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

见笑了。

春葬:


主题:MAD HEAD LOVE- 米津玄师

文/驿旅客@驿旅客 

顾国梁长相属于大众那一款,穿灰连帽衫,混在人堆里挑不出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弓着脊柱,重心在左右脚来回倒换,车流冒出灰色烟尘,烟尘和烟尘形成巨大的烟云,把城市填装进去。装外卖的塑料袋口冒出蒸蒸的白汽,他拎着它们站在红绿灯杆子底下左顾右盼,就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

顾国梁是个小作家,很小的那种,写的东西热度从未超过四十,连名字都显得充满六七十年代风味,是沾他哥哥顾国栋的光。红灯嘀嘀嘀缓慢读秒,他数着秒数,抽出一点时间来,查看了一下他的过去和将来,只是察看,并不悼念,他哥哥没有他活得久一一顾国梁不是个正常人,他不老不死。事实是,他让无数写童话的作者和看童话的人失望了,不老不死的人如此普通,并没有暮星朗月一样的好相貌,未曾食用人鱼肉,也没有美人相与出尘。他已经活了七十来岁,未见老病,既没有像道林格雷那样想很多事情,也没有像八百比丘尼那样对此深恶痛绝,试图反复自我了断。活着这件事,放在顾国梁身上,除了活着本身,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意义,态度绝类“啊,既然这样,那就活着吧”一一活蹦乱跳的好生命总是比什么都惹人喜爱,一辆卡车从他面前弯过去了,后板栏杆里围着一排活生生的猪,它们光鲜靓丽,欢快地冲他嚎叫。

顾国梁微笑起来。他冲它们挥了挥拎袋子的手,那些白白的水汽也攀绕他手臂而上,盈盈地在灰烟中散开。

一群人穿着颜色美艳的衣服跳舞而来,像一群沙丁鱼,遇到他,自动分流为两股,再汇合。他凝视着这些人皮囊下的心脏,一颗一颗,鲜红的,在灰白世界里纷繁杂乱地跳动,颜色日渐美艳,其中内容却日渐荒芜,如同行将被虫子蛀干净,只剩下一副苍白的皮,挂着鲜艳衣裳。这个世界里,关系越来越不值钱,连带着爱也掺进了各种杂七杂八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稀罕,无论“无折我树杞”还是“遥怜小儿女”的款式都要死光,对于顾国梁来讲,那就是写爱情小说越来越难了:一见钟情写起来何其省事,但卖不出好价钱去。他带着老一辈特有的情怀叹气,心想,世界真是越来越像Brave new World的老套路,人变得太不认真,勾引不认真,失身也那么不认真,这......唉,这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低下头笑起来。

顾国梁从未被时代抛在后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从来都无所谓地漂流,从不刻意坚守什么,也没有成为弄潮鹅的意愿。在这个荒诞的时代,他居无定所,大多是潮湿的地下室;他长期食用泡面和外卖,并仗着地下室光线的贫瘠进行昼夜颠倒的作息,偶尔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就再改回来。他掌握了把时间缩短或者拉长的秘诀,外面街道上人们成群结队地跳舞,从窗子传进来红色的巨大喧闹,而他用破毯子裹住脑袋,浑浑噩噩地做梦,他梦见很久以前那些漫长的白日,他挂在墙壁上的破钟发出搪搪踏踏的声响,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在他房间里行走,留下满屋子水渍,和委落的、紫黑色的花朵,好像重大银鱼,鳞片闪着光,就这样带着水腥味游曳过去了。

他的家人,朋友,露水情人,都渐渐在时间里消磨去了清晰轮廓,只剩下一个吉光片羽的影子,他的过去一半入土,另一半从土里长出来,也不见他妄加珍惜。他的唯一亲近的人便是文字,他爱它们,也爱他亲自捏骨塑肉造出来的、活在文字里的人,爱他们的爱,替他们爱着无数人,但从未真正自己上阵。他与文字度日,除此身无长物,他的生命实在太长,在一一甚至用不着称上永恒一一长久面前,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他两手空空,穿着已经磨薄了的衣服走在大太阳下面,蝉在他未曾看到的地方像潮水一样漫长地嘶叫。路上的砖正在修,路面不平,深一脚浅一脚的,带起小股烟尘,他抬起头,生命就在他脚下。

他依然在等红灯,人们带着手提音箱高歌而过,巨大的音乐轰鸣着向他扑去,它红艳艳的音波在无数山一样的高楼大厦间反复碰撞,而顾国梁伫立其中,如同水里一块石头,有种格外油滑的顽冥不化。他感受着脚下的震动,能感觉到这乐声后深藏着的荒诞不经与巨大寂静,和大麻、酒精、性所想要填充的一模一样,天地苍白而浩大。他凝视着这些名义上与他同属一物种的、身着猩红衣服的生物,他们此生不过是赶赴一场又一场的欢宴,最终在睡眠里封印时间。而上天也许刻意,落下他这么一个人,一棵桩子,用来冷漠而嘲讽地旁观,一阵风啁叹着自他的眼角滑过,带着灰白色块,它卷起漫长而亘古的气流,发出潮水一样的叹息。在喧闹声中他想起来那谁谁用钞票糊墙,那谁谁说:“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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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笑了。