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锦绣山河为逆旅,以浩瀚天地为蓑衣,风雨大作而不需归矣。

 

未老 · 二

古早的未完结点文生贺,现在完结了,重新分章节发一下
字数多于两万,一章五千
养父杀手叶x养子叛逆黄,私设如山,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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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是苏沐橙,提醒叶修说黄少天应该去上学。那时候叶修正巧有片刻清闲,就把他那些拳脚功夫只言片语地教一教,黄少天清楚他的职业,但他出于某种长辈的心理不去谈它,小朋友也理所应当享受了这一点点不动声色的体贴。他没想到的是黄少天学得惊人之快。连叶修这样缺少另一个学生作为对比对象、并且自己身为行业标杆的人,也对此感到惊讶;也许他是有靠这个换口饭吃的天赋,黄少天那时候刚打完沙袋,对此皱皱鼻子,“什么换口饭吃,卖身啊?”一一由此换来叶修大笑。他从沙发上支起自个儿,悠悠吐一口烟,似笑非笑去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黄少天尚在抽芽的肩胛骨薄薄两块儿,边缘好像要凌空起飞。他又抽了一口烟,瞥着他道:“你这样的,还不叫卖身到我这儿?”

“靠。”黄少天从眼角去瞪他,他的眼珠子显出一种玳瑁色,好像琥珀蜜腊。“你才卖身呢。”

他这个年纪,正好上初一,况且孤儿院又不是没有基础教育。他背着书包,身体还没从他在孤儿院的生活反应过来,瘦得单单落落的一个,裹在宽大的校服里,眼睛清亮,无辜如同任何一个好看并纯粹的初中生,但那时候叶修已经能清楚地找出他身上不驯的地方:他的眼睛是尖的,连带着目光也是薄薄的。他手指抵着下巴,目送黄少天出门去,不仰天大笑,安安静静的,脊梁骨透过校服凸出来,如同植物沉默的根系。

他猜到黄少天是个天生的反抗者。是的,没爹没娘,并很早学会和了解到群殴、打架、抵抗,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痛恨并咒骂世界的资本和能力了;而且他还那么小。但是至少他没有。叶修想象他在学校会捅的篓子,会干的事,他把黄少天当成年轻人而不是孩子,尽管他其实就是个孩子;于是他抽了一口长而香甜的烟雾,慢慢笑起来。

 

而叶修何其聪明,都要跳脱出了六道轮回,只差安个探头去预报地震,揣测一个小他几乎十岁的人的想法就如同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如他所料,黄少天绝不是个好学生。从各种意义上,他都不是;初一的时候他尚且能披着乖巧的皮,过了一年就原形毕露。他只是仗着聪明和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恃聪明而骄,他不写作业,打他看不顺眼的人并且所向披靡,尖锐地评价不中他价值观的事物,打一场篮球下来收获的水要有两箱。(想想他爹是干什么的!)可是回到家里他又是个平稳并且好好活着的人了,他去买菜,洗碗,和叶修进行清汤寡水的吵架,并且过招一一他并不是不知道反抗者这个角色的坏处;他太清楚,他这么聪明,可是架不住他是个青少年,或者说,架不住他乐意。一一谁叫他乐意呢?又谁叫他有这么一个便宜爹;这比起杀人的行当,又算什么呢?而他的便宜爹也并不管他。他自己有一套曲折的过去,就由着黄少天长,这源于一种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植的相信,他从皮子上完全不同的黄少天和小时候的自己身上看出了某种深藏的相似,比如说独,还有“我看不顺眼,心里过不去,我就揍他”的简单然而强大的逻辑。那时候他为了这逻辑吃不少苦,也曾灰头土脸,但他漫不经心地笑,并不打算去纠正或改变它。他知道改不过来。有些弯路,人不走,要后悔,走了呢,事隔经年想起来,也只是会笑着叹叹气,说:“唉,当时......”但别人都知道他不是真叹气。

一一因而黄少天几次三番进办公室。老师要叫家长,叫三回叶修才来一回。这三回里的那一回,他打电话,用办公室坐机,翘二郎腿,袖口挽到半截胳膊肘,在他老师余怒未息的瞪视下说:“喂,老叶,你干吗呢一一”其时叶修正躲在半旯阴影里头,心平气和地瞄准十米外的目标人物,黄少天给他设的小黄鸭手机铃突然就开天辟地地响起来,好一个伴着BGM的老子闪亮登场。这一下子好家伙,呼啦啦一群保镖围过来,他叹口气,把枪倒转一个个儿,单手接起电话,“黄少天。”

他跨前一步,格住一个人的手腕,利索地过肩摔,并且直接成为该人手腕子骨折的罪魁祸首;这一下简洁漂亮,但那种尖叫穿云破月地进入话筒,再从另一个话筒出来,毫不失真,大得连老师都听见了,当即一皱眉,心想这是不是什么非法行当(的确是)。叶修从包里掏麻醉喷雾,下巴颌儿和肩膀夹着手机,说话也有些含含糊糊的,吐气吸气,清晰如切耳闻,他说:“干什么,哥任务都要被你个小朋友给毁了。”

黄少天在话和话的空当儿跟老师解释:哦我爸是打游戏的。说完他底气有点不足,补一句,“电竞。”

于是他迎来老师多了一层“难怪你是这德性样儿”的理所当然的眼光。操你妈,哪个德性样,他一腔气愤无处发泄,咬牙切齿地捏着话筒,“......你他妈快来。”

 

叶修来的时候万分随意,刀山火海他通通走过一遭儿,此时找中学的老师谈话想必也很简单,他扛着他伪装成画具箱的枪械就来了,进学校门前才想起来要把身上的烟味拿古龙水(苏沐橙送的)盖一盖。他进办公室的时候黄少天正坐在小圆凳上,伸开两条腿,歪着头;这一歪深得历届倔骨头真传,好像即使一道雷劈在他脖子根儿上,他也要九死不悔改,他一抬眼,眼睛很亮,但尚没有刀锋一样的、冷的光在里头。他老师中年妇女,瞧见叶修这么一个年轻人进办公室,瞪着眼睛没敢认,反倒黄少天盯他几秒,认亲了,“……爸。”眼神依旧不服,像是分分钟要暴起打人。

叶修闻言哟呵一声,稀罕了,小朋友开金口,他千万般聪明,此刻只后悔没能未卜先知,开录音给录下来。“哎。”他答应得顺顺当当,心说,不枉哥千里迢迢跑一趟;他把箱子撂在门边,给自己拉一张凳子坐下,泰然并且自若,搞得老师一个恍惚,以为自己是客。此处三人年龄几乎涵盖三代,肃肃相望默默无言,最终还是叶修先开口,明面上问黄少天,实则眼睛看着老师:“你这犯了什么事啊。”他口气清汤寡水的,特别无辜。

于是老师开始历数黄少天罪状,看得出她是被黄少天气得不轻,对着孩子反反复复说几遍觉得不过瘾,还要对着家长再说一遍。关键是老师这个职业有种特殊性,它总是把特定的内容反反复复阐述到烂,也因此影响了人说话的习惯一一黄少天是习惯了,叶修这样看见冯宪君就跑的,活到这么些岁数也没见到这架式,不禁在铺天盖地的口水和他几乎听不清楚的弹幕状文字泡中自我放空,盯着老师油光光的粉底。他对黄少天究竟干什么了事的猜测一路级别上升,从“和老师吵架”一路到了“和哪个小姑娘卿卿我我结果来了个情敌就把情敌千刀万剐成肉馅”,目测马上就要到达“先奸后杀”的的级别,他自己也被骂了无数回的不负责任和不管孩子。哟这可不能怪我,他想,是这孩子自个儿不让我管。显然他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我叫你不管你就不管,我叫你死你怎么不去死”。他和黄少天坐在那里宛如两袋土豆,要不是他仗着自己身手漂亮,他早就要怕老师抄起桌上的裁纸刀把他们二位通通捅豁,二十分钟后老师终于想起了什么,问道:“您是不是打游戏的啊?”

叶修闻言“嗯?”一下,还好反应迅速,八风不动,说我是。他何其耳聪目明,一眼看见黄少天两只手按在腿前面的椅面上,满脸泰然,毫无悔改的自觉,只是眼睛轻并难以察觉地扫他一下,如同飞鸿踏雪,不留痕;他似笑非笑看回去,也是不落人耳目的,但他又很快转向老师。他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黄少天跟在他后面。那时候他已经像任何一个少年人一样抽条,显出一种特有的、手长脚长的清瘦,两只手揣在兜里,踢踢踏踏地走路。叶修停下来一小会,等他跟上,有点忿忿地想:年纪小就这点不好,两三年就长得这么高了,也不会在走路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就落得很远。一一他当年也是,因为短了裤脚而把长裤当九分裤穿,露一截冷白的、未长成的脚踝,然后是七分裤,最终无可奈何地扔掉它。他问黄少天:“咱们少天大大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我觉得她要吃了你。”

黄少天闻言抬头想一想。“你说近一周的,还是近一个月的,还是全部?”

“算了。”叶修叼出根烟,单手使打火机。这时候起了点风,他一手拢着火,就显得他手指透光一样。“你到底犯了多少事啊......你不后悔就成。”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一点儿威胁的意思在里边,黄少天闻言瞥一眼他苍白但好看的侧脸,“喂老叶。”

他说:“你看我以后去当杀手行不行?我昨天不是已经能在你手底下走十六招了?”

叶修看他一眼。已而夕阳在山,他们像任何一对庸常的、有血缘关系的父子那样在路上走,儿子是刚放学的儿子,爹是来接娃的爹。天边的晚霞是红色和金色,深重而绝不轻佻,一字一顿,滚滚地倾轧过来;东方有稀薄并且脆的月亮,叶修的颧骨上落着一点光,他们的影子在油烟和榨菜味儿里被拖得很长。他看着黄少天的尖下颌儿,漫不经心地笑了,他说:“这不是个什么好活儿。”

“操,别那么看我。”黄少天瞪他,“好像我是个小孩儿一一”(叶修:“你就是啊。”)“况且人都这么说自己的职业!你说过我可以自己随便选的一一”

叶修和他待了三年,对他是如何能说这件事拥有清楚并且直观的认识,并深刻了解放任其奔涌而下的后果,于是打断了他。他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沙沙的灰蓝色,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他接下去,他说:“我干了六年一一这不是个好工作,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了,我不希望我儿子也跟我一样。”

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去看叶修,在喑哑的光线下,叶修眼睛里落花流水样样齐全,并且在眼角有水汽遇冷凝结成的霜雪和雾,一直逶迤到他的颧骨上。他被这一句话里头的、叶修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东西搞得心脏漏跳一拍,也因此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去说“你大爷”。叶修平常拿给他的、来自当爹的关爱不能说少,但明晃晃放在面上的也并不多,黄少天因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一点,他扭过头去半晌,最终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从自己校服胸前的口袋里掏钱买了两支冰棍。年轻人牙口好,黄少天嘎啦嘎啦嚼得痛快,叶修常年抽烟,没落下一口黄牙已经奇迹,听着都觉得牙根子一酸。冰棒化出稀薄的甜味,这时候天上的星星渐渐变得浓郁了,他们抬起头,楼房和楼房的尽头是一抹很浅的橙红,好像勾兑了水。他们争论这究竟是红色还是橙色,橙红是他们互相妥协后得出的结论。

 

叶修并不是无敌的。他也是人;他能至少保证自己不死,而那已经是对于大多数他的同事而言极大的幸事。他有的时候也挂彩,但好在一年四季穿得多,衬衫一裹,不是大伤大病,基本黄少天这个级别看不出来。但骨头断了又是另一回事。阴雨天气氛好得很,但是他难挨的时候,他有了理由叫黄少天四处跑腿。

但黄少天中考那段就不一样了,好在有一个苏沐橙,扛得了弹药箱也下得了厨房,其中后者得到更多感恩戴德。终夜的雨使他终夜不睡觉,并因此发现了黄少天也不睡觉,他在十二点的时候捕捉到了走廊上误入的一撮黄色灯光。多稀罕,他想,他以为这人不在乎学校的任何事的,他掐灭烟,披着毯子往黄少天房间里走,他的职业习惯使他走路如同猫一样悄无声息。他透过门缝去看,少年人的肩膀已经在变宽了,但他的蝴蝶骨却使叶修一个恍惚,他想起三年前,那骨头也是一样地轻并且薄,好像凌空要生双翼,他靠着门框,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一绺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界限分明地染上一条橘色。

黄少天正与一份语文卷子殊死搏斗,他脑瓜子灵光,但参不透语文这东西。他在奋笔疾书的时候还能猝不及防地一抬手腕,正好架住一只来偷袭的爪子;贱手其主人毫无悔改自觉,手指一勾就要点他麻筋儿,思及明天他还要做引体向上,转而摸一把他脑袋毛。此举引起民愤,黄少天差点拿笔戳他身上,“卧槽你干嘛!我都要中考了好吗!!”

叶修不为所动。他看着黄少天的脖梗子,白生生一截,如同洗干净的茅根,其味道是否一样地甜润就不得而知了。“不错嘛少天大大。”他指那一套格挡的动作,两手懒洋洋地撑在他肩膀上,冲他眨眨眼睛,“小朋友要中考了才得好好睡觉,知道吗?”他不问黄少天这么发奋是要干什么。

黄少天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儿。离得这么近,连体温都是可以传递的,叶修的手指头按在他肩上,薄而妥帖。他晃晃脑袋,被这种干燥而温暖的气味弄得有点困,其具体原因,就好像被吓坏了的小孩儿,看见妈妈才想起来要哭一哭;他拿美工刀唰唰地翻了几个刀花,漂亮并且利索,以此试图清醒一点。但是嘴硬还是要硬的,不然叛逆期青少年的面子往何处放?“睡你大爷,我还要写完一套卷子......”他伸出手,去够桌上的清凉油。

他是困得迷糊了,忘掉了叶修的大爷和他的关系,而叶修罕见地没有用这一点来嘲讽他;他攥住黄少天的肩膀,把他如同拔一根萝卜或者咸鱼那样,从桌子前面拔了起来。

黄少天尚没反应过来,如同萝卜或者咸鱼一样瞧着他,早先被他揉乱那把头发里,有一根直挺挺地翘着一一这时候他因为困和懵逼,看上去既不咬人也不反叛,乖乖的,眼角是琥珀蜜腊那样的弧度。叶修冲他懒洋洋一笑,拿毯子把他一卷,另一手就揽住他腿弯,如同拿一只蔬菜卷一样把他抱走了,而被抱的那个从小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扑腾一下:操,操,日你大爷的叶修,放我下来,劳资能走路!一一直接横跨了不知多少辈份(他倒没有再提卷子)。叶修把他放在他自个儿的床上如同把蔬菜卷放上托盘,黄少天顺势滚几圈,挣脱饼皮,即毯子。叶修站在床边上,他居高临下地看这他养了三年的人,黑暗里黄少天的眼珠子圆并且冷冷地亮,跟猫科动物一样。他平时并不和黄少天有身体接触,连拉一拉手也少见,此时鬼使神差,想起苏沐橙看的那些家庭剧里某一幕;他弯下腰,精准地找到小朋友背上的蝴蝶骨,手指也跟着在边缘游了一下。到这儿他倒有一些罕见的无所适从,于是草草收尾,但这“草”只有他自己觉得。他压低了嗓子,说晚安。

黄少天震惊地僵直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叶修居然在这时候干了一件这么黏糊的事,他的耳根子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好在他还没必要对此做出反应:叶修忘记了拿走他的毯子,那毯子发出长久并且恒定的烟味,很淡,好像红茶那样有微弱的烧灼感。这股烟味使人觉得安心并且暖和,黄少天把它拉过来。他感觉到困意随着烟味兜头盖脸地卷上来,如同潮水和黑夜;长期累积那种困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如同潮汐漫过水草,在这种困里头他突然想起了一种鸟,黑蓝的羽毛,在叶修领养他那天一直站在窗外叫着,“滴儿一一答”,带着一点凄哑的味道,但尾音是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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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yeah少天驿旅客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