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锦绣山河为逆旅,以浩瀚天地为蓑衣,风雨大作而不需归矣。

 

莫不苟

春葬:

主题:原创人物


文/驿旅客 @驿旅客 




今天我们同学聚会,我吃完饭,莫不苟来接我。他在饭店门口打车那里来回转圈,被门童赶开了好几次,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石头狮子边上,沾了一身半干不湿的雨,因而表情严肃凝重。我走过来,伸脚踢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好容易塑造出来的、特别深沉严肃的脸瞬间崩塌,冲我呲牙,我眯起眼看他,说:“等很久了?”


他抖了抖身体,深沉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包括了他对于潮湿、对于阴雨天气,以及对于饿的全部抗议,连同阴白流动的天光一起,倒着照在他黑眼珠子里。他曳斜着眼瞅我,说:“要叫先生。剩菜打包了?”


“打包了。”我抖抖手里的塑料袋,又大逆不道地用脚尖踹了一脚莫不苟的屁股。他动了动肩膀,没理会我脚贱,转而凉凉地抱怨道:“这阴雨天......刚刚有人抽烟来着,PEELS,熏死我了。”


他又挑一挑眉:这个动作十分戏剧化,我因此一乐。我们的谈话进行得隐秘从而不被发觉,但我虐待生物的行为令人发指,那个门童走过来。他先礼貌性地称赞了莫不苟的聪明,然后他说:“小姐,请您不要把您的狗再次带到这里来,我们非常困扰。”


莫不苟愤怒地向他投去瞪视,但即使是愤怒,因为他本身的缘故也显得淡薄,瞪视操作起来要从下方撩上去,在气势上就显得有点色厉内荏。我猜他下一句就是“我才不是狗呢”,从而造就下一版北京各大报纸娱乐头条、被辗转带往各大实验室进行活体解剖,好一个大写的狗生凄惨,于是我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项圈(莫不苟语:“Chocker”),把他往后拖了一拖,我冷静地说:“行,我知道了,抱歉。”




一样是为生计在下雨天在外面干站着的人,我不想为门童先生,然而我这对于莫不苟而言不合时宜的、作家式的悲天悯人情怀发作得不讨狗喜欢,我们走在同一把旧伞下,伞很小,折叠的地方磨得发白,他走在地上,就有一半身子要挨淋。这雨天并不磅礴,下着细细的、秋末的冷雨,闻起来也萧索,白的墙被打湿,就成了浅灰,树叶的黄便嫩而且明艳起来,被风一招,呼地就向前飘过去,跟落花一样。


我视力不好,近视的人因为有许多错觉,也享受了多一份的乐趣;躯壳种族所限,莫不苟是红绿色盲,享受的又是另外一种乐趣。雨是斜的,从前往后斜去,他往后错了两步来躲雨,挨着我的腿。他用同样的眼神、同样地从眼角向上抛出去,瞥我,说:“那个门童真是种族歧视。这个月投的稿件中了吗?”


“不知道,等我回去瞅瞅。”我低头看他,“再说,你从生理上来讲也就是狗嘛。”


“你胳膊肘儿往外拐!”莫不苟投来愤愤一眼,对我进行良心上的谴责,“我和你们一样,是智慧生物,能进行合理并且具有逻辑性的思考,被说成狗所受到的侮辱和你是等量的!”


然而他没能把这份尊严保持到底,天气湿冷,我拎在手里的塑料袋开始冒出绵长并且温暖的香气,他们呈现稀薄并充满水汽的白色,发出葱油蒜味道,我离得近,清楚看到他的喉头尚且没出息地动了一动。伞实在太旧,又架不住绵长细密的雨水,沉沉地积了一层,就开始往伞里头坠,我摸摸伞面,都湿透了。


“嗳,我和你讲,我们那会初中同学,全都发达了,连总裁和总裁女朋友都有哎。”


“谁叫你作,要当个小作家。”莫不苟凉凉地瞥我一眼,凉也凉得不过分,带着微量合适的嘲讽,既不过分刻薄,又带着能缓解这种雨天的萧索的、温和的人情味。我们站在公交站等车,他收起爪子蹲在我脚边。这时候他就显露出平常拒绝露出来的体贴,而我因为很少能得到的缘故,接受得甘之如饴,等车的人多,伞尖碰着伞尖,滴滴答答地淌下水来,他的肚皮温暖热乎。我戴上墨镜,嘱咐他说:“老规矩,装得像点导盲犬,知道没?”


莫不苟对我加以瞪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绝类叛逆青少年的妈,而狗就是该青少年,对于一切具有叮嘱性质的话本能反抗,并露出上述眼神。于是我又踹了他一脚,我在他爆完粗口之前冷静地说:“上车了。”




莫不苟是条狗。


我说这话简直显而易见,但是我还是要说一遍,不然连自个儿都很难相信。莫不苟是一条金毛巡回猎犬,然而对于一条金毛巡回猎犬而言,他的嘴太尖了一点,他小时候就要时常接受来自小区里各种各样别的狗的嘲讽和怀疑,说:你到底是不是纯种?狗有狗语,虽然狗不都会说人话,但是狗都会说话,只是人类愚钝,不懂。他有一天跑过来,哭唧唧地跟我说:小七,他们都说我是狗杂种!


那时候我也不大,十四五的样子,我乍闻此言,险些就要笑,好在堪堪收住了(那时候莫不苟还没有自行改名,我叫莫七,于是他就随我姓,叫莫八八)。狗的厚皮毛底下,向来装着颗玻璃心,我怕我一笑他就汪地一声嚎啕大哭,于是赶紧好言相劝:没事没事,你看,所有有外国血统的狗都还是尖嘴,圆的都是掺了中国田园狗的,而且吧,你这个嘴也算不得特别尖……狗抽抽鼻子,他的鼻头依然一抖一抖的,但是好歹看上去没那么难过了。我问他:“哪条狗骂的你?”


莫八八:隔壁的德国牧羊犬。说罢他抬头满脸希冀一抬头:你要为我报仇?我比较怕麻烦,半夜揭竿而起帮自家宠物打架这种事,我真干不出来,于是我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下回咱们遛弯的时候,避开点。”




名字类似绑定和归属,没有名字就没有家,理所当然。有了名字,倒不一定就有家,只能说明:此人至少曾经有家。拥有过去总比没有好太多了;于是我给莫不苟起名,叫莫八八。莫不苟自己要换的名字。我找给他的名草率浅薄,并且容易让人误会成另一声名不雅的动物,莫八八,潦草如同我本人的大名。莫不苟自个儿把他换了。我是觉得“莫不苟”这没好到哪里去,但其本人(狗?)却很中意。“小七你看。”他说,“多有文化,并且表达了我的远大志向。”那时候我正窝在沙发里,对着一部日漫咔嚓咔嚓吃薯片,态度多少漫不经心,我说:“哦,那不就是不当狗吗?”


莫不苟说:“你不懂。”


啊,什么呀,好像您真的懂一样一一我懒洋洋看他一眼,我说:“可是你是狗啊,哪有狗叫不狗的。”


莫不苟带着背叛自己原本种族的理直气壮,说:“我比狗强点吧?你不能把我和狗比。”他不是狗吗?他自己逻辑清晰并且无可辩驳,我倒要被他绕晕了,我说:“好好好,你不是狗。你是什么?”莫不苟就没有再和我绕下去,也许因为他不屑于这么做了,也许——我说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底气也被我说得不那么足。他从我脚底下的小地毯上站起来,回头瞪了我一眼,摇摇尾巴走去厨房。正巧那天狗食盆里没有水了,我懒,没有告诉他。




我初中高中,放学要走一段路,莫不苟来接我。他蹲在校门口一棵死了一半的海棠树底下,因为腰长的缘故,坐得很稳当,脖子上挂着个袋子。莫不苟排斥别人摸他,每每躲开,我来的时候我问他:“你干嘛,很有架子啊?”他内心不甘,迫于我的淫威,不说话,眼神依然是斜着的。冬春交际,天还黑得很早,他远远地冲我一抬头,牙口锃亮如同钢刀,清晰可见地咬下来一截儿灯光。我拿出口罩,要用套头式的,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莫不苟的嘴显得尖,老奸巨猾,他也就着老奸巨猾的眼神看我,路灯在雾霾里头显得湿润从而柔软,连带着地面也显得湿漉漉的,像是淋了水,或者抹了霜。我们走了一段路,莫不苟的肚子温暖地挨着我的腿,他说:“我要染毛。”也是因为口罩的缘故,就瓮声瓮气的。


我说:“你干嘛——染绿的?”


它说:“别的狗都染了。”


我一瞬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谓跟风狗吗!”


莫不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咬了我一口,估计是没有当真,在脚踝,我当时整个懵了,杵在原地笔直如同中央电视塔,顶天立地。直到莫不苟自己大惊失色:“小七你流血啦!”他开始追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的,要把自己打成狗结,焦躁显而易见,这个时候,我一受害者反倒比他冷静得多。腥味是甜的,像盐,淡淡地逸散出来,我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我说:“我得打狂犬疫苗儿吧?”


“啊?我不知道。”莫不苟咬住自己的尾巴,眼泪都要下来了,狗眼楚楚可怜的,倒像我咬了他,“靠,小七,你不会死吧?”


我说:“哪有你这么咒人的。”


我们学校在协和边上。我坐在医疗室,好在莫不苟打过了狂犬疫苗,我就不用,消毒水的气味也是僵死的和惨白的,摧枯拉朽,不近人情,打在白瓷砖上如同肝脑涂地。我坐在椅子上,跷起一只脚(重伤那只),莫不苟趴在我脚边。我用脚去撩他的肚子,他慢慢抬头看我一眼,可怜兮兮,“小七啊,你别不要我。”


他的眼珠子是黑的,而世界是白的。我不负责任地晃神儿,我想,怎么会有这样的狗呢?他是狗吗?他不是?怎么判定一个生物是不是人和怎么判定一个灵魂是否像人,这是不一样的,是两回事,莫不苟是不是在六道轮回那失足,从而投错了胎?——他理应是个人,平庸,有一点小的机灵,他就靠着这一点小机灵平凡地活着,和芸芸众生一样,娶老婆,生孩子,最终结束他那比狗漫长许多的生命。可是他怎么成了狗呢?莫不苟又偷偷看我一眼,内疚在他那惯常嘲讽和凉凉的眼睛弥足珍贵,罕见如同正圆的月亮。我放下脚,抱了抱他的狗头,他的毛如同流水,我说:“走,咱们回家。”




我遇到莫不苟是在冬天,我下楼扔垃圾,冬天的天气并不友好,干瘪而充满雾霾,倒显得灯光叆叇柔和,打在地面上湿漉漉的,像淬了一层的霜,照得莫不苟的皮毛也湿漉漉的(又或者他本来就是湿的?我也忘了)。我在一堆装修的废料袋子中间找到了他,他十分有随遇而安的气质,很大爷地坐在那,皮毛被灰尘漂得都白了一白,倒像只拉布拉多而不是金毛。我平时不喜欢说太多的话,倒是有个自言自语的习惯,我说:“狗啊,让一让,你看看这个鬼天气,你因为这个心情不好,你也不能挡路呀——”


莫不苟抬头半死不活地瞅了我一眼,他的嘴比起金毛稍微长一点,就导致他看人也歪歪斜斜的,缺少金毛应该有的那种纯良。他抖了抖毛,站起来,对我说:“把那袋厨房垃圾留下,我要里面的排骨。”


我说:“好……”直到他已经开始扒拉塑料袋,扒拉得一地狼藉,血红得好像肝脑涂地,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惊诧,但也许是因为滞后的缘故,这种惊诧就好像掺了水的酒或者酸梅汤,寡淡从而没有戏剧性的效果。又或者排骨那个位置算不得肝脑。我站在灯底下,看着莫不苟低头嗅闻那堆血肉模糊,那时候他长得平凡无奇,既不像一只具有高等思想的生物,也不像大城市里处处可见的一条体面、稳重、富足的狗。我说:“你会说话呀。”莫不苟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平淡无奇,像任何一个平庸并且会闲得没事去想一些重大问题的人。


我说:“你能说话呀……”莫不苟含含糊糊的。他说:“怎么不能(忍么唔能)——你对狗有意见?”


这个问法我听多了,好像“你对矮个儿有意见”或者“你对外地人有意见”,活脱脱找茬子。当然现在我知道莫不苟很怂,并不会真格跳起来袭击我,促使我去接种狂犬疫苗,但是当时我不知道啊。我怂了,我往后退,说没有没有,狗好得很。莫不苟估计是没有见过比他更服软的生物了,反倒不动声色地涨了威风,他抖了抖后腿站起来,毛发在身上打绺,如同经久不换的墩布,他说:“喂,你很有意思啊。”


我说:“您也挺有意思。您有名字吗?”


没有。我说:“您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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