白昼与黑夜缓慢交接,而叶修在太阳或者月亮底下,他不能知道和触及的某一处。

 

 

叶修不在的时候,黄少天努力生活;一方面来讲,他过得并不好,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没有特别痛失爱父(......)那么心痛欲死。文学总是要掐两头的极端;它知道大多数真实都是黏黏糊糊的一团灰色,中不溜儿,没有什么好讲述的。

他还是年轻,而年轻人多半自诩成熟,他们多半不知道生活的本来面目,而有朝一日总算知道了,要为其琐碎烦乱而惊。他曾经因为水和天然气而手忙脚乱,一笔账算不清楚,只觉得这几年数学都喂了狗;他又有一回忘记了交电费,晚十一点半咔嚓一声断电,直搞得他坐在黑暗中呆愣如鸡三分钟,最终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斤蜡烛,烧起来浓烟滚滚,一开窗户,要让外头的人报火警。他起先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伙食问题,之后受够了永远比应有的量多一倍的葱花和少一半的肉,自己操刀下厨。古今多少美人才子折在厨房重地,刀山火海是字面意思,他烧糊三只锅,并且差一点引起一次火灾一一手忙脚乱里他弄倒了油瓶,火苗腾地蹿上来,舔食他的手腕,并且点燃一半的案板。他从洗衣机里扯出转到一半的床单盖上去,在那一串带着洗衣剂的水渍横贯地板的时候他嗅闻到了焦糊的木头味,他猝不及防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自己,叶修走之后他全部的狼狈、不体面和无能,土石一般的疲惫凭空出现并压向他,他累极了。但黄少天何其不服输的一个人,他咬着牙,拿墩布拼命拖地,他想:“老子活得很好,他妈的叶修,他妈的叶修一一”但他撒谎了。

黄少天从未放弃寻找叶修的踪迹,他已经能流水般使用那把刀,但在此之前付出没有导师的巨大代价,锋利的刀在杀人前容易先伤己,他为此险些付出一个指头。但他总是学会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理应在放学后到奶茶店,约喜欢的姑娘,玩游戏和看电影;但黄少天只身一人。他举目茫茫无亲,只身在不熟悉的、残酷的另一个世界磨出个血肉壳子来,他揣着冰雨四处探寻,在黑市找和任何认识叶修的人有关的痕迹,学会了真刀实剑地打架和搏命;叶修这一行的人都隐蔽并且不轻易露面,他只找到过研究武器的肖时钦,也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叶修活着,但他是否过得好?是否健全?是否爱着谁,依旧抽烟,是否抛弃他在这里的一切,包括他法律意义上的儿子?他都不得而知,他在那里进乎半瞎,向着光跑,手里近乎惶恐地攥着一线蛛丝,生怕和叶修这一点联系就无端端断在岁月河谷。任何寻找都是盲目的,就如同他那初出茅庐的喜欢和爱,他有的时候半夜两手按在水池子两边,看自个儿日渐削弧标致的脸,看得心生厌恶,自己都嫌自己没出息,但他又转瞬嫌弃了这个想法;他在暗黄的灯光里把脑袋搁上枕头,那一瞬间他回到了那种叛逆的、反抗者的姿态,他想:“我他妈就是喜欢他。”

他做了梦。梦里面好像在下雨,窗外传来无数簌簌索索的声响,他披了条毯子,坐在客厅落地灯的光圈里玩游戏,怪兽头在屏幕上有人脸那么大,口水和蛀牙清晰可见。他听闻门锁转动,有人从他身后靠近他,带着深重的雨水和夜雾的凉气。他把他囫囵整个搂住,连着毯子的,导致黄少天操作失误,游戏主角横死当场,血花四溅,他的手指带过他少年特有的、清瘦的蝴蝶骨,他懒洋洋地说:“少天大大想我没有?”

黄少天转过身。他想要抱住什么;他的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的两条手臂在空气中相遇一一

他只抱住了他自己。

 

他猛地坐起来,一如他四年前那个闷热并且静止的下午,他床头放着的笔记本和书被他这么一带,噼哩啪啦往地上掉,带起地板长久而响亮的震动。他在一堆毯子里闻到了久远的、亘古的、暗沉的烟味道。他忘记了关灯,四下里举目无人,他光着脚走去拉开窗帘,是茫茫的、无休止的黑夜;他愣了一会,突然就像他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另一只手,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哭。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本和心情,他再次点起一支烟,它缓慢、平静而温柔地在床头燃烧着。

TBC

谁说它甜的来着?
放心,很快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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